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摊子支起来前,常霄为着没卖完的布料,前后又跑了两趟县城。
头回与林氏染坊的合作顺利,他和尤驰凑在一起一商量,干脆把剩下的百来匹布再次送了过去,这部分按照瑕疵而言,仅需要重新清洗晾晒祛了霉味,因而一匹的花费不过要价十个钱,总共加在一起也只用去一贯多,常霄和尤驰对半分了后,更不算什么。
布匹收回后,由黄齐牵线,城里的两家小布行各吃下二十匹的货,如此也就还剩七十几匹。
常霄和尤驰各赶一辆车,一趟就给运了回来,退了县城的仓房,于绒线铺在马桥赁的塌房存下。
现下这里除却原本绒线铺的存货,又还有各样旧货和新来的布料,眼看要放不下。
不得不重新钻进货堆里将货物重新摆放归整,总算是腾出方寸的地方,转眼间又给堆满。
实际常霄本也想在马桥掏钱赁个地方存货的,奈何最近这塌房连带客舍一起都紧俏得很。
随着漕运重开,运河通航,码头上差不多每个时辰都有新的货船停靠,可以说是以前极少见的阵仗。
从船上下来的货和人尽皆涌入不大的马桥,货没地方放,人也将要没地方住,繁盛的景象仿佛是迟来的洋溢春天。
至于余下的布匹去向,再度分了三处。
一处是尤驰出面与草市集上独一家的布行商谈,对方以还不错的价钱吃下十五匹。
草市集上像样的铺子不多,算起来,尤驰夫夫二人都与布行的掌柜相熟,说起话来确是不难。
数量不多,但这家布行规模本也不算大,实是不能强求。
一处是专门备了一批货,到时和旧货一起在马桥大集上现场叫卖。
他们的布样式多,价钱低,论尺拆分零卖,到时摊子上的人保准是络绎不绝。
最后一处毫无疑问,是专属于常霄的老本行。
先前的库存布和布头怎么卖,这回依旧怎么卖。
自打年后他就没再做过这档生意,各村里时不时还有人问。
如此忙活下来,至多再有半个月,手里的存货就能全部清空。
他和尤驰先行计算过毛利,确信还能再赚个五六十贯,到手的总额更不止于此。
对常霄来说,还清欠债后,大抵手上少说能剩个二十贯起步,已是很不错的结果。
钱花得快,赚得也快。
再说黄齐,此番光是“茶水钱”就分得了五贯,能顶他在铺子里兢兢业业干上半年的。
另外他当真得偿所愿,通过这回的“好表现”自掌柜嘴里得了能升大伙计的准信,只说过了上半年,从七月开始算,到时工钱涨到一个月一贯。
更不提因着给染坊介绍了生意,那头还给了他几百文的“酒钱”。
黄齐算算自己的存银,距离能把爹娘接出庄子,在县城安居也不远了。
到时一家三口在稍远些的地方赁个独门小院,只两间屋的那种也够住。
到时他爹可以继续帮人赶车拉货赚钱,他娘若是在家闲不住,出门支个摊子卖卖吃食也不错。
城里赚钱的营生多,只要肯花力气,虽是比在庄子上辛苦,可不再需要看人脸色,想出摊就出摊,想歇着就歇着,如此多好。
遇见常霄之前,他只觉得好些年都存不够,如今恍然发现近在眼前,要他如何不感激。
他是人情练达的,这头收了尤驰和常霄给的好处,反过来又买了礼赠回去,择的东西是香药铺调好的驱蚊香饼,一匣子三十枚,够用一个月的,售价却要几百个钱。
这等东西按理说是颇为讲究的市井人家放在香炉里用的,香药铺子里少有便宜东西,舍得买的不多,正是因此才适合当赠礼。
且正好时令到了,眼看再过一阵就要开始闹蚊子。
常霄和尤驰都觉此物妥帖,回了家后就各自给了夫郎收好,曾如意还专门打开闻了半天。
“有艾草味,你闻闻。”
他用指尖捏着香饼送到常霄面前,常霄凑近,结果因为吸得太用力,给自己呛了一下子,皱了半天鼻子。
曾如意不由笑他道:“驱蚊的,味道浓呢。”
常霄搓着鼻头,无奈道:“闻着这么冲,到时候点起来岂不是味儿更浓?到时屋里还能呆得住人么。”
曾如意轻轻摇头,表示这就是他不懂了。
“好的香,不会,坏的才会。”
他又说起记忆中,只小时候用过这么好的香饼子,别看小小一个,投到香炉里能燃整整一夜,味道散满整间屋子,驱蚊的同时还能安眠。
后来到了大伯家便只有便宜的盘香能使了,一点直冒烟,莫说是蚊子,人也能熏个倒仰。
因此那些年月,曾如意宁肯钻进帐子后花些时间打蚊子,也不去点熏人的同时还没多大用处的便宜蚊香。
常霄见曾如意说完,把香饼重新放回木匣子收好,高高兴兴地放进炕尾箱子里。
眼下就算是村子里,也还没到蚊子满天飞的季节,好东西还是要省着用。
常霄的视线追随着夫郎的动作,彼此相处的越久,他对其过去经历的事便知道的越多。
小哥儿是个不会陷在过去,为自苦而神伤的人,除非是提及双亲或兄长,不然讲起这些时的神色也只是淡淡的,不为抱怨,只是刚好想起,顺口提一嘴罢了。
非要说缘由,大概是因为那些经历无论好坏,都是认识常霄之前发生的,他想让常霄知道,反过来,其实曾如意也很爱听常霄提起旧事。
奈何常霄不是原本的那个“常霄”,往往能不提就不提。
此时此刻,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寄居别人家中,仰人鼻息的日子里,遭受的不快是一场不停歇的雨,永远淅淅沥沥没有尽头,裹得人一身恼人的湿。
现下曾如意走出了那境况,从雨里来到了艳阳下,可却不能抹去曾家大伯一家子的错处。
他们从小哥儿手里夺去的,不单是财产、兄长……
更是再也找不回的少年好光景。
——
四月中的一日,常霄带着最后五只草编鸟笼来到临风客舍。
一只鸟笼四千五百个钱,五只刚好是二十二贯余五百文。
又因最早已给过两成定钱,最后一笔货款是十八贯的整数。
常霄把钱数过,放进随身的包袱系好。
同时王管事代表茶坊又订了十只新货,连带样式也一一指明了,大约是之前卖得好的。
常霄算算数目,前后加起来二十几只,又都是高价卖的,几个月下来,估计草编鸟笼在县城里的风头也差不多过了高.潮,即将进入尾声。
到时只看茶坊还愿不愿意长期售卖,若是没这个意思,他便得鞭策程三再琢磨些新玩意出来了。
不过眼下起码还有个几十贯好赚,且先拿到手再为后事烦忧不迟。
五日后。
无论是衣裳、皮货,还是木作、铜铁器等各样旧货,凡是送出去翻新的皆尽数收回了。
尤驰雇了个人去县城给翟度送消息,定下在马桥摆摊的日子,到了四月十八这天,三人隔了一段时日再度重聚一堂,好生吃了顿酒饭。
当夜翟度借宿在尤家,次日清晨,常霄赶早从村里到了草市集上,预备开始一整日的忙碌。
他们这回摊子支得大,全靠尤驰在马桥的面子,才寻得一方不小的空地,光是草席子就头尾相连铺开了九张。
三个人一人守三张,还算是顾得过来,为了不乱作一团,常霄特地带来了曾如意,让他过来帮忙裁布卖布。
这活计是之前曾如意就做惯了的,交给他半点问题皆无。
实在也是另外两家抽不出半个人手,翟度媳妇要留在城里看孩子,翟夫郎更是离不得铺子。
起床太早,两人没有胃口,只凑合吃了各吃了一个鸡蛋垫肚子,早食是到了马桥方买的。
为了快点吃完,快点开始干活,吃食上不曾有什么花样,共是买了五个带馅馒头,叫了两碗豆浆。
不过落在另外两个媳妇夫郎不在身边的汉子眼里,就觉得他俩吃得“腻乎”,最后一个馒头愣是你一半我一半的,吃完还用同一条帕子各自擦了嘴,脑袋挨在一起,说不了两句话便对着笑起来。
看得翟度也想回家搂媳妇。
他昨日过来,今天忙得晚的话,八成还要在马桥睡一夜,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
想来想去,叹了口气。
常霄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都给人看了去,当然,就是知道了也没什么。
光天化日的,还能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
填饱肚子,该干正事,旧货摆好,布匹展开。
这回不打小鼓了,尤驰嫌动静太小,在偌大的草市集上传不远,专门找地方临时借了个铜锣,“咣咣”敲两下,离得近的脑瓜子都给震得嗡嗡响。
要的还就是这效果。
三人里最擅长叫卖的无疑是常霄,属他嗓门最清亮,中气最足,原因无他,皆是日复一日走街串巷做货郎练出来的。
铜锣提在手里,常霄清清嗓子,很快扬起声调喊起来。
叫卖讲究一个抓人耳朵,不单要喊清楚你要买什么,措辞里更要藏“钩子”,好让人情不自禁地往这走,或是路过了便忍不住停步上前看两眼,仿佛不看就亏了似的。
他深谙此道,可谓是张口就来,一天里能喊两三套不重样的。
这才刚开腔,已是听得翟度啧啧称奇。
而要常霄说,叫卖归叫卖,他说得可不是假话,今日不来他们这摊子,保管是亏的。
摆出来的东西收拾收拾都是好使的,买个旧的,价钱不及新东西的一半。
正是走过路过莫错过,过了这村没这店。
响锣连敲了几十下,成功敲散了天边晨雾,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在摊子前驻足。
叮叮当当,铜钱入袋。
生意开张了。
第122章 收官
摊子是赶在辰时过半时支好的,一过了巳时,仰赖常霄先前卖杂货的时候没少四处宣扬,渐次开始有熟面孔到来。
有些人第一眼瞧见的是尤驰或是翟度,拿不准这是不是常霄所说的旧货摊子,直到看到他们夫夫两个也在,方才松了口气,上前打招呼。
“这么长一串摊子,都是你们的?”
“俺的老天,还以为只有些旧衣裳嘞,其余这些怎的没见着?”
常霄一一解释过去。
“瞧着有能看上的就先拿出来,不然人多,保不齐一转身就没了,且买的越多,价钱越好说。”
村人们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仔细挑挑。”
原先他们羡慕城里人有旧货行可以逛,能捡着便宜,现下自己也有这机会了。
且听常霄之前说起,这回和他合伙做生意的掌柜之一,就是原先在城里旧货行做事的,人家眼力好得很,收回来的货就没有孬的。
有熟人在,无论是挑东西还是讲价都显得热络,再加上前前后后来了一波又一波,显得摊子上生意极好,很快不单是马桥的过路人,一些个附近摆摊的小贩都开始互相托相邻的人帮自己照看摊子,趁此机会飞快过来看两眼,遇上想要的就挑走付钱,回去后再换其他人过来。
众人奔走相告,原本不知道的也生起好奇,仿佛这一日不去旧货摊子上逛一逛,就白来了马桥似的。
你买一件袄,我选一顶帽。
一会儿卖出一只盆,转过身又有人拿着几个碗问价钱。
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摆着的,衣服一堆、冠帽一堆、鞋子又是一堆。
盆子碗摞成一叠,各色农具排成一列,就算是不买,单是路过看个新鲜,从这头看到那头也得费些时候。
还有孩童玩具,什么拨浪鼓、九连环、磨喝乐,这些东西多是木头制的,不怕压坏,全都一股脑放在两只草筐子里。
这些东西收来的价钱就更便宜了,可能七八个才给五文钱。
有人问价,他们就答一句道:“左边筐子里的三文一个,右边筐子里的五文一个,不论大小,随便选!”
这么便宜?
眨眼间一群人又朝那头涌去,争先恐后的挑选。
家里有孩子的人多,平常或许不舍得买,今日见着价钱划算,就忍不住掏钱,旧是旧了点,也没什么干系,反正小孩子都是图新鲜,一样东西摆弄几日就不稀罕了,花大价钱反而浪费。
于是乎,不少人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后来就成了看着看着伸了手,挑着挑着付了钱。
单说寨子村,耿家妯娌三个都趁此机会来赶集,顺便给他们的生意捧场。
康誉看好一面铜镜,卫氏挑了一只木头妆匣子,徐氏选的是一根痒痒挠。
买了东西,当中好些人又跟常霄打听哪里在修衙门,搞明白方向后很快就兴致勃勃地去看了。
以后马桥成了镇子,他们可就是住在镇子附近的人了,要是今后家里的孩子争气,指不定还能在镇上寻个活计,说出去可不比草市集来得体面。
就说这修衙门的事,修好得用上几十年、上百年呢!
