老桑木卖出,十五贯钱明面上都归石木匠一人所有。
常霄跟黄齐继续交易,仍是拿了十五匹布,花费三贯。
前后已经买卖了三十五匹,价值七贯左右。
而库存单子上所列出货品所剩已然不多,其中还包括五匹即便折旧有瑕,单价也便宜不到哪里去的绸料,至今常霄还一匹不曾要过。
“单子上除了五匹绸子,余下的就都是麻布了。”
黄齐跟常霄算完了账,收下钱后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五匹绸子留到年关,余下的麻布再分两次。”
常霄心中早有盘算。
不过也没忘了问黄齐,“布头生意上可有消息?”
“我托了个相熟的牙人,已有了消息,给钱就能拿货,只是近来铺子事忙,我还不曾抽身去说谈。”
黄齐知晓要做这事,自己身为布行伙计不好直接出面,中间转托一人,哪怕分出点好处也是值得。
常霄颔首。
黄齐进城几年,显然也有了些用得上的人脉。
这一点,是被拘在庄子里当小厮时难以做到的,他当初走出来的这一步选得太对。
“能做这个的,当是私牙人?”
黄齐笑道:“是私牙,官牙多难当。”
他见常霄似乎对此有点兴趣,便起了给两人引见的心思。
“我那兄弟姓甘,叫甘小泉,今年双九,别看年纪小,却是自打八九岁起就混迹市井,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要是下回常大哥有空,咱们不妨一起吃顿酒,他也听我提起过大哥,早说想见见嘞。”
能做私牙人做出点名堂的,无不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人物。
又是黄齐介绍,想来品性该有几分保障。
常霄不介意与此等人相交,指不定将来哪日能用上,便点头道:“我回回进城都赶得急,待下回空闲多些,不赶着家去时,咱们聚一聚。”
黄齐见他应下,很是高兴。
“那敢情好,回头我说给小泉听。”
两人把布匹、钱财交割清楚,石木匠去赶了牛车到门前,把布匹挨个搬上去,盖上草席挡尘。
曾如意率先被常霄扶着上板车,坐下后抱住了装着绣帕的包袱,常霄尚留在车下,站在车尾,听黄齐小声道:“那笔钱……就劳驾常大哥帮我送去庄子上,让我爹收好。”
十五贯钱里他们分石木匠两成,便是三贯,余下十二贯两人五五分,一人六贯。
平日里的茶水钱不过几百个,六贯钱则太过显眼,黄齐没法子藏在晚间睡的后罩房里。
这么一笔大钱,他光想想就手颤。
本以为能分个两三贯就是顶破天了,不想常霄这般有本事,能找到乡下老木匠家传的灵木!
莫说是掌柜,他自问要是自己兜里也有百来贯的家底,绝对不在意花十几贯买两块木头改改风水,保佑子孙飞黄腾达。
于是他不得不临时改主意,托常霄把银钱送走。
从现在到年关前,他爹必定会能得个机会进城,到时这笔钱由他爹送来,就顺理成章,不会让人生疑。
说来六贯钱里,他还至少得拿出一半,到时给掌柜备份像样的年礼……
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原本常霄替黄齐和他爹娘递东西是不涉钱财的,但这回的钱财来历两边都清楚,不怕有什么说不清的差池,他遂一口答应。
回到板车上,常霄给石木匠指了去郭家绣坊的路。
到了门口该下车时,石木匠对着常霄道:“常货郎,你看这钱……”
他其实有点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把钱分到手。
“该给老叔的两成,整三贯,必定一分不少,只是城中人多眼杂,不若还是等出了城。”
“嗳,好,好。”
石木匠一听常霄没有不认账,说出来的数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便放下心。
目送常霄与曾如意夫夫两个进了绣坊,换他站在板车旁边,专心守着上面的货,守着守着就忍不住摸一摸,心道一会儿问问价钱,听说都是些布行的陈货,卖的价廉,但他瞧着只是旧了些,分明还是好布。
先前常霄已在附近村里卖过几十匹,只是柳树沟离得远,迟迟没轮到。
他想要真是划算的话,不如直接买上一匹抱回家去,家里人肯定高兴。
……
五十张绣帕交出,结账两贯余五百钱。
不等常霄问询,管事阿茗已经拿出一份拟好的长契。
常霄接过,和曾如意脑袋挨着脑袋地仔细看。
比起短契,长契称得上事无巨细,皆用蝇头小楷,还不止一两页那么简单,看完简直眼酸。
曾如意抬手揉了下眼睛,一旁常霄却已开了口,指出其中几条的问题。
譬如在己方因故违约,需做误时赔偿后面增了不少补充,原本只有暴雨涨水、大雪封路等最是常见的,如今还要求写上了山洪、地动、疫病、战乱等等。
管事阿茗记到后面,忍不住道:“这未免也太详细,自打本朝太祖爷以来,咱河东府还没起过乱子……”
其实她想的是,真到那份上,谁还管得上交不交货么?
郭蕊却道:“让你写,你就写上。”
又道:“日后咱们与旁人签的长契,也把这条加上。”
她以为自己常用的契书已足够周全,现今却发现常霄要谨慎多了。
既是长契,谁又能说得准期间会发生什么,如若人人都是君子,那便单靠口头约定好了,又何必签契书互相约束,原本这东西就是防小人的,把全部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都补上才是最好。
随后又议了几处地方。
先前的短契就罢了,换做长契,负责起草内容的那方总会无意识偏向自己,这点本就是无可避免。
常霄上辈子做了那么久生意,早就习惯了仔细推敲合同免得踩坑,后来公司规模扩大,雇得起法务了,才总算用不上他亲自费神。
郭蕊没想到常霄在这些方面如此“难缠”,按理说常霄从前是读书郎,真正经手商事不过几个月光景,却是越打交道越觉得对方老练得有些惊人,有些地方自己都要自愧不如。
等请的城中官牙人到绣坊时,距离常霄进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重新誊写的三份长契摆在桌子正中,摞在一起足有十几张纸。
照旧是老规矩,官牙人拿起契书当众念了一遍,确定双方均无异议,各自该盖印的盖印,该写名的写名,随后办完差事拿钱走人。
此长契的效期是一年,一年以内,郭家绣坊会按月派给常霄一方总价值不少于十贯钱的绣活单子。
对于生意红火的郭家绣坊而言,从原先会被推掉的那些单子里找出这么多并不难,全然是省了心又赚了钱。
按照常霄过往的抽成高低来说,每个月他至少能从这笔买卖上盈利一贯钱,一年下来就是十贯,能买一亩上等肥田,且这只是保底,真要以年计,保不齐二十贯也是能挣的。
绣帕分两批交工,算起来他们和绣坊也算是合作了三回,都算是顺利,今后步入正轨,却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契书签定,曾如意将薄纸贴身收好,送走官牙人后,一屋子人重新说回正事。
“这回是两个单子,一个是制香囊,花样子是三羊开泰。”
郭蕊说罢,阿茗便取了花样子给曾如意看。
常霄很快明白道:“明年是羊年……香囊莫不是为着年节准备的?”
郭蕊道:“正是,算来也没多少日子就进腊月了,可不得提前备起来,这批香囊,说来还是杏花堂定的,到时要往里填药材,趁年节卖一笔的。”
“医馆还做这生意?”
常霄有些意外,“我还当是香药铺子定的。”
“杏花堂有自个儿的配伍秘方,什么安眠的、提神的、解郁的,逢各色年节,就换不同花样装进香囊里卖,数量偏还有限,惹得一堆人早早地在门口排队抢。”
“不过不愧是名医坐诊的地方,效果确是好,我连着几年端午时买驱蚊香囊,挂一个在床帐子里,蚊子便不靠近。”
缎面加刺绣,再加上杏花堂本就不便宜的草药材,可以想见这么一个香囊卖价不会便宜,还有限量的噱头,虽是个医馆,但属实会做生意。
香囊都是一个花样,却因要区分不同的功效,分出五个颜色来,一色五十个,共是二百五十个。
由于香囊个头小,也非满绣,一个的价钱是三十文,总价是七贯多钱。
另还有一个单子,是绣小号的花片子,一样是牡丹,一样是桃花,各一百个。
至于要缝在什么东西上的,郭蕊也不知,实际这等花片子可能被各色人买去,制衣、制鞋、制各色小玩意儿……用处极多。
单个花片子的单价是二十文,二百个便是四贯钱。
郭蕊照旧手书一封,让常霄直接去马桥找绒线铺的翟夫郎进线材。
“布料都裁好了,阿茗,你去喊秋姐儿过来,让她带人去取。”
曾如意忙看向门口处,等邢秋过来后,立时露出个笑脸。
今日过来,他还给邢秋姐妹带了核桃糕吃。
在郭蕊的默许下,姐妹两个得以偷闲片刻,借着领人去拿布料的工夫,在库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各捏了一口核桃糕吃。
“好甜啊。”邢冬小声道。
邢秋也道:“这核桃真香,是今年的新核桃吧?”
不多时,邢秋把手里那点吃完,快速拿帕子擦了擦手,跟曾如意小声道:“我一直等你来,有个事想跟你说,可把我憋坏了!”
待曾如意投来好奇的视线,她道:“就是有一回我见我们东家和另一个绣坊东家谈生意,哦对,那东家是个男子,我去端了两回茶,不就把人长什么模样记住了?谁承想过不了两日,我上街时竟瞧见他和你大伯家的那个哥儿在一处!”
【茂哥儿】
曾如意垂眸写字。
“对对,就是他,我都忘了他叫什么了,长得也教人记不住,比起你差远了。”
邢秋快言快语。
【他也到了说亲的岁数】
【先前说的几门子都不太满意】
茂哥儿虽是大伯所出,但实际比曾如意还小两岁,年方十五。
其实早在去年,家里就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但伯娘和茂哥儿总嫌这嫌那,十分挑剔。
曾如意又思及当时自己亲事的种种随意敷衍……
好在有了常霄,这些已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对于曾如茂究竟要嫁给谁,其实也不怎么关心,两家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
非要说的话,对方既是绣坊东家,想来颇有家财,怪不得入了茂哥儿的眼。
但邢秋却是又朝他挤挤眼。
“哎呀,要是这么简单,我还至于憋坏了么?问题在于那绣坊东家也和我们东家打过几回交道了,因他计较且油滑,我们东家顶顶不乐意和他来往,不过因着大家同在县城里,彼此的底细都清清楚楚。”
“那东家姓于,今年怕是都要二十有五了,足足比茂哥儿老了十岁!这还不算,城里干这行的都听说过,他二十岁时娶过个夫郎,生孩子时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也就是说无论谁嫁给他,都是当填房的。”
填房……
这下是真的出乎曾如意所料。
茂哥儿那般傲气,即便大伯和伯娘生意出岔子,家里最捉襟见肘的日子里,也从未短过他的吃穿,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去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子当填房?
曾如意面露愕然,像是不太相信。
邢秋见他这模样,摇摇头道:“你啊,还是不了解你这个堂弟,要我说,他估计就是看上于东家的家业了,想去当大宅主君。于家绣坊的规模比郭家绣坊大多了,足有三十多个绣工,乡下还有个庄子,雇了佃农和织工缫丝养蚕,好似还同人合开染坊。”
【可大了十岁】
曾如意表情复杂。
【再大几岁,都能给他当爹了】
成亲早的人十五六娶亲,顺利的话可不就能在三十岁上下的时候养出十五的孩子。
他原先听说过的填房,要么本身是二嫁的,要么是因为守孝等缘故耽误了几年,实在说不上门当户对的好亲,只得屈就。
“你不爱银子,不代表人家不爱,而且老男人惯是会哄人的,退一步讲,你那堂弟被于东家瞧上,哄着得了手也未可知。”
看邢秋的表现,她对这名于东家确确实实没什么好印象。
“我知道你多半也懒得关心他们一家子如何了,但我见着了总要跟你讲的,你就当个乐子听。”
邢秋晃了晃脑袋,又捏一块核桃糕,两口吃了,噎得抻脖子。
“好啦,我得赶紧回去上工,走,送你出去。”
布料放上车,少了个小包袱,多了个大包袱。
石木匠去解了栓牛的绳子,看了看绣坊后门,忍不住跟常霄打听。
“这里也卖布?”
他以为常霄除了杂货,只还有一桩布匹生意。
“这是绣坊,我们从这里接了绣活,回去分给村里的绣工做。”
常霄与曾如意在板车上坐好,接下来便是一路畅行,再也不需下车。
等石木匠牵起缰绳,常霄才继续道:“老叔你家里要是有擅绣的,或是有认识的亲戚会,也可以来试试,绣个小花片子,能赚十五个钱,大一点的香囊二十五个钱,不过就是柳树沟太远,来回不太方便,赶车也要走好一阵子。”
石木匠听罢常霄的说明,方知原来跟常霄一个村的人能赶上这么多的好事情,又能头一个买到便宜布,又能跟在后头接活赚嚼用。
村户人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是有手艺,不然只能卖卖鸡蛋鸭蛋,贩瓜菜木柴,像他们柳树沟好歹还临山,能进山采些山货卖,但实际也卖不出多高的价钱。
就说瓜菜,常是一大把青菜挑去马桥也只值一两个钱。
“真要是行,我赶车给送来都成。”
石木匠道:“我那个小孙女喜欢捣鼓这些,手艺也不差。”
常霄道:“能不能绣,得拿一样绣品来,外加现场试绣,到底是要卖钱的东西,不能和自家用的手艺比。”
“那我回去问问。”
石木匠觉得这是个好事,既然知道了就试试,行是最好,不行也没损失不是。
“这活计是长久都有?”
常霄给他肯定答复。
“月月都有。”
石木匠顿时放心了。
既如此一时绣工入不得人家的眼也不怕,还能再学、再精进。
……
石木匠赶车不如车马行专业的车夫,估计也是他养的牛轻易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到达马桥时比上回多用了小半个时辰。
常霄与曾如意一并进了绒线铺,这还是翟夫郎第一次见到曾如意,早说想见,总算见到后属实是热情,耐心等着曾如意使炭笔写字,领着曾如意看铺子里各样线材。
“我这里足有百样的线,要什么色都能给配了来。”
曾如意擅绣,当然没少进绒线铺,但原先都是在柜台外面等着伙计取线,不曾真正站进过柜台里,一时看得入神。
来都来了,便又挑了好几色的丝线,如同耗子掉进了米缸,简直拔不动步了,常霄见状便耐心等着,好容易挑完,翟夫郎直接按着常霄素日的进货价算账。
常霄见曾如意绽开笑脸,摆弄着那几束彩色丝线,时而偏头听翟夫郎说话,目光闪闪发亮。
过了半晌,翟夫郎去按着单子配线材,前面不够,便去后面取货,常霄走到曾如意旁边道:“你想要这几色的绣线?之前怎不同我说,我给你买回去就是。”
曾如意抿唇笑笑,信手写字。
【也是今日看着,才觉得喜欢】
【这几色不常见】
常霄了然。
大概这就像不饿的时候逛超市,进去前觉得什么也不会买,进去后购物车直接堆满。
“打算绣点什么?”
