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菩提


    上回东行,正是天气不凉不热的时节,眼下却是酷暑之季。


    走的第一天,才不到半程,三辆车带的水就都已喝光了。


    好在也有当地老乡看准了这财路,早早候在路边上贩茶水,另有各色酸甜的鲜果子。


    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河东、京东两地又是产果的好地方,一排草筐子看过去,竟是让人一时不知该买些什么尝了。


    除却当地盛产的枣子,还有桃、李、杏、梨子、石榴……


    当中李子和杏子买不好容易酸牙,常霄和曾如意挑挑选选,买了几个桃子和梨子,又选了两个大石榴。


    看见枣子,又想起枣子村来,不过这回却是赶不及去。


    不若等着入了秋,到时可以直接去收干枣子。


    既吃不着枣子村的枣子,买几斤这处的也是一样。


    尤驰、翟度两人买了梨子和枣子,说是梨子最解渴,以及包括枣子在内,不讲究的在衣服上蹭蹭就能吃,不像是桃子还有一层毛。


    回到车上常霄和曾如意同样先洗了梨子吃,一人一个抱着啃。


    寨子村离着小梨沟近,自打到了季节,常霄也没少往家里买梨子,连带团子都跟着吃。


    但在外面吃,与在家里吃,还真是不一样的滋味。


    这厢他们夫夫两个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看得远处尤驰和翟度直搓牙花子。


    常霄能带夫郎出门,他们俩却是带不了。


    新的绒线铺还没开张,旧的尚在营业,翟度就更不必说,一旦有了孩子,总得拴住一个人的。


    常霄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大哥正在不远处望着这边,目光灼灼。


    他几大口吃完了梨子,把梨核往路边草丛一丢。


    曾如意嘴巴小,吃了半天还有一半。


    常霄空出手来,拿过扇子用力扇风。


    其实太阳太毒的时候,扇子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不过是聊胜于无。


    过了半晌,他走过去跟尤驰与翟度道:“我看打明日起,咱还是早些出门,尽可能趁着没那么热的时候多赶些路,这般到了晌午前后,还能借树荫歇歇脚,继续这么下去,不单是人,牲口也受不住。”


    驴子好像听明白了他们说的话似的,“嗯啊啊”叫了几声,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短暂歇息过,把水葫芦打满了茶水,肚里也填了果子,方才继续启程。


    过后几天里,几人皆是早睡早起,夏日本就天亮得早,寅卯交界的时候就透出淡青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月亮还依旧挂在天上不下去,再走一程,还能瞧见东边日出的风景。


    常霄是早就习惯早起了,不过这般行程却是实打实苦了尤驰和翟度,差不多前半个时辰都是哈欠连天的。


    越是走得远,这两人越是羡慕常霄。


    夫夫同行,路上能互相照应不说,曾如意还会赶车,可以跟常霄换着来,被替下的便可去后面板车上抻开腿脚缓一缓。


    且曾如意绝不是那等娇气、事多的小哥儿,从未听他喊苦喊累的。


    照旧是五日后,赶着一个傍晚,四人遥望见了棣县的城门。


    靠近城门的地方,附近明显就热闹了,除了他们这等远道而来的,还有好些从周遭村镇里进城的人,都在排队候着入城。


    尤驰和常霄先行去缴了商税,前者带的是绒线,后者则照旧还是草编。


    上次带草编来是为着换旧货,这次常霄则是打算直接找地方卖了的。


    当中包括程三前阵子刚研究出来的新样式,草编的小马和小狗,将脑袋、四肢与尾巴分别做了能活动的机关,连上能牵动的草绳,再在最上面绑了一根横着的木条。


    玩的时候牵动草绳,草马和草狗便像是跑起来似的,很是有几分巧思。


    加之程三的手艺就精妙在编活物能仿出惟妙惟肖的神韵,常霄看过后就让他一样赶工做出来三十个,凑了六十个带走。


    余下的就都是些从前常卖的货了,像是虫儿笼、滚地灯一类。


    想来棣县水灾也过去好一段日子了,这些并非过日子必需,却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该是能有些销路。


    另外实用的草编匣子也带了许多,加起来足有一百个,端午时卖过的带字草编扇子几十把。


    最让常霄意外的,是他临走前去找武清拿货,对方竟也拿出了新鲜东西给他瞧,问常霄要不要。


    那是个葫芦形状的中空小挎包,连接处与草编匣子一般都编了绳扣,很有几分天然的意趣。


    打开来,里面的空间足够放几样随身的小玩意儿。


    常霄当场就看中了,得知武清手里只十个存货,尽数要了来。


    曾如意看着喜欢,自留了一个,编了个络子装饰上去,看起来愈发漂亮。


    为着能卖出好价钱,此次出门连着彩线也带在身上,不赶车的时候小哥儿就坐在后面打络子,好给“葫芦”换衣裳。


    尤驰和翟度看在眼里,都说怪不得人家夫夫两个挣钱,实在是脑子活,手也巧,不放过任何一星半点的商机,多也挣,少也挣,家里吃饭的嘴少,吃穿上未见得铺张。


    如此人物,早晚有腾达的一日。


    草编的东西,经常霄的手能卖出好价钱不假,但是在收商税的人眼里却算不得多值钱的东西,收了几百个钱便放过了。


    进城后几人一商量,还是住了上回来时住过的客舍。


    不过如前几日一样,大通铺是睡不得了,改要了两间普通客房,即是除了大通铺外最便宜的一等,屋里小而简单,不见半点多余的摆设。


    纵然如此,仍称得上出门至今住的最像样的地方。


    入了房间,曾如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包袱,收拾铺盖。


    把被褥换成自家带来的,枕头上也覆上干净枕巾,再看这小屋子便愈发顺眼了。


    收拾好后,几人出门汇合,出门找地方吃了顿晚食。


    待离了脚店,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有些个摆夜市的摊贩已经挑着担出现了。


    翟度不由感慨一句。


    “看着可是比上回来时热闹多了。”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活气儿”,熬过那一道坎,日子总还要过的。


    为着饭后消食,他们索性也沿街走了走,看看都有卖什么的。


    曾如意还是第一回在外县逛夜市,原本吃饭时还有些犯困,看着没什么精神,像是吃饱了只想赶紧回去歇着,现下却又起了劲头,拉着常霄在一个卖手串的摊子前停下了。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看着样式多,有些好奇。


    傍晚时分,天色本就昏暗了,全靠着灯笼照亮,移到近前才能看清,买这类东西极容易看走眼。


    “这是什么?”


    曾如意随手拿起一串红色的珠串打量。


    那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立刻道:“咱这是上好的红玛瑙!”


    说罢就主动挪来灯笼,好让曾如意仔细看。


    常霄瞥了一眼,确是玛瑙石不假,不过只是普通的杂色玛瑙,类似于他在山里捡到的那一块。


    若真是上等玛瑙,哪里轮得上在地摊上贩卖。


    但若是曾如意喜欢,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买,带着图个开心罢了。


    不过曾如意只是拿起来看了看,随即又笑着放下了。


    那摊主不愿到手的生意飞了,开始卖力推销。


    “这位夫郎想要个什么样的珠串?您瞧瞧,便宜些的有桃木珠、枣木珠,好一些的是檀木珠,分着青檀和黑檀,您拿着闻闻,还有香味呐!若不喜欢木珠子,咱这还有陶瓷珠、琉璃珠,这两样不怕水,您平日洗个手时也不必摘。”


    曾如意这个瞧瞧,那个看看,也不说喜欢哪个。


    不过常霄了解自己的夫郎,曾如意并非是物欲旺盛的人,既然在这摊子前停下了,多半是当真想买点什么的意思,只是暂且都没看上。


    “想要个什么样的?”


    常霄靠近问道,心想要是这处没有好的,再往前看看,或是换个地方逛就是了。


    任是想要多好的,自己都有法子给淘换来。


    曾如意看了看他,小声道:“想要两串,咱们,戴一样的。”


    但是刚刚那些个,都是小尺寸的珠子,细细的一条,戴在女子和哥儿的腕子上勉强够格,戴在汉子的腕子上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弯起眼睛道:“我买,送你。”


    夜色之下,试问哪个汉子听见夫郎这般说一句,心神不会动摇一瞬。


    常霄正微怔之际,身后却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大嗓门。


    “你俩在这处作甚呢,刚刚我俩找了半晌,还以为咱们走散了!”


    常霄抬头,看见尤驰背着手往摊子上看,旁边是同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翟度。


    估计是天太热的缘故,太阳下山后在街上游逛的人,反倒比白日里多不少。


    方才的气氛被打破,常霄无奈地笑了笑。


    “闲逛着,不由自主就停下了,本以为你们瞧见了,是我俩的不是。”


    “嗐,逛街么,本就如此。”


    翟度打眼看过摊上的东西,也跟着蹲下道:“我当你俩买什么呢,这处的东西倒是怪齐全。”


    这么一说,尤驰也就凑了上来。


    摊主的注意力又被他俩给引去,尤驰挑了串彩色琉璃珠子,正搁在手里比划。


    出门在外,总要带回去几样东西,甭管价值如何,你带了,就说明把守在家里的人放在了心上,无论如何,家里人见着都会高兴的。


    常霄和曾如意则继续翻看着摊子上摆出来的珠串,最后齐齐看好了两串一百零八枚,能在腕上绕三圈的菩提子。


    一百零八子其实是佛珠变体而来,不过时下虽说寺庙香火旺,带火了这珠子生意,以至于草市集也有专门的一片“珠子市”,另有专做给珠子钻孔生意的匠人,实则绝大多数人称不上多虔诚,这一百零八子的手串,不曾送去庙里开光,仅是个普通装饰。


    常霄示意小哥儿伸手,把手串绕了上去,端详一番。


    “嗯,好看。”


    原色菩提多是淡淡的米黄色,在灯笼内烛光的映照下尤显得温润,末尾处还缀了木莲花的小提溜。


    巧的是,另一串的末尾缀的是莲蓬。


    摊主汉子留意到常霄和曾如意挑出的菩提串,眯眼看清后,笑道:“哎呦,二位好眼光!这两串菩提子,一串是莲花,一串是莲蓬,合在一起可不就是并蒂莲了!”


    除此之外,不免又说了些珠子共一百零八子,每日数上一遍,菩萨保佑烦恼尽除的话。


    常霄和曾如意无非听个热闹,确定两串珠子都没什么瑕疵后,就开始干起正事:讲价。


    与此同时,尤驰和翟度也各挑了两串珠串到手,学着常霄和曾如意,回去跟夫郎媳妇戴一样的,好在出门的时候一伸手,让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子。


    四人一起来的,加在一起数量够多,可不就更好压价了。


    除了曾如意,你一言我一语,把摆摊的汉子说的是无力招架,最后不仅价钱让了不少,还又白送了一串桃木珠子出去,其余三人让给了翟度,教他拿回去哄闺女。


    放下银钱,收下东西,四人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常霄和曾如意落后两步,手牵手走在后面,时不时抬起手腕,对着月光看两眼。


    菩提子本就取自天然,经工匠打磨而成,价钱介于木珠和琉璃珠之间,不贵,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如今胜在意义特殊。


    曾如意听常霄说,戴得时日久了,每日多搓一搓,珠子便会变得光润,颜色也会加深,顿时兴趣更浓。


    片刻后,小哥儿主动把手腕举起来,常霄配合地和他贴在一起。


    “夫君,喜欢么?”