今日要是能过去看两眼,将来许多年都有得说谈。
眼看距离开张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四个人已经忙得顾不上说任何闲话,常霄腰间的钱袋子很快就被铜钱填满,沉沉地往下坠,不得不解开来往钱匣子里倒了一回。
随着时间推移,尤驰和翟度口干舌燥,却又不得空喝水,曾如意一手剪子一手木尺,比布行里最繁忙的伙计还要更忙两分,几乎要把这两样东西挥出残影。
无论是谁都不敢分神,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一张嘴,招徕生意的同时还要警惕着有没有人趁机顺东西走,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期间还有人问他们除却卖旧货,另外收不收旧货。
这一点上常霄和尤驰他们便不插手了,而是让这些人去寻翟度。
翟度思量一番,他是有心收的,毕竟要为着接下来的生意做准备。
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便说得过上一阵子。
到了晌午,面前堆成小山的东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此刻仍然还是有三四个人蹲在草席前一样样耐心地翻,享受着淘宝贝的乐趣。
比起旧货,布料卖得稍微慢一些,即便如此也卖出去差不多十匹的总数。
就在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在草席上扒拉出块空地,直接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时,有个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上前,翻看了半天摊子上的布料,开口道:“这些布不像是河东府本地布,倒像是东边的货。”
看他样子就知是个懂行的,随后这人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问到最后,常霄听出了他的意思。
对方大约和他们一样,本想去东边几县里捡漏,但现下漕运不通航,陆路太费时,对方因着某些理由不能继续东行,反而看好了摊子上仅剩的二十几匹存货,询问能不能打包卖给他。
常霄和尤驰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果断拒绝。
一次性清货的诱惑不小,但算下来肯定不如零卖赚得多。
他们手里银钱足够,不差这点回款周转,宁肯慢慢卖,多挣一些是一些。
东西太多,不可能一天卖得完。
草市集上是从早到晚都有人的,加之第一天出摊干劲最足,今天的摊子遂一口气支到了傍晚。
不必说,翟度肯定是回不去县城了,见此尤驰干脆让常霄和曾如意也留下吃饭。
晚间到家时已是天黑,团子急得团团转,饿得嗷嗷叫。
两人赶紧用带回来的折箩菜汤泡了杂面炊饼给它吃,把狗喂饱了,人也赶紧洗洗睡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继续出摊。
到了第三日,布料也被不断闻风而来的人抢了个空,下半晌摊子便撤了。
归还了借来的铜锣,一行人转去绒线铺的地盘,帘子落下,开始数钱分账。
旧货三三分成,布料五五分成。
因着前面几笔布料生意做成,常霄该还给尤驰的银钱已经还清,另有部分盈余,大约十贯左右。
到了今日,分到手的就全归常霄自己所有了。
左一笔右一笔,账面上算了两遍,铜钱也数了两回,进到他兜里的共是二十贯。
翟度没有掺和布料生意,分到手的不多,但他投的本钱也少,道理皆是相同的。
以前他很少来马桥,这几日见识了这边的热闹,认定今后“马桥镇”大有可为,主动出门提了一坛酒回来庆功。
担心无人照顾醉汉,曾如意和翟夫郎两个哥儿一口酒不敢沾,坐在一旁喝甜饮子,到后来散了席,果然只剩常霄还能走直线。
他帮忙把两个汉子送回了尤家住处,预备离开时,见着脚店的伙计保儿在绒线铺门口探脑袋。
“保儿,你找我?”
“常郎君,曾夫郎!”
保儿眼前一亮,给夫夫两个问了好。
“俺们掌柜寻郎君有事嘞,先前小的瞧见郎君进了这铺子,不料来时见铺子提早打烊了,正愁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这不赶巧了,我这就跟你过去。”
常霄吃了酒,曾如意不欲让他赶车。
正好保儿来了,他主动牵了驴子走在最前,往后两步,是曾如意扶着的常霄。
“你真不晕?”
常霄有意往夫郎身上靠。
“有一点,但不厉害,可能是刚刚出门吃了风。”
曾如意摸了摸他的额头,觉得有点烫。
吃了酒的人都这样,体温偏高,贴在一起仿佛带了个火兜子。
“叫你少吃,你不听。”
不过也知晓今日的收摊,预示着上月的走商之旅有了完满的收官,三个汉子高兴也是情理之中。
没多远的路,常霄任由曾如意搀扶。
哪知到了脚店门前,一下子便站直了。
曾如意有些想笑,不过面上只当没发现对方的那点小心思。
意料之中,白掌柜带来了好消息。她给那批海产干货寻着了买主,给了常霄一张条子,让他隔一日去县城上面写的铺子送货。
常霄发现去处并非是城中耳熟能详的那些正店,而是另一家叫做“百味食店”的小食肆。
问了白掌柜才知,这家食店规模不大,一共没几张桌,吃一顿饭却不便宜,快赶上正店的价钱。
而且去那里的多是熟客,想要去那处摆席,还得提前几日约好,直接去的话是铁定没饭吃的,甚至都不一定开着门。
常霄听懂了,用现代的话说,这大约是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
“这家铺子的东家不单这一家店,因而你这批货人家尽数要了。”
又道:“他们对食材拣选得严格,看了我拿去的样子,瞧着品相确实好才算点了头。”
常霄适时恭维道:“品相再是好,没有白掌柜您的面子也照样办不成。”
白掌柜轻笑一声道:“你差不多就得了,记着日子,可别错了。那日我也会过去,交了货,按着之前商量的,你我之间结账。”
常霄一概应下。
海产干货的毛利大概在三成至五成之间,而常霄这批货赶上了恰当的时候,利于抬价。
价值十五贯的干货,除却自留和送礼的,大概还剩十一贯左右,上次他就跟白掌柜报了底价,要求卖价不低于二十二贯,少说要翻个番。
白掌柜在条子上写的数目却是二十五贯,比他设想中的还要多三贯。
减去本钱和商税,这单生意他赚到手的也差不多是十一贯。
如今只差甘小泉那边还没有消息,不知道膏脂卖得如何。
不过比起膏脂,常霄实则更在意关于栾光的线索。
第123章 线索
莘县县城,择芳楼的后院里,一个汉子殷勤地将甘小泉送到门边上道:“好兄弟,下回再有这等好生意,可得想着哥哥我。”
“知道了,缺谁的也不能缺你的,咱们两个谁跟谁。”
甘小泉兜着包袱里的铜板,眼睛乐得眯成一条线。
“回头我再去补些货,这东西好卖,可不能断了供应。”
“正是正是,还有羊肠套子,你想着下回多带来些,根本不够卖的!有些个人吃了药,一晚上恨不得用好几个嘞,也不怕马上风事……”
“那东西做起来麻烦,你再等等……”
两人边走边小声交谈,又在发现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时默契地住了嘴。
等来人过去后,甘小泉方才继续道:“还有我先前托你打听的事,要紧记得别让别人知晓。”
汉子拍胸脯道:“出了这个门,这件事就烂我肚子里,要是你但凡在第三个人嘴里听说这档事,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甘小泉心知面前人爱财如命,愿意以这个起誓也算是走心了,当即点点头,同人告辞后往韩家脚店去。
常霄见到甘小泉的时候,已经在店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百无聊赖地喝着茶水,来的次数多了,加上下半晌脚店没什么人,店家已经习惯把靠窗的清净位子留给他。
因此当甘小泉到时,两人一并落座,说话交谈都方便。
“我的好哥哥,这回的膏脂你不知卖得有多好!”
屁股刚沾上椅子,甘小泉便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三根手指,“我起初要这个价,后来手里只剩三两瓶,叫到五贯也有人要。”
对于这个价钱,常霄是半点不意外。
花楼是一盏酒都要几百个钱的销金窟,想要眠花宿柳,只有砸钱一条路,赶上舍得挥霍的,一晚上就能耗去平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还只能是不入流的倌人,要想找那些当红的,几十贯上百贯,也无非换人陪你吃杯酒罢了,不然花楼缘何能奢靡至极,夜夜香风,听甘小泉说,里面一只盏子都是纯银的。
甘小泉往那里面卖东西,若是要的便宜了,那些个不差钱的恩客反而看不上,要的就是价贵,令人觉得奇货可居,能显出花钱之人的不凡。
他说罢,很快将银钱放在桌上,解开给常霄看道:“共是十瓶,我最早送出去一瓶给人作礼了,余下九瓶当中的六瓶卖了十八贯钱,最后三瓶卖了十五贯钱,总共三十三贯钱。我有个在楼里的弟兄,认识多年,几样生意都是他给找的门路,将来找不得还要麻烦他,故而这回分了他三贯的辛苦钱。”
剩下三十贯,甘小泉自己留十二贯,常霄得十八贯。
这批膏脂的本钱是两贯多,加上单买的瓷瓶也不到三贯而已。
甘小泉问他何时能有下批货,常霄眼下还拿不准,棣县不远,要是能走水路,他一个人也就去了,陆路的风险就更大些。
“近来事忙,恐怕分不出空闲去进货。等过上一阵子,我再跑一趟。”
甘小泉立刻道:“不妨事,好东西不怕等。”
这回赚的钱够他卖多少个羊肠套子了,再者那么一罐子,也够买走的人用上一阵子,个把月还是等得起的。
分完银钱,两人都不想吃酒,便叫了两个冷菜来吃。
甘小泉分了筷,给常霄添了盏茶,又给面前的茶盏满上,忙活一顿后方坐下来道:“还有上回大哥托我打听的事,也有消息了。”
要说这甘小泉,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他最早打听的对象便是那个花楼里与他合伙做生意的龟公,叫张赫的。
张赫的身世有些说法,他原是楼里一个红倌人生的孩子,打小养在楼里,后来那倌人害病死了,而张赫已经长到五六岁的年纪,能干些杂活,又是打小看着长大的,用起来放心,老鸨便把他留了下来,一晃也有十多年了。
但县城里花楼不止一家,起初甘小泉不过随口一提,问他多年前楼里可曾有个名唤栾光的恩客,该是出手颇为阔绰的,不想张赫还真记起来这么一号人。
“我那兄弟说,栾光从前在楼里有个相好哥儿,花名叫做染杏,楼里都管他叫杏哥儿。前前后后,栾光大概光顾了他两三年,没少给这个哥儿花钱,还曾说起要帮他赎身。后来栾光生意上出了差池,沾了官司,杏哥儿还曾接济过他。”
常霄听罢,不禁问道:“这两人难不成是走了心的?”
甘小泉笑了一声,与他道:“汉子在粉头儿床上说的话怎能当真,我说句不好听的,能把花楼当个家的人,又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显然甘小泉跟花楼做生意,是因着生意好做,银钱好赚,实际他同常霄说过,自己从来不往那地界砸钱的。
常霄也是听个热闹,随即道:“那后来呢?栾光身死,这个杏哥儿如今可还在楼里”
甘小泉摇摇头。
“这就是难的地方了,花楼里的姑娘也好哥儿也罢,往往是过了二十五就要遭人嫌,若想赎身,必定被鸨子坑走一大笔银钱,当中命好的能被人赎出去做妾室,命不好的,只能去更次一等的窑子。”
而一个在楼里时也称不上头牌的普通哥儿,离开后的下落定是没人知道的。
常霄想也不想,就从刚刚甘小泉分给自己的银钱里再次拨出两贯,让他拿着道:“这件事还得劳你继续帮我打听,最好是能找到这个哥儿如今在何处。”
他想栾光一个没家没业的光棍汉,无论对杏哥儿有几分真情在,有些话八成也只会在床上跟杏哥儿说。
自打他听说栾光跟曾兴运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后,就对此人起了疑虑,加上栾光后来声称还清了债务却又在不久后意外身死,更让他心里的猜测加深。
试问如果有人以抹消大笔债务作为条件,要你去谋害一个人,你会不会答应?
常霄相信,绝对会有走投无路的人为此折腰。
而今多年过去,有嫌疑的加害者早已化为白骨,为今之计,只有从他当年的相熟之人口中打探一二线索,看能否从中炼出真相。
甘小泉替常霄办事的同时,也大约猜到了常霄的意图。
先前既是声称要借此抓到曾家大伯的小辫子,让他吃些教训,还大手笔地撒了好几贯钱出来,分明是不查到便誓不罢休。
常霄是个狠人不假,而那栾光可是个死人!