小哥儿这么高兴,肯定是已经在心里描画出了新的绣样。
以他配色的本事,绣出来的花样不会难看。
【我先试试】
曾如意的指尖动作有些犹豫。
常霄轻轻点了一下他皱起的眉心。
近来小哥儿好似有些心事,不过见他吃得香睡得好,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也上手帮忙,与翟夫郎一起把香囊与两样花片子的线材配齐全,手里东西又多两包。
“掌柜的留步。”
牛车就在门口,出了门槛,常霄转身跟送他们出门的翟夫郎招呼。
翟夫郎挥挥手,含笑道:“下回再来,指不定你大哥就在家了,到时可得一起吃顿饭。”
“一定。”
牛车一路离开马桥,因常霄单独结车钱,石木匠痛快地把他们送到家门口,还帮忙把包袱和布匹往院子里搬,过后总算到了分钱的时候。
布行掌柜给的铜钱都是整数一贯,常霄拿出三贯,又从自己钱袋里提溜出两吊钱。
石木匠道:“这是车钱?太多了,不成不成。”
常霄硬塞过去,让他拿着。
“不单是车钱,给老叔你凑个整,今日你故事讲得好,若非如此,咱们还没这般顺利。”
石木匠咧嘴笑道:“顺利就好,按理说,我都不该要你车钱,没有你,咱上哪里发这笔横财!下回再有这等好事,可得想着咱。”
“那必须的。”
常霄爽快道:“两样各论各的,这么老远的路,一走几个时辰,人累了,牲口也累,哪能白坐不给钱。”
石木匠见常霄是诚心给,喜滋滋地把三贯钱放进布兜子,又把两吊钱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给原样掏出来。
“常货郎,你这布怎么卖的,我想买上一匹。”
“粗麻布卖四文一尺,一百六十文一匹,细麻布八文一尺,三百二十文一匹。”
常霄道:“寻常我这都不够卖的,因而从不整匹卖,一人只可扯十尺,但若是老叔你要,我破例卖你一匹。”
这回寻老桑木,关键还在石木匠身上,给了消息,也没少出力,卖他一匹布应当的。
石木匠听到价钱已是张大嘴,“才一百六十个钱?这布可有什么毛病?”
“没什么大毛病,可能会有一些个小虫眼或是线疙瘩,再就是色不匀、褪色不鲜亮。”
说罢当即让石木匠选了一匹,展开几尺给他看。
石木匠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多大的毛病来,当即觉得实在太值,生怕常霄反悔似的,赶紧把还没在手掌心里攥热乎的铜钱又还了回去。
他买走方才看上的那一匹粗布,又额外扯了五尺细布,把二百文花得分文不剩。
第72章 火爆
寅末卯初。
冬日里的这个时辰,天色还是漆黑的。
若是农忙时节,这会儿家家户户早已飘起炊烟,但适逢冬闲,大半个村子仍在沉睡当中。
常霄却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今天初一,是和程三约好一起进城的日子,他们要带的东西不少,草编虽轻便但怕挤怕压,得赶早去码头候着,抢在前面上船,不然怕是会挤不上去。
纵然精力再旺盛,他也是个人,习惯了早起不代表喜欢早起。
靠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愣,常霄方才披上外衣准备起床。
一旦动起来,被窝里难免裹进丝丝凉意,曾如意又是个觉浅的,很快就随之醒来。
已入冬月,屋里已开始烧炕。
哪怕一夜过去只剩稀薄的余温,但只要不掀开被子,就还是任谁也不舍得离开的温暖处。
常霄不禁停了穿衣的动作,看着睡眼惺忪的曾如意把脑袋靠过来,两人互相倚着,忍不住又闭上眼睛打了会儿瞌睡。
蓦地,后院传来响亮的鸡叫声,一下子把两人惊醒。
公鸡养到三个月大小差不多就会打鸣了,它家这只公鸡正处于“青少年时期”,鸣声嘹亮。
要不是常霄真的需要这么个活物当闹钟,八成公鸡早就被他做成了小炒鸡下肚。
常霄长叹一声,什么叫生计所迫,还能怎么办,起床吧。
今日曾如意不跟他去,上回领回来的绣活已经分发下去,涉及几十号绣工,又因香囊上三羊开泰的花样虽小,但绣兽型比花型难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走形绣成个四不像,哪怕天寒,自家院子里也日日都有来找曾如意请教的人,甚至包含外村走远路来的,因而他走不开。
即使不用赶早起床,曾如意也穿了衣服。
昨晚他特地和面包了一盖帘的小馄饨,就等今早做早食吃。
天冷也并非半点好处没有,买的肉能直接冻住,生面食也能一口气多包些,一点不怕放坏。
自打院里有了水井,他们就不怎么用大水缸了,死水哪及活水干净,何况现在水放在屋外没过多久就要结冰。
转动轱辘,接连打起两桶水,常霄一手一桶提到了前院。
水烧热后,曾如意兑好温水,倒进两只陶碗和一只瓦盆,前者刷牙用,后者洗脸用。
他们洗脸不用皂角,水也脏不到哪里去,因此两人用一盆就够了,还能省点热水。
掺了薄荷的牙粉进嘴,常霄不由往外呼了两口白气,漱干净之后“嘶”了一声。
这牙粉现在用好似有点凉了,下回该去花粉铺问问有没有别的配方。
薄皮大馅的馄饨出锅进碗,自家包的比外面买的实在多了,拌馅的时候还加了荤油,香得人舌头打颤。
冬日的清晨来上这么一碗,脑门都热得出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饱后,天也见亮了。
常霄开始往身上添东西,挂上钱袋,背起货担,最后面朝曾如意微微弯腰低头,脖子和耳朵俱是一暖。
之前从汤猎户那里买的兔毛皮,被曾如意做成了围领和耳套,护住这两个地方,出门起风时也不会觉得多冷。
这还是做好后第一次戴出门,洗脸的水还没倒掉,常霄借着水面倒影看了一眼自己的形象。
多了两个毛茸茸的耳朵,着实显得有点奇怪,但是算了,暖和就行。
“我走了,天黑前回来。”
相同的话每次出门前都会说,曾如意把他送到院外。
常霄半路回头,见小哥儿孤零零地转身进院,觉得家里真是太冷清了些。
好在很快就会陆续有人来,把小小的屋子给填满。
现下即使他不在家,也不怕小哥儿独自一人无趣了。
“常老弟!”
走到马桥的码头,还没等常霄四下张望,就听见程三在不远处喊自己。
他走过去,见对方挑着一个担子,两侧挂满了虫儿笼和小灯笼,手边还有一大捆整整齐齐的蒲草。
而常霄则带了六个改造过的滚地灯,以及武清送来的二十个新的草编匣子,同样都加上了花边与布扣装饰。
这回的绣活曾如意没有接,全部分了出去,因而有足够的闲暇做这些。
此外常霄还注意到他在自己描新的花样,又在绣绷上绣了拆,拆了绣,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大哥来多久了?吃早食没?”
“刚站住没多久你就来了,在家吃了。”
程三提起放在脚边的那捆草,想起今日要进城做什么,他还有点紧张。
“老弟,你说咱会不会在船上碰见王来福他们?”
常霄摇头。
“不会,王家有驴车,以王来福好吃懒做的性子,他能乐意进城摆摊就不错了,怎会乐意自己挑着货挤船走水路。”
“那倒也是。”
程三小声念叨:“黄有田入赘的任家也养了牛,他们倒是命好。”
常霄抬眼间见有船在码头停靠,赶紧拉着程三往前走,顺便道:“这有什么,早晚咱们也买得起,我听说冬日农闲,买牲口还便宜。”
“可不是,能比春耕过后便宜三成。”
但明年春耕前他是无论如何都攒不够这笔钱了,不过常霄大概有戏。
人家每一文钱都不是白挣的,单看成日里如何奔波就知晓,行行皆不容易。
许久之后,木船再度靠岸,船舱外铜锣声起。
“船到莘县,下船咯——”
这是程三第一次进县城。
码头在城门之外,进城需经官兵查验。
村户人一辈子在乡下,唯一见过的“官”除了里正就是草市集税场的税吏。
程三站在常霄身后紧张道:“他们还有刀啊?”
常霄不得不道:“守门官怎能不佩刀,虽说也免不了吃拿卡要的小事,但也卡不到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头上。”
真正有油水的是那些行商的车队,过一处城就要被刮掉一层油皮,他们这些麻衣布鞋的小贩,人家压根看不上。
初一十五是县城最热闹的时候,接连两艘货船送来百余人,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轮到他们进城。
程三战战兢兢等人查验带进城的东西,成功过关后松了口气。
不过看常霄和方才队伍里大多数人都神色如常,就知守门的官兵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他重新拿好东西,问常霄该往哪里走。
常霄领他去老地方,不出意外又见到了贩鞋履的汉子薛和。
“大哥,有日子没见了,生意可好?”
常霄跟人寒暄起来,又笑道:“上回在你这买的鞋好穿得很,村里好些人见了也要嘞,晚些时候,我再从你这处多拿几双。”
薛和没想到常霄一露脸就给自己送来了生意,忙不迭点头道:“多大的都有,要是摊子上没有,我给你去家里拿。”
在薛和的帮忙下常霄和程三很快支起摊子,摆出来的东西比前几次更多。
见程三自从来到县城就又好奇又拘谨,常霄支开杌子,让他坐下,又抓了一把蒲草塞到他手里。
“程大哥,你今日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在这里做草编,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那之前说的蒙眼草编……”
自打上回说完,他就在家早晚苦练,现在不仅把年轻时胡闹练的本事捡了回来,还更精进了些。
“那个是重头戏,可不是随便就能唱的。”
常霄笑了笑道。
“咱们且先张罗起来。”
庙会一早开场,远处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传了老远。
街头人流如织,远近卖吃食的摊子上腾起阵阵白色的暖雾。
常霄推测王来福不会到的那么早,陆路总要比水路更慢,因此并不着急。
此番前来,不如说跟王来福唱对台戏只是顺带的,关键是让自家的草编摊子被更多人记住。
王来福的出现倒是推了他一把,让他不得不多在草编生意上花点心思。
摇起拨浪鼓,常霄熟练地开始叫卖,只是这回叫卖的内容有些不同。
“几根草,一双手,编出个虫儿编出个虎。草编猫儿草编狗,学会手艺白拿走!”
等他连喊了好几遍,就见有人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因为他的后半句话倒回来,疑惑道:“啥叫学会手艺白拿走?你这卖的东西不要钱不成?”
试问谁能听到“白拿”两个字不感兴趣,哪怕知道多半是这些个小商贩为了卖货搞出的噱头,也会忍不住多问几句,而这正是常霄想要的效果。
他见着面前已经聚了三拨人,都是领着孩子的,而程三正坐着草编,以孩子的身高不必低头就能看见,一个个都看得津津有味,爹娘让走也不肯走。
而大人们见程三十指翻飞,熟练至极,而身旁的木架子上挂了各色草编玩意儿,显然都是出自他之手,很快也被吸引。
“人家真有本事,这是编什么呢?”
“不是说了,猫儿狗儿的。”
“哪里是,分明有翅膀!”
“那是翅膀?我还以为是耳朵……”
不仅是看,还已经互相讨论了起来。
常霄趁机扬声道:“走过的路过的瞧瞧看看咯——草编师傅现场传艺,学会了直接带走,不收一文钱!”
现场传艺?还不收钱?
很快就有人追问道:“谁都能学么?学之前是不是要买你们的东西”
常霄很快解释道:“都能学,不拘老少,也不用买东西,学完了无论编成什么样都可以带走,一人可以带一样。”
他特地强调了一句不拘老少,显得极为大方。
实际清楚爱凑热闹的肯定还是孩子居多,要真是大人来学也没什么,最多大人脑瓜子灵光些,学得快。
横竖只费些蒲草,没什么本钱,他给程三分的利足够补上这部分的损失。
而程三会教给来人的草编式样,都是乡下最常见的几样,即便不是靠草编手艺吃饭的人里,也有不少会做的,并不稀奇,不怕被人学走关窍。
“青儿,你去跟着叔叔学一个。”
“小宝,你想不想去?让叔叔教你编个小狗?”
小孩子里难免有不同的性子,有大方的,有文静的,像是活泼的那些,早就不等大人答应就往前凑了,更内向些的则犹犹豫豫,一副想试试又不敢的模样。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好坏,最重要的就是“人气”二字,要么有些新开的店家会专门雇人在门前排队,制造极受欢迎的场面。
常霄如今靠一个程三,一把蒲草,正是达成了此番成果。
凑齐的第一批孩子,总共是五个人,全都分到了几根草,蹲在程三的面前。
程三抬头一看,嘿,一群小萝卜头,和他家孩子差不多大,一时间心里也不紧张了,拿起草就开始教。
“来,咱们编一个小狗,小狗怎么叫?”
“汪汪汪!”
“对,真聪明!”
程三笑了笑,举起手来好让孩子们看清楚。
“来,先把草这么放在掌心里,另一根压上去……”
那些个孩子爹娘,见程三这般和善有耐性,也放下心来,各个都挂着笑模样,专心看着,还有些心急的想要上手帮忙。
常霄看见了便劝两句。
“让孩子历练历练没什么不好,咱做大人的一插手反而扰得他们脑子也乱了。”
“就是,让孩子自己来,你也帮忙,我也帮忙,那不如咱们做大人的直接上了,这样让别的孩子怎么玩儿?”
另有人在旁赞成道。
这学草编并无什么限制,也不是编得最快的能得嘉奖,最早心急的汉子一听也收了手,为了打发时间,都开始看旁边薛和卖的鞋了。
亏得托了薛和提前占位置,他们今日占的地方大,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过来,就能看到十几个人围着一个不知卖什么的摊子热闹围观的盛况,试问有几个人能不好奇。
其中自然有对学草编不感兴趣的,单纯凑过来打听究竟在卖什么,有十个人打听,能留下来五个看货、问价,五个里能有一个人掏钱买,就已算是成功。
“这是虫儿笼,二十文一个,灯笼十五文,拿两个二十五文。”
“这是滚地灯,点了灯能看见鸟儿飞的影子,还有铃铛彩线,每一个都是独一份”
“草编匣子要不要?能放干果零嘴,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轻便又好看,带盖的四十文,不带盖的三十五文,各个花边都不一样,您都看看,挑个自己喜欢的。”
一边是专心致志学草编的小孩子与陪同而来的大人,一边是源源不断继续往这里汇聚的路人,不经意间,人已经围了快三层,外面的往里看要垫着脚。
越是看不见,后面的人就越想看。
连带左右的生意都被关照到了,薛和连着卖出三双毡鞋。
以至于有人挤不进去,问他隔壁是干啥的,他也热心地帮忙道:“是卖草编的,请了草编师傅来教人做草编,学会了就能直接带走,一文钱不收!”
“真的不要钱?”
“真不要!”
薛和信誓旦旦道:“头一批学了编草狗儿的娃娃都拿着走啦!”
“平常买个草狗儿,不也得好几个钱呐?”
“可不是,我听说人家草编师傅拿来的蒲草有限,还不知道够做多少个的,你家要是也有孩子,赶紧领了来,晚了怕是就赶不上咯!”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问问……”
热火朝天的景象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无人在意的街角另一头,王来福挑着大几十个虫儿笼现了身。
第73章 售罄
王来福对县城不算太熟悉,上回来只知道常霄是在云光寺附近摆摊,他运气好,得了个离庙门更近的地方,好一通叫卖,果然靠着低价狠狠挤兑了常霄。
好些人来买时都提及另一家卖得多贵,王来福便也装着义愤填膺,跟着一起骂常霄黑心肠。
拿来的六十个虫儿笼,原本黄有田问他要五文一个,硬是被他压到四文,统共才花去二百四十个钱,转手一卖,却是挣了六百多个钱!