    因为是自己送的礼物,当然要认真问一句。


    “喜欢,往后我睡觉都不摘了。”


    常霄说话时故意晃了晃手腕,逗得小哥儿笑起来。


    此时曾如意却是想不到,后来的某几个夜里,常霄还真就做到了无论如何也不摘掉珠串,不仅自己不摘,也不让他摘去。


    肌肤相贴时,浑身上下的外物竟只剩下了这两串一百零八子。


    ……


    分明有个佛性的渊源,却于静默的暗夜中见证了更深的沉沦。


    第142章 进货


    抵达棣县的第一夜休整完毕,自第二日起,就该各干各的正事了。


    一大早聚在客舍大堂中吃过早食,三家人便就此分开,各自行动。


    常霄先带着曾如意去了此行必去的地方——花粉铺。


    想到两人即将进去拿什么货,曾如意就不自觉地加快了扇扇子的动作。


    有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今日是出来谈生意的,两人皆是重新改了装扮,换去了赶路时穿的旧衣,包括曾如意也不曾再给孕痣加遮盖,如今走在街上,任谁看都是一双有几分家底子的年轻夫夫。


    又因着天气热,曾如意便捡了把绢扇用,还是昨日同在夜市上买的。


    原本觉得可买可不买,只是瞧着上头画的锦鲤戏莲极为清凉,绣工尚可,用来应景,常霄却执意掏钱买下了。


    说日后回了家,再见着这把扇子,就会记起在棣县出游的时候,一句话轻易把小哥儿给说动。


    随着手腕摇动,扇面上的锦鲤也晃晃悠悠。


    曾如意给自己摇两下,再换个方向给常霄扇扇风。


    两人沿着街边屋檐下的阴凉处走,从客舍到花粉铺,亦是起了身薄汗。


    “二位请进,瞧瞧看看,俺家货又全又好嘞!”


    花粉铺的伙计还是那张熟悉面孔,见着有客进门,立时迎上来。


    这大热天的,守在铺子里煎熬得紧,白日里乐意在外面走的人也少了,盼来盼去,盼不来一单生意,他一心焦,更是心火肝火一起旺,烧得嘴里都上火长疮了。


    曾如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后就开始打量铺子里的妆粉、胭脂一应东西。


    常霄则是与那伙计对视半晌道:“几月前我在你们铺子里拿过一回货,可还记得我?”


    那伙计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必然是记得,您是姓……没错了,您是那位莘县来的常郎君,是也不是?”


    “你记性倒不差。”


    常霄笑着颔首。


    伙计眼前一亮,“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早就盼着您来了,想着上回那些个……咳,算算也是该用完了不是。”


    见这回常霄是带着个小哥儿来的,有些话就不好说得太直白。


    上回常霄没说进货去卖,只说拿回去分一分,他心知这也就是个说法,敢问有几个人能大喇喇地拿着此等东西当土产,四下分发的。


    “你家的货确是还成,这回我要多拿些,不知存货够不够。”


    常霄是预备正经做起这份生意了,甘小泉那头的销路稳固,利也厚,给多少都不怕卖不出的。


    再者,这东西又放不坏不是。


    “有,若您还能等个两三日,那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伙计搓搓手,满脸都是对做成生意的渴望。


    “你拿最近的货出来给我瞧瞧,我看是不是和上回一样。”


    常霄多长了个心眼,手工制的东西,最是容易出差池,配方稍微改换一点,东西便不是那个东西了。


    他是要带回莘县卖的,到时候真有了毛病,人家找过来,隔着老远的距离,想找铺子讨说法都难。


    “您随便看,这点上绝对出不了错的,若是一批货一个样,岂不是自砸招牌了。”


    伙计很快转去柜台后,一连抓出好几个小瓷罐,任凭常霄查验。


    常霄随便拿过两个打开,看了看颜色,闻了闻味道,又借了铺子里的一根木签子,挑出来一点放在手指上搓了搓,总算点了点头。


    伙计跟着松了口气,知道这单生意是有戏了。


    “您看看,这回要多少?仍是要散装的,还是分装好的?”


    常霄来此之前早有计划,遂道:“照旧要散的,我再拿多些,价钱可还有得谈?”


    “这个就……”


    伙计顿时为难了。


    “不瞒您说,上回您谈的价钱,已是够低的了,您也知道,那会子城里街上都不见几个人,是没赶上生意好的时候,俺家掌柜才乐意松口,这回,怕是不好谈呐。”


    常霄连着两回来,都没见着这铺子掌柜在何处,想来要么是有别的铺子,要么只是个幕后的东家,平日是做“甩手掌柜”的。


    这样的人物大多不是很计较,多半也不单靠一家铺子的生意吃饭。


    “我来一趟要在路上走几天,难得过来,此次能要上这个数。”


    常霄把手放在身前,比了个“五十”,伙计默默倒吸口气。


    五十罐的话,真是不少了。


    先前给常霄的价钱,是散装的膏脂,按着二百三十个钱一罐计,五十罐的话,就是十一贯余五百个钱。


    不等对方接话,常霄继而委婉道:“你要是能给我把价钱再往下压一压,我自会念着你的好处。”


    伙计听懂了,但也不敢夸下海口,挠了挠脸,犹豫道:“小的只能说,尽力试试,不敢跟您打包票呐。”


    “那还是照旧老规矩,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拿着银钱过来。”


    说罢他就去了铺子另一端寻曾如意,见小哥儿手上端了一小盒胭脂膏子,不由问:“喜欢这个?”


    曾如意摇头。


    他不常搽胭脂,总觉得抹不好,就像那猴屁股似的。


    “好似这个色,别处没有,挺好看。”


    常霄接过来看了看,心道确实没在莘县县城和马桥见过。


    要知道但凡是他卖过的品类,只要路过同行的铺子,定会进去转一圈,看两眼的,谁家几时上了什么新货,皆是门儿清。


    实则大多数时候,得来的诸多讯息也用不上,或许称得上是习惯,又或是爱好。


    常霄犹记得上次自己来这铺子,随手拿的胭脂,那颜色吓得他赶紧放回去了。


    要用那颜色而不显得突兀,怕是要使铅粉把好好的一张脸刷成大白墙。


    唤来伙计,伙计笑着说是铺子里新上的色,近来卖得不差,不知别处有没有,起码棣县内,只他们一家有这个色。


    左右将来铺子里也要卖这些,比起日用杂货,这些东西多几个价位档次的无妨,是有利可图的。


    且相较于莘县的花粉铺,在这家铺子,常霄反倒更有些压价的优势。


    尤其有膏脂在前,常霄对这家铺子东西的质量是信服的。


    “要么挑几样出来,拿些货回去。”


    曾如意遂沉下心思去选,除了刚才看到的胭脂,还有上次常霄买回去的香膏确实好闻,村里好几人问过曾如意是从何处买的,想来带回去也有好销路。


    此外伙计见曾如意今日不曾妆扮,让他亲身试了试铺子里的妆粉和眉黛粉,常霄特地让拿了不含铅粉的妆粉。


    用过后,曾如意觉得满意,妆粉细腻,眉黛也显色,描起来不费劲。


    他们挑出一样,伙计就拿走一样,再由常霄报个数目,数量越多,伙计笑意愈是真切。


    谁能想这普普通通的一日里,能卖出上百件货去,今天该轮到自己走大运了!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点点算算,确定没有漏下的,那头伙计便一股脑抱走,乐呵呵地去柜上算账。


    伴着算盘珠子的声音,常霄小声问夫郎。


    “既觉得那胭脂的色好看,回头多拿一个,你留着自个儿用。”


    当曾如意的目光转过来时,常霄浅笑着点了点嘴唇的位置。


    “不抹脸上,也可以当口脂不是?”


    曾如意确实一眼瞧上了那色,不过念及平日没什么机会用,不想白白浪费了,故而没有买。


    用不上的东西搁在家里,回回看见都会想起浪费的钱。


    且像是胭脂膏子,也都是花草汁做的,放久了色就变了。


    如今常霄却这么说……


    曾如意牵起唇角,不做声地笑了。


    那是为了给唇增色么,怕不是为了吃嘴子吧。


    想到这里,他干脆去问伙计又讨了个新的木签子,从可以试用的胭脂罐里取了些,对着铜镜抹在了唇上,一点点抿均匀。


    先前已上了妆粉,描了眉毛,如今再添上口脂,妆容竟是快全了。


    目若点漆,唇色含朱,五官的秀美因而被多衬出来几分。


    常霄含蓄地用口型比划,夸夫郎好看。


    曾如意不由笑了笑,举起绢扇挡住了半边脸。


    言归正传。


    一堆小罐、小盒摞在眼前,常霄和伙计议了半天价钱。


    这部分不比膏脂,平日里也有别人来拿大宗的货,伙计心下对价钱也有数,不必去知会掌柜。


    反过来,他进了这批货到手,膏脂的价钱也就好谈了。


    自花粉铺收获颇丰,出来时却还是两手空空。


    东西太多,常霄干脆让那伙计直接装箱,明日再和膏脂一起取走。


    出了铺子门,他听小哥儿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他往前指了指,笑道:“去给咱带来的草编寻个销路。”


    因着不是头回来了,上次也曾把县内铺子多的主街细细逛过,如今脑海中仍存有印象。


    走了不多久,面前是一家成衣铺。


    铺面不大,东西却多,常霄他们进去时,恰巧有客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提着刚买到手的新衣裳,说说笑笑的,可见颇为满意。


    去了铺子里,没见着伙计,单有个夫郎打扮的哥儿,该是掌柜。


    快速打量了一番常霄和曾如意,问他俩是谁要买衣裳。


    “我们暂且看看。”


    听常霄这般答复,就知道或许是路过随意逛逛的主顾。


    那掌柜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点点头道:“那你们随意瞧着,挂在墙上的要是想看,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取下来。”


    又说虽是成衣,但尺寸都是能改的,这也正是成衣铺子能生存的缘由所在。


    找裁缝量体裁衣,少说也要等上几日,相比之下,改尺寸比制新衣要快得多。


    以及成衣的样式摆在那里,当下就能穿上身试,合适了就拿走,最是适合一些个心急的买主。


    曾如意扫过一圈,发现此地时兴的样式和莘县差不离,胜在搭配得当,能让人眼前一亮。


    观察之余,他尚且惦记着常霄来此的意图,片刻后,就见常霄在铺子门板旁支起的木架子前停下了。


    那架子上大约挂了二十几只布包,样式与花色皆不同。


    有长绳斜跨在身上的,也有短绳挂在肩上的,有的包口是翻盖连着布扣,有的则是用抽绳束起。


    最有意思的是几个动物形状的小包,大约是预备卖给孩子的,有兔子形状,还有青蛙形状,至于容量,大概够藏一个小玩具,外加塞两块小点心。


    其中大都缝上了绣片做装饰,配色也不算难看,曾如意随手摘下一个,在身上比了比。


    比起铺子里的成衣,他觉得这些个布包更漂亮些。


    目光不经意扫过今日背在身上的草编葫芦包,曾如意一下子明白了常霄的用意。


    成衣铺子卖的货多是从外面裁缝手里收来的,就像曾如意原先会给绣庄供绣片子一样。


    而有心人则可以从一家成衣铺子卖的样式里,看出这家掌柜的眼光如何,以此为凭据判断,那么这家铺子无疑算是其中上乘的。


    以及曾如意在看到这些布包时才想到,方才从铺子里走出去的两个姑娘家,其中一个身上就背了个差不多样式的布包,多半也是从这处买的。


    想要自家的货入人家的眼,总要舍点什么出去。


    曾如意在常霄的示意下,专心致志地挑选起布包。


    还不忘拿了几个颜色低调,汉子背起来也不算突兀的,在常霄身上比划。


    “这个好像,有点长。”


    曾如意看好一个茶褐色团花的小挎包,和什么颜色的衣服都配得上,而且颜色耐脏些,只是这只包的背带做得有些长。


    几步开外,铺子掌柜走了过来,噙着笑道:“带子长度都能改,打个结就成,我来帮您。”


    说罢他就上了手,利落地给那长背带系了个结扣,好让布包垂在一个曾如意满意的位置。


    这么一来,自然也就看见了曾如意身上背的草编葫芦包。


    他见那草编的纹路细密结实,外面还加了彩线编结的络子装饰,末尾处汇作流苏垂下,别致精美,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


    “您身上背的这小包倒是格外别致,不知是从何处买的?”