也就是说,此事完全可能牵涉的是一桩人命案子。
他一旦深想,就忍不住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后背隐约发凉。
做亲大伯的,苛待侄儿是一码事,害死侄儿可就真是猪狗不如了。
饶是他甘小泉见多识广,也不觉齿冷。
但事情牵扯大了,有些事常霄不说,他也不好深问,思来想去还是隐晦提醒道:“大哥要不要找个讼师问一问,要是能得个懂行的人提点一二,行事上说不准能少走些弯路。”
常霄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凭他现今的交游,着实不认识什么可靠的讼师,原想着等有了实际的线索再去寻人。
此时说起,他便道:“你可有识得的?”
甘小泉挠了挠脸,笑道:“别的事小弟我肯定是要抢着包揽,唯独这事还是算了,我认得的那几个,说句‘讼棍’都是抬举。”
而今“讼师”行当良莠不齐,甚至有些识得几个大字的无赖也敢替人写状子诉讼,实则是为了借此从苦主手里掏钱,不少人深受其害,这等人往往被斥之以“讼棍”的名头。
连甘小泉都如此说了,常霄自然只能“另请高明”。
吃完盘中菜,又得了甘小泉暗中让店家打包的两个菜色。
常霄没多客气,收下后离开,打算出城前去文房铺子给曾如意买支新笔。
小哥儿画绣样子时有根专用的细毛笔,前日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不幸进了狗嘴,没两下就给咬成两截,满是口水,把曾如意气得头一回揍了团子屁股。
团子知晓自己犯错,夹着尾巴躲了好几个时辰,到晚上放饭的时候才有胆子出来。
就在常霄专心挑笔时,铺子里进来个客,说要买一刀纸。
常霄侧身给他让地方,正在此时,却听对方道:“常兄?”
这是谁?
常霄抬头看去,极力在原主的记忆中搜寻。
幸而对方看着颇为激动,很快自报家门道:“一别许久,莫非常兄认不出我了?是我,成华!”
名字一出,常霄恍然。
成华和原主从前乃是学塾同窗,而且还称得上是与原主关系颇近的。
不过早在两年前,常家不曾出变故时,成华就先一步因家中拮据,交不起学塾束脩,而从学塾退学离开,在那之后两人一个疲于生计,一个囿于学业,竟是没再见过面。
“原是成兄,当真是久违了。”
“这便是缘分了!”
成华不知昔日友人早已不在,满脸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各自买好需要的东西,出了铺子后干脆站在街边聊起来。
对于常霄的经历成华显然是有所耳闻,还说去年曾在街上偶遇其他从前交好过的同窗,当初还问起缘何常霄不在,这才知晓常霄早因着家中变故离了学塾。
“说来虽是迟了一年,还未恭贺常兄新婚之喜。”
纵然并非原主,常霄却知晓在原主记忆中,成华是个值得相交的人物。
对于原主的品性,常霄不做过多评价,单论他与成华的交往,起码是不掺杂质,遂惭愧道:“按理说大喜之日该请成兄赴宴,奈何当初是为着给家祖冲喜,为赶日子草草摆宴,更不曾大操大办,还望成兄莫怪。”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半晌,话题转回当下做的营生。
成华见了常霄的驴车和如今的打扮,多少猜到他不曾在念书了,却没想到是转行去做了商贾。
反过来,常霄也得知成华现今在做讼师。
不得不说,实在是巧。
但转念一想,讼师这行当里占数量最多的本就是落第书生,成华又苦于生计,当个讼师,哪怕只代人写写状子,起码是饿不着肚子,是个好去处。
又闻得他做这行是有家学渊源的,毕竟民间书铺可买不着律书,想要自学也无从下手。
乃是他母家舅舅原是县衙退下来的押司,中年丧妻,膝下无子,晚年潦倒,
而成华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现下也将舅舅接到了家中奉养。
押司属胥吏,说实话,在任时收入就没多少,离任后更多是人走茶凉。
不过按理说是可以子承父业,奈何成华的舅舅并无子嗣,一身本事没人能继。
成华从小没少跟舅舅相处,耳濡目染,本就对律法之道感兴趣,干脆做起了讼师,也算没浪费苦读多年的一身学识。
本来正愁不识得讼师,现今有现成的送上门,常霄岂会放过。
他当即邀了人去了附近的茶肆,把事情捡着要点一说,成华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半晌后才道:“常兄……这,可是个大案子啊!”
自己若是接下,成则扬名县城,今后不愁生计。
败则卷入旧案,裹一身腥。
成华不由陷入思索,而常霄只静静等待他的回应。
第124章 百贯
热茶进肚,四月天里成华愣是出了些汗。
他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定了定神,同常霄道:“方才所说,常兄有几分把握?”
常霄谨慎地摇摇头。
“无论多少,一概只是猜测,再加上栾光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就算并非意外,实乃受害,若想翻案何其容易?如今只是犯愁,有什么法子能借衙门之力,查清当年内子兄长的真正下落,是生是死,是意外还是为人所害,这便是我们想求的公道。”
成华沉吟半晌道:“翻案一事,若断案的人还是多年前那一批,大抵是没什么希望了,好处是县令本就是三年一任的,现今咱们莘县的县老爷,乃是两年前刚到任,连带麾下掌事的胥吏都换了一批,不剩什么老人了。要真是发现前任县令断了冤假错案,反倒还是政绩一桩。”
不过现下说这些都还太早,成华冥思苦想,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这桩旧案重新翻起水花。
他默默在心里捋了一遍常霄所说的前因后果,大伯、侄子、家财、失踪……
“我想到了!”
成华冷不丁喊出一声,引得茶肆当中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边看。
常霄发现对方做事是有几分执着在的,他看向成华,等待下文。
成华斟酌了一番说辞,对常霄道:“常兄该是知晓,按照本朝律例,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卑幼不可状告尊长,若是子女告双亲,无论罪名是否属实,皆是重则绞,轻则徙。而令夫郎身为子侄,就算手握确凿证据,出面状告亲大伯,按律也要挨板子。”
这说法在现代人看来着实荒唐得紧,常霄却想,若是真有了证据,想来就算明知要挨板子,曾如意也会去做的。
成华道:“但眼下正有一个好法子,可以绕开这一条律令,子侄状告叔伯,除却谋逆大罪,还有一条罪责不在惩罚之列,那就是侵占家财!此条律令,正是为了防止一些个丧良心的长辈吃人绝户。”
要么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还是要听懂行的说。
“侵占家财,确是个由头。”
常霄思忖道:“内子曾提及,他兄长走前留下了大约二百贯的财物。”
至于为何没有把这笔钱存进钱庄,大约也是真心不曾对大伯一家设防。
又或者存了一份担心,害怕自己半路出意外当真回不来,那银钱进了钱庄就成了一笔死钱,曾如意依旧拿不到。
“就从这二百贯入手,眼下令夫郎做人证,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证明,要是有人证就更好。”
成华快速思索,给常霄出主意道:“譬如令夫郎老家可有熟人亲朋,能证明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典卖了家财,来莘县投奔大伯。还有两年经手了铺子买卖的牙人,要是能找到,给些银钱,对方多半乐意帮个忙。”
成华的语速越说越快,显然是思绪捋顺,又因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故而思如泉涌。
常霄顺着成华给出的思路想下去,很快豁然开朗。
一旦告到衙门,衙门势必要调查曾如安的下落,而调查此事,就绕不开曾兴运。
曾兴运要想脱身,要么交出当年侵吞的财物,要么证明曾如安确实身死。
前者他或许拿不出,也不会肯轻易拿出,后者他更是无从证明。
成华见常霄有所了悟,继续说道:“到这一步,若能拿回财物,自然是好事,但接下来,常兄可以先这般……后续再这般……”
两人一番计划,常霄将成华所言记在心里,不由拱手相谢。
“成兄之计可谓周全,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还在两眼一抹黑地胡乱查着,焉知何时能有个结果。”
成华摆摆手,不太好意思道:“常兄谬赞,不过是因着此事乃在下吃饭的本事罢了,不瞒你说,从前一心读书,想要通过科举入仕,也是怀着有朝一日为一方父母官,能如话本子里写的一般断案如神,还百姓公道。”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如今他自认不是那块料,做不得县太爷,只得做一个小小的讼师,即便大多数时候都是为着一些个对簿公堂的琐碎纠纷奔忙,却也甘之如饴。
只是……
刚刚他快言快语,把心中谋划全数同常霄说明,冷静下来后,出于彼此间的情分,他忍不住提醒道:“常兄行事前,还需三思,这案子不单是旧案,还牵涉众多,若事实确凿,那这曾兴运便是身涉两桩人命官司,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放在哪里都是大案,前前后后查个几年也是有的,在此期间,少不得费钱费神,绝对无法轻易收场。””成兄所言甚是,此事我还需回家与内子商谈,待我二人做了决定,定知会成兄,届时诸多事项,还需成兄相助。只是不知成兄如今家在何处,改日好登门拜访。”
成华见常霄对自己以诚相待,感慨万千。
一别两载,从前的学塾同窗如今都已离了科举路,做起了从前手握圣贤书时多少会看不上的杂末行当,可谁又能说,只读书中举,科举入仕是对的。
天下之大,学子万千,能高中进士的不过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到头来不过依旧是在市井中汲汲营营。
他遂找去茶肆柜台,借了纸笔,写下自己家中住址,递给常霄。
常霄收好纸条,心道此次进城当真是收获甚丰,且看回家后曾如意如何说。
实际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小哥儿不会错过一丝希望,自己也是同样。
即便明知前路渺茫。
退一万步,就算是查不明有关曾如安的真相,能讨回那笔银钱也是好的,万不可便宜了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人。
——
常霄回家,发现曾如意不在,他一手捞起满地乱跑的团子站在门口往外看,碰见鲁家媳妇往家走,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是不是寻意哥儿?他去河边洗衣裳了,今天天气好,好些人都在。”
虽然家里有水井,天暖了以后曾如意还是喜欢去河边洗。
一个是人多热闹,他就是不说话,听别人说些村里的闲事也高兴。
一个是河水流动,洗得更快更干净,反而比在家打了井水用木盆慢慢洗更轻松。
常霄谢了人家,低头揉了揉团子脑壳。
“走,咱俩一起找人去。”
团子“嗷呜”一声,挣扎着要从常霄手里跳出去。
它越是挣扎,常霄越是故意不松手,把个小胖狗气得吐舌头。
等逗它逗够了,常霄才弯腰把它放回地上,看它一蹦一蹦地跑远了。
河边专门有一块地方是村里人洗衣裳用的,岸边有不少平板的石头,很多并非是本身就在这里,而是村人遇着合适的就想法子搬过来,这里每一块石头在这里的年岁,都比常霄这一辈的人要大很多。
康誉一边用棒子捶一条被单,一边时不时回头斥一句乱跑的孩子。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溅到的水,转回头之前正好瞥见常霄往这边来,赶忙用胳膊碰两下身边的曾如意,笑道:“快看是谁来了。”
曾如意看过去,第一眼看见了常霄,第二眼看见了跑得更快的小白狗。
团子一狗当先,领先常霄好一段路,率先窜到了曾如意的身边,冲他一顿摇尾巴。
“好团子,手上有水,不能摸你。”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了团子的身上,小狗眨眨眼,又开始努力抖毛。
“常货郎来啦?”
“今儿是进城去了,还是去外村了?”
“你们看看,这是回家没见着人,巴巴就来了,村子就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有人打招呼,有人开玩笑,常霄则一路含笑走到曾如意身边。
“洗完了么?”
小哥儿摇摇头。
“差一点,没涮干净。”
常霄看一眼,发现确实还飘着点白沫子,当即蹲下道:“我搓两把就干净了,你去陪团子玩儿去。”
他本意是赶紧帮忙干完活,好带着夫郎回家说正事,结果此话一出,又引得一群人起哄。
但常霄人高马大的,已经把洗衣裳的地方占住了,团子还在一旁咬他裤脚,曾如意便也就顺势让到一边去。
本想去帮康誉两下,康誉却也没让他沾手,说自己快洗完了。
常霄动作是快,很快把衣服上的皂角沫子洗涮一清,使力气拧到不滴水了放回盆里。
康誉还要留下陪卫氏,夫夫两个就先带着团子走了。
等人走远,身后的村人互相聊起来道:“意哥儿真是好福气,嫁了常货郎,过门就当家,没有公婆没有姑嫂,每天大门一关,就是小两口过日子,还不用下地,有钱有闲的。”
“但你咋不看看,人家原先是县城的哥儿嘞,从县城到乡下,不还是多少吃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在县城,也没见哑病治好了,说明原先家里人就不上心……”
有耿家妯娌两个在,说归说,没见有说得太过火的。
以现今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在村里的人缘,属实很难再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闲话。
回去路上,常霄抱着木盆,曾如意时不时快跑两步,等着团子来追。
半路上常霄瞥见一棵大树,他给曾如意使眼色道:“你趁团子往前跑,你躲到树后面去,看它能不能找到。”
两人一本正经地给狗做局,曾如意躲好后,常霄故意吹了声口哨,唤得跑去前面的团子停下步子往回看,几乎是瞬间,团子就发现少了个人,开始左顾右盼。
它围着常霄的裤脚一通闻,又开始往回跑,跑了一段路发现不对,又原路跑回来。
只有常霄挪了几步路,站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小哥儿露出小半张脸,正望着团子忙碌的模样笑。
但乡下土狗子确实是聪明,鼻子也好使,没多久团子就闻到了曾如意的味道,直奔大树后面把人成功找到。
曾如意一把将它抱起来举高高,夸它聪明,团子张着嘴吐舌头的模样像是也在笑。
到家后两人站在院子里拍打着身上的狗毛,因为多是穿耐脏的深色衣裳,反而让白色的狗毛更显眼了。
“晚上煮个粥就成,今天见小泉,又给咱包了两个菜。”
“煮个菜粥?”