他从前不曾进城闯荡,一时脑袋发热来了方知城里的钱这么好挣,怪不得常霄那小子宁愿回回坐一个多时辰的船,也要把东西运来卖。
回想那日自己生意火爆,得了钱又在城里好生一顿吃喝,回村时兜里还剩五百个钱,何曾富裕至此过。
即便他平日里再是爱躲懒,也不想放着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咬,一个月来两趟,能赚上千文,顺便还能让常霄吃点苦头,何乐不为。
不过他上回得了钱后回家连吃几顿大酒,还去马桥看人斗鸡,赌输了两把,已是把几百个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这回连虫儿笼都是暂赊的账,反正黄有田那厮也不敢对着自己硬气,等今日卖了银钱,回头还他就是,不过晚了一两天。
说回眼下。
早起贪睡,起得晚了些,来时果然不见上次那样的好地段。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原想着上前硬挤,哪知城里人不吃这套,不单不肯让,还嚷嚷着要喊街道司的人来。
眼看远处真有踩皂靴的官爷闻声往这边看,王来福哪还敢做什么,赶忙灰溜溜地跑远了。
眼看寺庙门前一条路早就给人占满,他只得往远了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常霄惯常摆摊的这条街。
需知他既能效仿常霄的生意,自是偷摸跟来又躲在暗处看过的。
常霄此人奸猾至此,不单抢他家货郎的生意,四下散布些他爹过去卖货缺斤少两的说法,还晓得在城里乡下两头倒买倒卖。
听闻原先是个读书郎,不想是个厚脸皮子,如今成了不入流的小贩,居然还敢进城,也不怕被从前的熟人瞧见。
他在街头想得极好,他价低,常霄价高,要正好在一条街上事情反倒还更有意思!
要是有人前头买了贵的,走不了几步又在他这处见了便宜的,可不得回去找常霄理论,到时他只需添把火,保准搅合得常霄那头连摊子都摆不下去!
最好教他从此弃了这条进城卖虫儿笼的路子,留得自己一人独享。
一时间他是越想越美,顺着街往前走,见着一处地方人格外多时也没特别留意,直接略了过去。
“卖虫儿笼嘞——十八文一个——会飞的虫儿笼——”
他按着上回的做法,很快找了个空地支起摊子,叫卖起来。
本以为还会和上次一般,很快就能开张,不想今日快喊破喉咙了还没卖出一个。
难道城里喜欢虫儿笼的都已买到手了不成?
还是说常霄吃了上回的教训,今天喊的价比自己还低?
王来福是百思不得其解,且他看了一阵子街上来往的行人发现,首先这头街上的人不如他上回摆摊地方的人多,另外当中的一部分,还都被个生意格外好的摊子给拦下了,凡是路过的都会凑过去看一眼。
他忍不住叫停了卖烤栗子的小童,问人家道:“你可知那头生意好的摊子是卖什么的?”
小童见王来福面相不咋和善,缩了下脖子,一手按住装栗子的篮儿,如实答道:“是个和你一般卖草编玩意儿的摊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注意到面前的虫儿笼,有些惊讶。
“那头也有这样的虫儿笼嘞,郎君,你俩是一家的不成?”
“你说啥?!谁跟他是一家的?”
王来福扯高嗓门,说话时喷出两点唾沫星子,把卖烤栗子的小童吓得一蹦,赶紧跑了。
搞得本来还想再多问的王来福,只得把后面的话憋回肚子里。
“真是见了鬼了,一个破草编的玩意儿卖二十几个钱,竟也有人要?总不会真是那小子?”
王来福有心去那头探一探,又怕被人发现,他一心觉得还是价钱问题,遂又扯嗓子喊道:“虫儿笼十五文一个!十五文一个!”
好在很快起了效,从另一端走过来的四人,乃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夫郎,又各领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分别手提着一个虫儿笼,听了他的话,当中的夫郎立刻走近问道:“你这处也卖虫儿笼?才十五文一个?”
王来福迅速道:“正是!几位是不是买了前头那家的虫儿笼,怕是要二十个钱吧?”
他摇头道:“那家是个黑心的,你们不妨趁着刚买没多久,他多半还肯认,赶紧退了去!”
听王来福这么说,夫郎眉毛一拧,显然是气着了。
“竟是如此!这价儿也差太多,还说什么拿两个四十文,原本还要二十二文一个,多赚这么多!”
他极是不满道:“亏我看他模样出众,文质彬彬的,像是个好人……”
王来福一看来人上了钩,正要继续说几句常霄坏话,最好鼓动来人回去闹事,但还没等话说出口,却见同行的那妇人忽然道:“你也先别急,我怎觉得咱这钱花的也不亏,你细瞧,这两家卖的东西可差远了。”
她用手托起王来福挂出的一个虫儿笼,目露嫌弃道:“你看这接口处编得多松,都要脱出来了,怕不是玩上几次就要散,方才咱们在前头那家看人家草编师傅现编各色玩意儿,手艺多好!且还能让孩子学一回草编,各得了个草编小马回去耍,要我说,还是那家更值。”
王来福听得一愣一愣,什么草编师傅?什么孩子学草编?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以及他本来还疑心那头摆摊的不一定是常霄,实也是都让人给挡死了,他又离得远,踮脚都看不见。
这会儿听了面前夫郎说那边卖货的模样出众,倒真和常霄那厮对上了。
他是个暴脾气,都被人说到脸上了,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抢回被妇人托在手里的虫儿笼,不满道:“不买就别碰!你们爱做那冤大头就做去,怎还来说我的货不好?不过是看他生了个白面皮,就巴巴觉得俊俏,爱往上凑,活该教人坑了钱去!”
还有孩子在,听了王来福一顿胡扯,妇人和夫郎气得面皮都红了。
两人也不是好惹的主,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又怕他不成,那妇人立刻用手把孩子往怀里一护,对着他呸一口。
“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偌大个县城,还没听说过什么不买就不让碰的道理!就是铺子里一尺一百个钱的好绫罗都让人摸嘞!”
“我看是你进的些次等货,生意不如人家才起这邪火,莫说十五个钱,这破玩意儿白送我都不要!”
夫郎也跟着骂了一句,随即直接拉起孩子的手,叫着妇人就走。
“多看他一眼都嫌晦气,快走!”
徒留王来福在后头追着骂了几句,用词怪脏,听得两边摆摊的人都侧目。
做生意的人都晓得和气生财的道理,谁还没遇上过几个难缠的主顾,多是忍着火气也要给人家笑脸,遑论方才那妇人和夫郎说得也有理,非是胡搅蛮缠故意找茬。
不想这汉子霸道得很,才不过三言两语就跟人吵了起来,料想生意也做不长久。
另一边,王来福现了身,还在同一条街上出摊的消息传进了常霄的耳朵里。
实也非他有意打听,而是难免有从那边走过来的人见着了,问了两句,随即路过常霄时又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发现卖的是相同样式的货,自然不免多说几句。
“那头那汉子凶得很,人家问两句却不买,他就给人甩脸子,我本还想给孩子买一个回家耍去,见了那嘴脸,索性也不买了。”
“亏得你没买,我方才过来时也瞧见了,孩子闹着要,我不想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就没答应,结果不过多走几步,发现这边卖的更精致不说,还能跟着师傅学草编,可给孩子高兴坏了。”
常霄和程三把这些话都听了个分明,只是碍于周围人太多,不好说什么。
转眼过了一个时辰,程三已是五六个一批,前后教了二十多个孩子,因着内急,实在是坐不住了,就跟常霄说了一声后找地方放水去。
眼看摊子上还有几人在等程三回来,常霄知晓是时候把气氛再往上推一波。
一旦过了晌午,街上的人就远不如此刻多了。
他果断把程三要表演盲眼草编这门绝活的消息散出去,不单在摊子上喊了几回,还掏了二十个钱,雇了四个在街上叫卖的小童,让他们分别去庙会附近的几条街宣扬这消息。
导致程三回来时,隔了段距离发现人更多了,差点不敢往回走。
好容易走到常霄身边,他小声问:“常老弟,这些人都是来学草编的?”
他带的蒲草怕是要不够用了!
常霄摇头。
“咱们带来的货已卖了一半多,接下来不教草编了,莫忘了大戏还没演。”
程三心里有数,他在家苦练好多日,不就是今日进城招徕生意。
常霄卖得越多,他能分到手的也越多。
县城繁华迷人眼,他难得来一次,不想空手回去,还等着拿到分利后给夫郎孩子买东西,遂搓两下手掌心道:“那就先演一回试试!”
怕后面的人看不见,程三没再坐回去,而是站着来。
常霄则拿出一根挡眼睛的布条,让程三戴上前还特地交给前排围观的人,让他们仔细查验。
“大家瞧好了,这是麻布裁的布条,缝了两层,不透光不见影。”
蒙眼草编,听起来和变戏法也差不多了,一群人兴致勃勃地传看布条,还有人蒙在眼睛上试试看,结果都是布条货真价实。
转了一圈后布条回到常霄的手上,由他为程三系上。
“程师傅,咱们预备编个什么?”
常霄给程三递话。
程三努力镇定道:“就给大家编个虫儿笼里的草蚂蚱。”
原本他蒙上眼睛还不会编这个,全然是过去一段时日在家练出来的。
“好!”
常霄用力拍起巴掌,“大家想不想看?”
“想!”
“快开始吧!”
“前面的让一让,能不能别把孩子举那么高?让我们后面的怎么办?”
……
程三眼前全黑,耳边嘈杂,唯有手上的蒲草是熟悉的,伴随着常霄的一声“开始”,他的手指飞快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草叶交织,很快初见雏形,当与虫儿笼中活灵活现的蚂蚱如出一辙的作品,由他现场做出来后,周遭很快响起阵阵掌声。
“真厉害啊!”
“这就是真本事!”
“我小时候也会做草编篮子,长大了忘了不说,也远不及人家精巧。”
“要么人家能靠这手艺吃饭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议论不止,纷纷让程三再来一个。
于是程三又接连编了草蜻蜓,以及刚刚教学过的草狗儿和小草马。
过后包括草蚂蚱在内,都送给了现场的孩子,至于送给谁,皆是让程三闭着眼睛指的,如此公平,没收到的人也不能说什么。
见现场已经热闹至极,常霄趁热打铁,言说带来的货所剩不多,为着早些收摊,最后来一波盛惠。
具体而言,便是买一只滚地灯送一只虫儿笼,买两个草编匣子送一个草灯笼。
另外无论买什么,只要花销过一百文,就送一个程三现场编的小玩意儿,可以从几个样式里自选。
话音落下,好几个本还在犹豫买不买的人直接开始挑选,还有人反应快些,问常霄道:“按你的意思,如果我买滚地灯,是不是不单送虫儿笼,也还能再送一个草编玩意儿?”
常霄点头应是。
又有人问若是买两个草编匣子,再凑一个虫儿笼,是不是也送两样,常霄同样说是。
他已算准了各样东西余下的数量,滚地灯一共只有六个,就是全卖出去,也只需六个虫儿笼,足够了,而灯笼原本就卖得一般,如今当做搭头送出去,反而能让草编匣子多卖几个,这才是得利更多的。
程三则不多话,一个劲地埋头编草。
这些小东西对他而言都不难,闭着眼睛都能做,何况睁着眼。
每个得了他送出的草编小物的人都喜笑颜开,尤其是那些个小娃娃,还会说“谢谢叔叔”,让程三半点不觉得累,只觉得高兴。
而孩子们高兴了,大人们也就更乐意掏钱。
忙到最后,货架直接卖空了,程三也算不清今天编了多少东西送出去,反正带来的蒲草的的确确不剩几根。
当两人望着空空如也的摊子,随时准备收摊然后找地方数钱时,常霄突然想到同一条街上还有个王来福。
他喊了程三一起朝远处张望,但看了半晌也没见人。
这是走了?还是换地方卖了?
无论如何,今日的火爆都说明照王来福那般卖货,无论如何也妨碍不到常霄的生意,程三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回想过去几个时辰里的见闻,不由看向仰头喝水润嗓的常霄,顾不得十根指头的酸痛,真心诚意地感慨道:“常老弟,你当真是天生的卖货郎。”
脑子活,口才好,程三自问换了自己来城里叫卖,或许生意会因着城里人多而比草市集上好那么一星半点,但也好得有限。
“咱们这叫各展所长,强强联手。”
常霄笑着掂了下钱袋子。
“一会儿跟大哥把本钱与分利一并结了,咱俩正好落了个轻松,好去四下转转,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至于王来福究竟去了何处,谁又管他。
第74章 吃酒
半日里,共是出手一百个虫儿笼、三十只灯笼,外加六个滚地灯、二十个草编匣子。
常霄是负责收钱的那个,对于钱袋子有多少铜板大致有数。
再考虑到程三要在城里采买东西,便先把本钱给他支了,其余的回头再细算。
这回程三带来的货常霄已给过一成定钱,虫儿笼是六文,灯笼是八文,共是八百四十个钱,滚地灯是先前他手里的存货,不必算进来。
于是扣去定钱,还剩七百多个钱。
在街上数钱有些太张扬,程三又是个谨慎的,便主动道:“我随身也带了几吊钱,是你嫂夫郎为着以防万一让我装上的,一会儿我买东西,就先使从家里带的,要是不够,再从今日得的银钱里补。”
常霄想了想,这倒也成。
见常霄点了头,程三便道:“不瞒你说,我也想添两双毡鞋。”
常霄心下有数,与他道:“正巧我要找他进货,你要买的暂且算进我的账里,如此让他一道给咱进价,岂不正好?”
程三忙道:“如此就再好不过。”
薛和还未收摊,听闻常霄想要八双毡靴,十双毡鞋,当即二话不说便卷了草席。
大生意来了,他还在这忙什么。
“摊子上货不多,二位兄弟跟我回家去取,家里多着。”
常霄想了想道:“我却还有一事要办,薛大哥,不妨你带三哥先去着,我随后到。”
他也算半个县城人士,对梧桐巷所在的方位有些印象,再不济打听打听也找见了。
程三知道他在城里生意多,不止这一桩。
“你只管去忙。”
薛和也道:“你到了梧桐巷,从东往西数第五家就是。”
常霄记下,三人同行了一小段路后,他独自拐去另一条街,一路到了锦绣布行。
上回拿的货已在前几天里全数卖尽,该分给黄齐二百个钱。
黄齐见他来,问今日得不得空一起吃酒。
“我算着大哥你初一能进城,提前也跟小泉打了招呼,你若有空,我俩都能作陪。”
他道每天晚上铺面上都需有个伙计守夜,守夜后的一日,按理可以休半日。
算下来他这个月还剩半日没休过,能借这个由头找掌柜告了假出去。
黄齐安排得周全,常霄不好拂他好意,只道:“我今日不是一人来的,还有个乡下兄弟,先前给过你的草编玩意儿就是他制的。”
黄齐一听便道:“那不正好,且一道唤来坐坐,人多了才热闹嘞!”
于是两人说好,两炷香后在一处黄齐和甘小泉都熟悉的韩家脚店见。
……
凡是家里是靠手艺吃饭的,大都避免不了堆放各色用具。
就如程家的院子里总是有成堆的蒲草,石木匠的门前满是木香,薛家也是如此。
毡鞋和布鞋一样,鞋面和鞋底是分开制的,进门后就能见到院子檐下乃至窗台上都堆放了裁开的毡布、摊放的鞋底等。
程三已经跟着薛和回家有一会儿,已被请进了屋里吃茶。
如今常霄来了,又跟着薛家人迎出来。
两方寒暄半晌,常霄便跟着薛和去看货。
自家做的布鞋是比着鞋样子裁的,大小定然合适,但从街上买现成的,也是有大中小可选,大部分人都能宁肯买大些,放个鞋垫子就能穿。
要是布鞋,小的话还能撑一撑,毡鞋可就没法子改了。
为着避免采买回去的尺码没人穿得上,从而压在手里,过去这段时日里凡是跟常霄或是曾如意定下毡鞋的,他们一概要了鞋样子来,每一张都注明了是谁家的。
常霄掏出来数清楚,按着哪些是靴,哪些是鞋,分两叠交给薛和。
“劳驾大哥按着这些鞋样子找出码数来,若是靴子没有合适的,换了毡鞋也成。”
薛和拿过鞋样子,简单翻看后道:“你做事这般细致,头回见带着这些来拿货的。”
他在城里贩鞋履多年,也不是没给货郎、行商供过货,他们大都是挑着大小一样来那么两三双,若是相熟的,有些尺码着实卖不掉,原样拿回来薛和也给换。
本想着常霄也是如此,不料人家早有准备。
“毡鞋价贵,村户人买得起的不多。”
常霄直言道:“说是进货,实则换句话说是代买,我不过挣个跑腿钱罢了。”
十几双鞋属实不少了,薛和叫上自己媳妇帮忙,两人拿着鞋样子去拣货,至于程三,和常霄一样,他熟悉自家夫郎和孩子是多大的脚,看着差不多了,放在手上比了比,就知能不能穿,如此也挑出四双来。
虽说孩子脚长得快,但买大些还能多穿一年,当大哥的穿小了还能留给小弟,再穿小了,后面说不准还有孩子,或是给了亲戚家,不算浪费。
也就是今年有钱赚了,不然搁在往常哪里舍得。
趁这时,常霄跟程三说了晚些时候去吃酒的事。
“是我在城里相熟的小兄弟,在布行做伙计,早说要聚聚,一直都不得空,今日赶巧了,我也说你在,他便说一道去,正好热闹。”
又说黄齐见识过程三的手艺。
“当初给过他滚地灯和虫儿笼,教他赠了他们布行掌柜家的哥儿,人家孩子喜欢得紧。”
程三是跟常霄一起来的,自然也没法子单独走。
想来自己若非认识常霄,哪有机会和城里的人结交,去吃顿酒,也是自己沾光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去一回。”
他挠挠头,答应下来。
吃了半壶茶,合码数的鞋靴也都备好了,薛和拿着鞋样子跟常霄道:“八双毡靴里有两个码数没有,给换成了毡鞋,你瞧瞧看成不成。”
“码数可都对?”