    要是能在铺子里摆上这个,估计能卖得不错。


    第143章 瓦子


    意料之中,成功吸引了店家的注意。


    常霄适时开口道:“自家寻匠人制的,外又打了络子相配,掌柜的若看得上,回头拿过来,您挑一个就是。”


    掌柜哥儿听出言外之意,这草编包原是这二人手里的货。


    他有心觉得眼前的夫夫进铺子里就动机不纯,但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闻言只笑了笑道:“可能容我细看看你身上背的这个?”


    “如何不能。”


    曾如意莞尔接话,把身上的小包摘下来递过去。


    “给您,里头没什么,随便瞧。”


    对方接在手里,打开看了看,又仔细合上。


    不看就罢了,一看更是喜欢。


    但做生意的人,最基本的道理是懂的,越是感兴趣的东西,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岂不是给人送把柄,教人好往上抬价么。


    故而掌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过后还了回去。


    本以为若是眼前二人是为着卖货而来,肯定会按捺不住多提几句,偏生人家很是沉得住气。


    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接下来仍是在挑选铺子里的几个布包。


    最后除却上一个棕色团花的,又还选了个柳绿色的抽绳合口小提包,若是出门闲逛片刻,正好能挎在胳膊上,里面放上一点子散碎铜钱。


    “掌柜的,我们拿两个,可否能算便宜些?”


    掌柜哥儿回过神,见他俩还真是一副普普通通买东西的模样,心下不免犯嘀咕。


    说来说去,最后以三百文的价钱买下了两个。


    曾如意选的这两个都没有刺绣装饰,单是用的提花彩布,因此价廉些。


    要是加上刺绣,单一个就能要三百文了。


    眼看来人交完钱拿了东西就要走,做掌柜的属实按捺不住,把人叫住道:“二位留步。”


    从这里开始,主动权就算是到了常霄的手上。


    手上余下九个的数量,听起来不多,但正好够一家铺子卖一阵的。


    且把货放在棣县,也不妨碍他日后回到莘县继续卖。


    为此曾如意留下,常霄特地回了一趟客舍,把货尽数取了来。


    回来时,见着曾如意已经与那掌柜哥儿有说有笑地聊起来了,对方正拿着曾如意自己绣的荷包在看。


    所以说,人只要有门手艺傍身,出门在外就是现成的谈资,不怕冷场子。


    见常霄来了,两个哥儿方才歇了话头,转聊起生意。


    此物从武清手里的进价是三十文,使了彩线改造后,外加运到棣县,总要增些本钱在上面,姑且算作五十文,实际上没有这么多,四十文上下就差不离了。


    常霄开价一百五十文一个,九个便是一贯钱余三百五十文,各个配的彩线花色都不一样,足见得用心。


    价钱自然是留了往下谈的余地,最后谈成是一贯余二百文。


    外又得知他家里有孩子,送他两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一把蒲草扇,加一起进价不过几十个钱,但出去卖也要将近二百个钱的。


    讲价就是这般,要么省几个钱,要么白饶两个东西,总归让人觉得占着便宜了,心里舒坦了,事情就能办妥。


    “这两样小玩意儿,竟是从前没见过,你们手上有这样的好货,日后定要多来走动。”


    掌柜哥儿拿着虫儿笼和滚地灯爱不释手,说是家里孩子定然喜欢。


    这东西不拘年岁,他都是两个孩子的小爹了,照旧觉得很是有意思。


    常霄顺势问他,若想在棣县把手里这几样货出手,可有什么好门路。


    做成一单生意,就算是半个“朋友”了,为着今后还能从常霄手里拿着货,那掌柜哥儿也为他用心琢磨一二,半晌后道:“你们若是不嫌,乐意在路边摆摊叫卖的话,依我说,干脆去城南瓦子附近卖去,最近那头热闹呢。”


    原是京东三县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总算是从水灾的余波中缓过劲儿,朝廷也给了恩典,说是给村户人免两年的粮税,坊郭户免一年的身丁钱和杂税。


    自打上个月起,城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沉寂了几个月的瓦子,开始有了新戏上演。


    “近来城里的一些个心善财主,轮着番地请外地班子来表演,且不要钱,随本地人随意去看,这几日正好轮上,连着演三日,今天才是第二日。”


    他给常霄与曾如意出主意,让他们赶在散场之前的时辰去。


    “你们过去就见着了,叫卖的人可多,要不是我守着铺子走不开,也得去凑个热闹。”


    摆摊叫卖这事,常霄不单是不嫌弃,反而还是最为擅长的。


    “要不要去?”


    他问曾如意,毕竟出门在外的日子,比起在家里,肯定是更累的。


    一会儿两人也闲不下,还得另找地方进货去。


    这回去不了蒲县、津县,但毕竟离得近了,有些土产在棣县拿货,运回莘县还是有得赚。


    “我自己去也成,你回客舍歇着。”


    “当然去。”


    对于曾如意而言,出来的这几日,反而是能从早到晚和常霄待在一起,往常在家,两人早上都不一定能见到面,只有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能把攒了一天的话说完。


    让他自己回客舍,他如何会乐意。


    成衣铺子的掌柜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起来。


    问过二人,得知已成亲一年了,还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么黏糊的,多是新婚燕尔,不过在一起几个月,赶在最新鲜的时候。


    他和家里那口子,早就是左手牵右手的关系了,晚上一人一床被,亲个嘴子都要做噩梦。


    虽说平常过日子也不怎么红脸,各忙各的生意,孩子自在家里有老人和雇来的家仆照看,但是已全然不会像是眼前这对年轻夫夫一般,偶尔目光互相擦过,都要冲对方勾一勾唇角。


    教人看在眼里,仿佛自己也跟着变年轻了。


    把人送出门之前,他拿纸笔记下了一个铺子地址,这般以后若还要拿货,可以托人捎带信件过去,常霄再从那边找专做两地运货生意的脚夫送货。


    出了门,曾如意就把新买的小布包拎上了,看得出他喜欢得紧。


    “这样的,我也能做。”


    他想了想道:“让村里人做,卖得出么?”


    小哥儿说话的习惯一时难改,哪怕嘴皮子愈发利索了,也总是掐头去尾,只留最重要的几个字,可谓把言简意赅应用到了极致。


    这一点在跟常霄说话时尤为明显,因为他知道自己怎么说,常霄都能听得懂。


    反而在跟外人说话的时候,会努力地添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词。


    常霄知道他的意思,是想尽可能多给乡下的女子哥儿们谋一些来钱的门路。


    就像是上次端午时,他们雇人做五彩绳那样,门槛比刺绣要低,能够囊括进来的人就更多。


    村里人挣了家用,他们也能从中得利,乃是双方都高兴的好事。


    “真要做的话,对咱们来说也不难。”


    原材料上,从布料到线材都有便宜拿货的渠道。


    就算是要往上叠绣片子,也有现成的村里绣工可雇佣。


    “回头得了空,咱们细细盘算一番。”


    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说到赚钱就不怕麻烦。


    即便一样货卖出去只能挣一文钱,卖一千个就是一贯钱。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每天都能看见有银钱进账更开心的。


    提着刚到手的一贯多钱,外加一包碎银子,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夫夫二人直接赶车去了棣县外一处最近的草市镇,几乎要踏遍全部的行市,花钱如流水似的进了不少货。


    先是布料,上次尝到了甜头,这回常霄只拿白坯生布,平绸和细布各三十匹。


    这类货在城里的布行拿是不划算的,毕竟这次又没有泡水布的漏可以捡。


    而草市集上,白坯布多得很,几乎都是村户自家织成的,抱个一两匹来大集上换钱。


    买这些散货,就是得多留点心,以免买到带瑕的。


    再者就是果子,京东府有而河东府没有的,最出名的就是干枣,还有一样是当地特有的某种白梨做的梨膏。


    京东白梨是鲜果时以汁水多,口感脆甜为特色,又说润肺止咳的梨膏中,以京东白梨为原材所制的最佳。


    梨膏虽说算是药材中的一类,实际普通的杂货行里也会有得卖,就像是紫草膏之流,多是家家会常备的。


    许多小娃娃咳嗽不爱吃药,但要换成梨膏,就一个个抢着吃。


    最后一个大类,就是海产干货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先前他去津县,遇见的南地行商,叫做谷同乐的。


    那时两人交谈,他就曾听对方说起,若是不去津县临海的村子里拿货,什么样的价钱是公道的,什么样的价钱是见你面生,想要坑你钱财的。


    常霄跟着谷同乐学了不少,然而上回并不曾用上。


    此次为着能早日赶回去安排铺子开张一事,来不及去津县,不得不在棣县拿货,一时间从前记下的,一样样从脑海中浮出来。


    照旧是那些东西,鱼虾干贝,紫菜昆布。


    买足了装箱后,曾如意瞥见有个摊子在地上铺着草席,堆着如山的彩色贝壳、大小海螺,又忍不住蹲下,拿了个草篮子挑拣起来。


    这些东西是论斤称的,便宜极了,到了最后赶时间,没法子挨个看,两人干脆一把一把地抓,最后买了满满一大兜子,直接甩到车上。


    要说拿回去做什么,其实还没想好,但肯定用得上。


    从草市离开,已是快未时末了,从这处赶回城里还需小半个时辰。


    而不久后的酉时初,县城内的城南瓦子附近的,便多了个卖新奇草编的摊位。


    守摊子的乃是一个年轻郎君与他同样年轻的小夫郎,大约是为了显眼揽客,一人鬓上簪红凤仙,一人钗环上缀香茉莉,凡是路过,便能听着那朗朗上口,兼具意蕴的叫卖词。


    惹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看看那会动的虫儿笼和能映出影子的滚地灯,究竟是哪里来的好玩意儿。


    第144章 归程


    为了早早到瓦子附近抢位置,两人连晚食都没顾上找地方吃,干脆站在原地,从路过的小贩手里买了几样小食,甜的咸的都有,吃完这个吃那个。


    当尤驰与翟度结伴找过来的时候,常霄与曾如意的生意已经开张了。


    别致精美的东西到哪里都好卖,莘县县城如此,棣县县城亦是如此。


    见着两人点清楚铜钱放进钱袋,送走几位客后,尤驰方才上前,忍不住竖起拇指道:“论起赚钱,你们夫夫俩是这个。”


    怎么会有人出门在外,还要在当地夜市上摆摊。


    他本以为常霄是预备找一家铺子,把带来的草编全数出手的。


    “零卖总比给人进货价要赚得多,再说闲着也是闲着。”


    常霄摇着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小拨浪鼓,每当有人放慢步子往这边看的时候,就招徕几句,无论来人买不买,能把人留下就算是赢了。


    尤驰和翟度再看向曾如意,发现小哥儿也在高高兴兴地整理货架,没有半点抱怨的模样,心下更是没话说了。


    这气氛甚至感染了他们两个,让他们觉得虽然白日里忙了一天,现在吃饱饭回客房里躺着,是一件相当错误的事情。


    “要不,咱俩也出来摆个摊?”