常霄带回来的吃食多半是肉,做菜粥的话,菜和粮食都有了。
两人一个晾衣裳一个淘米,团子回了家就去喝水,喝完水便找了个舒服地方趴下,玩它那几个草编玩具,都是常霄从程三哪里买来,让它啃着磨牙的。
舀水涮干净洗衣服的水盆,侧立在墙边收好,忙完手上的事,常霄晚了一会儿才进灶房,比起遇见成华,他先把膏脂生意的事情说了。
“给小泉的那些膏脂,一共卖了三十贯钱,按着事先说好的分成,分了我十八贯,我又给他拿回去两贯,他帮着打听消息少不得请人吃茶吃酒的。”
“是该给,他办事,咱们放心。”
曾如意听了这价钱,不由咋舌,心说花楼里的人也太阔绰。
他随手把锅盖合上,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得出个让人高兴的数目,不禁面向常霄莞尔道:“家里存银,不算少了。”
常霄去京东府的这一趟,包含旧货、布料、海产、膏脂四样,将货物全部出手且还清外债后,回笼的货款分别是旧货、布料加起来的三十贯,海产干货的二十五贯,还有几天刚到手的,卖出膏脂所分得的十六贯。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灯笼先前结的一笔尾款,和程三分完后余下十三贯。
再算上绣活、杂货几样生意,以及家里原本的一两贯散钱,总数已经破了一百贯了。
自然这只是回款,不是纯利,没算得很细致,不过也十分可观。
可以说有这笔银钱在手,接下来想在马桥赁铺子,随后进货支应起一摊子新生意是全然足够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像这次京东府的捡漏生意不会常有,日常经营还得靠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总是指望着天降横财,必定是走不远的。
第125章 端午
屋内灯火如豆。
距离常霄将白日里的见闻说给曾如意听,早过去了几个时辰。
常霄坐在桌旁翻看着账本,现下家里的账本已经有厚厚一叠子了,日日记录,月月盘账,哪怕生意众多也不曾混作一团,当中大多数都是曾如意的功劳。
而几步开外的地方,小哥儿靠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出神,团子四仰八叉地睡在炕边的草窝里,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小小的鼾声。
又过了许久,炕上不声不响的小哥儿终于动了,他膝行两步到了炕边,踩着鞋走到常霄的身边坐下。
“我想好了。”
常霄阖上手中账册,把它们推到一旁。
本就是今夜可看可不看的东西,皆因着曾如意看起来了无睡意,他才给自己强行找点事做。
“你有什么打算?”
常霄轻轻牵过他的手。
“按讼师,所说。”
曾如意言简意赅,语气坚定道:“咱们告他。”
他忍了多年,早就忍够了,绝不怕因此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讼师都说,若是以侵占子侄家财的罪名告发有胜诉的可能,还能以此为由使衙门重启对兄长当年下落的调查,那他便试上一试。
至于先前长久的犹豫……
他看向常霄,薄唇微抿。
一旦卷入官司,桩桩件件怕是身不由己,精力需耗费,还有破财之忧。
常霄看曾如意的表情,就猜得到小哥儿心里在想什么,他屈指如羽毛般浅浅刮了下眼前人的鼻尖,曾如意不由自主地因此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忍不住向前靠去,倚在了常霄的肩侧。
“我,怕你辛苦。”
这正是他犹豫许久的缘由。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是豁出去,舍得一身剐,不信不能把大伯拉下马。
常霄揽人入怀,“这个家是你我二人的家,辛苦的人从不止我一个,你是我的夫郎,我想要帮你了却愿望,因此心甘情愿为此事奔波。”
说到这里,常霄垂下眸子,而曾如意也随之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曾如意听常霄道:“今夜过后,咱们便依照商量好的行事,这些话不必再说,任它几个月,还是几年,任它胜也好,败也罢,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常霄忽而笑了笑道:“大半年前你大伯一家把身无分文的咱们拒之门外,想来恨不得咱们穷困潦倒死在街头,要我说,就算讨不回银钱,单单恶心他们家一下子都值了。”
纵然当时的屈辱与愤懑并非由常霄经历,他却始终记得最初醒来时心头残留的情绪,那是原主的不甘、无力与绝望。
曾如意因常霄这番话,设想了一下大伯和伯娘到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多半和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一样。
看仇人吃瘪,从来是人生一大快事。
至于打官司的花销,由他来多绘几个花样子,多做些绣活,总能想法子补贴上。
有常霄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曾如意心头大石顿消,迟到的困意席卷而来。
两人熄灯上炕,挪了个舒适的姿势贴在一起,就在常霄刚刚闭上眼时,他听到怀中的夫郎悄声问自己。
“官人的愿望,是什么?”
自己的愿望么?
初来此地为生计所困,他的愿望无疑是生意顺利,多多进账。
后来与曾如意心意相通,愿望里便多囊括进了一个人,他盼着两人能够恩爱相守,白头偕老。
现今这两个愿望里,一半已经实现了,一半不到人生尽头无法得知结果。
常霄惊觉自己还真没什么像样的愿望。
或者说,他没有什么不实现不罢休的执念。
就连穿越这件事本身,都是既来之则安之,从没想过寻找办法回到从前的时空。
眼下非要说的话……
“想去马桥开铺子算不算?”
但这好似也不是愿望,而是计划内的事,眼看就要成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哥儿大约有些懊丧,也有些烦恼。
常霄无声地牵起唇角,把人又往怀里掖了两下。
“睡吧,我现在的愿望是一夜无梦,睡个好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常霄的愿望成真,搂着夫郎得了个整夜好眠。
——
端午将近,常霄和曾如意想要趁机挣一笔时令钱,为此已然忙碌了好几日。
他们头一次自己买线材配料子,雇村里绣工绣五毒图案的香包和很小的绣片,两面缝合后里面塞芦花,常霄说要串成小孩玩具卖。
曾如意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常霄说了他就做,这批花样不比郭家绣坊的单子,对绣工要求没那么高。
曾如意便有意给一些绣工有所欠缺,但实际也算合格的人分了活计,让他们也有个机会可以练手,顺便还能趁收麦子之前的空闲赚点钱。
另外还在绒线铺买了好些彩麻线,分出去打长命缕,这个的工钱说实话很便宜,因为赶上做得快的,一盏茶就能做出好几条。
于是端午前的寨子村四处彩线纷飞,几成一景,耿里正看在眼里欣慰极了。
一个人自己挣钱,那叫有本事,没毛病。
若是在这之外还愿意花心思带着身边人一起挣钱,那就是有善心。
他拿常霄做例子教育念书的大孙子,无论这条科举路能走到哪里,都要不忘本,不移志。
且说自打上回确定要与曾兴运对簿公堂后,成华便花费几日理了个好几张纸出来,上面写的都是需要他们搜集提供的证据,有人,有物,其上所写种种越是全,状子就能写得更是完善,递上去后衙门乐意立案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多半要往曾如意从前随父母长居的邻县走一趟,于是事情被延至了端午后。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事到临头反而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多赚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
这日常霄卖杂货卖到白树村,听人说程家买牛了,正好买了些东西捎带过来,遂预备进门站一站,说几句话。
他进门前搅了两根饴糖,还没进门就给了程家两个孩子。
“常叔好!”
“谢谢常叔!!”
两个孩子从常霄手里接过两根饴糖,喜笑颜开。
“慢点吃,吃的时候不能跑,听见没?”
“听见啦!”
饴糖连着小木棍子,跑快跌倒了容易出事。
常霄笑着看孩子跑开,转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三夫郎。
“今天去草市集进货,见着有好盐和新茶,想着自家吃,不想买多了些,正好拿来。”
乡下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走动送点心送酒水显得体面,到了村户里,没有比一包好盐更实在。
以及清明过了,现在市面上多是新茶,贵的便宜的都有,常霄挑了个中等的,喝着清香不涩,一斤的茶够一家人喝许久了。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客气!”
程三夫郎接过东西,心知常霄所说不过托辞,哪里会是不小心买多了,分明是有意多买的。
“平日里嫂夫郎也没少给我塞东西。”
常霄笑道:“也不多,不过够吃喝一阵子的。”
听程三夫郎说程三去地里了,夏收将近,手里这十个灯笼会是近来最后一批。
程家劳力不够,程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草编舍去田地不管,这是农家安身立命所在。
程三不在,他也没进门,驴车停在门口,就地做起了生意。
“爹回来啦!爹回来啦!”
程家孩子突突跑出院门,常霄听见身后响起程三的大嗓门。
“说了吃糖不能跑!”
一路喊着进门,程三对常霄无奈道:“回回来都让你破费。”
“给孩子甜个嘴,没什么。”
说罢常霄得了程三眼色,忍笑虎起脸道:“不过若是下回再瞧着拿着糖乱跑的,就不给了。”
程三立刻配合道:“你们常叔说的听见没!”
“听——见——啦——”
这次的回应很是有气无力,说完以后两个人很快乖乖找地方坐下,对着饴糖舔个不停。
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笑了,转而一起去看牛。
黄牛正值青壮,眸子明亮,皮毛光顺,闲着的时候嘴巴一直动,嚼个不停。
程三高兴道:“你瞧着怎么样?那天我们一家子一起去挑的,找了你提过的那个牙人,一眼就看中了这头!”
“好得很。”
常霄实话实说道:“这么一头牛,怕是比一般的要贵些?”
“这不是你嫂夫郎说,一头牛用好些年呢,干脆买头好的,壮牛力气大,还不容易生病,长久看都是好处,现下家里也不缺那两三贯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感慨,自己也真是赚了钱了,连这等不差钱的大话也能好意思说出口。
“何止是不缺,这批十个灯笼的货款结了,一头牛的钱就回来了。”
十个灯笼四十五贯,光是程三就能分到十三贯多。
不过常霄上回来给定钱的时候,就跟程三提前打了招呼,道是这样的好生意下回不一定还有。
对此程三一概都能接受,好事本就和天上掉炊饼一样,掉一回碰巧砸中自己就算了,哪里还能天天掉。
常霄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牛,看完就要走,今天还有两个村子等他去。
程三却喊他等等,进屋拿出了一串的草编灯笼,有蟾蜍、蜈蚣、长虫,这是应景的五毒,还有舞龙灯,十来个小的粽子灯。
“今年不得空做新的,这是往年做了没卖完,你嫂夫郎仔细收着,我又提前把不好的地方补了补,看着和新的也没差,你看乐不乐意要。”
常霄当然要。
他本来就打算端午去城里赶庙会,正愁东西不够卖的。
为了这个,他还又去找武清定了一批草编匣子,还让对方做了不少小巧精致些的蒲扇,在上面用异色的蒲草编了字,多是些吉祥话,像是“吉”“福”等。
武清以前没怎么做过这样的精细活,险些给愁秃了一把头发,
数了数,中等大小的灯笼一共八只,常霄给一个三十文,小号粽子灯十五个,一个十文。
这些城里卖的人多,只能走量,最后总共三百九十文,常霄干脆凑了个整,给四百文。
程三不想占他便宜,让他去仓房挑一样东西拿走。
常霄看来看去,选中一个小鱼篓,等哪天无事,他也带着曾如意到河边钓鱼玩儿去。
第126章 银钗
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圈在窄细的腕子上,末端长长的穗子垂下来,在空中轻晃。
曾如意的手指搭在常霄的肩头,时而随着动作突然收紧,留下淡淡的指印。
屋里还弥漫着驱蚊香饼的味道,独属于艾叶的气味丝丝散开,隐约盖过了情事生成的yin糜。
田野间蛙鸣阵阵,屋内却只闻惹人遐思的水.声。
“太,快了……”
曾如意本来说话就慢吞吞的,如今更是被常霄“撞”得支离破碎。
“什么快了?”