常霄蹲下来接连拿起几双看了看,做工都与自己脚上踩的这双一样,挑不出错。
“放心,都对,要是有错的,你只管拿回来找我。”
货既没错,接下来就该谈价了。
六双毡靴、十二双毡鞋,前者薛和平日里是卖九十个钱,上回给常霄让了十文,按八十个钱算的,后者平日里卖六十个钱。
而今日加上程三手里的四双,常霄一次足足要了二十二双,从前的价肯定是高了。
几个来回后,最终定在毡靴六十文,毡鞋三十五文上,差不多是原价折了七成。
另外程三拿的两双孩子穿的更便宜些,二十文就卖。
常霄解开钱袋,当场给薛和数出八百九十文钱,当中毡靴三百六十文,大人穿的毡鞋十四双是四百九十文,两双孩子穿的是四十文。
常霄按着九百个钱数的,多出来的十文,他也给了薛和,让他给自己看着装上些毡布的布头。
虽说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总觉得拿回去给曾如意,小哥儿说不准能想出用途。
二十多双鞋靴和布头一起打成两个包袱,看着大,好在不沉,常霄和程三各提一个,从薛家告辞,薛和把他们送到巷子口方回。
等在脚店摆开酒菜,已近了申时。
从前这个时辰前后,常霄早就往回走了。
他看一眼窗外天色,心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怕是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家,只盼小哥儿莫要太担忧。
再回神时,面前的酒盏又被添满了。
黄齐和甘小泉年纪小,又是做东的一方,上来就先敬了两回酒,常霄和程三皆承情满饮了,眼下是第三盏。
甘小泉正如黄齐所说,生了个机灵模样,能说会道,张口闭口尽是些俏皮话,恨不得每个字都往外蹦包袱,就连程三这等有些怕生的性子,也很快朗声笑个不停。
过了片刻,又有一碟子菜上来。
甘小泉道:“二位大哥快尝尝,这是这家铺子的招牌,辣羊脚子!保管出了这地方,别处再吃不着了。”
羊脚子就是羊蹄子,其中的辣味仍是来自食茱萸,外还有几味尝不出来的香料子,做得入味,羊脚子的骨头也都给剖干净,只剩下吃起来简便的小骨头和软脆骨,让人不需手捧着啃,用筷子夹着就能吃尽,佐酒正好。
常霄细尝了一块,赞赏道:“怪不得是招牌菜,滋味着实好。”
黄齐与有荣焉一般,笑道:“早前小泉带我来尝,我也这么说嘞,吃了一回还想吃。”
四人相互谦让着,举筷吃了轮菜,这个时辰脚店几乎没什么客,宵禁解了后,凡是供酒的铺子,无论是正店还是脚店,多还是晚上生意更好。
因此城里很多脚店是过午才开门的,这家也是一样。
此刻独他们一桌,甘小泉又和店家相熟,还白得了一碗盐水豆儿吃,倒是清净。
四人相聚,话题自绕不开各自的营生。
一时听黄齐抱怨铺子里难缠的客,一时是甘小泉在讲有意思的见闻。
他们这类私牙人又分两种,一种是如曾如意大伯那般只做一行的生意,譬如生药、生丝、生铁、粮食、牲口等,一种是如甘小泉,什么都沾一点,换言之谁给他活计,他就认谁当东家,可能一个月里东家都要换上好几个。
常霄静听了许久,觉得比起牙人,甘小泉更像个“包打听”,很多时候并不真的插手生意本身,而是靠着倒换消息赚几个钱。
但越往后听,常霄发现他做的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杂,竟和城里柳巷花楼都有往来,由此得知的隐秘事就更多,说出来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在座的几人里,有两个是村户出身,常霄虽不是,从前原主也不曾有关于那些个地方的记忆。
那等地界花销甚费,原主不过一穷书生,没有多余的钱财去牵扯风月。
不过比起不知不觉就听入神的黄齐和程三,常霄有个好处,便是他来自后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随着身家上涨,所处圈层改换,认识的人中玩得花的不在少数,甘小泉讲得这些不怎么够看,还不如电视剧里拍的有意思。
唯独黄齐和甘小泉年纪相当,不曾娶亲,对于一些事难免好奇,忍不住用胳膊肘捣一下甘小泉,挤眉弄眼地笑问:“你常出入花楼,就没有合眼缘的?里面岂非都是美人。”
甘小泉一哂,竖起一根手指在黄齐眼前晃了晃。
“那里头的人可不是咱们这身份的能惦记的,别忘了,烟花柳巷还有个什么叫法?那叫‘温柔冢’!冢是什么?不就是坟么,人死了才埋里头。”
又正经道:“我往里面去,想法子和其中的人搭关系,可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而是瞧准了一门利极厚的买卖。”
在黄齐的追问下,他不太好意思明说,半天才含糊道:“你们想想看,那里头的人会了恩客,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有孕了!虽说也能事后喝药,但听说不是定然管用的,还伤身子,加上有些个恩客讲究,好洁净,故而花楼里一直风行用一种东西,要么用羊肠,要么用鱼鳔做,叫做‘子孙袋’。”
常霄:……
他嚼菜的动作一顿,刚刚自己是听到了什么?
甘小泉这小子属实不得了,居然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黄齐作为一个还没开过荤的大小伙子,一下子红了脸,人都变结巴了。
“子……子孙袋?”
他瞪大眼睛道:“不会是我想的那个……”
“就是你想的那个。”
甘小泉老神在在道:“我已搞定了羊肠的门路,也得了制成的方子,就差往花楼里销了。”
程三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张大了嘴巴,仿佛自己前二十几年白活了一样。
“还有那种东西?”
都是汉子,都不缺器件儿,哪怕没听说过,只要结合羊肠、鱼鳔的形状,很快就能猜到是用在哪里,又该怎么用。
城里人着实太大胆了!
满座之下,独剩个常霄十分淡定,甚至还有闲心问:“可是这东西应当要分大小?做的时候如何分,从羊肠和鱼鳔里挑出大小号来不成?”
程三忍不住看向常霄,动了动嘴唇,起先欲言又止,随后还是没忍住说出口。
“常老弟,你还刚成亲,不曾有孩子,打听这个作甚!这些个玩意儿,岂是良家人好用的!”
常霄深知在古人眼里,讲究个“多子多福”,除非是年纪大了、身子受损生不出,不然除了花楼中人,谁还会上赶着用“子孙袋”给自己断子绝孙,更耻于在明面上谈论此类阴私。
传出去,要被戳断脊梁骨,骂一句伤风败俗。
他见程三一副生怕自己走歪路的模样,笑了笑道:“这不也是头回听说,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如此打个哈哈就把这茬掀了过去。
然则甘小泉猴儿精,他瞧出常霄不像是随口一问,默默在心里记了笔。
晚些时候,酒过三巡,常霄去脚店后面上茅厕,刚系好裤腰带出来,就见甘小泉也在后院里转悠。
瞅见他现身,两步迈过来,开门见山道:“先前在席上说的那买卖,大哥可是有兴趣?”
第75章 羊肠
常霄轻轻挑眉,心道甘小泉是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直言道:“这类买卖我不掺和。”
只能在花楼中流转的东西,说白了都是不登台面的灰产,就像春宫图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搁在书铺里售卖。
哪怕知道纵然称不上一本万利,也有一本百利,常霄仍不会冒险。
甘小泉愣了愣,难道刚刚他会错意了?
常霄明显是有兴趣,若非是想合伙,难不成……还真是想自己用?
真有人成亲却不想要孩子?
思及此处,他忽然又想起自己从黄齐那处听说常霄此人后,专门去打听了杏儿巷常家。
得知常家最近半年里可谓是诸事不顺,先是老爷子病逝,随后便是常秀才赌光了家财,自己畏罪潜逃,连累亲子断送前程。
正值新婚,却要为祖父守孝一年。
他眼前一亮,暗道这不就对上了?
倒是还给了他提醒,原来还能做这帮人的生意!
常霄目色淡然,却眼见甘小泉先是怔愣一瞬,很快又变了副神情,伸手往前襟里掏了掏,掏出了个荷包,不由眼皮微跳。
“咳咳。”
甘小泉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生意能做,他压低声音道:“大哥谨慎,无意合伙也是无妨,只叹缘分未到罢了,不过小弟手里正巧有新打出的样,大哥若是想要,保准是好价!”
常霄忍不住摸了下鼻子,也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跟人在脚店后院交易这玩意儿。
但他并非古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还深知其好处。
不单是为避孕,还可防些疾病。
于是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怎么卖的?”
甘小泉手里暂只有羊盲肠做的货,说是比鱼鳔的更结实。
常霄不想问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两人谈好了价后,巧在大宗的钱袋让程三守着,身上还有小钱袋。
鉴于一头羊只有一截盲肠能用,价格不低。
甘小泉报出个三百文两个的价,还是专门给常霄让了利的,常霄也并未多惊讶。
换他来卖,也差不多是这个钱,往花楼里销的话还能更高,四五百钱恐怕都有人抢着要,果然利厚。
要是有门路往里送,还不怕人查,怕是能靠此发家。
付了账后,常霄当场收好,连带荷包一起笑纳了。
又简单说几句该如何用,常霄记下后两人回了席上,被打趣说怎去了那么久。
甘小泉惭愧道:“怪我不好,出了屋一见风就发晕,还想吐,劳驾常大哥陪了我半晌。”
黄齐不疑有他。
“我记着你酒量不差,今日是怎了。”
甘小泉喝了口茶水漱漱嘴道:“兴许是昨晚上没睡好。”
两人对将才后院发生了什么默契地只字未提。
一顿酒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也是不得不散了,不然常霄就得和程三一起赶夜路。
常霄本想着不好全让黄齐与甘小泉出钱,但不想甘小泉因着与店家相熟,又常请人在此吃喝,竟是能直接挂账,让他想分些银钱也没处使力。
还是常霄私下给了店家一把银钱,教人给包了四份辣羊脚子,各自拿着回去吃,连带程三也有一份。
这时节今日不吃,明日吃也不坏,一碟子好歹几十个钱,也算回了份情。
且他吃着好,正想拿回去也让曾如意尝尝。
随即两人快步赶了一程,幸而坐上了回马桥码头的最后一艘船。
程三不胜酒力,进船舱一屁股坐下后就开始打瞌睡,呼噜震响,常霄却是一想到怀里揣的东西就没了乏累。
行至马桥下了船,已是傍晚,夕阳西堕,天边泛起黑青。
常霄瞅见牙行开着门,点着灯,起意同程三道:“今日事赶着事,不想回来是这个时辰,原还想着在城里寻个官牙作保签契,到头来也没赶得及,不若趁这会儿把事情办妥。”
程三自是应好。
要说他先前还对签不签长契有顾虑,白日里见了摊子上的火爆,倒还盼着能多签几年。
那般的话,有常霄在一日,自家就有一日的钱赚。
片刻后,长契到手,两人都觉心里踏实。
还借着牙行谈事签契的小隔间,把银钱给分清了。
撇去赠出的一部分货,总计进账是三贯钱,再减去草编匣子的七百个钱,按着一成分利算,常霄该给程三的是二百七十个钱。
再加还未结算的本钱,常霄顺手给零头凑了整,到程三手里的便是整一贯钱。
沉甸甸的钱串子拿在手里,程三只觉得有些晕乎。
也不知是酒劲尚在,还是好久不见这么大宗的整数银钱了,往往只卖粮的时候能一次到手这么多,显得他在城里买各样玩意儿花的几百个钱都不算什么了,仿佛眨眨眼就能再挣回来。
这还不算完,莫忘了还有下回的货要订。
按着契书所写,常霄每月至少从程三这处拿一百个虫儿笼、五十个草灯笼、十个滚地灯。
眼下便也按着这个数定,分作两批,第一批的二成定钱是一百二十文。
常霄再度把一吊钱交给程三。
“大哥莫要忘了,这月里也该再琢磨个新样式的玩意儿,我下回去时要瞧着好,再跟你订货。”
天底下属实没有比钱更令人踏实有劲儿的东西,程三打包票道:“你且放心,我心下已有些章程,只待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自打滚地灯开始,他就被常霄引着打开了思路,隐约摸索出该如何在过去编熟了的各色草编上加新花样。
银钱在手,加之出了牙行天色擦黑,恐回去太晚家里人惦记,两人一拍即合,去车马行雇了辆驴车。
因着程三多少有些小醉,常霄嘱咐车夫先去白树村,再去寨子村。
人是他带出来的,可得好生再给人送回去。
这么一来,等于多绕了路。
车进寨子村时村路上早就空无一人,唯有搁在车板上的灯笼亮着点灯火,除此以外,四下都是黑漆漆的。
车夫头回进村,又是摸黑赶车,很是小心,生怕踩了坑。
待按着常霄所言,七拐八拐进了条村路,他眯着眼,模模糊糊看着远处门前立着个人。
不得不说,黑灯瞎火的,突然半路冒出个人影,手里还提了个白灯笼,直教人心头哆嗦。
他下意识喊了声“吁”,一个急刹,驴子又随着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
常霄正忙着低头收拾包袱,预备下车,哪成想车突然停了,他忙问:“师傅,怎的了?”
“前,前头。”
车夫咽了口唾沫,迟疑问道:“你能看见路中间有个人吗?”
那语气,好似生怕只有自己能看见而常霄看不见。
路中间有个人?
常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距离自家门口不过几丈远,至于车夫所说的“人影”,瞧那高矮胖瘦,不是曾如意又是谁。
他赶紧大力挥了挥手,眼见那人影越走越近,甚至是小跑而来的。
“能看见,那是我夫郎,我回来晚了,他八成是挂心,才出来在路上等。”
“我说呢!”