    尤驰摸了摸下巴道:“你看对面还有个位置。”


    两人达成共识,用常霄的话讲,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回客房睡觉,等躺得舒服了,到了更晚的时候,或许还会一时兴起叫小二送点酒菜来吃,打发时间。


    不仅不赚钱,还花钱。


    连年纪轻轻,尚且没有孩子的常霄与曾如意都这么上进,他们如何能够懒散行事。


    说干就干!


    要说卖什么,答案也简单。


    尤驰手上正有一批品相不佳的绒线,本想着等新铺子开张时以低价揽客用,但因为数量足够多,今日拿出来一些就地卖了也不妨事。


    翟度就更容易了,只需支起摊位,敲一敲铜锣,就地收旧货便可。


    他收来的货不好现在就拿出来卖,因着家里铺子是新开的,出来就是为了多攒些货好把铺子填满,空空荡荡多不好看。


    很快一些个常来这条街闲逛的本地人也搞不懂了,缘何今晚方寸之地突然多了几个外地来的商贩,有卖草编的,有卖绒线的,还有一个收旧货的。


    草编可以买来哄孩子或是赠予心上人,绒线的话,家家缝补裁衣都用得上,旧货摊子上给的收价也是不错,好些人问了一嘴后,都紧赶慢赶跑回家找东西了,甭管人家要不要,拿来问一问又不亏。


    成衣铺掌柜给的情报不假,一整条街上就属瓦子附近最热闹。


    里面依次散场后,人是一批一批往外涌。


    三个摊子的生意做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一直摆到戌时过半,街上人逐渐稀落,方才意犹未尽地收摊了。


    常霄这边,因着带来的货多,还有三四成左右不曾卖出,不过问题不大,他们明日还要在此停留一整日,说好后日一早再启程。


    吆喝了一晚上,都是口干舌燥,街上卖饮子的摊子也将收了,价钱便宜,常霄把那婆子余下的紫苏饮子尽数买了,把婆子欢喜得不行,做完这单生意,正好收摊回家。


    常霄也一并喊来尤驰与翟度,大家一道分着喝罢。


    过了一夜,两人依着习惯自然醒后不曾早起,安然在帐子内睡了个回笼觉。


    等第二觉睡醒,也不过巳时初而已。


    吃过早食,又是整一日的奔忙。


    上午先去了花粉铺,得了三大罐不曾分装的膏脂。


    一罐的价钱压到了二百文,五十罐总计十贯钱,一下子省了一贯多出来。


    常霄不曾食言,当场分给那伙计沉甸甸的五百个钱。


    伙计本以为常霄给个二三百就顶了天了,不想一出手就是五百个钱,赶上他一月的工钱了。


    他不禁殷勤道:“郎君今后得了空常来,铺子上再有什么好货,尽数给您留着,好价只管由我帮您去跟掌柜的讨来!”


    “就等你这句话了,要是这批货回去仍是卖得好,我挑着日子再过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也仍是留下了马桥铺子的名号与所在位置,要是赶不及过来,又急着补货,就得想法子托人过来采买。


    但很多事,到底是亲力亲为更放心。


    或许待铺子开张后,还是尽快雇个人用着更妥帖。


    最重要的一宗货拿下,按着甘小泉的卖价,最便宜的一罐也要三贯钱,五十罐出手,就是一百五十贯。


    放在寻常人家是巨款,放在花楼里只能买与头牌的一夜风流。


    每次与这些个有钱人打交道,常霄都觉得钱不是钱了。


    要说眼红,那是半点没有的,只有苦苦思索如何把这些人兜里的钱赚到自己兜里的迫切。


    三大罐膏脂,为了保护盛放的瓷罐,外面包上了曾如意特意提前准备的棉垫子。


    到时赶路的时候放在车板上,相互之间挨近些,不会倒也不怕破。


    估计花粉铺的伙计也想不到,自家铺子里卖得已经不算便宜,几百个钱一罐的东西,去了邻县能摇身一变成几贯钱难求的好物。


    实际分装出来的一小罐容量并不多,敞开用的话压根用不了几次。


    曾如意默默在心中想着,最好不要有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把东西送回客舍,今日的行程比昨日松散些,不去城外的草市集,单只在县城里走了几间铺子,不为进货,也可开眼界,长点见识。


    譬如京东府是多食海盐的,海盐产量大,制起来容易。


    比起河东府自产的颗盐,京东府的海盐更便宜。


    而且海盐的滋味还胜过颗盐,哪怕不花高价买好一些的细盐,最便宜的一档也不似颗盐容易出苦味。


    但没有盐引在手,买到手的盐一旦超出某个数量,就出不了城门。


    最后两人只略买了一些,打算拿回去自家吃。


    又还在一家铺子里看见了津县运来的虾油,小小一瓶就要一百个钱了,颜色红通通的,说是做菜能提鲜。


    常霄不确定拿回去有没有销路,准备试一试,拿了十瓶走,讲价讲到九百文,相当于最后一瓶是白送的。


    他同样打算留着家里炒菜用,估计做素菜时放一些,味道应当不错。


    把一下午的时间打发掉,傍晚前后,又该去昨晚的老地方。


    与在莘县庙会上摆摊的经历相似,今日的主顾多了昨天来过的回头客,以及昨日听说这处有个草编摊子,但实际没来得及赶过来瞧两眼的人。


    会跑的草编小狗和草编小马,昨天卖得最好,今天开张时就只剩下二十多个,即便一个定价就是六十文,依旧是最早卖完的。


    余下的几十个虫儿笼和三十个滚地灯也很快卖出,收摊的时间甚至比昨日更早。


    尤驰和翟度今天照旧也跟来了,见常霄他们结束,两人一并收了摊,翟度提议道:“明日就往回走了,今晚要么找个地方吃酒去,我听当地人说,有家食肆的炒鸡很是有名,这个时辰也还开着嘞,都是现宰的活鸡。”


    早些时候吃了两口垫肚子,说实话到这会儿也都饿了。


    听翟度把那炒鸡描述得多香多妙,三人的肚子都开始默默地叫,当下一拍即合。


    炒鸡为了肉嫩,都使的是小公鸡,最好是六个月往上,不超过一年的。


    超过一年的肉就老,炒着吃的话八成咬不动。


    大菜做好尚需时间,暂且点了几个冷碟佐酒,除了曾如意,全都端起了酒盏。


    常霄特意道:“先说好,小酒怡情罢了,今天都不多吃,免得明早起不来床。”


    赶路需趁早,走晚了便来不及在天黑前到能落宿的地方,若是那般,为了路上安全就不得不再晚一日启程,前前后后,又耽误了事。


    尤驰拍了拍手边的小酒坛,不过两斤酒,以三人的酒量,如何也吃不醉。


    “就这一坛子,见底了咱就撤。”


    两轮酒喝罢,炒鸡总算端上来,闻着就喷喷香。


    四人早混熟了,不拘那些个规矩,齐齐下了筷。


    鸡肉切得小小一块,给汤汁浸得入味,咸香得宜不说,要紧是肉嫩不柴。


    “这个菜配酒,神仙来了都不换!”


    尤驰属实是吃美了,说话时都飘飘然。


    常霄和曾如意不由相视一笑,没过多久,人人碗里都多了一小堆碎鸡骨头。


    吃到最后,几个汉子都觉得不太饱,额外添了一笼屉炊饼,蘸着菜汤下肚溜溜缝。


    曾如意喝了好些饮子,混了个水饱,原本吃不下了,不过怕晚上饿,想了想还是分了常霄手里的半个。


    一盆炒鸡让几人吃得干干净净,时辰不早,到了食肆要打烊的时候。


    有只小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店家身后走来走去,时不时钻去桌子底下捡鸡骨头。


    店家却不让它吃,说是上回差点被鸡骨头卡了嗓子。


    “馋狗,后院又不是没有你的饭!”


    边说边抬腿把狗子往后院的方向赶。


    小黄狗汪汪呜呜,百般不乐意地走了。


    “想团子了?”


    常霄注意到曾如意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只小狗,不禁问道。


    曾如意点点头。


    出门也有七八日了,估计再见到团子的时候,委屈的模样会比刚刚那只没吃到鸡骨头的小狗更夸张。


    因此他此刻对回家这件事期待极了。


    为着能摸到团子,以及争取早日收拾好铺面,搬去马桥的新家。


    第145章 进展


    白露将至,秋意深浓。


    常霄和曾如意已经从棣县回来四五日了。


    昨天的一场秋雨下了半日,仿佛驱散了最后几分秋老虎的余热。


    曾如意垫着脚把洗干净的葛布衣裳挂上绳子,趁着雨后天晴早些晒干,好收进衣箱里明年再穿。


    在他眼里,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春天虽说万物生发,有各色各样的野菜吃、野花看,但河东府的春天太短,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刚脱下芦花袄,舒服没几日,天就逐渐热起来了。


    反倒是秋天更好,所谓秋高气爽,抬头望天,总是蓝湛湛的,教人心情舒畅,地里田里更是能得好些收获。


    他们这两日已经在筹备搬家了,屋里和院里多了些收拾出来的东西,额外还有村里交好的各家人送来的粮食和瓜菜。


    当中的瓜菜都是好存放的,要么是南瓜、冬瓜这般只要不切开就能存放几个月的,要么是晒干了的茄子条、胡瓜条、萝卜条、豆橛子……


    每个拿东西过来的人,一是为了回礼,人人都说他们客气,回回出门忙正事,还晓得带土产。


    二是知晓他家两个人要去镇子上长住了,要吃粮食吃菜,可不还得出门去摊子、铺子上买。


    即便在村里,小两口也没有田地种粮食,好歹能从地里出,找乡亲买粮价也实惠。


    以后就算是还得空下乡来买,也不及现在方便了,不如趁着搬过去的时候,一股脑多带些走。


    “汪!汪!”