常霄低头亲了两下他的眼睛,唇瓣被小哥儿颤颤巍巍的睫毛扫得细痒,眼角坠的泪珠儿,细品下是几分濡湿的咸。
曾如意觉得脑子里装了一碗散了的热腾腾豆腐花,汗意蒸腾,他很快就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常霄今晚像是吃饱喝足的健壮骏马,可以不知疲倦的在他的身上驰骋,起因在于睡前他们支起浴桶,撒了些菖蒲和艾叶,一同洗了个驱晦的香汤。
曾如意对于浴桶的最后记忆只有自己酸软的腿,浴桶的尺寸其实不怎么能容得下两个人共浴,因而只能是他坐在常霄的身上,想也知道洗的不是什么正经澡。
洗完擦干,被抱到床上,衣裳解开又是热腾腾软乎乎的夫郎。
曾如意恍惚间再次被常霄抱起来,两人胸膛相贴,近乎忘情地拥吻,再往下……
是那样蓬勃、温润,密不可分。
起伏的小船被波涛托起又落下,曾如意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贯穿了,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即使从未感受过热流的奔涌,他依旧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抖了抖。
……
端午的清晨仍是凉爽的,团子作为全家第一个睡醒的,正专注地坐在卧房门前等人开门,身后的尾巴时不时甩一甩,耳朵竖得高高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它的捕捉。
常霄把门打开的瞬间,一团白影已经挤了进来,曾如意也醒了,已经趴向床边用手摸小狗的脑袋。
“不多睡一会儿?”
常霄问道。
“不睡了,不是还要进城吗?”
今天五月五,曾如意想陪着常霄一起进城摆摊子。
端午是大节日,下次再想赶一回热闹可就要等到八月十五了,到时还可能因为家里的铺子开张,分身乏术。
“那我去简单做点早食,咱们进城再买粽子吃。”
家里人少,他们没有包粽子,干脆进城去吃。
曾如意应了一声,爬到床尾打开衣箱,拿出两套没怎么穿过的衣裳。
好歹是过节,就不穿干活的旧衣裳了,穿戴得鲜亮一点心情也好。
饭后两人把团子留在家里看门,装满一车货物出村进城。
坐在车板上的曾如意拿了一把艾叶,时不时晃悠几下,又凑近闻一闻。
端午时节临近麦收,忙着过节的同时,村户人也不敢忽视田地。
小两口出门的时间已经够早,田间地头却也已经有了或弯腰或走动的人影。
今年的麦子收成不会太好,但总归不至于像受灾的几县一样近乎绝收。
粮价还未落回到从前的老价格,好处是对于农家而言,新麦入仓意味着有粮食吃,不必再花钱买贵价粮。
想来再过一阵子,就能闻到新麦的香味了。
——
才刚进城不久,驴车就被挤在了半道上。
前面大约是有哪个大户人家出行,看架势是往道观去的,一连十几顶小轿,又有两辆马车,轿外车下另还跟着一群扈从。
平头百姓遇着这等人家,那是能避则避,可不敢触人霉头。
毕竟能有此排场的非富即贵,招惹不得。
常霄他们实则还没走到最前面去,然而前面的人停了,他们也只好跟着停。
曾如意眼看快到地方了,正埋头在车板上理货,他们这回带了好些应景的节令玩意儿,像是村里绣工绣的五毒荷包、用绣片子缝制的布偶制作的“布艺风铃”、一大把几百根的五色长命缕、几只大的草编灯。
常霄安抚了两下因为半天不走动而有些焦躁的驴子,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向小哥儿道:“你瞧,这里有卖钗头符的,咱们去看看。”
钗头符?
曾如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着一个摆在路边的小摊子。
那摊主听到了夫夫两个的对话,赶忙捧了几样送过来道:“二位要买钗头符?小的年年卖这个,花样多嘞!有丝绢的、纱罗的,轻巧颜色多,这边还有铜丝的、银丝的,结成络子,裹的是道观求来的开光符,区别在下面的坠子不一样,样式有小艾虎、小粽子、金钟、铃铛、璎珞……二位想看哪个,我回去取来。”
钗头符顾名思义,便是过节时缀在簪钗顶端的装饰物,寓意是避邪祈福。
早在节前小半个月,常霄就见着马桥有卖的了。
不过他不曾进货回村卖,因着村户人家也有自己做钗头符的方式,买不起绫罗和金银铜丝,那便用普通的红色剪纸剪出形状,想法子固定在发髻上。
因而这阵子红纸倒是卖得挺快,上一回卖这么多还是过年的时候。
曾如意不介意买一个戴上,但想着一年到头不过用这一次,红纸的确实不经用,相比之下,挑个丝绢的就很好了。
要说驱邪的香囊,他们腰间不也挂着,还是自己做的。
挑选时小哥儿不能免俗,选了个喜庆的红色,剪成驱邪符牌的形状,下面还飘着一段穗子。
这样一个只要十文钱就够,要是讲讲价,几个钱就能到手。
曾如意身上也带了银钱,他欲伸手去取,常霄却跟那摊主道:“我看看银丝的。”
摊主当即高兴道:“好嘞,二位稍等!”
要知道银丝的价最贵,卖一个他挣得多。
再往上只有金丝了,寻常人也用不起不是?
因而即使是在县城街市上,银丝钗头符也不算好卖。
他摊子上最便宜的布艺钗头符都已经卖完一轮,铜丝的也给人挑走一小把,银丝的本就准备不多,尚且一个都不曾卖出。
如今要来开张生意了,如何不喜。
等人转身,曾如意轻轻拽下了常霄的袖口,小声道:“就用一次,浪费了。”
“这有什么浪费的,横竖年年都是这些样式,用一次收好了,明年照样用也无妨。”
“那铜丝的,也够。”
“银的好看,铜的用不得多久就铜锈了,钱也白花。”
那这么说,银子一个不好也泛黑呢,照旧要想法子擦一擦。
曾如意属实没话讲了,常霄反握住他的手,等那摊主回来才慢悠悠地松开。
金属丝做的钗头符要小巧许多,不似那等丝绢纱罗,要的就是一个飘逸灵动。
眼下这几个银丝钗头符差不多就半根指头长,像是那粽子的,就连着缀了三个,缀铃铛的下面有铃舌,一碰还会响。
在常霄的坚持下,曾如意挑了下面是小粽子的,越看越觉得玲珑可爱,细看粽子外面还做出了捆粽叶的绳结纹路。
比起绢布的十个钱,铜丝的几十个钱,银丝的上来就要二百个钱。
过节的时候买什么都贵,但这样的应景饰物平常想买也是买不到的。
归根结底,他们自己不也是为此事而来。
说归说,该讲价还是要讲。
常霄往下压了三十个钱,另外最早挑的那枚丝绢钗头符白送。
摊主露出肉疼的表情,龇牙咧嘴收下他们的银钱,说了句“有需要再来”,可算把人给送走了。
这时候方才挤在一起的人和车也早就通行,曾如意手握着两枚钗头符,没有再去车板上盘腿坐,而是留在前面,坐在了常霄身边。
走着走着,常霄又停下了。
这次是指着路边一家银铺道:“上回我进城,和小泉一起路过这里,跟里面伙计谈了桩生意,你且等我进去问一嘴,看有没有回信。”
曾如意不疑有他,让常霄快去,自己看着驴车。
他也没因常霄回家没讲过这事而奇怪,心道可能是事太多给忘了,这会儿路过才想起。
目送常霄一路小跑进了铺子,在曾如意的角度往里看,只能看见常霄跟铺子里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即又从伙计手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到这里,曾如意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银铺的生意单一,无非就是卖各类银制的物件,怎么想都和自家现在的生意搭不上什么关系。
他心里冒出个想法,不知真假,又忍不住心跳加快。
常霄快步去,快步回,来回没用多长时间。
到了曾如意面前,两人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笑起来。
相处得久了,天天睡一个被窝,有些事情实在很难瞒得住。
“猜到了?”
常霄故意低头往自己的前襟处看了一眼,刚刚拿到的东西就放在里面。
“我不知道。”
曾如意也故意这么说。
两人笑意盈盈地互相看着,最后常霄上前一步,把一根帕子包的细长物件交到了曾如意手里。
这个尺寸,再加上银铺的来历,以及刚刚常霄对买一个银丝钗头符的执着,属实是不需多想。
果然,帕子展开,里面裹的是一支漂亮的银钗,上面錾刻的图案依旧是连缀不断的如意云纹。
曾如意没有问花了多少钱,而是很快就把两枚钗头符都挂了上去,一轻一重,一大一小,倒也相映成趣。
完成后,他递给常霄,又微微侧过了头。
“请官人,帮我簪发。”
小符斜挂,青丝成髻。
“好看。”
常霄收回了手,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碰巧这时,一个卖茉莉艾叶簪花的小姑娘走过,见他们停在这里,主动上前招徕生意。
“二位郎君,可要买簪花?今早刚采的,正是水灵,香得很!”
夏日簪茉莉是城中一景,这回换成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掏了钱。
拿到手后他示意常霄低下头,把那几朵用艾叶装饰的茉莉花佩进了男子的发间。
至于他自己的那朵,则又由常霄帮他仔细固定在襟前。
“现在我们。”
曾如意比划道:“又香,又漂亮。”
常霄被他逗笑,展颜道:“如今从头到脚都全了,只差粽子没吃。”
等吃过粽子,卖完了东西,这个端午也算不虚此行。
就这样从年头到年尾,各样时节都相伴着走过去。
人生世事如流水,而这些记忆则是其中最醒目的点缀。
就如小哥儿发间的云纹与银粽,就如常霄鬓边的一朵清香茉莉。
第127章 礼盒(修)
“呦,常兄弟,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们夫夫两个换了地方摆摊嘞。”
时隔一段时间来到老地方,巧的是没被别人占去,相邻的还是日日在此摆摊贩鞋的薛和。
冬日里常霄从他这里拿货,卖了不少毡鞋,两人也算混了个脸熟。
“前些日子忙别的,出了回城。”
常霄简单解释道。
又看一眼,发现天暖后薛和在卖的已经是草鞋和木屐。
其中草鞋也分两种,一个是绑绳的,一种是没有后跟,类似于拖鞋。
他觉得不错,让人按着自己和曾如意的码数各挑了两双,平常随便在卧房里穿一穿方便得很。
至于为什么是两双,这就得问问某只不听话的小狗了,搞得他俩现在脱了鞋都不敢放在地上。
好久不见,一上来就关照自己的生意,薛和主动给他俩算了个便宜价,接着用草绳把四双草鞋捆在一起。
过了半晌,薛和见夫夫两个支起摊子,说起要找一处买粽子吃,他忙道:“花那个钱做啥,我这里正好有家里做的,你们要是不嫌就拿去尝尝,这会儿还是热乎的。”
薛和提起一边地上的食盒,打开来后,里面果真有好多个,说是家里给他备着,好让他今日出摊时饿了吃的。
下面还放了个盛热水的铁壶,因而能保温好一阵子,现在天暖,估计到晌午还能有余温。
常霄看一眼,就知准备的人有多用心,他不好意思道:“嫂子费心准备的,我俩吃了,岂非大哥就不够吃了。”
“怎么不够,这东西顶饱得很,拿的时候我就说这么多吃不完,你嫂子非要装,说是吃不完再带回去。”
薛和笑道:“她包粽子的手艺还不错,年年给邻居送,家家都说好呢,早年还在街上卖过一阵子,后来这贩鞋的生意稳下来,且又有了孩子,便不让她做了。”
“卖吃食是辛苦些,光是备料就得好一阵,一旦卖不完只能折手里了。”
常霄一手接过薛和递来的热粽子,道谢后说道。
“谁说不是,那阵子卖不完的只好拿回家吃,吃到最后,家里人都不乐意见糯米了,后来缓了几年,才算是又重新做起来。”
薛和给他俩一人拿两个,一样是蜜豆馅,一样是红枣核桃馅。
剥开箬叶,里面的糯米紧实又软糯,散发着一股箬叶独特的清香。
因是自家包的,馅料填得足,第一口下去就能尝到甜味了。
蜜豆大约也是自己做的,甜而不腻,红枣去了枣核,与蒸熟后不再香脆,但别有风味的核桃搭配,吃起来亦是香甜的。
常霄大口下去,没几口就吃完一个。
曾如意斯文些,不过也吃得不慢。
两人各吃下两个,好一番夸赞薛和媳妇的手艺,听得薛和红光满面,直说回去就把这些话原样复述给自家娘子。
唯一的不好就是吃完后手上黏糊糊的,两人不得不用带来喝的水洗了手,随后又跟过路卖茶的小贩要了两葫芦茶水灌满。
简单用了顿吃食,三人收了闲心,各自起身招呼生意。
今天街上卖五毒香囊和五色长命缕的人可谓是有许多,几乎走几步就有一个,但这是人人都要佩戴的东西,因而生意反倒互不影响。
所以说节庆生意最是好做,只要是有心之人,能寻到合适的货源,无论是拿货也好,自制也罢,总能赚出几个钱的。
长命缕的工钱是五文钱两条,卖价是五文钱一条,买四条送一条,也就是四文钱一条,属于薄利多销的东西,赚不到多厚的利。
原本最早卖这个,也是为着给村里人添个来钱的门路。
要说不同人卖的长命缕都大差不差,那香囊的刺绣工艺就能分出高低了。
村里的绣工即便是不够格接郭家绣坊的绣活,但也大都以此为目标不断精进着手艺。
原本还以为绣坊的活计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想月月都有,稳定得很,听说是常家跟绣坊签了什么长契,若是绣坊那边一个月里给不够足量的活计,反而还要赔常家的钱。
村里人不懂太多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一辈子也就只会在买田地和牲口时见过契书,又因为不识字,连契书上写的什么也不知道,只管是别人让在哪里按手印,他们就在哪里按上一个而已。
听说常家和绣坊的生意是有契书的,对常霄愈发是肃然起敬,认为这才是正经的大生意。
既然活计月月有,那些个绣工有所欠缺的也有了盼头,这月不行,兴许下个月就行了,能接上绣活,一个月少说能拿几百个钱,无论是在家做姑娘哥儿的,还是出嫁为人媳妇夫郎的,有这笔银钱在手,哪里还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
在这样的形势下,常霄曾和曾如意说过,如若现在他们两个自己开间绣坊,从附近几个村子里挑一挑,也能凑出一批像样的绣工对外接活了。
有这样一批绣工负责绣制香囊,且从底布到线材颜色,包括绣样在内都是曾如意一手把关,东西一拿出来,就与市面上其他人卖的质量拉开了差距,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因而别人卖四五十文一个,常霄则敢要到六七十文。
有人想随便买个便宜样子,戴一戴就丢掉,那么与此同时,就一定也有人追求品质,不愿意粗制滥造的饰品出现在自己身上。
更别忘了,香囊香囊,顾名思义,里面还是填了药材的。
他们用的药材也都是韩家生药铺的好货,不似有些人卖的香囊,一打开发现里面全是药渣药末。
“姐,你快来看,这家的香囊好看呢!咱们一人拿一个算了”
“卖这个的多的是,不再往前走了看看?”