车夫闻言长长松了口气,“这大冷的天气,都不容易。”
驴车继续前行,曾如意认出是常霄后就折返去开院门。
等常霄到了家门口,方才见小哥儿又提着灯笼回来。
他把装钱的钱袋挎在身前,一手拎起包袱,跳下车后跟车夫道:“师傅莫忙着走,且进门吃口热茶水驱驱寒气。”
车夫摇摇头,“谢郎君,只是俺也要赶着家去,门就不进了,不过想劳郎君给俺的葫芦里添几口水喝。”
曾如意便上前来接过了车夫的水葫芦,进去给人装水,常霄留在原地结车钱。
不多时,车夫赶着驴车离开,小两口总算能说上话。
常霄攥着小哥儿被风吹到沁凉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屋。
不用曾如意问,他已解释道:“怪我,今日去布行寻黄齐,他言上回提起的那个做牙人的小兄弟正好得空,要与我和程三儿吃酒,如此才耽搁了。”
【我也想着可能如此】
上回黄齐说要与常霄介绍个人认识的事,常霄回来时也提过。
一看人迟迟不归,曾如意很快忆及此事,只是知道归知道,眼看天黑透了,该有的担心还是一点不少。
【那这么说,晚食还没吃】
曾如意写道:
【我再给你煮碗解酒汤】
“不用那个,我也没醉,那点酒气早在路上散了。”
得知曾如意一直等自己,也不曾吃晚食,常霄拿出打包的辣羊脚子道:“正巧我今日在那吃酒的脚店尝着道好菜,走时特地多包了一份,你尝尝。”
隔着油纸包,曾如意都能闻着一股肉香气。
无论走到何处,常霄总能惦记着给他带东西,他心头泛暖,心疼起常霄在外的奔波。
【晚上烧了条鱼,另有一碗青菜豆腐】
【你在屋里歇歇,我去热】
“我跟你一起,咱们也别往这边端了,直接在灶屋里吃。”
常霄把羊脚子拿在手里,顺手拍了拍桌上沉甸的钱袋,
“今日你不知多热闹,一会儿吃饭时我慢慢跟你说。”
曾如意被他这么一说,也起了兴,又见辣羊脚子下酒,主动烫了一壶酒来吃。
……
【所以后来没见着王来福吗】
曾如意配着菜也吃了几口酒,这会儿已经觉得脸颊发烫。
但或许是今天高兴,他倒有些享受这种熏熏然的感觉,就是在常霄手心里写字的时候,觉得指头尖都有点打滑了。
“没见着,回头我去四阳店卖货时再打听打听,那人多半不会就此消停的,且看还有什么后招。”
曾如意点点头,又夹一个羊脚子来吃。
不得不说,外面做的吃食就是比自家做的更舍得放料,就是这个不比猪杂碎,想压住羊膻味不易,多半有秘方,不然他也能试着做。
盘中菜所剩不多,常霄把剩下的鱼肉和零星几根菜都挑着吃了,酒也还剩一些,全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曾如意喝酒纯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顿饭过去了还剩小半碗。
他不肯浪费,常霄便也陪着他,把余下几口慢慢喝了。
收了碗筷,两人洗漱,往常这时辰早吃罢晚食,都该上炕睡觉了,今日却是一肚子的饭,遂抖开钱袋子,又把银钱数了一遍入账。
三贯钱里给了程三一贯余一百二十文,还剩一贯余八百多文,当中还有草编匣子的本钱二百三十文。
常霄扒拉了一下账本,忽然意识到一点。
“咱们手里的银钱,好似已经够买牲口的了。”
不单能买,买完还不至于把存银掏空。
上回卖老桑木得的六贯是最大一笔,原本手里就还有个四贯钱上下,其实本就已经够了。
只因牲口不是多急着买,岂能把手里的钱一把都兑出去,那般担风险的事常霄才不会干。
不过换个角度想,生意人手里的钱是一直流动的,钱存在手里是死物,花出去才能盘活。
在不背债务的前提下,有些开销是断不能省的。
他过去几个月的奔忙,给家里换来了几桩稳定的营生。
杂货、草编、绣活,三样加起来每月至少有两三贯的进账。
另有布匹生意上识得黄齐,鞋靴生意上如今也知道了个薛和,这两样凡是有货源、有人要,他便可在城中与乡下往来贩上一批,由此添一笔进项。
顺着想下去,十贯钱买头驴子算什么,现下买了,等到过完年的开春,这十贯早就再挣了回来。
常霄突然觉得自家的牲口车近在眼前,忍不住揽过身边的小哥儿,按在怀里揉了两下。
“如意,我好高兴。”
初来此地,一穷二白家徒四壁,用把菜刀都要找人借,下雨还要担心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现下称不上多富裕,起码该有的都有了,想要什么也差不多都买得起。
今后只看慢慢靠着双手经营下去,能经营到什么程度。
仅余的遗憾,大概只有曾如意的哑疾,以及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查明昔年曾如安失踪的真相,好让小哥儿彻底心安。
曾如意贴着常霄,能听到对方“咚咚咚”的心跳,某一个刹那忽而腰间一紧,他整个人竟被常霄抱住,原地腾空而起。
后背贴上柔软的床褥,这回换成他的心跳变快变乱,而常霄一反常态,没有很快续上接下来的动作。
曾如意被他亲得情动,发觉常霄有起身的意思,还下意识地伸手拽了一下。
常霄被他牵住了袖子,余光瞥见不久前拿进屋里的两只扣在一起的陶碗,有股子要把人教坏的心虚。
那会儿曾如意问他是什么,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
若要用那东西,自然不能不问曾如意的意见。
当他好容易把话说出口,小哥儿则是微微启唇,一脸迷茫。
几息过后,结合先前两人在被子里做过的一些事,曾如意慢了几拍,渐渐反应过来。
他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傻哥儿了,也在常霄的引导下明白谈论这些不是不知廉耻,做这些也不单是为了传宗接代。
要是真有可以变得更舒服,还不用担心怀上娃娃的法子……
他乐意试一试。
以他们对彼此的熟悉,不需言语,不需字词,只一个对视便能察觉到屋内好似升了温。
常霄遂下炕把碗里的物件取了出来,顺手灭了屋里唯一的光亮。
奈何常霄在这方面也是愣头青一个,很快就后悔灯灭得太早。
两人摸黑忙活了半晌,才算把那东西给固定住。
等收了手,曾如意忍不住再度抬眼看过去,连呼吸都放缓了。
往常没少用手丈量,最是清楚那物的厉害,此时心下不由忐忑,担忧自己究竟能不能吃得进去。
第76章 得趣
怀中人柔滑的肌肤上泛起一层薄汗,随着动作而微微发颤。
常霄虽也是头回,好在知道些关窍,特地使了油膏在前。
古时工艺有限,无论制用在哪里的膏脂,配伍原料都差不太多,倒是不怕对身体有害。
有了油膏,行事比设想中的顺畅,但他见曾如意抖得厉害,完全不敢长驱直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谨慎小心的动作让小哥儿愈是难耐了,情愿来个痛快。
而曾如意仰躺在枕上,腰下还垫了另一个枕头,两条腿从未抬得那么高过。
原本听常霄说,另一个姿势更好受些,适合第一回,但曾如意不愿背对着,只想看着常霄,常霄自然由着他。
可他没想到,正面而对更惊人些,搞得他不敢睁眼。
不敢看,也出不得声,他不知该怎么传达自己此刻的感受,由此下意识咬住了手指关节。
这一点小动作,即便在黑暗中也很快被常霄发现了。
“是不是疼?”
他轻轻拉过小哥儿的手,摸到了上面细巧的牙印。
曾如意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准备得足够充分了,称不上疼,只是胀得奇怪。
“那咱们再试试,要是不成,今晚就不做了。”
常霄并无多少经验,在此之前他也是“纸上谈兵”的类型,总怕哪里做得不好,伤了人怎么办。
哪知话音初落,胸前就被人歪歪斜斜描了一个字。
【做】
常霄也是一头的汗,又见了曾如意如此“说”,都没忍住,扬了扬唇角。
“你这性子。”
说罢再度俯身而下,添了些在掌心揉化的油膏,试了一回。
有了初时的经历,这次又多掌握了几分技巧,很快两人便从中品出难言的趣味,深连一处,让分也不肯分开了。
……
末了两个羊肠套子飘在水里,常霄怕泡一晚上再给泡坏了,穿上衣裤拿去外面洗干净找地方阴晾着,旋即又兑了盆温水回来,端给曾如意让他擦洗。
曾如意下炕时腿都软了,大腿根那圈酸痛不说,膝盖好像支撑不住身子一样地打摆。
他缓了片刻,方才下去,扶着桌子快速清理了一番。
“渴不渴?喝口水?”
常霄还顺手提进来个水壶,倒进了水碗里。
曾如意本还不觉得口干,听常霄一提,就忍不住点点头。
身上干爽,喉咙舒润,眼皮子也开始上下打架了。
用过的东西索性没再收走,屋门来回一开一合怪是冷,常霄偷了个懒,大被一抖把夫郎裹住,搂着便入了梦。
有了好用的物件作辅,两人算是开了禁。
遇着好菜岂是吃一顿就够了,必要连吃几回,吃得把每一口的滋味都尝透、尝尽,过后仍能回味无穷,再一点点靠着次数填补了被勾出的欲壑,解了瘾头方罢休。
代价则是一连三天曾如意晨起都睁不开眼,绣花时坐不了多久就要伸手揉揉腰腿。
还不仅是腰腿,某个地方也经不太起久坐,可让他躺着更不得劲,于是默默赶工给自己缝了个小小的软坐垫出来,走到哪里都垫着。
常霄看在眼里,再去马桥草市进货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连着木棍,上面包布的艾草棒子,仔仔细细控制着力道给夫郎捶腰捶腿。
等捶够了次数,曾如意再接过来,给常霄原样来上一套。
常霄趴在炕上,不禁发出感慨。
“我以为这等场景,得是你我六七十岁头发都白了时才会出现。”
说话时曾如意已放下艾草棒,正饶有兴致地竖着手掌,顺着常霄后背的筋络一条线地轻敲过去,闻言莞尔。
他伸直手指,开始在常霄的后背写写画画,但力道仿佛是有意的,过了半天常霄都没分辨出他写的是什么字,只觉得痒。
于是趴在床上的汉子灵活地翻了个身,直接把跪坐一旁的小哥儿一同扑倒。
唇瓣相贴,舌尖轻滑地扫过去。
同样是痒意,带来的悸动却并非同一种。
奈何要用的东西不曾准备,加上连着几日夜里忙活,也该为了身子克制,到头来只是默契地浅尝而止。
隔了几日,曾如意又见到康誉,后者反复将他打量,看得他心里打鼓。
片刻后,康誉抿唇笑道:“你前两天还说身上不爽利,我怎瞧着,你面色倒比先前还好了,看看这脸蛋儿,简直是白里透红。”
曾如意哪里好意思说实话。
【兴许是睡得好】
“睡得好啊……”
康誉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曾如意心虚的神色是因何而生,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确实是睡得好。”
一个“睡”字,愣是能品出好几层意思来。
曾如意心头胡思乱想,本在劈线的手都抖了抖,差点让丝线打了结。
康誉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接过来帮他捋了捋,靠近些小声道:“行了,瞧你脸皮薄的,你俩是正经夫夫,又不是半夜偷人,紧张个什么!”
曾如意的脑袋愈发低下去,仿佛绣线里忽然冒出朵花儿。
康誉已经不记得自己新婚头几个月是不是也这般了,现下已是能和村里的媳妇夫郎凑一起,说些荤话也面不改色。
他收了打趣,正经跟曾如意道:“只是你俩可得悠着些,真搞大了肚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常霄生意是愈做愈红火,一日里在村头出来进去,不知多少眼睛盯着。”
曾如意见瞒不住,只好认命写道:
【有办法】
“有办法?能有啥办法?”
康誉喃喃两句,忽然坐直了,眼睛眯起道:“该不会,他让你喝药?”
曾如意忙摇头。
【不是】
【喝药伤身的】
康誉心道,常霄是个可靠人,应当也不至如此。
故而松了松神,与曾如意道:“你知道就好,那些个汤药可不兴用,用多了就再也怀不上了。”
随即眼珠转了转,还是没忍住,问道:“所以是什么法子?能说不?”
曾如意有些诧异地看他,意思分明是:你问这个作甚。
康誉干咳一声,顿了顿道:“我脸皮厚,不怕跟你说,这不是上回被三嫂的事给吓着了,我和你四哥好一阵都不敢干那档子事,但是你说我俩这岁数……也还没到那份上。”
曾如意默默听着,现在这些个话,他不用动脑子也一概能明白了。
“再加上星哥儿和旺小子都在这个岁数上,也算是养住了,一个小哥儿一个小子,想要的都有了,不是不能再要,而是我俩商量着就算想要,也再缓几年,等两个孩子再大些,不然小的生了,大的又在狗都嫌的年纪,天嘞……”
康誉说到这里,忍不住捂脑袋。
“我想想都头沉。”
从前这等事哪里是自己能做主,除非两条大被分开睡,谁也不挨着谁。
现在听闻常霄他们两个有法子,岂能不动心。
人家是在城里待过的,兴许有什么乡下人不知道的好玩意儿。
东西的来历曾如意是知道的,他斟酌半晌跟康誉道:
【我帮你问问】
【但不好声张】
“我晓得,你知我知,保管不声张,要是能买是最好,不能也无妨。”
康誉眼看心事说不准能解决,心头松快,继续帮着曾如意理线,瞥见一旁的绣绷上绣了个大致的轮廓,是没见过的花样。
如今曾如意手上的线,该是给这花样配色的。
“少见这几个色用在一起,看着淡淡的,倒还怪好看,那个词咋说的……”
他想了想道:“对了,清雅!”
“你这回也没接绣活,独自一个人绣,可是要制什么自用的物件?”
曾如意蘸了点水在桌上写:
【我想琢磨几个新花样】
【看绣坊收不收】
因为还没想出来,连常霄都还不曾说。
近来好歹是有了点头绪,定下个式样,不跟康誉提一嘴,他也有些憋得难受了。
康誉头一回听闻还能卖花样子,但因自己也擅绣,懂得老道的绣工能对绣样有多熟悉,若是举一反三,自己绘个新的出来并非不可能。
“只是要卖花样子,不得先打纸样,你还会画画?”
【也是靠描花样学的,算是熟能生巧】
现下发给绣工们的纸样是用针刺法批量复刻的,但原先在城里时,大部分绣样都是曾如意自己临摹。
有时绣工们凑在一起,还会互相交换家里的花样子,描下来后再还回去,久而久之,即通晓了该如何运笔才好让线条流畅。
“你可太厉害了,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康誉说罢,却没提要看花样的事。
既然是要卖钱的,还是越少人见着越好。
曾如意其实不在意,但见康誉居然没提,心下也知晓对方素来处事周全,便也没拿出来。
能得康誉几句夸奖,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吃了一壶茶和几块点心。
康誉是把孩子丢给耿四郎看着,自己跑出来偷闲的,不过半个时辰就得回去。
走前他还特地去看了看常家养的鸡,很快道:“你这两只夏雏鸡,估摸着是快下蛋了。”
他教曾如意看鸡冠子和鸡后背的毛。
“你瞧着鸡冠子是不是比平日里红,背上的毛也起竖,这时候要是抓过来摸肚子,还能摸着蛋,这几日你们打扫鸡窝的时候小心些。”
【没白养这么久】
曾如意很是高兴。
他家人少,就自己和常霄两张嘴,一天两个蛋都够吃了。
等这群母鸡都到了能下蛋的大小,他们敞开吃也吃不完。
送了康誉走后,他便开始给两只母鸡准备新食料。
拿了点冬眠乌龟吃不上的鱼干虾干,放进石臼子里给捣成粉,每日喂鸡的时候撒一点就管用。
还有晒干的蛋壳、鱼骨他也留了些,换着给母鸡补补。
当晚常霄回来,曾如意就把康誉想买羊肠套的事说了。
【要是方便就替他捎带】
【不方便就罢了】
他没忘了常霄曾说过,不掺和这类生意的话。
常霄道:“只要不经手大宗的,不和花楼那头扯上干系就无妨,问起无非是说,寻他买两个自用的。”
要常霄说,条件所限下,这已经是能找到的不错的东西了,连着生怀本就伤身,能避则避。
要是没有这道拦着,多少人家前一个还没断奶,新的又揣进了肚,孩子生了,做大人的也给熬干了,几年都养不回来。
——
要么说康誉眼光老辣,前一日才刚看过,说要下蛋了,第二天早晨,常霄和曾如意就听见鸡窝里传来不寻常的鸡叫声。
他俩披了衣裳,放轻动作悄悄去看,果然见着母鸡正在抱窝。
怕母鸡啄人,刚开始没敢去捡,等过了好一阵,母鸡都走远了,方才趁人家不注意进窝里把蛋摸了。
不多不少,两只鸡各下了一个,因是初产蛋,个头小巧玲珑。
两枚蛋落在曾如意的掌心里,还带着一点点残余的温度。
【我都不舍得吃了】
曾如意用手指摸了摸两枚鸡蛋,就像昔日摸小鸡的脑袋。
但听闻初产蛋最难得,继续放着早晚也就不新鲜了,白糟蹋了东西。
两人看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把蛋放锅里煮了,当做这日的早食。
“真是奇了,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好像都比外面的香。”
常霄举着咬了一口的鸡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你看这蛋白多白,蛋黄多黄。”
曾如意教他说得直乐,差点被蛋黄给噎着,赶紧喝了几口粥水压下去方罢。
今日天晴好,不像前两日阴沉沉的,村里老人说是要下雪,最后却也没下得下来。
都说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冷不假,庄稼人却是会盼着雪来。
可入了冬,雪是早晚会下的。
因此才想赶着今天去草市集,看看能不能挑一头合心意的驴子,早接回来早踏实。
不然等下了雪,村路给雪盖上,太阳出了又化开,雪水混着泥水,人踩车轧的,有好一阵子路都难行,走几步鞋就不能要了。
再者,家里后院原先本就有个牲口棚。
修屋时麻烦吕风他们顺手帮忙重新搭了,那时就考虑着将来买拉车的牲口,养驴或是养牛,故而不怕没地方安置。
第77章 买驴
出门时路过鲁家,鲁家二儿媳妇端了盆水正要往外泼。
因他俩路过而暂停了手,笑了笑,打招呼道:“大清早的,你俩一起出门子,这是要哪去?”