    常霄出门了,曾如意也忙了一早上家务,没人理团子。


    此时它正独自围着在院子地上晒太阳的乌龟大叫,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惹着它了。


    曾如意过去把它赶走,顺便蹲下摘掉了几根落在乌龟壳上的狗毛。


    团子讨好地凑过来,用粉嫩嫩的鼻头拱曾如意的手。


    当初一窝奶狗里,只有团子毛色是白的,鼻子是粉的。


    余下的花狗、黄狗里,有的鼻子是黑的,有的则是黑粉杂色的。


    曾如意用两只手狂搓一顿狗头,这会儿又不介意满天飞的狗毛了。


    团子被他搓得舒服至极,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曾如意又笑着拍了拍它的小肚子,声音砰砰的,像熟了的西瓜。


    过了晌午,曾如意已经把家里的衣裳分门别类收拾完了,只留了这两天需要穿的。


    去年刚来寨子村的时候,他和常霄不得不当了身上的绸子衣,换了村里人的粗布衣裳度日,如今要走了,却是足以放满整口木头箱的,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齐全的。


    他把衣箱盖子合上,坐回了木桌前,摆出炭笔与纸张。


    先前的一副枕屏去棣县前就已经完工,打算趁着下次给郭家绣坊送货的时候拿去,问问郭蕊能不能收。


    从棣县回来后,曾如意就开始着手思索下一幅大图绣什么,纸上的花样改了几次,都不是很满意。


    这会儿得了空,又拿起炭笔,开始涂涂画画。


    差不多同一时间,常霄尚在县城。


    他今天是来给甘小泉送货的,前几日与曾如意在家把四十五罐膏脂分装了出来,应当够他卖上两个月的。


    至于剩下的五罐去了哪里……


    总归是不会浪费的。


    甘小泉一下子得了这好些货,就差当场给常霄磕个头了。


    “我这俩月被他们追在屁股后面讨要,还有人听闻这事,不知从何处搞了方子,也制了什么膏脂出来卖,用过的人却都说不如咱这份好。”


    常霄颔首道:“好歹是老字号出的。”


    甘小泉一激动就爱搓手,两眼放光。


    那架势,仿佛看见了金山银山近在咫尺,只待他大手一挥,全部抓进兜。


    事实也差不离了,这一单卖完,他俩一人能分大几十贯。


    甘小泉小心翼翼把一堆小瓷罐放回常霄带来的草编匣子,一共装了两个,里面垫了布头免去碰撞。


    草编匣子外再打包袱,方便提着走。


    而甘小泉甚至不舍得把包袱放到身边去,直接抱在了怀里,继续问常霄铺子哪日开张。


    “找人算了个日子,八月初一,吉时是巳时二刻。”


    甘小泉马上道:“到那日我可得去,认个门子,好生热闹一番才是。”


    “你坐船去,花不了多长时候就到了。”


    甘小泉笑着应是。


    同时想着,趁那之前先出手几罐膏脂换了现钱到手,好给新开张的杂货行送一份贺礼。


    最好再去问问好兄弟黄齐,那日对方肯定不得空亲身去,不妨就两人合买一份,到时自己帮忙把心意送到了,也不显得失礼不是。


    常霄不愧是能被他们喊大哥的人,自己发财的时候从没忘了捞一把兄弟。


    无论是黄齐还是他自己,私房的小金库都愈发充实了,黄齐是惦记着让自己一家三口不再为仆,甘小泉则是越发觉得岁数到了,该找个媒婆,替自己寻个媳妇夫郎。


    这般以后忙碌一天到家,就不用面对冷锅冷灶。


    说到底,他也有些吃腻了外面的饭,也想尝尝家常的滋味了。


    从县城离开前,常霄还去寻了成华。


    一方面是想问一问案子近来有没有进展,此外也把铺子开张的日子告诉了对方。


    成华与原主有交情在,与自己重逢后又帮了大忙,当初成亲不请人家,好歹有理由能解释,现下又有喜事,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一声。


    成华知道后,果然也替他高兴,表示到了日子一定要去。


    以及关于案子的进展,倒还真有能跟常霄说一说的。


    “关于你那失踪大舅哥的案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有消息,毕竟公文发到岭南去,一来一回走个半年都是有的。”


    不过相比之下,关于栾光的那桩旧案,能说的就多得多了。


    有老仵作向县令自首,坦白了当年在前任县令逼迫下隐瞒栾光真正死因的事,重新查起来并不算难。


    不过老仵作当初迫于上官淫威,生怕遭连累,不曾把真实的验尸结果记录下来归档。


    “如今要想查明栾光死因,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开棺验尸。”


    听得常霄心里“咯噔”一下。


    “人都埋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成骨头了?”


    他不由皱眉道。


    成华因为素来对刑案有兴趣,看了不少相关的杂学书籍,说起来头头是道。


    “到如今,八年是有了,肯定只剩白骨,但莫忘了,按着老仵作所言,栾光的后脑有击打的痕迹,那才是致命伤,能把人打死的致命伤,必定能在骨头上瞧出端倪。”


    常霄听他说,为此染杏又被传唤去衙门一次,因着他是当初记录在册的栾光家眷,衙门想要开棺验尸,也要先问过他的意思。


    染杏的答复当然是同意。


    他相信如果栾光是被人害死,那八成也没有入土为安,应当不介意重新被挖出来。


    反过来,如果顺藤摸瓜查出来栾光本身也不清白,那就是彻底地尘归尘土归土,今后他也不会对这个死人心存什么念想了。


    不过到常霄来寻成华的这一日为止,还不曾知道开棺验尸的结果。


    成华只得依照自己从舅舅口中打听到的,过往衙门中审人命案的流程,跟常霄推断道:“一旦确认了栾光是被人打死才推进河的,那当年和他有牵扯的人,能找到的人都得进衙门挨审讯,尤其是曾兴运嫌疑最大,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而栾光的坟头就立在那里跑不了,一旦开棺验尸结束,曾兴运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常霄想了想,觉得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于是拐去梅家肉铺子,切了半斤的羊肉,要了一只整个的蜜炙兔子,晚间回家去吃。


    ……


    夕阳已然挂在了树梢上,常霄才进了门。


    驴子进了驴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插在水槽里大口喝水,常霄则是进屋换裤子。


    回来拐去马桥看铺子,路过码头鱼市时,不巧有辆运鱼的板车翻了,里面还不是鲜鱼,而是一些从鱼市捡来的臭鱼烂虾,溅了常霄一裤子腥水。


    幸好是回来的路上溅的,要是早晨出门时就脏了,到了这个时辰,怕不是裤子都要馊了。


    脱下来的裤子被丢进木盆里泡着,曾如意去灶屋热了热一炷香之前做好的晚食。


    两人摆好饭菜在桌前坐下,安然的一日到了尾声。


    “天凉快了,真好。”


    曾如意在桌下晃了晃脚,由衷感慨。


    小风徐徐顺着敞开的屋门刮进屋内,周身都是清清爽爽的,不像夏日里那样粘腻。


    蚊虫虽是还没绝迹,但也到了苟延残喘的时候,飞也飞不动了,随便抄起巴掌就能拍死一只。


    常霄已经喝完了半碗粟米粥,空荡荡的肚子里有了吃食,略略烦躁的心被瞬间抚平。


    他接过夫郎的话茬,赞成道:“咱们在棣县的那几日还热得很呢,这才十来天,就穿不住薄衣裳了。”


    从秋老虎的干热到秋凉的微风,不过是两场雨的杰作,有时候想想,时节的变动也当真是奇妙。


    常霄拆了一条兔子腿放到曾如意的碗里,羊肉冷着也能吃,蜜炙兔却是额外放在铁锅里煎热了的。


    这样热过的炙兔纵使怎么也比不上刚出锅,风味却也没有打折太多。


    曾如意夹起来咬了一口,很是满足。


    ——


    搬家前,常霄赶着他的货郎车,把十几个村子和常去的庄子挨个走了一遍。


    不仅是卖货,也将自己即将去马桥开杂货行的消息一一告知。


    到时候如果有人乐意去镇上照顾他生意,自然是好,嫌太远的话,他也依旧会定期来乡下叫卖,只不过间隔的日子要比原来更长。


    一圈走罢,似乎再没有什么未尽的琐事了。


    赶在铺子开张前的几日,刚住进人一年的常家老宅再度落锁,家中的鸡进笼,龟入桶,狗上车,驴拉车,一个不少地跟着常霄与曾如意出了村子。


    走过村路,驶过官道,顺利抵达马桥。


    第146章 开张


    今日搬家,而昨日常霄和曾如意已经一大早来过马桥这边,把后院的屋子都给收拾了出来。


    院子里一共是三间屋,正中堂屋,东西连着厢房,论大小都比不得乡下的村居,不过家里人少,倒是够住了。


    暂且一间厢房睡觉,另一间摆上桌椅书架,外加曾如意的绣架,充作家中的账房和打发闲暇的去处。


    要是能在这里长久经营,今后生了孩子,就把西厢改做孩子的卧房,赶在孩子长大之前住上几年过渡也使得。


    没错,自打马桥的铺子定下,从棣县回来后,两人就正经商讨过孩子的事。


    距离成亲时过了一年,常霄年满二十,曾如意也有双九了。


    在当下,这个岁数的小两口,膝下至少有了一个孩子,还多半都能满地跑了。


    常霄不觉得在这件事上需要和别人比来比去,非要争个高下,但曾如意说的也有道理,孩子这事,也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多的是人成亲几年都怀不上,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他们家好在不会出现此等情形,不若就此随缘,不再特意避着。


    顺此一想,非要说的话,眼下确实也到时候了。


    杂货行的生意不比别的,只要是镇子上有人,就不至于赔钱,不过是挣多挣少。


    再加上有常霄的经营头脑,外加曾如意还能时不时做绣活给家里添点进项,想必今后每个月的入账,肯定是比先前做货郎的时候更多。


    养孩子绝对养得起,只要不大手大脚花销,估计月月还能有盈余。


    且从村子里到了镇子上,看郎中也方便,算是解决了常霄的一大心事。


    最近几年,常霄不打算往远了走,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走远了,需要的本钱就多,路上风险也大,一不小心就是血本无归。


    至多在近处,一个月能打个来回的地方走一走短途商道,外在从来往客商手中进些南北杂货,更加稳妥,旱涝保收。


    如此真要是有了孩子,他出门的时日不长,在家的日子多的话就能一并照看,不教孩子和亲爹一别数月,重新见着的时候怕是早忘了模样。


    不过说归说,最近两人都是连轴转,身累心也累。


    白天生了倦意,晚上就没精力忙活。


    加之上次进城,刚从甘小泉手里新买了几只羊肠套,曾如意见了还不舍得,说要么还是用完了再说,常霄自然是听他的。


    把行李安置好,就花了两个多时辰,这还是在他们东西不多的前提下。


    晚食懒得做,出门转一圈就能买来现成的,算是尝着了住在城镇中的好处。


    要是在村里,再累也得开个火,不然连个糊弄嘴的东西都没有。


    像原先住在城里的时候,曾如意就知道巷子里有一家子都在外做工的人家常年不开火,早食和晚食两顿都是买着吃的,倒是真省事了。


    有了堂屋,不必在卧房里吃饭,即使一应家具都是挑着最简单的来,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两人边吃着饭,边商量着哪个地方还缺些什么。


    大件皆是齐全了,余下的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小摆设,等有了钱再置办不迟。


    人人都以为他们家开铺子是因着手里阔绰,殊不知为着这前铺后院,外加架子上的货,快把全部家底子砸进去了。


    现下还得指望着手上这批绣活交上去,外加曾如意绣好的枕屏出手,能得些钱周转。


    再等着铺子开张,过个两三月,差不多就熬过初期最难过的时候了。


    “明日我跟着尤大哥他们,去镇衙把咱铺子的市籍和税引办了。”


    常霄与曾如意都是落籍在莘县县城的坊郭户,因着名下没有田地,过去一年在寨子村都算是客居,因而没有改籍为农户。


    现今马桥已经是镇子了,他们坊郭户的身份不变,只需将长居地点由莘县改做马桥镇,再入一个商户独有的市籍即可。


    自今年秋税起,无论是身丁钱还是铺子的商税,就与莘县无关,尽归马桥这地界管了。


    要办妥这一件事,需要从原先城里坊正手里得一封公文。


    常霄先前同那杏儿巷的于坊正有过打点,以至于找他办事也容易,轻而易举就得了公文手书,明日只管往镇衙的户房一交就齐活。


    还记得去年纳秋税时初次去寻于坊正,除了交钱,还为了暗示对方替自己留心着原主那个赌鬼爹的行迹。


    要真是哪日冒了头,他作为“儿子”是不可告发的,还得另来个人下手才成。


    不过如今一年多都过了,料想要么是在外面没了,要么是得了别的活路,找到了地方安身立命。


    真要回了,无非是白送于坊正一道功绩。


    除了市籍,还有税引,大抵就是个证明你纳了商税的文书。


    凡是有人登门查验,你就得拿得出来,不然就得遭罚。


    常霄特地提前跟尤驰打听了坐贾商税如何缴纳,得知是每一月都有税官上门,按着你账本上所记的银钱流水,抽百三为税,便是每卖出一贯钱的货,就要缴三十文的税,这是最基本的坐贾“住税”。