“不去了,出来半天了还没选着合适的,再继续挑着,都该到回家的时辰了。”
一对姐妹在摊子前驻足,挨个翻看着香囊,想说挑一个针脚更好的,看来看去,竟是都差不多。
常霄在一旁道:“这香囊拿回去香味能管一个月,等过了节,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还能放点小玩意儿。”
姐妹两个闻言打开了香囊,往里瞅了两眼,发现常霄说的还真不作假,顿时多出几分好感。
只是过后想讲价,常霄只肯让五文钱,不过转而送了一人一根长命缕,由曾如意现场帮她们戴上,倒也满意。
后面再有人来,也都是这么卖。
香囊一共带来一百个,长命缕却有五百条,怎么都够送了。
还有的人估计是给家里人捎带的,一买就是五六根、七八根。
这些个小物件卖得快,挂在一旁更为精致的“大件”也并非是无人问津。
甚至有人在看到草编灯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常霄。
“诶?你是不是之前在这地方卖虫儿笼的那个货郎?有日子不见你了,先前买的两个虫儿笼让孩子玩坏了,说再买新的,来了好几次都不见你在。”
这人没说,因为没见着常霄的摊子,他也试着买过别家摊子上类似的草编玩意儿,但没一个的做工能比得上常霄卖的虫儿笼。
即便那些更便宜,他也觉得是花了冤枉钱,主要是孩子玩不了多久就丢在了一边。
还有人问常霄,能不能再请之前的草编师傅来一趟。
“是了,我家孩子那回也在,跟着做了个草编的小马,宝贝地不行,现在还成天放在床头摆弄呢,有一次铺床给弄进了床底下找不见,哭了一晚上!”
有人听了这话,赶紧附和。
常霄没想到自己在城里的这份小小的草编生意,居然能得这么多人的惦记。
“平日不住城中,来一趟不易,先前为着旁的事耽搁了,大家伙儿要是喜欢,我回去和师傅商量,争取下月初一来上一回。”
回想那日程三在街头表演传艺,确实是空前的热闹。
那些个孩童也好,凑热闹跟着学的大人也罢,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常霄自诩是个普通卖货的,做的事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把东西卖出去,好赚更多的银钱进兜,却也不能否认,有些在银钱之外的东西更令人难忘。
想来程三会愿意来的,上次回去路上他便很是兴奋,跟常霄说了许久,估计回家后少不得跟他夫郎孩子一番说道,事后还提过,要是当初家里人也在场就好了。
现下程家有牛车了,程三要想带一家子人来并非难事,常霄也并不介意他这般做。
独乐不如众乐,谁不愿自己生意兴隆、大受欢迎时有家人陪在身边。
他记下此事,预备下回见了程三再行商议。
“下月初一也太晚了,这月不成么?”
常霄回过神,歉然笑道:“眼看就要夏收了,乡下家家都不得空的。”
对方恍然。
“你不说我都忘了,是该打麦子了。”
粮食可是大事,众人闻言不再强求,反而还顺势问了几句今年的收成。
常霄虽然并不种地,可素日也没少听村里人谈论,说起这个话题亦是有鼻子有眼的。
众人听说收成怕是不佳,好一番唏嘘,叹息今年的粮价。
随即也不忘“初心”,只让常霄答应下个月初一定要来,还在这个老地方。
最早挑起话头的汉子,说完也没空着手,仔细挑了一个粽子灯,说要拿回去给闺女,晚上点了出来逛夜市。
常霄念他是老主顾,原本要卖一百个钱的,只要了他八十个。
汉子一高兴,又看上了摊子上摆的扇子,问了价钱,得知三十文一把,两把五十文,便带了两把走,一把写着“吉”,一把写着“富”。
很多人买东西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摆在那里的时候可能看一眼就略过,但这东西要是拿在了别人的手里,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更加有吸引力。
有了一个打头阵的,扇子接连卖出去好几把,算是开了个好头。
近一贯钱进账,曾如意打开葫芦递给常霄,让他喝口水。
别看常霄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但真忙起来的时候,水不递到眼前还真的想不起来喝。
到了此刻,出摊已经近一个时辰,尚且一个都没卖出的东西只剩下了布艺风铃。
这东西做起来相对费劲,常霄不会贱卖手艺,因此定价也高,一个二百文。
上面总共挂了五只布偶,分别对应了五毒,另外还有几片垂下来的绿色艾叶,下面都缀着小铃铛。
因为做出来的效果太好,原本是一共十个的,曾如意没忍住,自留了一个挂在屋里,这几天开门开窗,有风吹过时就能听见风铃轻响,心情总是很好。
就连团子也经常站在地上仰头看,可以看半天都舍不得离开。
奈何这份心情难以传达给来摊子上买东西的人,也不是没有人对此感兴趣,只是一听到价格就开始犹豫。
常霄又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想到了一个办法。
正巧挂出来的香囊等物陆续卖出了不少,整了一下就能空出半边货架。
两人取一挂风铃,搭一只香囊、一把扇子,外加一个大号的草编匣子,两条长命缕,配成了一组套装,一共配了三组。
再从附近的一家茶肆花三十个钱借来了一张桌子,摆在摊子一侧,以草编匣子为盛具,其余几样东西摆放其中,当然并非是死板地摆放,而是特意选了角度,好让过路人能尽可能看到更多货品的特色。
做完这些,常霄左看右看,仍觉得不够。
随后他叫住一个卖花的小哥儿,见对方篮子里剩的不多,也就是二十几串的样子,干脆道:“这些我都要了。”
另还唤了个卖菖蒲的,一共买了五把,每一把还捆扎了漂亮的红绳。
这两样东西到手后,常霄从中取三串茉莉放进草编匣子,剩下的花朵和菖蒲放在一旁充当背景,这么一来,总算有了点意思,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展台了。
如此论组售卖,按照原价是三百多个钱,但若要一次买一组,只要二百八十八个钱,数目吉利不说,还能省下几十个钱,想来会有人心动。
于是摆好桌子,定好价钱,常霄即刻开始为这临时起意组装的“礼盒”叫卖。
第128章 收麦(小修)
存货不多,重在新颖。
加上常霄原本就靠着卖草编在这条街上小有口碑,叫卖词编得朗朗上口不说,嗓音也清亮,凡是听到的人大多会凑近来看一眼,看得人多了,总会有人买。
二百八十八文,对于舍得花钱买好几样花哨东西的城里人,算不上什么大钱,一番组合后,到了晌午前,包含布艺风铃的十组就全部卖完了。
差不多人人都说第一次见这样的物件,颜色漂亮,做工精细,属实是不亏。
把第一批套装匣子卖光后,常霄不急着去还桌子,他给的钱可是要租到今天收摊的,务必要物尽其用。
因此转而换上小号的草编匣子,去掉风铃后卖九十九文一套,如此又卖出了十套。
到这时,手中的长命缕还剩下一百多条,香囊三十个左右,扇子十几把。
草编匣子大小号加起来,也还有十几个。
上午吃的粽子好似还没消化,两人是半点不饿,只是随着日头升高,渐渐觉出热来,就打了一壶薄荷熟水来喝。
一口下去,只觉得喘气都是凉的了,确实解渴又解暑。
许是因为最近天气好,过了午,街上的人也没见得少太多。
尤其是过了未时,吹来的风有了凉意,早上起不来的那批人就陆续上了街。
熬过最容易犯困的时辰,街上的叫卖声再度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响起,教人站在街头,一时不知该看向何处。
如此一直守摊子守到了傍晚时分,总算是将东西全数卖完,人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买熟水时不觉得饿,想着晚些时候再吃,结果没多久就开始上客,忙得团团转,一拖二拖地就到了现在。
眼下甚至顾不得想钱袋子有多少铜钱,只想赶紧收摊,找个地方吃顿饱饭。
先前总去韩家脚店,今日则是换了一家附近的。
对于这家店,常霄是次次进城,次次路过,但还一次没尝过。
瞧着来往食客不少,该是滋味不差,值得一试。
进了店里,两人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搁下东西,便唤来伙计点菜。
听罢对方报的菜名,他问曾如意道:“我想吃碗馎饦,你吃什么?”