“去草市集进些货。”
常霄客气回道:“嫂子可有东西要捎带?”
一般去马桥的日子,见了村里人他都会顺嘴问一句。
村里人要捎带的东西大都是他不曾进货的,这样的东西他帮忙带回只收原价,不会加钱。
鲁家儿媳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一事,把盆放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朝前两步道:“还真有,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的医馆买一罐紫草油膏,最便宜的那种就成,往年都是十五个钱,今年该是也没涨。”
她叹口气道:“年年天一冷,这家里人的冻疮又犯了。”
常霄应下,对方欢喜道:“你且等等,我进屋给你拿钱。”
“不用忙,买回来再给一样。”
常霄笑道:“都是邻居。”
“嗳,那多谢了。”
走出几步远,曾如意写道:
【鲁家和曹家,还是鲁家好相与些】
常霄点头道:“鲁家婆子不如何,她这个儿媳妇还成。”
这两门邻居,平日里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不过自打上回两人摆席面借过桌椅碗筷后,有时出门见着倒是会说上两句话。
当中又数鲁家这位二儿媳妇为人最是和善。
“倒是提醒我了,紫草膏可以多进几罐备着,当是有销路。”
冻疮磨人,一旦得了,年年都犯,痒得很还不能挠。
他和曾如意都没有冻疮,今年又早早换了厚被,制了冬衣,穿了毡鞋,想来更不会有了。
且他还嘱咐曾如意在家洗衣做饭都用兑过的温水,不要碰凉水,就是碰过了也赶紧抹点羊油膏。
曾如意的手做绣活的手,需好生保养着,不能有一点老茧和倒刺,连指甲都是仔细用矬子修过的,圆润而弧度正好。
刚来时十根指头的指甲上不见一个月牙,现下也有六七个了。
虽说常霄不明原理,但按照老说法这是身体变好的表现,倒也不错。
想到这,常霄干脆把小哥儿的手拢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揣着暖和。
曾如意顺势挎上常霄的胳膊,两人紧贴着往前走,仿佛这般就能互相替彼此阻挡些冬日的寒风。
“前头就是牲口市,还不曾带你往这边走。”
常霄和曾如意一道在草市集拐了弯,其实不需说明,光闻味道就知道。
牲口扎堆的地方,总免不得一股子尿骚外加粪味,现下天冷了还好些,天热时四下都是蚊蝇,恼人得很。
【地方好大】
曾如意左看右看,一时看不过来。
“牲口占地方,差不多小半个草市集都圈给它们了。”
他看了看周围道:“这边多是卖牛的,咱们往里走。”
比起天暖时,这边冷清了不少,好些牙人都不在外面揽客了,而是躲去棚子下守着火盆取暖。
来此贩牲口的有专门的牲口商,也有不得不典卖家里牲口换银钱度日的农户,无论哪一种都要经过牙人的手。
如果想绕开牙人,只得是在牲口市以外的地方私下交易。
这么干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没了牙人的加价,能少花几百个钱,坏处是没有牙人把关,买回去的牲口若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只能自己认了。
常霄是个外行,因此首选是来牲口市。
“瞧着看着嘞,牙口新的壮驴!套车好使!”
“顶顶好的走马驴,不尥蹶子!”
“菜驴嘞——便宜卖——”
驴子的门道,常霄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
买驴子回去多是三种用处,人骑的、驮货的、拉车的,三种用处对应的驴子特征也不一样。
人骑的叫走马驴,要选背平腿长性子温顺的,不然一尥蹶子容易把人甩下来。
驮货的叫驮驴,多是远行的商队用,因他们时常爬山穿林,车架是过不去的,驮驴要选背宽腿短的,这样的驴子负重大,耐力好。
而他们要买的驴是拉套驴,不单是拉车,那些个磨坊里拉磨的驴也是这种,要紧看蹄子,选蹄子大的,下盘稳当。
至于菜驴,是已经干不得活的老驴子,只能剥皮吃肉。
牲口市里多有些简易的栅栏,是用木棍插在地里,中间扯开粗的草绳圈出块区域。
常霄扫过一眼,走向那个叫卖壮驴的牙人。
“二位,来看牲口?买驴子回去做什么使?”
牙人一双招子多亮,见常霄与曾如意穿的衣裳新,还有兽皮围领,鞋子也干干净净。
胸前的包袱鼓囊,八成是足额的银钱,是个大主顾。
人走近了,牙人立刻扶正头上的皮帽子,揣着手迎上来。
“小的成大壮,在这马桥牲口市也是老资历嘞,二位跟着走,保管不吃亏!”
这叫成大壮的牙人并不知,常霄就是冲他来的
早打听过他口碑还成,经手的驴子品相都好,没有因回去发现是病驴又回来找的。
择牙人,择的就是人品和眼力。
“拉车拉货使,要骟过的。”
“随便看,这后面几头都是骟驴,种驴不在这处。”
成大壮打起精神,领着常霄往里走。
“要个多大岁数的,两三年的嫩些,四五年的正有力气,都是带回去就能拉车的。”
常霄不急着答。
“先看看再说。”
又问道:“这些都是贩子养的驴?”
成大壮点头。
“家里头自养的,要么是母驴下的驴犊子,赶着出手换钱,少有养大了再卖的,你想得费多少草料?要么是老了不经使,卖来给人当菜驴的,两样于你都不合适。想买年岁刚好的壮驴,还是骟过的,就得从贩子手里挑。”
他道:“我带你去的这家,他家都是好牲口,你看了就知。”
很快三人站定,面前是一排驴脑袋,各个眼神温和清澈。
曾如意伸出手,有些跃跃欲试。
常霄看在眼里,问成大壮道:“能上手吗?”
成大壮以为他要看牙口,正要上手给他掰。
又注意到站在常霄身边的小哥儿,了然笑道:“能摸,这都是训过的骟驴,性子最好的。”
曾如意便挑着一头体型最小的驴,摸了摸毛。
驴子的皮毛并不软,不是很好摸,但他解了惑,满足地收回手。
原来驴子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得知常霄是卖杂货的,驴就算是拉车也载不得多少重物,偶尔车上坐坐人。
成大壮道:“那也用不得太壮,三四岁上头的正好,只要不是成日里拉几百斤,这岁数上的驴也拉得动。就算后面要拉重货,再过两年骨架子长成了,一样好使。”
常霄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让成大壮挑几头出来看。
“这一头是三花驴,毛色杂,价最贱,这边两头是青驴,是咱河东府最常见的本地驴,各个蹄子亮,再好些的是那边的灰驴,筋骨结实,肩高腿长,价最贵。”
三花驴不单是便宜在毛色上,又不是相马,很少有人会挑驴外观上的品相。
之所以价贱,还是贱在品相上,多是种驴就不太成,生的驴犊子也随根儿。
常霄看了看牙口和蹄子,并不太满意。
要是囊中羞涩外加急用就罢了,现在带来的银钱足够,犯不上屈就。
最后几番比对,挑中了一头四岁的青色骟驴,看着就样样齐全,精神头也好。
曾如意拿了一小把草料喂它,驴子很快衔过去安静吃了,曾如意笑着看向常霄。
成大壮跟着道:“好驴都通人性嘞!这就是有缘分。”
有没有缘的,就是个说法,非要说的话,合眼缘就成。
毕竟是家里的第一头大牲口,价钱能抵一亩肥田。
见常霄定了要这头,成大壮出去一趟,回来时后面跟着另一个汉子,想来就是牲口贩子。
“这是圈里这个岁数上最壮实的好驴了,你若是想要,这个数。”
袖子里对方比了个价钱,竟是十三贯,常霄有些想笑。
这是欺他脸生呢。
当即立刻撤了手,晃了对方一下子。
“若是如此报价钱,那不必谈了。”
成大壮如他自己所言是老道的牙人,路上跟那牲口贩子讲,言说常霄面嫩年纪轻,跟来的夫郎不言不语,是个文静人,想来是夫夫两个头回买牲口,必定好拿捏,能多攥出几滴油水。
牲口贩子和他相熟,当然信他,遂上来就喊了高价,哪知见常霄像是个硬茬子,直接生了恼。
成大壮见势不对,赶紧一把将常霄的手拽回来,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兄弟,这价总要谈的不是!冬日里走老远的路,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何必那般心急。”
“要谈价,也得两方都实在才有的谈,不然也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直接看向成大壮,“大哥要是这般做事,我不妨再换个人问问。”
牲口贩子见喊不上价,却也不想失了这桩生意。
冬日里牲口本就不好卖,难得有个带钱上门的,赶紧出了手去,一天就能省下不少草料。
他松口道:“你且说个价。”
常霄重新站定,看了那贩子一眼,在袖子内比了个数,牲口贩子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
“你这也忒狠了些!我干脆送你成了!”
却也猜出这是常霄故意喊低价让自己往上加,到底也是个卖货为商的,晓得些套路。
成大壮作为居间的牙人,少不得一顿两头说,这头加那头减,最后仍是按着十贯的价卖了,恰合常霄所想。
“这也就是冬闲时,过了年后说破大天也没这个价。”
牲口贩子进了圈里把驴牵了出来,在平地上走了一圈,确定没问题后,成大壮喊他们两方牵着驴跟上,一并去写买卖契书。
曾如意问常霄道:
【驴也要一起去吗】
常霄也是之前听人说起,解释道:“契书上要写明你买的这头牲口的特征,譬如身量、毛色云云,如此才好一一对应,不然契书上只写今日买得驴子一头,那什么样的驴子都能算了,保不齐有歹人中途调换,到时可就说不清。”
走在前面的成大壮没听着曾如意问,只听见了常霄答,以为是那小哥儿声音太小的缘故,没当回事,又觉常霄确实懂行。
今朝也算是他难得看人看走了眼,得当个教训记下。
写契书的地方乃是牲口市边上的一间小瓦屋,放着些笔墨纸砚。
做牙人需看得懂契书,因而各个都是识文断字的,就如这成大壮,看着是个大老粗,拿起笔写字时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写完后吹吹墨,他递上前道:“小兄弟可识字?你若不识,我念给你听。”
“粗识得些。”
常霄答过,拿着细看。
这些个买卖契书都是一套模子下来的,因而牲口贩子压根懒得细看。
他默念了一遍,认为没什么错漏,颔首道:“如此便可。”
“那就成,你且稍等,我再誊写一份,你们各执一张。”
片刻后,两张契书并列摆在桌上,各自按了手印,签了名姓,成大壮又从腰间解下个小石头章盖了。
契书就此生效,牙人给双方作保,将来出了什么纠纷他都得负责。
常霄则拿出准备好的十贯钱,外加成大壮的茶水钱五百文,两方各出一半,又支出二百五十个钱。
等牲口贩子和成大壮分别数清楚,即是钱货两讫,驴子就归常家了。
成大壮送他们出门,口中道:“咱这处也有专给牲口瞧病的郎中,要是驴子回去有什么不好,尽管带了来瞧,牲口和人一样,丢着不管,小病也给延成大病,可就不好治了。”
常霄谢了他,接过连着驴嚼子的缰绳,驴子甩两下尾巴,认命地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从牲口市往外走,他们这喜洋洋的架势任谁看都知是新买的牲口,不时投来几分艳羡的眼神。
常霄原先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眼下总算得偿所愿。
“这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他颇有些如释重负,有了牲口车,卖货可以赶车,不用生生靠两条腿走,去县城进货也可驾车往返。
虽说走水路比陆路要快不少,可是回回进些布匹都得雇车返程,一次的价钱属实不便宜,今后这笔钱就能省下。
唯一的难题大约就是草料。
他们不曾在冬日前储干草,这一冬里驴子的吃食只能跟人掏钱买,或是拿东西换了。
眼下只差去找石木匠制一辆板车。
要是急用,草市集也有现成的可买,买一辆旧的甚至用不得多少钱。
但常霄想着自己平日里赶车卖货的时候更多,并不想要普通的平板车,而是倾向于仿照后世卡车的车厢,在四周做个可以折叠的围挡,如此升起来后车板上还能放些零碎小物,不怕掉落。
只是不知有没有办法做得出来,他预备回家用炭笔在纸上描个样子,再拿去给石木匠瞧瞧。
第78章 新生
“狗剩子,快走着!去村口看驴子!长得可高了!”
一个小子激动地跟玩伴比划,“大青驴!这么大!”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村里一群孩子乌泱泱跑过,路过各家门前,又勾得院里孩子跟着往外跑,如此越聚越多。
“什么驴子?谁家买驴子了?”
常秀桂坐在院子里翻菜干子,听见外面的动静,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嘴里一个劲嘀咕,但是没人回答。
家里两个汉子出去了,只有郝兰草带着女儿在屋里关着门做绣活,自从上次那回事后,婆媳两个几乎不怎么说话,不过不说话就意味着不红脸,反正从前也不见多太平,现下反而得了另一种安宁。
没多久,胡全和胡顺子各挑着两担柴回来,常秀桂赶紧上去问道:“你们回来时可听说了,好似是村里谁家买驴子了?”
胡全冷冷一笑,没言语,只有落后一步的胡顺子面对亲娘的追问,不得不答道:“是有一家买了,刚牵回来,在村口就让一群娃娃堵住了,全都要看。”
却没提是谁家的,说了他娘又有的啰嗦。
他们村里此前一头驴都没有,里正家有牲口车,但却是牛车。
农户人家买牲口肯定是要买能耕田的牛,偶尔要出村时才套上车架子,驴子不止更贵,在耕地上也不顶用,因此没人买驴。
驴因此成了稀罕物,在胡顺子的记忆里,他自己也是长到七八岁的时候,终于能跟着他爹去草市集卖粮食,才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驴。
“所以是谁家的?了不得,都买得起驴了。”
常秀桂看起来很想丢下手里的活计也出去看一眼。
胡全见此,很是不耐烦道:“谁家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爷俩出去打柴一趟,渴得要死,没见你们捧一口水来喝!”