    此外名义上,商户也得年年依衙门征召服役,不想去的就交钱抵去,这些与其余杂税归为一类,每年年后开春的时候缴一次,是为商户春税。


    一间当真只卖日用杂货的杂货行,毛利大约在四成左右,净利就低了,现今粗略算一算,估计只在两到三成之间。


    原先在乡下卖货,不交赁金不缴商税,来回全靠常霄自己一个人赶驴车跑,不坐船后连路费都省了,即便货品    难免有损耗,毛利和净利之间的差距并不太大。


    现在却是不同了,不单要算上铺子赁钱、住税杂税,将来八成还得雇人,到时更要把人力加上。


    单论铺子里卖杂货这一桩生意,净利能稳在二成就不错了。


    光是铺子赁钱就是一个月八贯,单月净利十贯才算是保本,想要净利十贯,进账就要有五十贯,当中还含着一贯余五百钱的税钱,这可不是容易事。


    可见不用别的生意来补,根本是不行。


    幸而铺子里不单卖日用杂货,铺子之外,也还有几门的经营。


    对于他们来说,生意只是换了个地方做,本质没有大的变动,因此并不太心慌。


    乡下村落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走出来了,落脚地还是个临河傍水,日日行船,未来可盼的繁盛镇子,如何让人不满足,不高兴。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罢,常霄在院子里点了家里存放的最后一盘蚊香。


    青烟浮起,驱散了秋后最后一批垂死挣扎的蚊蝇,也呛得团子连打了两个喷嚏,默默躲远。


    从家里带来的九只鸡养在远比从前窄小不少的后院,新买的乌龟缸摆在屋檐下,里面的乌龟正在默默抬头看天。


    常霄路过,轻轻挠了两下它的龟壳。


    乌龟蹬了蹬腿,转身爬回了水中。


    ——


    搬完家后,开张之前,还有一样重头戏,那就是理货。


    囤的货大都还没拆箱子,堆放在前堂铺子里,外还有一些个囤货,转挪进了后宅仓房。


    常霄和曾如意挨个搬出来,分门别类,一样样往货架子上摆。


    铺子里的货架做了不止一种,正中一排是寻常货架,前面正对的是柜台,要想拿这部分架子上的货,必须得是柜台后的人出手去取,等闲来客是过不去的。


    而常霄决定把日用杂货大都放在此处,毕竟这部分货最是零儿八碎,极容易遭人顺手牵羊给昧了去。


    偏生又不值几个钱,真要是遭了贼,去报官怕是人家官差都懒得搭理。


    对于来客而言,影响不大,常霄照旧和过去做货郎时一样,东西虽是全,但每一样大都只进一两种货,分作便宜些的和贵些的,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将来也照旧是要什么就拿什么,直接柜台结账便可。


    余下的两侧,常霄让石木匠制的则是矮一些,似台阶一般每一层都抬高几寸的货台,一层从左到右,大约能容纳四个大的草编筐子,常霄将各样土产都倒进去,摆出来的可以零卖,想要大宗货的,也可从后面再取来。


    像是海产干货难免有些味道,故而都单独放在同一侧,另一边多是果子干,还有一些个罐装的蜂蜜、茶叶云云。


    这部分用不着草编筐子装,遂直接错落摆放。


    为了不让货架空着难看,即使货不够的地方,常霄也与曾如意一起,用存货或者干脆是空的罐子,一股脑全都填满了。


    除此之外,还专门用木板写了个牌子摆在门口,最顶端写着“收买”二字,往下则是铺子里能拿货的种类,像是南北土产、各色山货、手工制品。


    土产、山货不必说,手工制品囊括的就广了,像是甚么草鞋、麻绳,常霄都要,这些东西在乡下皆是各家自制的,到了镇子上则有了销路。


    镇上人会买,来往的过路人亦缺不得。


    自然草市集上也不缺自己摆摊卖这些的,大家各论各的,有人有工夫摆摊慢慢卖,就有人赶时间,更乐意找铺子一股脑收买了去,哪怕到手的钱更少一些。


    村户人认字的少,但不是还有常霄在。


    待他下乡卖杂货的时候宣扬一圈,保准附近十几个村子里的人就都知晓了。


    且实际靠近马桥的村子,远不止他常去的这些个。


    杂货行么,就得做成一个各家缺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来你这处瞧一眼,看看有没有卖的地方。


    你若是能做到要什么有什么,回头客不就稳住了。


    细水长流的街坊生意,常霄不会舍去。


    净利更厚的趸卖生意,更是要多花精力经营。


    随着开张的日子愈发临近,高悬头顶,簇新的匾额外挂上了红布。


    自檐下一侧挑出的店幌子,乃是他们雇村里的几个妇人夫郎,赶工用布头裁拼出来的一只大拨浪鼓,上面又用深色彩线绣了“隆昌”二字。


    “拨浪鼓”素来又称“货郎鼓”,如今作为杂货行的招牌,依旧合适。


    如此忙着、盼着,终于是到了八月初一。


    城里来了邢家姐妹和甘小泉,村里也来了相熟的耿家、刘家、吕家等十几号人,就连秦栓子都拉着生哥儿一道来凑热闹了。


    吉时将至,常霄拉着曾如意的手,两人一道用根引了火的线香点燃了专门卖的炮仗,随即赶紧捂着耳朵跑回原处。


    而炮仗响完的时候,事先掐算好的吉时也正式到了。


    “隆昌货行,今日——”


    常霄一边扬声,一边与曾如意分列两边,夫夫二人笑着对视一眼,同时用力扯下红布一角。


    匾额露出真容,在场的宾客也纷纷拍起巴掌捧场,扯开嗓子道:“开——张——大——吉!”


    第147章 酬宾


    自八月初一这一日起,马桥正式更名为马桥镇。


    一概在马桥镇定居的镇民,可自愿主动移籍,也可等待居满一年后默认附籍。


    后者大都是针对从乡下来镇上定居的农户的,只要是名下没有田地,且在镇上住的这一年足额缴纳了税赋,就可从农户易为坊郭户。


    农户与坊郭户相比,有好处,也有坏处,端看本人如何选了。


    无论如何,还是有不少人为了这一点,从乡下村子里搬到了镇上来,或是试图在大小铺子里找个活计,或是琢磨着做点什么小生意。


    而南来北往的商贾们无疑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批人,河东府治下多个草市集改为草市镇的消息传出去,行商们同样可以从中嗅到商机,因此接下来的一个月,不断有人为此赶来,在马桥镇落脚。


    与此同时,受衙门征召、雇佣,涌向马桥镇的工匠也只多不少。


    八方街的十间铺面成功赁出,不过是马桥镇建设中的第一步,其余的铺面、民宅建设,以及原有屋宅、沿河塌房的修缮,再加上铺路、挖沟、翻新码头……


    新生的镇子处处可见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如常霄所料,在这般情形下,一条街上最热闹的铺子就数自家的杂货行,以及翟家的旧货行。


    在杂货行能买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所需,在旧货行则是能淘换到在一个新地方落脚时大大小小的各色用度。


    大到床榻、箱柜,其次是衣裳、鞋靴,乃至一口铁锅、一只木盆、一套碗碟……


    如今翟度是成日感慨,说是来马桥做旧货生意这一步当真是走对了,直言当初给他出主意的常霄是自家贵人。


    因这个缘故,常霄从他那里选走的架子床和一套摆在书房算账用的桌椅,翟度几乎没有怎么赚钱,只在收来的价钱上加了一成,算是把来回运的车马费折了进去。


    很多人不乐意在旧货行买床,这东西不比别的,有人睡过的话,总觉得沾点忌讳。


    这张架子床却是没有这个烦恼,乃是附近另一镇子上,有个木作行经营不善,最近一个月里急着把存货全数低价卖了,不然拖到下个月,又得多交铺子赁钱。


    翟度也有些这方面的消息门路,得知后就赶着车带着钱去了,他毕竟不是当地人,赶到的时候木作行里的东西已是给卖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都是些即使折了价也称不上多便宜的大件。


    别人不要,翟度的铺子里倒是正好缺。


    他当场就是一顿杀价,还额外雇了几辆车,浩浩荡荡拉了一堆东西回来。


    当时一排驴车尚且停在街上,还没往铺子里送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围上来问价了。


    在这等前提下,翟度仍是留了品相最好,看着最新的一张架子床给常霄。


    一张床,一套好木头的桌椅,合在一起才花了不到三十贯钱,和白送的没差别。


    曾如意还特地在床头挂了个自己绣的香囊,里面填了些安神的香药。


    两人如今的卧房拾掇一新,瞧着可是比原先在村里的精致多了。


    ——


    “掌柜的,我想买个蒜臼子,你家有没有?”


    “有,大的小的两种,您看看想要哪种。”


    常霄见有来客,起身相迎,知晓对方想要什么后又立刻去取。


    蒜臼子是用石头做的,沉甸甸不轻快,常霄把一大一小都放在柜台上,由着人挑。


    来人比划了半天道:“小的也太小,我还是拿个大的,多少钱一个?”


    “小的二十五文,大的三十五文。”


    对方听了价钱,习惯性地讲价。


    “我家里旧的那个,当年买的时候才花了不到三十个钱嘞,和你这个一般大,三十五文也太贵了。”


    常霄浅笑道:“蒜臼子多经用,您也说了是多年前了,当年的价钱怎好和现在比,就是进价也不一般呐。”


    “三十个钱卖不卖?”


    常霄摇摇头,买东西是能讲价不假,可这些便宜东西他本也没多少赚头的。


    除非是一次买上二三百个钱的,他倒是能考虑考虑抹个零头。


    不过开店卖货,素来如此,商家要赚钱,来客想省钱,赶上耐得住性子的,为个两三文磨半天嘴皮子的也是常有。


    对此他早就练出一身温润脾性,任你怎么着急,他也不焦不恼,不像有些个脾气急的店家,讲不了几句价钱,就恨不得和来买东西的人干上一架。


    又或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人家为仨瓜俩枣斤斤计较,把嫌弃人家没钱几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


    常霄讲究一个“伸手不打笑脸人”,自然真遇上不讲理的,他也不会任由对方在面前撒泼就是了。


    买蒜臼子的人不乐意给三十五个钱,看了看又走了。


    常霄却很清楚草市集上别家同样的货卖几个钱,他的货是开店前四处打听,从一家村户里的石匠手里拿的,同等厚实的蒜臼子,保管已是最便宜的。


    因此他干脆没把拿出来的蒜臼子收走,仍旧摆在柜台上,料定对方但凡是打定主意今天要买这样东西,逛完一圈还是会回来。


    这人走后,没多久又陆续进来三四个人。


    有的只买二三十文的东西,也有看起来是初来此定居的,林林总总挑了几样东西走,全数放在一只木盆里端着,最后算账是将近三百个钱。


    常霄给人抹了个零头,本是二百八十五文的,按照二百八十文算,又额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出一叠薄薄的长方形木头片,也就巴掌大,打磨得颇为光滑,四边还填了色,上面印出格子,以及隆昌货行的商号。


    他取出一张放在柜台上,同对方道:“这是敝店的集印帖,单次买足一百个钱便可领一张,其后每来敝店花销一百个钱,便可多集一枚敝店特制的朱印,朱印满十枚,可兑走一样一百文的东西,不要钱。”


    也就是说相当于买够一贯钱,就能白得一百文,来买东西的小娘子双眼一亮,伸手拿起那小木牌仔细看了看,见后面也有三行竖着的小字。


    她小时候也上过一年村塾,识得一些字,大致认出这三行字写的是:


    百文一记,满十可兑


    限期一年,逾期不候


    遗失脏污,恕不补办


    这类东西从未在别处见过,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的。


    她眼珠转了转,问常霄道:“那我这回买了你快三百文的东西,能盖几个朱印?”