曾如意想了想道:“鸭肉馄饨,我看,是招牌。”
店小二立刻道:“俺们的鸭肉馄饨,连汤底都是鸭骨头治的高汤,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又问曾如意吃不吃葱花,曾如意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忌口。
那厢常霄则是要了碗血脏馎饦,其实就是羊杂面。
此外点了水晶角儿、煎豆腐、盘兔儿。
曾如意则点了个生腌水木瓜,这是个糖渍的小菜,吃起来是酸甜味的。
常霄忆起自己最初听闻这道菜,还奇怪河东府哪里来的木瓜,后来才知此木瓜非彼木瓜,实际是种生吃酸涩的菜瓜,只有做成生腌木瓜的时候滋味才可堪一尝,算是街头巷尾常见的佐餐小菜。
伙计等了片刻,见面前客官不再点菜,遂问道:“二位可要吃酒?店里有七八样好酒,都是咱城里各家正店的名酒嘞。不吃酒的话,饮子也有三四样。”
常霄回去要赶车,加上今天走得晚,回去少不得赶夜路,更不敢吃酒,遂让曾如意点个饮子。
曾如意便要了酸梅饮子,让人先行上来,伙计一口应了。
在脚店吃这么一顿,三四百钱是要有的,但现今赚得多了,偶尔下个馆子实属正常。
不过两人至多也就是来个脚店,那等动辄好几层楼的正店是不曾去的。
正店多还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也有些人家会过去叫菜让人送去府宅中,掌勺的皆是远近闻名的名厨。
要常霄说,这些街边小店做的餐食已足够美味,烟火气十足。
以他们的速度,要想把县城所有叫得上名的脚店都吃一遍,怕是也要费上许多时日,正店且往后排着,将来哪一日发达了,再进去见见世面。
没过多久,饮子和小菜先上,紧接着是主食。
他们跟伙计多要了两个小碗,互相分出一碗给对方尝尝。
曾如意点的鸭肉馄饨汤果然有几分鲜美,汤白味浓。
常霄的血脏馎饦也不见腥膻味,一概食材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得高兴,道是今后来城里又多了家去处。
韩家脚店的味道虽是好,可正因为熟悉了,现今反而不好意思多去。
要是不小心碰见了甘小泉,对方难免抢着结账,或是送几个菜,次数多了,人情也越欠越多,常霄只觉过意不去,如此,倒不如干脆少去了。
——
端午过后,夏收开始。
有了去年秋收的经验,常霄和曾如意第二次在碾场摆起茶水摊。
今年不要钱的白水换成了解暑的绿豆水,另也保留了茶水和糖水,吃食上仍是炊饼、酱豆干子、盐卤杂碎,另添了一样腌咸蛋。
全是曾如意用自家鸡蛋提前做的,一个卖三文钱。
这些吃食里除了盐卤杂碎,都是在村里卖不上价的,他们也不图从中赚多少,就当是为着农忙出一份力。
田间麦浪起伏,那仿若一路蔓延到天边的金黄色,在接下来的数日中一片接着一片的减少,化为了碾场与各家院子内摊晒的麦粒,与田间地头一幢又一幢的麦秸垛子。
这些麦秸能肥地,能烧火,能喂牲口,还能搭房顶、铺土炕,是村户人家一年到头过日子时都缺不了的好东西。
常霄今天出门卖货一天,回来时车板上就堆了好几大捆的麦秸。
这家给他抽一把,那家给他送一捆,慢慢就攒了这么多。
众人都知晓他家里没有田地,要想用麦秸只能买,实则在农家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乐得做个人情,说不准下次买东西还能便宜一两个钱。
等他进村时,一天的劳作将要到了尾声。
把货卸下后,有人想借他家的驴车用,常霄也借了。
虽说驴子带他跑了一天,实则走走停停,不算太累。
借驴车的人家等天黑后才还回来,跟着一起送回的还有两捆麦秸,常霄一概收下了。
该说不说,自家也确实缺这个东西,来再多也不嫌多。
麦秸暂且堆在院子里,引来了团子好奇的闻嗅。
常霄担心它趁人不注意在上面撒尿,跺了跺脚把它赶走,不过哪里看得住,一会儿就又溜回来了。
总之常霄一走近它就跑,一转身它就回来,最后搞得常霄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了。
“别管它了,尿就尿了,大不了,烧火。”
曾如意在旁边看了半天,眼带笑意。
“该吃饭了。”
两人都累了一天,晚食吃的简单,白天卖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饭后曾如意拿出两个在井里吊了两个时辰的甜瓜,摆在灶屋的案板上剖开,不曾继续切块,一人拿一半直接啃。
甜瓜是白日里颜春翠送来的,她家地里的甜瓜算是今年村里收得最早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按理说是进了六月才会熟的。
因而在碾场小屋的院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不少人都过来瞧稀罕。
常霄拿起甜瓜,一口下去,尝到了满嘴的清甜。
甜瓜品种多,就他来到这里后知道的品种,就有乌瓜、白瓜、黄斑瓜,是按着果皮的颜色约定俗成的叫法,还有一种偏长的像是小号冬瓜的筒子瓜。
村里各家的瓜种子互通有无,种哪种瓜的都有,端看家里人爱吃哪一种。
像是颜春翠送来的就是白瓜,圆滚滚的一个,外皮颇为光滑,切开后里面的瓜瓤透着一丝淡淡的绿,瓜皮是几种甜瓜里最薄的,不用削皮就能吃。
没有西瓜的年月,甜瓜算是夏日里最好的解渴之物。
夫夫两个送瓜下肚,这顿晚食算是吃撑了,按理说该在院子里溜达两圈消消食,奈何蚊子太多。
光是在灶屋站着吃瓜的这一会儿工夫,曾如意的脖子上就被叮了一口。
比起常霄他更招蚊子,挠了两下,很快就红了。
两人便赶紧洗漱一番回了卧房,至少关上门窗后可以点蚊香。
而曾如意脖子一侧的蚊子包,也很快由常霄帮他抹上紫草膏。
躺在床上时,发现小腿上同样有一个,简直不知道蚊子怎么顺着裤腿钻进去的,着实惹人生恼。
常霄把手探过去,帮小哥儿在上面掐了个十字,只是手指不太老实,办完该办的,紧接着却拐去了别的地方。
好在不算是酷暑炎夏,尚未到因为不想出汗而不愿办事的季节。
曾如意身上的紫草膏不多时就蹭到了常霄身上,而顺着他颈侧的蚊子包向下看去,就能看见锁骨之间多了个酷似蚊子叮的红印。
不过这回的蚊子有名有姓,姓常名霄。
……
掩藏在领口下的痕迹几天方消,七日后,随着村中最后一块田地的麦子入仓,寨子村今年的夏收宣告落幕。
收成比起去年少了三四成,家家愁容满面,可日子总是还要过。
起码好事也是有的,倒春寒时逢了雨季,扰了麦子结穗,万幸的是收麦前后不曾落下一滴雨,每一天都是晴空万里。
热归热,晒归晒,却也利于尽快收麦、扬场、晒粮。
愣是又憋了两三日,一场大雨才伴着电闪雷鸣轰然到来,道道白光直把暗夜劈成白昼。
初听是吵闹,听久了反而觉得正是适合入睡的好天气。
雨水涤去了燥热,湿润的气息哺育着万物。
常家院子里,唯有“狗生”第一次见到这景象的团子夹着尾巴叫。
月落日升,大雨停歇,院里积出几汪浅浅的水坑,倒映出头顶蔚蓝的色泽。
不少人走出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去河边,把解下的长命缕投入奔腾不息的水流之中,寓意厄运随水逝去,祈愿平安康健。
常霄和曾如意目送那两点彩色迅速消失不见,趿拉着木屐走过河岸旁的湿泥地,慢悠悠地回了家。
……
五月下旬,程三制好了十只草编鸟笼,由常霄送去马桥客舍,换得三十六贯钱,分账完毕,程三得十贯余八百文,常霄则收入二十五贯余二百文。
他拿出零头的二百文作定钱,从程三这里订了一百只虫儿笼,以及风车、灯笼、风筝等。
五月底,常霄与曾如意驾车进城,将十五日前从郭家绣坊接的一批绣活交工,这次也是个急活,钱给得多,减去分给村中绣工的工钱,收入三贯。
到这里为止,整个五月家中总共收入的银钱将近三十贯。
常霄和曾如意仔细记账后妥当存好,只待需要用钱的时候不会出差错。
六月初一,程三如约赶着牛车,携夫郎和两个孩子一同出现在了官道之上。
他们今日将和常霄一起进城,再卖一次草编。
第129章 安排
“你听说了没?东大街那个卖草编的又来了,和上回一样,不要钱白教手艺,学会了还能把编好的玩意儿带走!”
“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我还当那人不做这生意了。”
“好似是乡下的,不常进城。”
“那就说得通了……”
端阳过去,天愈发热,搞得人人都没精打采的,说实话,不太爱凑热闹。
往那人堆里一扎,岂不是更热了。
但能占点便宜的事总归有吸引力,起码家里有半大孩子的人都乐意带着孩子去。
程家的两个孩子在村里时天不怕地不怕,来了城里就有些怯生生地,连带程三夫郎都拘束了起来。
哪怕摊子上已经没什么活计要做了,也还是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蒲草。
曾如意在一旁道:“嫂夫郎,你歇歇。”
“嗐,我这人闲不住。”
曾如意见此,便也蹲下来陪他一起。
忙了一阵,程三夫郎抬手擦了两下额上的汗,感慨道:“县城原是长这个模样,托你们的福,不然我们一家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有机会过来。”
“以后,机会多呢。”
曾如意朝他笑了笑。
转而叫住一个路过卖狮子糖的小贩,要了他一包狮子糖。
狮子糖是用羊乳加饴糖做的乳糖,切成小块卖,一包十几个钱。
让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吃后,曾如意把纸包往前递了递,让程三夫郎也拿一块。
程三夫郎不好意思道:“多大的人了,不吃了,你吃就成。”
“甜的,谁不爱吃。”
在曾如意的坚持下,程三夫郎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忍不住笑道:“真是甜,还有羊乳的香味,城里人就是会吃。”
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这种糖呢。
小时候去马桥赶集时都不曾见过,大约是价钱贵,买得起的人太少。
现下家里虽说是有余钱了,总也觉得要省着花,买了牲口还想买田地,买了田地还念着盖新房,两个孩子要攒彩礼嫁妆……
他含着糖,看向一旁因为吃到没吃过的东西而满脸喜滋滋的孩子,不由想今天回村前也该抽空在城里转转,多买几样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枉来这一回。
钱就算是花了,也还有赚回来的时候。
如今不必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比起自己幼时,何不让孩子过得更好些。
曾如意并不知晓面前年长自己快十岁的哥儿在想些什么,他看一眼前面忙着的两个人,浅笑了笑,隔着干净帕子拿了块糖,走到了常霄身边。
趁人不注意,低声道:“张嘴。”
常霄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偏过头张开嘴。
唇齿微凉,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含住后很快品到了甜香。
“什么时候买的?”
他方才那阵子忙得昏头,都没注意。
“就刚才,给孩子的。”
曾如意嘴里的也还没咽下去,抿了几下,眼眸弯弯。
平日里实在想不起来吃糖,天热了糖也放不住,很快就化了。
时隔几个月再来城中,程三的草编表演依旧火爆非常。
比起第一次来时的忐忑和紧张,这一次他明显更加游刃有余。
后来程三夫郎也帮着他一起招呼,两个孩子都是在家学过草编的,对于程三拿出来教学的几样简单样式皆是手到擒来。
常霄干脆把他们两个叫到前面去当“小助教”,一群年岁相当的孩子在一起,反而没有什么门户之见,有些个相对而言笨手笨脚的,还对程家两个孩子的熟练程度很是叹服。
“你爹爹好厉害,我也想要这样的爹爹!”
“你们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玩具?那个滚地灯你有吗?我上次想要,我爹和小爹不给我买……”
两个孩子起初还不怎么吭声,后来便愈发大方起来了。
常霄看在眼里,发现他俩的性格似乎还是像程三多一些。
说是来卖货,实际程三只负责“炫技”,生意自有常霄和曾如意在忙,来学草编的孩子换了一波又一波,散落在地上的成捆蒲草也随之越来越少。
这一日下来,可以说是格外圆满。
东西卖完得以各自分钱不说,程三还带着夫郎孩子进城见了世面。
收工后两家人一齐去吃了顿饭食,在城中浅逛了一圈方归。
回去的路上程家两个孩子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城里的见闻,程三夫夫两个笑着应和。
常霄和曾如意时不时朝那边看一眼,过了半晌,常霄听见身边的小哥儿道:“两个孩子,确实热闹。”
“那咱们以后也生两个,互相还能做个伴。”
常霄接上话,曾如意满意地扬起唇角。
他就是这个意思。
家里人丁单薄,冷清得很,孩子多些热闹。
他从小跟着兄长长大,知晓有个同胞亲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换了别人说此事,定然是孩子越多越好,能怀上那就能生,哪里有什么二话。
但常霄至今还坚持在用羊肠套子,是想确保孩子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到来。
——
六月伊始,常霄和曾如意开始计划出城,去往曾如意的家乡寻找当年旧案的线索。
那是个距离莘县七八十里的县城,名叫阳县。
算上从寨子村去县城的这段官道,满打满算从早到晚,走上一天也能到了。
一来一回,算上办事的时间,想来用不得几日,这也是两人能放心一并离开的原因所在。
不过到底是连着几日家中无人,手上需安排的事项就更多了。
新分发下去的绣活还不到交工的时候,期间曾如意不在,为免出什么差池,待他们回来后来不及处理,他们商量一番后,由曾如意去耿家请了康誉出面,暂代自己行事。
正逢夏收结束,又是鸡鸭生意上无需育雏的季节,捡蛋、卖蛋也有家里人帮忙,康誉完全分得出这份精力。
加上他的性子,本就是个爱揽事的,闻言一口答应。
而常霄和曾如意此番的去向,由于牵扯过多,即便对着康誉,曾如意也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带着常霄回乡祭拜双亲。
事实上,的确也快要临近他双亲的忌日。
康誉知晓他身世,遂道:“去一趟也好,算算你们两口子成亲也一年了,万事稳妥,是该回去后到跟前说一声,好让二老放心。”
又主动道:“你要是放心得下,就搁一把钥匙在我这处,我每日去一趟,帮你喂喂鸡,喂喂龟,对了,你家那狗崽子是要送回吕家去?”