“你冲谁嚷嚷呢!水就在灶上搁着,没手还是没脚,又不是瘫在床上了,还得给你送到嘴边上?”
常秀桂也不甘示弱,抖着手边的麻袋当场呛回去,骂完突然回过味儿来。
“驴又不犁田,莫不是常霄那小子买的?”
胡顺子不接茬,假装很忙地溜了。
将才路过时他也瞥见了常霄买的那头驴子,牙口还嫩,估计只有三四岁光景,少说还能干十年的活。
看骨架子能知是头结实壮驴,就算是在这个时节买,至少也要十贯钱。
那可是十贯钱!
不说一般人家拿出这笔钱都难,就算是够,可过日子样样都是花销,哪里轻易舍得拿出来买牲口。
自家喊着要买牛,都不知道喊了几年了,到现在一根牛毛都没见着。
在常霄与曾如意看不见的地方,差不多的对话几乎在村里家家上演一轮,也差不多随便一猜就能猜到驴子是常霄牵回来的。
小两口是夏天回村的,如今年还没过,牲口都买了,卖杂货真真是赚钱,可惜自家人没长这脑子。
有人艳羡,有人叹气,有人唏嘘。
就连耿大郎和耿四郎都跑出来凑热闹,带着家里孩子到常家后院看驴子。
且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了些豆秸来喂驴。
牲口棚一早就打扫干净了,水槽和石槽里都刷洗一遍,角落还摆上了顺路从草市集买回来的粗盐块。
从今天开始这头驴就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可得好好供着。
和耿家兄弟闲聊几句后,常霄趁机提出,想跟着他们学赶车。
耿四郎笑道:“这你得跟我大哥学,我和我三哥也是他教出来的,一家子里还是他赶车最稳。”
“多大点事,学起来也不难,要是用心的话,两三个时辰就能上手了,随后赶着车在村里跑两圈,稳了后就敢出村上官道,再往马桥来回走一趟便是出师了,老三老四都是这么学的。”
耿大郎是个粗汉子,向来只会闷头种地干活。
在他眼里常霄是个能耐人,如今能耐人也有要向自己请教的时候,让他有些迫不及待想展示展示。
“你何时要学,只管去家里找我,反正近来农闲,也没什么事做。”
这么一想,择日不如撞日。
无论是牛车还是驴车,道理都一样,虽说自家的板车还没个影,用耿家的牛车学也一样。
是以次日过了早食的时辰,常霄就提着两角村酒登了耿家门。
耿大郎很快套了牛车出来,先在后院教常霄口诀。
起步和停下并不难,非要说的话,最难的是转弯。
耿大郎道:“你就牢记着,往哪边转绳子就往哪边拉,鞭子呢,拦住另一边,好让牲口知道不往那边走就成了。”
常霄很快搞明白,无非是右转的时候绳子往右,鞭子拦住左边,反之亦然。
看到这里,康誉忍不住跟曾如意笑道:“你四哥学赶车的时候左右不分,把车给赶进沟里去了,摔坏了车轮子,可把大哥气坏了,说耿家怎么有这种蠢蛋。”
耿四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听见了,跳脚道:“我那是刚开始学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你们年年说,都说了多少年了!”
在场众人因此都笑起来。
曲大娘子弯着眼道:“赶车上头左右不分的人可多嘞,真是奇了,分明平日里都好好的。”
再看常霄显然不在此列,属于做什么都能做得好的那一类聪明人。
待记熟了口诀,也能把牛车赶得往前走,耿三郎和耿四郎小跑着开了后院的门,由着常霄驱车往外。
耿家后面就是田地,没有别的人家,常霄赶着车走了一段直路,又顺利拐过了第一道弯。
等到经由前院再转回后院时,常霄已经觉得自己学会了。
“有没有人想上车的!”
耿大郎朝院里喊一嗓子,当下家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全都跑出来了。
旺小子最矮,想去又赶不上,最后由常霄一把抱上去,让他夹在自己和耿大郎中间坐,省得掉下去。
“走,常叔带你们再溜一圈!”
他甩了甩鞭子,说话时看向了人群中的曾如意,后者笑着冲他眨眨眼。
——
柳树沟,石家。
石木匠已经盯着常霄拿来的图样看了好半天,好容易搞懂了他想要个什么样的板车。
“这么麻烦,可得加不少钱。”
能折叠的车板围栏不是做不出来,加个像木门一样木轴就行,只是这样造价自然就高了,也更费工夫。
普通的板车一两天就能打出个现成的,换做这样的,石木匠结了手里的活计后还得再磨个几日。
“就要这样的,平日里放货方便,载人也不妨碍。至于尺寸,和普通板车一样就成。”
见常霄坚持,石木匠点了头。
“这么样的,你给我六百个钱吧,寻常的板车我也得要五百。”
常霄心里有数,石木匠只加一百个钱已经算是给自己让了不少。
“多谢老叔了,我过几日来拿。”
如此一等就是五天,五天后买来拉车的驴终于顺利套上了车架,新出炉的木板车光看颜色都比旧的更漂亮,常霄又试了试三面围栏,确定开合顺畅后满意地拍了拍。
而石家一家子则围着驴子看,又是观牙口又是看蹄子,称赞道:“是头好牲口。”
过去几日里,差不多的话常霄已经听过不知多少回了,大多数人都是诚心评价,因为在村户人心里牲口的地位过于不一般。
见着好的,哪怕不是自家的,光是看一看摸两把也觉得过瘾。
这般气氛又反过来感染常霄,让他看自家驴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十贯钱没白花。
驴子拉上新板车,由常霄自柳树沟赶回寨子村,停在了自家门前。
一路受的围观暂且按下不提,他迫不及待地把一侧的围栏放下,将车板用布巾擦干净,裁了一块旧草席铺上。
曾如意则忙着给他递东西,看一切结束后常霄果断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曾如意上来道:“走,趁天还亮堂,带你去村里转一圈。”
【村里人瞧见又要议论】
话是这么说,但曾如意已经麻利地上了车,一脸笑吟吟。
常霄总觉得小哥儿今天格外高兴,但他只当是新板车到家的缘故。
曾如意出门时带了兔毛围领和耳套,在常霄身边坐稳后再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就一点不觉得冷了。
常霄也很满足,替他正了正有些歪了的领子以免漏风进去。
“咱们往远了的河边走走,这时辰少有人在外面,能得个清净。”
说起来他和曾如意还从来不曾为了单纯的散心出过门。
去马桥、去县城,每一次都是为了做生意。
虽然冬日里的河边光秃秃的,并没什么好看的风景。
车轮滚过村路上的泥土和枯败的黄草,一盏茶左右后,他们已经把车赶到了寨子村的边缘。
这边地势更低,一望无际。
从前周围也有一片村屋,但听说好些年前有一次大河涨水给淹了,当初的村人不得不迁居现在寨子村的地界,因此附近就荒废下来,只余断壁残垣。
田地是有的,因河水曾经的冲刷淤积,现有的还都是肥田,归属村里不同的几户人家。
车停下后两人并肩屈膝坐在车板上,肩挨着肩看向远方。
高高的芦苇草在河边聚成一片,并不太清澈的河水缓缓向前流淌,周遭落光叶子的树上停着不少飞鸟,逆光看去就像是一片又一片小巧的影子。
驴子不懂主人的想法,不知道为何突然在此停下。
它只一味低头啃着地里的草根,时不时甩甩尾巴,享受不用拉扯的片刻安闲。
在这样一片寂静的天地里,常霄正在细心辨别鸟叫,眯着眼企图看清远处地面上三只大喜鹊为何打架,忽然垂在一侧的手被曾如意一下子握住了。
接着掌心酥痒,依次落下几个字。
【有件事要告诉你】
小哥儿写字的速度很快,握住常霄手腕的力道也有些大。
常霄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难得露出忐忑。
曾如意看向他,目露笑意。
常霄松了口气,看来是好消息。
“是你最近琢磨的花样绣成了?”
常霄开始试图猜测。
“还是家里又有母鸡下蛋了?”
可以说是没有一点谱。
因此他猜一个,曾如意就摇一下头。
事已至此,如果不是常霄确信夜里两人足够谨慎,日子也对不上,险些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当爹了。
见常霄真的猜不出来,曾如意轻咬下唇,深深呼吸两道后,方才拉过常霄的手,让他的几根手指覆在自己的喉结处。
常霄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他看到小哥儿迟疑地张开嘴,以非常认真又凝重的模样,尝试像每日都在做的发声练习那般,发出短促的气声。
但这一次不同。
略带嘶哑的短促的气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的,但确确实实能让人听到的“啊”字。
而在成功发出这个对于常人而言无比正常的音节后,曾如意宛如脱力一般地松开了常霄的手腕,用力喘了几口气。
只有他自己清楚练习发声其实是个体力活,哪怕成千上万次的尝试中他都无法发出声音,结束后依旧会觉得喉咙干渴,连灌好几碗水。
当这样的尝试成为习惯,持续了许多天后,曾如意已渐渐习以为常。
以至于今天白天,常霄不在家时他照旧在做绣活的间隙里对着墙面练习,听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时,连绣花针都脱了手。
过后他又试了好几次,起初并没有很快成功。
就在他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听错,心里漾出失望时,那一声“啊”又从嘴巴里冒了出来。
令他几乎喜极而泣。
他打定主意要给晚些时候回家的常霄一个惊喜。
于是等来等去,就等到了现在。
又或者说,他已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
那个所谓的“契机”终于到来,或许是最近开心的事有些多,日子过于舒畅的缘故?
联想到自己近来开心的来由,曾如意无端有些脸红。
当然买驴子也要算在其中。
时间不过弹指。
当曾如意回过神来去看常霄的反应,最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官人,他的夫君……
眼眶居然泛了红。
原来……
原来会为了这件事激动至此的不止自己。
曾如意默默吸了吸鼻子。
他又有点想哭了。
常霄难以形容自己方才的感觉。
即使在指尖触碰到曾如意藏在围领下的脖颈的刹那,他多少猜出了对方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但是当真真正正,小哥儿的口中听到真切的声音时,他仍然被这份毫无征兆,突然送到眼前的欢喜所淹没。
在这之前常霄从未体会过因为太过高兴而眼角泛酸的时刻,曾如意似乎也因为他的反应而怔住了,几息后才如梦初醒一般,抬手轻轻碰了下常霄的眼睛。
睫毛上挂的一丁点泪花被蹭上了小哥儿的手背,曾如意唇瓣翕动,他再度努力张口,对着常霄“啊”了一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低头写道:
【这样好像有点傻】
【……我的声音】
【不太好听】
“没有,很好听。”
常霄飞快道。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大概都觉得对方眼下的表现有些滑稽,不约而同地齐齐失笑。
期盼许久的事情发生了,竟是在这普通又寻常的一天。
常霄感慨万千,又觉得本该如此。
当初曾如意遭歹人暗袭,情急之下也曾破音出声。
常霄曾以为那样的经历该是契机,却忘了小哥儿本就是幼年时,在几乎灭顶而来的恐惧之下受惊失声,同样的经历只会让心结愈来愈深。
如今日子看似平淡如水,实际每一日都有或大或小的小欢喜。
也许是一口下肚的好菜,也许是绣布上格外满意的一片花瓣。
也许是晚间算账时比昨日多挣的一小把铜板,也许是熄灯盖被后那一点夫夫之间不可为外人道的绵长趣味……
初见小哥儿时那副漠然中带着几分麻木的样子,早在记忆中模糊。
常霄理了下小哥儿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想到:如果过去数年里,他不曾被困于大伯家,日日受着寄人篱下的委屈,如果曾家大伯真的对侄哥儿上心,都不需出城,应当早就能寻到杏花堂的名医……
口不能言的苦楚,曾如意就这样饱尝了几千个日夜。
曾如意不知道为何常霄突然不说话了,不由望向发着愣的人,又一次“啊”出声。
他发现即便自己现在更像个怪里怪气的“哑巴”,只能傻乎乎地“啊”个不停,也着实比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要好许多。
起码在今天“啊”了十几遍后,他已经摸索出同样一个音节可以有不同的调子。
就像是没有舌头的人,突然发现如何使用舌头一样。
曾如意现在不觉得窘迫,只觉得新奇。
“你知道么,小娃娃生下来后学会的第一个音调也是‘啊’。”
常霄轻轻捧住小哥儿软软的脸颊,开口时语气鼓励。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像小孩子一样,从头开始学说话。”
牙牙学语,恰是新生。
第79章 绣样
新制的板车没多久就用上了。
其一是到了该进城给绣坊交货的日子,其二是曾如意既能发出声音了,常霄想领着他再去杏花堂找魏郎中瞧瞧。
二百五十个香囊并二百个小号的花片子,这回的活计派得更广,共是动用了将近六十个绣工。
因数量变多,这回常霄将交工的日子延到两天,不拘上午下午的,何时来都能交上,再领了抵押钱走,为的是给外村人行个方便。
再有下回,他就打算直接赶着车去各个有绣工的村子直接收货了,走一趟花的时间比在家等要短。
后者看起来省事,足不出户,实际却是把人给拴在了家里,好些事都做不成。
收上来的绣品装了两包,进城前一夜,两人清点了两个来回确定一个不少才上炕睡了。
睡前忍不住算笔账。
香囊按着绣坊给的价是三十文一个,花片子是二十文。
前者他们一个抽六文钱,后者一个抽四文钱。
待给绣工们发了工钱,共是能挣两贯余五百文。
这一项买卖,他们抽的利一直控制在两成左右。
好消息是迄今为止还不曾有过折损或误工赔偿,全靠曾如意在试绣时就把控得严格。
尤其是当月前手上这批绣活开始分发时,除却先前就接过活的绣工,闻风而来的生面孔又有五十几个。
上到头发都白了的婆子和老夫郎,下到十岁冒头,完全还是个孩子的小哥儿和小姑娘。
其中不乏有想来碰碰运气的,比如石木匠的小孙女就在其中,后来因手艺还差点火候被曾如意婉拒了。
宁肯人不够,多余的自己来做,曾如意也不曾放那等半瓶水晃荡的人进来。
走运的是经过几番筛选,附近村子里肯下力气赚钱,绣活又精妙的绣工都给择了出来,到底没用得上曾如意出手,也因此给了他琢磨设计新绣样的机会,也是明天要拿去城里,看看绣坊郭东家乐不乐意收的东西。
——
“驾!”
一道鞭声划破了晨辉,驴车载着包袱和人骨碌碌地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先前不止一次雇车回村,因而官道早就认熟了,无需人领路也不至于走错。
就是常霄这个新手头回上官道,还是刻意放慢了些速度,免得真不小心拐到沟里。
坐在板车上算不得多舒服,但或许因为是自家的驴车,正在新鲜的时候,即便比起同路的牛车、驴车他们都慢了几拍,常霄和曾如意也没有不耐的神色,如此慢悠悠的,多花了半个多时辰进城。
“你们这就买驴车了?厉害啊!”
由于和平日里来的时辰不太一样,正赶上绣坊绣工歇息的时候,邢秋听闻常霄和曾如意来了,抢在头一个开门。
原本见了驴车,还以为是两人雇的,又发现不见车夫,问了才知车是常霄赶的,驴是不久前刚买的。
邢秋偷偷问曾如意花了多少钱,曾如意默默给她比了个数。
邢秋看起来和曾如意一样高兴,小声道:“真好,常霄那么能挣,你跟着他过不了苦日子!”
她眼睛发亮道:“说不准再过几年,你们真能又迁回城里来住呢!”