    继而也没忘了问最重要的事。


    “你说换一百文的东西,是能换什么?”


    常霄先同她解释前一个问题,最初的一百文虽是用来兑换这木头帖子,可也同样计数,算作一枚,一百文之外的,每一百文一枚朱印。


    “您今日花销二百八十五文,可以盖两个。”


    接着则是每一个来客都关心的第二个问题,常霄示意对方看向柜台一侧,只见那里摆了三样货品可供选择。


    其一是两只白色花卉瓷碗,各还带两把同花色的瓷勺,其二是一小罐贴着红封的茶叶,五十文一两的茶叶,算来得五百文一斤了,已经算是平头百姓能喝着的好茶叶了,其三则是两件套,说一样是搽脸抹手的面脂,一样是润唇防裂的口脂。


    三样放在一起,把小娘子看傻了眼。


    “这么多,还能自己选?”


    “不单能自己选,等这几样东西送完了,还会换别的花样,总不能让常客一年换上几次,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不是。”


    小娘子从中听出两个意思。


    第一,东西花样多,常来的不用担心次数多了没得挑。


    第二却是,既然换完了就没了,要是来晚了,岂非就换不到自己心仪之物了?


    好似为了这个,也得趁早多来这间货行几回。


    横竖都是买东西,去别家买可没这好事等着,不妨今后次次都来此处算了。


    不说价钱划算,买多了还白送东西。


    她拿起一眼看中的面脂,打开闻了闻,好清雅的花香!


    要是能赶在最近两个月换来,等入冬刀子风吹得脸生疼的时候,不就能用上了?


    小娘子心里正美着,回头眼看常霄已经把印章拿出来了,她反应过来,忙道:“诶,等等,这样我不就亏了,我还差十几个钱,就够两百文,能再盖两个了!”


    常霄看起来十分淡定,并不急切。


    “确是这个道理,您要不要看看,可还有别的需要的?”


    心里却道:就等你这句话呢。


    无论是积分制,还是满减活动,全都是商家想法子让你多花钱的小小手段罢了。


    尤其是这种只差一点点的,谁能忍住不凑个整呢。


    而一旦想要凑整就会发现,按照铺子里各样货的定价,是很难买到正正好好一百文的。


    即便是按斤称重的东西,也都有各自专门的量器,沽油就是一勺一两,买盐、买酱等也是同理,要么说几两,要么说几斤,没法子给你单论出个零头来,凑着凑着,总要再超出几个钱。


    眼前的小娘子也不能免俗,凑来凑去,最后结账是三百二十个钱,反倒比之前又多花了三十几个。


    常霄依言给她在木牌上端端正正盖了两枚朱印,形状乃是如意云纹,当中乃是一个“隆”字。


    为免给朱印蹭花了,小娘子小心翼翼捏在手里,来回扇风,问常霄道:“你们就不怕有人仿刻印章,到时候来你们铺子里骗东西么?”


    常霄却说不怕。


    “且不说能来铺子里这么多次的主顾,我们定然有印象,其次这印章不单一个花样,每月用什么,都是不一定的,规律只我们知晓,若是仿刻,一下子做好多章子出来,想必也没那么划算。”


    “这倒也是,就说你们做这酬宾的礼赠,不会没考虑到这一桩的。”


    等朱印干了,小娘子细心收好,抱着她的木头盆走了。


    待人走后,方才拿着鸡毛掸子清另一侧货台的曾如意走回来,忍不住对常霄笑道:“还是你有办法。”


    如刚刚那小娘子一般,想尽办法也要凑够整数,好多换一枚朱印的人,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几个。


    可以说,因着常霄推出的集印帖,单靠小小的几枚朱印,他们每日都能额外多出一二成的进账。


    消息传出去后,听闻街上也有别的铺子想学着常霄做木头牌。


    奈何想来想去发现,并不是哪个行当都适用的。


    如今暂且只有白掌柜的脚店用起来,听了常霄的意见,略做了改动,大抵是花销够了多少,就给一个小木牌,下次拿着木牌过来吃酒,能白得一个十文钱的下酒菜,听闻也颇为见效。


    去脚店的人,多是要吃酒的,要吃酒,总要点个下酒菜,不存在用不上的情况。


    正说着,先前那个要买蒜臼子的汉子又溜达回来了。


    常霄看他神色,就知道没在草市集别处遇见合适的。


    他如常招呼,又在对方提出要再买两根蜡烛、一卷麻绳的时候,主动抹了三文钱的零头,顺道把集印帖的规则讲了一遍。


    只是讲,并不催人凑够一百文,但还是那句话,谁听了都要在心里算一笔账。


    汉子买蒜臼子、蜡烛和麻绳,已经花了六十个钱,这次添四十文就能换一张,集一枚朱印,下次说不准就要再花满一百文了。


    别看他乐意为了几个钱,在草市集里转上一圈,好似待价钱十分谨慎。


    实则常霄很是了解这类人,如果他们在心里算下来,觉得能占到商家的便宜,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片刻后,汉子提着一兜东西出门。


    除了原本想买的,额外多花四十个钱,买了两把刷牙子、一盒牙粉,还莫名其妙给家里两个孩子各挑了一把小木刀。


    第148章 旧识(小修)


    “小团子,吃月团,团团圆圆,又一年~”


    仲秋前两日过完了,家里的月团饼却还不曾吃完。


    这两天早食是月团饼,下半晌饿了还是月团饼。


    人在椅子上吃,狗子在地下徘徊着捡渣渣。


    好几次曾如意实在看不下去,掰了一点让团子叼走吃。


    结果狗子吃点心,哪里晓得细细品,不过是一口吞了,都不知道尝没尝出滋味。


    月团太多,原因在最初常霄为着下乡去卖,进了不少,原本打算多余的留着自家吃正好,结果却忘了搬到镇子上开铺,相互间走动得更多,光是点心匣子就收着好几个。


    为了不放坏了糟蹋东西,两人还不得不暗地里偷偷相互调换了一下,把其中几份送去了城里和村里的人家。


    就这样倒换一顿,也还剩下两匣子,睁眼吃,闭眼吃,好歹是快要吃完了。


    曾如意拍拍手上的渣子,料想自己该是个把月不馋市面上各色甜豆子馅儿的点心了。


    把团子赶回后院,那边还开了个小门,后面对着在建的另一条民巷。


    如今前门是铺子,白日里有人守着,不需要团子看家,又要防着它吓着来客,故而现在白日里狗都在后院趴着。


    洗干净手,曾如意重新坐到柜台后,给摊开的一大堆贝壳分类。


    最早常霄从津县村里孩童手中收的那包贝壳,本就没多少,除了曾如意自留下来的部分,余下的有分出去送人的,也有直接混进最新一批,如今正装在同一个布口袋中的。


    之前两人商量这批从棣县草市上采买的贝壳该做成什么东西,才能卖出高些的价钱。


    曾如意属实没怎么和这玩意打过交道,只觉得光摆在桌子上就怪好看的。


    后来还是常霄依照从前的见识,想了两个容易操作的,一样是做风铃,一样是打孔串珠子,做成项链和手链。


    发饰就算了,木簪不相配,银簪太贵重,真要做成了卖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不像前面说的几样,只需使些丝线,再加点便宜的珠子做搭配,什么的陶瓷的、琉璃的,取一个新奇精巧罢了。


    先做出来,再找销路,对此常霄对自己有信心,而曾如意也对常霄有信心。


    正好秋收过去就是冬日农闲了,这个冬日,他们保管让村子里的女子哥儿们有的是活计做。


    绣活好的便刺绣,擅针线的做布包,除了这两样,只要是眼不花手不抖的,都能来学串珠子。


    到时候东西做好,他们将其出手获利,村里乡亲也能得一份可观的工钱,大家一起过个能吃肉穿新衣的肥年。


    曾如意按着贝壳的大小、颜色的浅淡,把觉得配在一起好看的放到一旁,这样一堆一堆慢慢分着。


    铺子里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人来,绣架占地方,也不好放在前面,干点别的打发时间正好。


    今天是常霄去乡下卖杂货的日子,又要如从前一样,晚食前后才回来。


    他如今是五天走一轮,一轮结束后空两天。


    说来还恰好轮到去白树村,八月十五庙会,卖了不少草编,当中就有上个月的新样式,会动的草编小狗和小马,按照长契所定,除去进价外,还需将获利的一成分给程三。


    曾如意推断,常霄会在程家耽搁一阵子。


    他算算时辰,决定好何时给铺子打烊,去后院做晚食。


    接连做了两单生意,曾如意提起毛笔,在流水账册上添了几笔。


    刚刚的其中一单,还发出去一张集印帖,他翻出另一个册子,在上面记下对方的姓氏与今日的日期。


    写罢正在核对,余光瞥见,又有个新面孔进来了。


    只是这人大略看了看,却是直直往柜台来。


    曾如意打量他打扮,疑心是个行商。


    “这位客官,想看些什么货?”


    他几下子快速收起账册,塞回柜台下的抽屉里,含笑相问。


    来客却是自报家门。


    “问夫郎好,在下谷同乐,敢问这间铺子的掌柜,可是姓常,单名一个霄字?”


    不需谷同乐再多解释,曾如意就已经记起了这个名字。


    毕竟常霄先前走商回来,可是把一路的见闻都事无巨细同他讲了,上个月去棣县,也曾再度提起过这位谷郎君。


    常霄对谷同乐印象很是不错,还说特意给谷同乐说了马桥的位置,道是如若有一日去河东府,可以到莘县马桥草市集寻一间绒线铺,打听一个叫常霄的人,那铺子掌柜自会帮忙指路。


    原本以为下次不知何时相见,未料才过三四个月,谷同乐就再度北上了,而且还是往河东府来的。


    “原是谷大哥。”


    曾如意绕出柜台,行了个礼,谷同乐赶忙回礼。


    两人寒暄几句,谷同乐得知常霄不在铺子,便说明了自己住在临风客舍,曾如意记下,道是待常霄回来,再前去相见。


    既然晚上有客,想必就不方便在家操持晚食。


    曾如意思索半晌,去铺子外面随意叫了个在街上玩乐的小子,给他一块糖,打发他去白家脚店知会一声,傍晚那会儿,给留个四人的位子。


    白家脚店的生意是愈发红火,一个伙计都不够用,在保儿之外,现今又雇了一个年轻小子当伙计,外还雇了个厨娘治菜。


    除了在马桥镇排头名的好酒水,菜色也丰富多了,请个外客很是得宜。


    等常霄回铺子,得了谷同乐到来的消息,果然高兴。


    要知道两厢既都是从商的,马桥又原本不在谷同乐惯常走的商道上,那么特地绕路来一趟,绝不会只单单是为了叙旧,八成还有生意上门。


    “他现下在何处?”