曾如意不跟他客气,原本备用的钥匙也是带了来的。
人不在家,除了手头的生意,张嘴吃饭喘气的活物更惹人挂心。
团子尚不知自己要回亲娘膝下尽孝了,晚上饭点一到,常霄和曾如意在桌上吃,它撅着屁股在墙根吃,把碗舔得咣咣响。
分明从它出生以后,一顿饭都没少吃,一顿饭都没饿着,反而永远馋得要命。
由于吃相太吓人,常霄以前听说过狗吃饭太快反而生病猝死的事,现下一顿饭不给它太多,像是这个时辰喂它一半,到睡前再给另一半。
饭后,两人打开沉甸甸的钱箱子。
里面的银钱已经难以全数搬出清点,按着账面上的记录,能动用的银钱在一百三十贯左右。
他们去阳县,除了吃住等一应花销外,少不得还要花钱打点办事,现下只犹豫究竟该带多少现银。
另外余下的大笔银钱,人不在家的话放在家中确实并不放心,干脆趁此机会,拿去县城存进钱庄算了。
常霄想了想道:“就带十贯钱,路上怎么也够花了,其余的到了阳县再去钱庄支取就是。”
如今河东府铺面最多的钱庄名叫大通钱庄,不仅莘县有,阳县也有。
行走在同一州府内的下县之间,要比横跨州府方便许多,纵使银票这个东西还不曾诞生,只需手握钱庄的凭证,也可在另一座城内的分号支取,不必带着沉甸甸的银钱苦兮兮地赶路了。
提心吊胆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太沉。
除却绣活外的其它生意,杂货不得不暂停,索性时日不长,不会带来太多影响,草编生意那头,程三又在专心琢磨新的花样了。
转过一日,两人运钱去县城钱庄,期间路过马桥,往绒线铺见到尤驰、翟容夫夫。
尤驰今年尚未南下,除却运河之前迟迟没有通航的因素外,还有就是草市集要变作草市镇,他也要留下来抢占先机,抓住机会好把家里的绒线铺扩一扩。
而且听他们两个意思,还要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要上一个孩子。
如果真是怀上了,尤驰近几年都出不了门,到时有“马桥镇”的新生意在手,想来家里的进账不至于缩减太多。
常霄因此从尤驰口中得到了一些新消息,都是最近几日才传出来的。
道是西边的衙门已是差不多修好,现下进展到了内里的刷墙、铺砖等工序,完成后进了家具摆设,就能等各级属官们进驻。
“到时咱们只管打听清楚,是谁在这方地界上说了算,该朝着哪个方向拜真佛。”
如今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可不算少,常霄兜里有钱,马桥有人,倒也是心里不慌。
身后没了顾虑,银钱也存进了钱庄。
离开前一日晚上,由于次日要一早起来赶路,常霄和曾如意先行把团子送回了吕家。
吕家的大黄看起来还认这个狗儿子,上来闻了闻,没有多少驱逐的意思。
反观团子,是一百个不情愿留在这里,又或者说,它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常霄和曾如意不打算带自己走。
几次两人离开,又被它追上,不得不原路折返再送一回。
同样的情形上演了三次后,常霄不得不推着它的屁股,把它第四次推进吕家的院门,跟它解释道:“不是不要你,是这几天家里没人,等我们回来,就来接你。”
吕风在一旁看着,说常霄和曾如意太惯这狗崽子了。
“把它留在院子里,每天我过去帮你们喂两顿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霄和曾如意又如何能放心。
团子还没满一岁,即便比起刚来的时候,体型已经大了好几圈了,和小狗没有半点关系了,他们依旧觉得这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小崽子。
家里无人,黑灯瞎火,把它孤零零一个狗留在院子里,想想都揪心。
吕风便说,不让他们白送,正好这几日让团子跟着大狗学学规矩。
他看出常霄和曾如意还是太心软了,可团子不是城里贵人养的哈巴狗,而是要看门护院的,该立规矩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
养狗的不舍得,就让大狗上吧。
亲娘教儿子,一教一个准。
第130章 返乡(小修)
常霄和曾如意成亲至今,还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尚还有去年家中逢变,自县城回乡下的那一次,于常霄而言,这次就是第一次了。
驴车前两日被送去柳树沟,回来时焕然一新,四周多了个可以折叠的棚子支架,用的时候可以支起框架,上面搭个油布,四下用麻绳二次固定,能遮阳能挡雨,不用的时候收起,不耽误多装些货。
其实常霄早就想这么改,可平日里拉货不载人,他总是想不起来,总觉得不急于一时,直等到这回要带着夫郎出门,才终于跑去找石木匠下了个急活。
要说牲口车用来载人,肯定还是带车厢的更舒服,里面地方宽敞,随你是坐是卧还是躺。
但现下想添置个那样的车,往最少了算也要十几贯钱,所幸路途不远,且先凑合一下。
对此,曾如意已是满意得很了。
而且他们都会赶车,说好了半路换一次,也好让另一个人歇歇。
这厢常霄试完了车棚,又开始给车板上添铺盖。
一层草席,再加一层褥子,坐久了软和不硌屁股。
要是不这样,一整天下来尾巴骨怕是都要碎了。
装行李的包袱正好充作靠背,如此即便是在上面晃悠几个时辰也不怕。
“天热,水要多带。”
曾如意把家里的几个水葫芦都翻出来摆好,免得明天一早忘了拿。
从左数到右,一共是六个,实在不够喝,半路总有村子和茶摊。
都说近乡情更怯,在曾如意这里也是同样。
七八年没回去过的地方,也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和从前一样不免要触情生情,若是面目全非,便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无了。
一旦一个地方成为了伤心地,好像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不算是多好的结果。
他只好令自己不要去多想,单纯着眼于要和常霄同行这一件事,心绪反而渐渐平静。
带水,带干粮,带铺盖卷,带衣裳……
晚上睡前把行李一概收拾好摆在床尾,安排妥当,明早走的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因着第二日要赶路,晚上两人很是老实,没亲没摸,也没抱在一起,睡了个心如止水的好觉。
为了赶在天黑前到达阳县,次日一早天刚亮就出门了。
驴车路过吕家门前时里面传来几声狗叫,一听就是团子的声音。
大黄的声音要比它更粗,而吕家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半大狗子了。
“团子是不是,听出来了?”
“估计是,你不是说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咱家车的声音,每回我还离家有一段路,它就早早去门口等着了。”
车子驶远,犬吠声渐渐听不见了,曾如意压下那一点对团子的不舍,终于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家,现在家又多了一个,就在身后。
也算是回娘家了吧,小哥儿苦中作乐地想。
去阳县要途径莘县县城,因为寨子村在莘县县城的北边,而阳县在南边。
走水路坐船会更快,可是比起和好些人挤在船舱里,还是自己赶车更自在。
且带着驴车过去,在城里行走办事也方便,不如说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会儿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你要是困了就补一觉。”
曾如意摇摇头。
“我陪你,说说话,不然,多没意思。”
常霄浅笑了笑,片刻后道:“那你乐不乐意跟我说说老家的事儿?”
以前他们很少谈起阳县,谈起小哥儿的童年,因为只要提起,总是绕不开逝去双亲和兄长曾如安。
但现在他们正走在前去讨回公道的路上,过去不敢触及的种种,好似也没有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曾如意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侧坐在车板上,向左边轻轻一倚,就能贴上常霄的后背。
常霄沉吟片刻道:“要么,说说你家的铺子?”
这次他们去往阳县县城寻访故人,有两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就是曾家香烛铺的旧址,一个是曾家一家人的旧居,据曾如意说,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可以说都在同一条街上。
于是顺着这个话头,曾如意还真的慢慢说起了从前自家的小铺子。
从铺子的格局摆设,到所售卖的各样东西,所谓香烛铺,自然是以香烛贡品为主,光是香这一宗,就分了不同规格的线香、盘香,还有一种个头不大,可以立在香炉里的塔香。
蜡烛分蜂蜡和牛油蜡烛,前者大多是论盏计数的,常用来供在佛龛前,后者就是最常见的成根的蜡烛,有红白二色。
曾家的香烛铺不卖纸扎,但可以买到普通的纸钱和纸元宝。
曾如安很会叠这个,后来曾如意还是跟兄长学的,因为双亲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会他。
由此衍生出的,另有香炉、烛台、佛前供具……
加之不少人会因为事出紧急,需要临时在同一个地方买齐写祭文的东西,为此香烛铺也卖文房和朱砂。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香烛铺子总是小小的,称不上多亮堂,东西堆满了架子和靠墙的地面,无论何时都飘着一股独属于檀香的味道。
“我是哑巴,还是香烛铺,的哥儿。”
曾如意道:“小时候,除了大哥,没人陪我。”
因此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童年的玩伴,他静静地长大,每天早上牵着兄长的手去铺子里,晚上也是吃完在街头买的简单吃食再一起回家。
后来等他长到能踩着板凳够到锅台的年纪,就可以提前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食。
随着年岁的增长,曾如意日渐懂事,明白了爹爹和小爹去了哪里,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明白了兄长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铺子生意的缘由。
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但最终没有酿成更加咸苦的泪水。
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更不是孤身一人。
“老家的熏鸡,好吃。”
话题一转,突然跳到了吃食上。
“还有吊炉烧饼、肉夹子、煎丸子……”
提起吃食,小哥儿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口水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常霄没说什么,只是莞尔。
“那到时候,等你带我去吃。”
路程漫漫,一旦有人陪伴,果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期间曾如意换下常霄,赶了一段路,常霄挪到车板上打了个盹。
两人卯时前出发,酉时过半便看见了阳县城门。
车上没有货,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眼就抬手放行了。
进城后为了避免冲撞,也有实在坐得腰腿发僵的缘故,两人不约而同下了车,牵着驴子往前走。
“好像,也没变太多。”
七年的光景,还不足以让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改头换面。
不过要说城中哪家客舍口碑好,曾如意还真不怎么清楚,本地人实在很少有住客舍的机会。
两人便依着笨办法,一连看了三家,挨个问过价钱,看了客房里的模样,结果是舍了第三家,回到了第二家,交了四百五十个,先定了三天的乙字号房。
乙字号房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也不用多花钱就有热水使,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值得。
而天字号房内里装潢更华丽些,还送一顿早食,他们本也用不上,都来曾如意的老家了,办事之余,怎能不去探一探小哥儿幼年吃过的老字号。
“二位客官,热水一会儿就送来,还有什么需要的,出门吆喝一声就成。”
“麻烦你了。”
常霄随着店小二到了屋门口,抓了十来个铜板给他当赏钱。
说实话,别看只有这么些,实际除了住在天字号房的贵人,再往下的住客少有给赏的。
做这行当的铺子伙计,一个月起码有两成的收入都是从赏钱里来。
尤其是手上大方的住客,大多性子也好相与,不会刁难人。
店小二对待常霄的态度顿时更加殷勤,压低声音主动道:“今晚上要是不满房,小的就把二位隔壁这间空出来,夜里清净,睡得好。”
花点小钱买方便是最容易的事,要是这间客舍没什么大毛病,他们八成会住不止三日,打点一下伙计,好处这不就来了。
赶路一天,在车上的时候没什么,一旦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晚间两人简单在客舍里吃了顿饭,自此歇下不提。
翌日,睡足起床,教人精神一振。
这就是选个好客舍的意义所在了,赶上那乱糟糟的地方,就算是花了钱也歇息不好。
离开店里前先去后院牲口棚看了一眼驴子,见它吃好喝好,棚子里也算干净,这才摸摸它脑袋,放心离开。
早食出门吃豆腐脑配烧饼,两县离得不远,吃食上差别不算大。
坐在小摊上吃早食时,常霄细心分辨阳县的方言,又想到曾如意现在说话没有口音,大抵是因为自己说的是官话。
加上他双亲也不算是阳县本地人,想来从幼时起就从来没说过本地方言。
摊主的手艺不错,豆腐脑调的滋味刚好,不咸不淡,烧饼外壳有点脆,应该是先烙再烤的。
曾如意在家里时也做过类似的烙饼,但因为用的是家常铁锅,不是摊子上专门为烤饼做的炉子,味道上就差着一些。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瞧着刚刚从那头的客舍出来,咱家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吃完结账,摊主笑着搭话,常霄有些意外道:“您这摊子上忙得很,我们从哪家铺子里出来,这都能瞧见?”
“嗐,换了一般人,咱也注意不到,实在是二位模样好呐。”
摊主乐呵呵道。
不想卖豆腐脑的老丈怪会说话,所以说此处生意兴隆,大抵也不单只是因为东西好吃。
留下银钱,常霄便跟着曾如意去了城中杨树街,那是曾家开铺、居住,也是曾如意出生、长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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