曾如意却陷入思索。
他记起常霄之前从草市集上听说的消息,说是最迟明年里草市集就会改成个草市镇,如果能在合适的时机在马桥置办一两间铺子,或是买下几方地皮,到时价值说不准能翻上几番。
比起县城如今让人有些高攀不起的地皮价钱和铺子赁金,他和常霄都更倾向于日后迁到马桥去住。
村里的日子安宁是安宁,但对于不是农户的夫夫两个而言还是太不方便。
不过这些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不曾对邢秋开口。
停下驴车后,提着包袱进了院,照例是按部就班地查验、算账、数钱。
十一贯多的铜钱放在一起足有十几斤沉,分了两个麻布口袋才装下。
这头结了账,常霄却还有话要说。
郭蕊本都站起来身来准备走了,闻言再度坐下,同时见着曾如意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外面的帕子后,里面是两个花片子和两张绘在纸上的绣样。
她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同时听得常霄道:“不知郭东家收不收自绘的绣样?”
自绘的绣样?
就算知道曾如意绣工出挑,郭蕊仍是很意外道:“是你自己绘的绣样?”
曾如意点点头,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上。
阿茗接了过来,转呈给郭蕊。
后者看向手中图案,眼前一亮。
“还真是从前不曾见过。”
做绣工这一行的时日久了,常见的花样早就烙在了脑子里,就算是不常见的,绣坊也有专门几大册子积攒收集的绣花样子,里面存的怎么说也有几百个了。
若换个外行人来看,或许会说,绣花绣来绣去不就是那几样东西,往小了说有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外加各样吉祥纹路,往大了说,仕女亭台、楼阁山水……
凡是能入画的,皆可入绣,二者本是相通。
但郭蕊却知,各色绣样是一直在推陈出新的,要知道就算是两条袖子的衣裳,不也往往是隔个一代人又冒出个新样式么?
就说那些个高门大户里的贵女贵君们,平日里出门吃茶赏花,哪个不是穿戴齐全,盛装出行,身上的衫裙加起来或许价值十几贯,穿一次就放下了,彼此遇见不单要比料子,更要比上面的刺绣多还是寡,花样是不是过时了。
同样的两朵花,当中藏一只蝶是新的,站一只鸟也是新的,在这之上,还有“灵动”二字为最重。
若是一只蝴蝶傻愣愣地立在花上,太呆太板,绣在衣服上都会白白糟蹋了好衣料。
去绣庄或是成衣铺子逛一圈看下来,绣品上的差价一在做工,二在绣样。
因而围绕着刺绣而生的各行当,对好的绣样都是看重的,谁家要是能出个新样子,率先推到市面上去,保准是赚上一笔。
像是郭蕊自己就曾绘过不下二十个新绣样,交由绣坊的绣工制成花片子后都卖得不错。
郭家绣坊因有她这个东家在,不曾放话出去收外面的绣样,可纵然如此,由曾如意递上来的她还是愿意仔细看看。
事实上,果然也没教她失望。
这两个绣样寓意都不差,一个是招财金蟾,口衔铜钱,周遭却缠了一圈点缀着金元宝和灵芝的珊瑚,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
另一个是较为少见的龟纹,而龟壳居然是宝相花拼就,外围一圈则是象征长寿的寿桃与桃枝,蔓延开去,勾勒成四方形状,两相对称。
除却组合新、形状准,还有个令人移不开眼的长处,那就是配色漂亮,不艳不俗,又不过分寡淡。
郭蕊都可以想象得到,假如换个没那么老练的人来设计这两个图案,金蟾定会取些亮眼的颜色搭配到一处,恨不得把金蟾绣成个五彩虾蟆。
而后者呢,神龟寓寿,往往要给配出一股子老气横秋、暮气沉沉的味道。
反观曾如意拿出的配色,金蟾有一种不落俗套的富贵,宝相龟纹则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会偏爱的端庄清雅。
至于为何选这两个题材来绘绣样,显然也是讨了巧的。
像是生肖、花卉,总和年份、节令挂钩,金蟾、神龟却不同,是无论何时都有销路的。
郭蕊的一举一动全映在常霄的眼睛里,见对方低头端详得时间越来越长,他便知道是有戏了。
曾如意则是自打绣样交上去后就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端起茶盏喝一口水,后来大约是意识到喝多了还要跑茅厕,太过失礼,又生生忍住。
这般又等片刻,郭蕊总算是抬了头。
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看向曾如意道:“原先我还说,你若来我绣坊,我给你开上等绣工的工钱,现下看来,单给你这一个头衔也是屈才。”
曾如意不想郭蕊能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不由扬起唇角。
他拿出袖子里揣的麻纸和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后递上去。
郭蕊低头看过,发现是些谦虚之语,不禁笑道:“我既知你的打算,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跟你说句大实话,我这绣坊因有我坐镇,此前从来不曾跟外人买过绣样,你是第一个。你做绣工的时日长,想来也知晓个中行情,这样大小的绣样,我给不了你太多,因着就算我批量制出来去卖,也只能赚头茬的钱罢了,后面很快就会被各家追着仿制。”
曾如意颔首,他也没打算靠这两个不过三寸见方的绣样一口吃成个胖子,按着市价,大约在五百文上下,郭蕊肯给这个数的话他就能卖。
意料之中,郭蕊还真报了两个九百文的价,曾如意不肯,说来说去,运笔如飞,给抬到了五百文。
还让郭蕊对削尖了炭笔产生了兴趣,后来发现会把手指头蹭黑才无奈放下。
这门商谈,全程都是曾如意靠着纸笔与郭蕊交流,常霄除了最初的那句话再不曾插手。
事实上在家里时他也问过曾如意,被绣坊一朝买断岂不太亏了些,就该按着绣坊制出的绣品多少从中抽利。
很快他就被提醒了“仿制”的问题,旋即恍然。
这一点在后世有明确法律的情况下尚且无法根除,况乎当下。
与其说绣坊要靠着新绣样赚钱,不如说是要靠持续不断推出新绣样扬名。
曾如意设计的绣样到底还是在传统纹样的基础上进行的改良,没有到开天辟地第一人的水平,这般的新样子,但凡是个经验足够的绣工,都能靠着排列组合的方式制出来,要是专心做这个,一个月琢磨出四五个不在话下。
他比别人强的地方大约在绘制纸样的线条足够精准流畅,且以配色见长。
单拿前者来说,和他学绣年份差不离,绣工同样不差的邢秋尚且都不能做到。
两个绣样卖出,一贯钱到手。
即便还没出门,曾如意雀跃的神色已然落入了常霄的眸中。
第80章 唤名
腊月下旬,年味愈浓。
常霄赶着车卖货回来,只觉得中途经过的数个村子,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
“常货郎,回来啦!”
“回了!婶子去地里?”
“嗳,趁天好去看两眼。”
进了寨子村,这般简短的寒暄起码重复四五次,他才总算到了家门口。
把驴子牵进后院,看它一脑袋扎进水槽喝水,常霄也扯开围领呼出口白气,随即搓搓手,小跑着回了前院。
走进生着火的温暖灶屋,接过曾如意递来的一碗水,仰脖喝了个干净。
莫名觉得此刻自己喝水的迫切和驴有点像,常霄忍不住扬起唇角。
“舒服!”
他拉过小板凳坐下,把长腿伸到炉膛前烤暖,过了一会儿又缩回来,换成把手伸过去。
等两只手的指节都泛起红,升起偏烫的热度,恢复了知觉后方缓过那口气。
“今日外面真是太冷了,亏得戴了个帽子,不然怕是要给风吹得头疼。”
说到这里,他摘掉了扣在脑袋上的羊皮帽,随手拍了两下笑道:“不过这回的羊皮帽卖得倒不错,一共才拿了五顶,除了我自留下的这顶,余下的倒也全卖完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
【一会儿你多喝两碗热汤】
【冬天吃萝卜好】
腊月过了二十几天,雪已经下了两场。
这不上一场雪还没化干净,前日又飘了半夜,晨起一推门又是满地皆白,风一吹过,卷得雪粒子到处飘。
哪怕是养在堂屋里,絮了厚厚的草窝,母鸡也给冻得好几日不下蛋。
按理说今天村路上还有积雪,不该赶车出门的,但常霄急着做最后一趟生意,一气儿跑到了最远的柳树沟,这圈转完,就等年后了。
反正各家缺的零碎,该买的都买了,廿八那天马桥还有大集,有什么缺的还能过去补,就是费些脚程。
比起方便,年前的大家更爱图热闹。
灶屋里飘了一股荤香,来自锅里早早炖上的排骨,只等煮够了火候再把切好的白萝卜块放进去。
这间隙里除了烤火也没什么事做,曾如意靠着常霄在地上写字道:
【布头都卖完了吗】
“还剩十几捆,不打算去外村卖了,不妨明日去晒场摆个杂货摊子,连着手里其余的货一概便宜清一清,也当回馈乡里了。”
常霄起身,又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坐回来。
没急着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暖手用。
曾如意摸了摸常霄的手背,又被反握进掌心。
距离上次两人一道去县城已经过去二十多天,过后只常霄独自去过一次,就是腊月十五那日赶庙会。
不单又卖出盈利两贯的草编,交了个绣坊给的期限只有十日的急活,抽成有一贯钱,还顺势借着手头银钱足够,一口气把黄齐那张货单子上余的货全都吃下了。
库存旧货全部出清,账面也多了一笔进项,布行掌柜高兴得很。
外还加上黄齐通过甘小泉搞到了一百斤的布头,来自城中两家不同的布行。
毕竟转了一手,总要给中间的人留点油水,常霄非但没有压价,还主动让利,花了七百文把这批布头拿下。
这一大宗货,算是常霄经商以来最大的支出,加在一起足花了七贯,把家底都掏出了泰半。
换了别人定要说他太莽,也不怕回不了本,守着一堆不能吃喝的旧布过大年。
常霄倒是一点不愁。
经手旧布的次数太多,他太清楚花多长时间能够卖出。
最值的无疑是是其中的五匹绸子料,正价是两贯钱,他以九百文一匹就拿下了,转手卖三十文一尺,一匹还有三百文的赚头。
就像毡布一样,是平日里村户人难见的好料子,现下见有便宜可捡,不少人咬咬牙肯买。
和麻布不同的是,大多数人都只买一尺、两尺,拿回去做点小玩意儿,像是荷包、帕子、香囊,好把绸子用到极致,一点边角也不浪费。
靠着这般零散地卖,总共是卖出一匹,另还有几个村子较富裕的门户多买了些,有的五尺,有的十尺,拼拼凑凑又是两匹。
最后两匹是给附近庄子上的人吃去了,过去后简直是被人围住抢着要。
他们在庄子里不需下地干粗活的,会用绸料做鞋面子,据说还有拿去用作给主子赏的旧衣裳不起眼处打补丁的,总之比起村户人家用处更多。
剩余的三匹粗麻布,六匹细麻布,照老价钱出手,能挣六百个钱。
去掉零头姑且算一百二十斤的布头,这回依照品相好坏,一斤标价是十二个钱,单一斤挣六个钱,共是七百多个钱,对比本钱,约莫是五成的利。
现下前前后后卖了快十日,靠这批货得的利已经有两贯多,减去给黄齐的分利,余下的数目是两贯冒个头。
加上手里尚有两三贯存银,过个年是足够了。
“可惜锦绣布行的存货已是全给吃下了,这桩买卖也算是暂时结了,来年指不定有没有这般好的机会。”
前前后后也靠着旧布挣出大半头驴的钱,不过常霄没有因此遗憾太久,今年眼看过到了头,新年还有更多的商机等着自己去碰。
他可是要在将来的马桥镇开铺面的人。
是夜天又飞起薄雪,散如细盐。
幸而屋里不缺柴烧,温暖似春。
常霄早早把羊肠子用温水泡上,到了进被窝的时辰,已是给泡大了几分,在水面上飘着。
今日用的两个都是常霄进城寻到甘小泉后新买的,因为一个只能使十几回,再用就容易破,这东西的作用摆在这里,一旦破了便不能冒险再用。
常霄更是谨慎,每个都记着次数,以防万一,用到十次就弃,故而之前第一次买的两个早就不能要了。
要是放在之前,跟曾如意说一个能用十次,两个就是二十次,那小哥儿觉得加起来怎么也够用两个月的,算下来一个月一百五十个钱,好似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
可是!
他哪里知道有时候他们一晚上就要用两三次。
这么一算,可能每个月都要花几百个钱在这上面,实在是让人肝儿颤。
好在除了最开始的那几日,如今两人已是好生收敛克制了起来,不再每晚一上炕,不知道怎么就贴在了一起,真是那样的话早晚要买不起。
倒不是为了别的,实在是直到今天,曾如意都还记着去城里杏花堂复诊时,本是为了哑疾去的,却撞上了魏郎中照例把脉后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后来人家也的确提了一句,说是房事不可太过频繁,虽是年轻也不可肆意,需以此为戒,给他俩都闹了个大红脸。
在此之前也没人告诉曾如意,把脉连这种事都能看出来。
早知如此,至少去看郎中的前几日他一定老老实实。
话又说回来,克制和不克制的区别,大概是把每日都有改作了间隔四五日。
这般做的结果却是,常霄的手刚从衣襟里钻进来,曾如意的腰便随之不受控地软了下去。
与从前最大的不同来自于,如今的某些时刻,小哥儿不再是无声无息地承受,他会无意识地发出难忍的呜咽,又在攀上高处时在常霄的耳边颤抖着低.吟。
哪怕现在还是只能发出一只手数得过来的简单声调,可是会发声就是会发声,很多时候声音出口曾如意才反应过来,随后一把捂住嘴,像是想把它重新塞回去。
往往这种时候常霄就会忍不住多逗他两下,然后曾如意也会“以牙还牙”,用指甲在常霄后背抓出两道浅浅的红痕,或是在被常霄抱在怀里坐起来动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咬一下常霄的耳朵。
有一次用的力气大了点,第二天早上还能摸到耳垂上的牙印。
但常霄最喜欢的,还是反复让小哥儿唤自己的名姓。
最“恶劣”的时候,要等小哥儿把两个字拼在一起彻底说对才会继续。
不过今天好似过火了些……
碗中的水变污浊,收拾干净的两人重新躺回枕上,曾如意侧过身,一下下戳着常霄的胸口,常霄起初以为他要写字,后来发现只是单纯地玩闹。
于是他一把捉住那根修长的指头。
“呼……呼……”
小哥儿在他怀里喘着气,没等常霄说什么,这个单纯的气音连上了后续的音节,拼成了一个字。
“坏!”
曾如意果断发出今晚的头号指责,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努力的缘故,常霄几乎能隐约看到他额角蹦跳的青筋。
而被指责的这个人,全然没有应该有的惭愧,反而低低地笑起来。
上次去医馆,除了得到了房事需适可而止的告诫外,也并非全然没有其它收获。
魏郎中说他从前接触过的类似病患,大都在重新学会发声的一个月内,即能说些简单的字词。
只是要恢复到正常人口齿伶俐的水平还任重道远,但若放低些要求,用些短词、短句让人听懂想传达的意思,顺利的话大约只需几个月就够了。
因而回来后曾如意愈发努力习练,现下已能像快满周岁的小娃娃那般,说清一些个单字了,像是“你、我、吃、给”,诸如此类,再加上自己和常霄的名字。
单纯的答话,如今也能用“嗯”或是“好”来回应,但今晚这个字还是第一回成功说出。
可见任是什么字,逼急了都能想办法蹦出来。
等追着小哥儿,把同样的字说了十几遍,越到后面越不加迟疑,脱口而出,常霄不由道:“这会儿说我坏,方才我见你也受用……”
话还未说完,胸口又被戳了一下子,常霄作势被戳痛,龇牙咧嘴揉了半天。
曾如意到底心软了,收回指尖,换成掌心给他揉了揉。
“常……霄。”
阖眼前,曾如意又唤了一次常霄的名字。
其实“霄”字对他而言是有点难的,但他还是愿意慢慢地挑动唇齿,把这个字清晰地念出来。
而无论他唤多少次,常霄都会不厌其烦地认真回应。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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