    得知在临风客舍,两人便收拾收拾,提前将铺子打烊,钱箱落锁收到后宅去,相携着去客舍请人,晚食就在白家脚店用。


    常霄与谷同乐实际就见过一次,然而着实合得来,如今一别数月,说起素日经商见闻,更是没完没了。


    曾如意在旁吃菜,偶尔会两人添酒,大多时候还是竖着耳朵听。


    谷同乐是淮南府人士,官话带着南边的口音,在土生土长的河东小哥儿听来很是有意思。


    闲话说着,酒坛子里的酒亦是越倒越少,吃完一坛,又叫另一坛。


    头一次见酒量不输常霄太多的人,一坛子酒两人分着喝,下肚后不见谷同乐大了舌头。


    盘中菜吃得七七八八,正事也说得差不离了。


    就似常霄所说,此次谷同乐确是为着货来的。


    不过目的不在河东府本地的哪样土产,而是看准了河东府毗邻北境,更易得北边来的一些个稀罕东西。


    他家底薄,就是个普通的小行商,没法子像那些能整起大商队,雇了多多的护卫,去北境直接交易的大商贾相比。


    不敢往北走,姑且停在不会出岔子的河东府境内,能淘换到一些个货也算是值了。


    “我听闻北边有一种麻布,叫做‘山后布’,十分结实耐用,想着搞一批回去,若是还能有好毡布以及一些个皮货,那就更好。”


    而他带来的南货,便是北边人最喜欢的几样,新产的茶叶、淮府的丝绸,以及当地窑口产出的青白瓷器。


    山后布?


    这名字听起来好生耳熟。


    常霄沉吟片刻方才想起来,这好似是去年头一回见黄齐的时候,从锦绣布行买到的一类布。


    要说耐用,确实如此。


    普通麻布衣裳,常磨损的地方都起毛了,用山后布缝制的衣裳无论是胳膊肘还是袖口,都还是好端端的。


    如此看来,锦绣布行肯定是有相应的门路。


    也是巧了,前两次进城都不赶趟,一次是去郭家绣坊交货,布行说黄齐告假,不在铺子里。


    一次是仲秋庙会,常霄守了摊子一整日,为了早些回家,也没赶得及去寻人。


    这番正好和谷同乐一起去,问问黄齐近来手上有没有新的布头能出手,让他好拿回来做布包用。


    第149章 不同


    谷同乐这一来,就在莘县停了七八日的光景。


    最早常霄随他去了两趟县城,帮着对方谈妥了山后布和毡布、皮货的生意不说,还通过黄齐和甘小泉,得了百来斤的碎布,一应运回了马桥。


    过后谷同乐就继续往西去了,说要到河东府内别的县城走一走,时间来得及的话,还想去大名府。


    这会儿正赶上与他同行北上的族兄弟,也自京东府那头做完生意赶了过来,常霄便在马桥的码头上送别了他们一行三人。


    约好个把月后原路返回,南下前再行相聚。


    真忙起来的时候,日子过得也是快。


    待将杂货行的生意给理顺,只管按部就班地经营,手上几桩旁的生意也开始朝前推了。


    像是那些个贝壳,已是去珠子市找了个珠子匠,挨个给穿了孔,再和线材、配珠等装成一包往下分发。


    这活计简单,工钱也不算高,串一根手链是两个钱,一条项链是五个钱。


    便宜是便宜,要紧是简单,只需依照固定的顺序一个接一个的用线串起,打个绳扣就成了。


    第一批统共是发下去二百条,手链、项链各百条,照样是没出寨子村,就给各家分完了。


    再者是布包。


    这个慢了些,是因着曾如意也自己打了样子出来,几番调整。


    一样是翻盖布包,一样是抽绳的束口包,外加从布头堆里挑出来能用的,分门别类后,先各自做五十个试试水。


    工钱是大包三十文,小包二十文。


    这个做起来就要慢得多,工期一个月,一家领走的最多不超过五个。


    到这里寨子村的人就有些不够用,常霄又往外寻了寻。


    这两门新起的生意,初期投进去的本钱,大约有个二十贯左右。


    支出不少,好在进账也多。


    入了九月里,小两口关起门算了一笔账。


    单说杂货生意,货行与常霄下乡叫卖所得,匀到每日大概有个两贯钱,一月下来就是六十贯,净利且按二成算,有个十三贯上下,冒个零头。


    再说铺子里的土产,期间有零卖,有趸卖,账面上的数目是三十三贯,单算盈利,大约是十五贯。


    草编和绣活两桩,都是做熟了手的,撇去给程三的分利,发给康誉的工钱,上个月两样到手净挣是五贯。


    再往下,就是一些指不定何时会有的零碎进账。


    甘小泉卖的膏脂,这月初也跟常霄分了一回账。


    他有意控着出货的数量,不教那些人觉得是能轻易买到的,多半还好一番故弄玄虚,但那便是人家的销货手段了,常霄并不过问。


    总之第一个月说是卖出去十五罐,价钱比先前最早叫的价涨了些,到了四贯钱一罐了,这就卖出六十贯钱,常霄分得六成,就是三十六贯钱。


    十五罐的本钱是三贯,折进去的瓷瓶、路费等本钱单算,减去后得利约有三十贯。


    这一应加起来,就是六十多贯钱了。


    铺子开张后能有这般开局,已经算是不错。


    常霄想着,一年到头能存下个百来贯的银钱不动,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全然没问题,过个两三年,还可以琢磨着在镇上置办个宅子,或是看看能否把铺面买下。


    要想长久做生意,铺面还需是自家的好。


    不然赶上人家东家涨赁钱,或是突然不乐意租给你了,可就是不小的麻烦。


    入夜,屋里响着沐浴的水声。


    半晌后,曾如意从浴桶里出来,小心踩着近处的板凳落地,取了挂在一旁的长布巾擦了擦身。


    好容易上下抹干净水珠,正要扯过干净衣裳往身上套,隔间的门板忽然教人给推开,常霄似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衣裳的袖子还没套进去,曾如意就让常霄给囫囵个裹在了怀里。


    随即双脚离地,整个人就被扛起来了。


    家里现下有两个浴桶,方才常霄是在外面洗的,这会儿曾如意不得不搂着他的脖子好稳住身形,凑近了都能闻到皂角的香气。


    同样是刚洗干净,不成想这么猴儿急。


    “说好今晚行事的,何苦多穿层衣裳。”


    言下之意,一会儿还得脱。


    曾如意往下看常霄,眼皮子轻跳。


    亏的是家里没有旁人了,大门一关,这汉子什么事都做得出,出了浴桶连裤衩子都不套一条。


    如此一来,小哥儿便更不敢动了。


    以他俩的姿势,哪怕是腿晃上两下,也能碰到那地方。


    只是纵然这么考量了,从浴桶边到床上的这两步路,该抬头的也都抬了头。


    床帐不曾解,屋灯不曾熄,两人唇瓣相贴,不多时便吻得愈发动情。


    曾如意是躺倒在床上的那个,在喘息的间隙探出一只手,伸向了床头边的一只木匣子,拽开了小抽屉上的铜环。


    常霄会意,从里面摸出还剩一半的膏脂,直接用牙齿咬开盖子。


    彼此都知晓今夜有哪里与往常不同,每一点动作都撩着火。


    很快,身处上下,里外不同的人,就无可避免地察觉出明显的区别。


    羊肠套子用完了,常霄不曾再买回来。


    第一回没隔着任何东西,两人一边亲一边动一边暗暗惊讶。


    半途中曾如意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来气了,央着常霄缓一缓,慢一些。


    常霄咬着牙忍住,用手背蹭了蹭小哥儿的额角。


    胸前早被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才洗清爽的身子又沾上蒸腾的汗水。


    ……


    最特别的时刻在一段时间后到来,从未体味过的滚烫是那样炽烈。


    曾如意失神了许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常霄低头轻轻地亲他,从额头亲到睫毛,从鼻尖亲到下巴。


    曾如意的回应是把头埋在对方的胸前,默默蹭了两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常霄的手在曾如意的后背捋了两下,换来小哥儿摇头的动作。


    “没有。”


    不仅没有,反而比以前更舒服一点。


    他心满意足地趴在常霄身上,开始说起傻话。


    “原来这样,就能怀娃娃。”


    常霄知道曾如意即使幼年丧了双亲,后来又失了兄长,但在双亲与兄长尚在的时候,是给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他知晓一个小家中,饱受疼爱的孩子是如何的幸福,也乐意给自己的孩子一个那样的家。


    常霄顺手捏了捏他的屁股瓣,换得小哥儿对着他胸口一记拧。


    他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闹了一阵子,方才一并下了床,重新洗了洗后安然睡了。


    ——


    九月中,谷同乐一行从大名府归来,南归时照旧选择在马桥上船。


    走之前常霄与曾如意请他们吃了顿酒,谷同乐念着常霄给介绍山后布等一应货源的人情,以好价钱卖给他一批南货,价值八十贯,包括茶叶、绸缎和瓷器。


    同时带走了常霄刚从寨子村收回来的第一批贝壳制品,共是二百条,给他的进价是手链三十文,项链四十五文,总共七贯余五百文钱。


    除去工钱和买贝壳、珠子的本钱,常霄的净利是将近四贯钱。


    将人送走后,常霄把这批南货收入库中,不过十日间,就陆续卖给了过路的其它行商,成功回本,且还赚到手三十贯的差价。


    当中独留了五斤茶叶、三匹好绸缎,以及一套待客用的青白瓷茶具。


    如今开了铺子,总会有些贵客上门,到时多少要有拿得出手的用具。


    衣裳也是同理,正赶上入了秋冬,他和曾如意都预备一人裁两身像样的体面衣裳。


    从前穿得最好的就是细布料子了,至多贴身的小衣用些绸子、缎子,现今把外衣也置办上,倒不是为了装阔,实是人靠衣装,有些场合,不好教人因为这个看轻了去。


    到眼下,近两个月过去了,早前为着开铺子,搬新家而空了的钱匣子,如今又给填满了存银。


    虽说也总要支出银钱进货补缺,但能稳住暂且不需动用的,也有个小几十贯,让人想起来就不至于心慌。


    曾如意绣架上新的绣样子改了又改,也终于起好了,这回仍还是绣枕屏。


    不是他不想换花样,实是从郭蕊那处得了反馈,上回的枕屏买主格外满意,是买给家里姑娘做嫁妆的,另还有个小三岁的哥儿,估摸着也就是这两年,也该嫁出去了,说是枕屏拿回去,小哥儿也吵着要和姐姐一样的。


    但这哥儿呢,生性跳脱,说是不要甚么石榴图,葡萄图,点名要同个寓意的“瓜瓞绵绵图”。


    所谓“瓜瓞绵绵”,就是一根藤上好多瓜,一样寓意多子多福,只是比不得石榴、葡萄等精巧。


    毕竟圆滚滚的瓜,不及石榴艳,不及葡萄甜。


    不过要曾如意说来,胜在别致有意趣。


    他绘了几个图样送去郭家绣坊,买主那头挑了其中一个,乃是个有蝴蝶点缀。


    听闻还特意说要和上回同一个绣工的,不许暗自更换,他们可认得出手艺。


    这等暗中抢活的事,郭蕊自也不屑去做的,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曾如意。


    这回算是定制的活计,还大方地给了五贯的定钱。


    曾如意便不好再和从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了,基本空闲时间都给填在了其中,答应人家正月前就绣好送去。


    第150章 镯子(二更合一)


    前些日子为着做贝壳链子,常霄识得了珠子市上的几个人。


    这珠子有贵有贱,贵的有金珠银珠玉珠,便宜的有陶瓷琉璃木头珠。


    像是大的珠子商,大都是什么样式都卖,能给你数出上百种。


    因这个缘故,常霄经人介绍,寻到个听闻手艺不错的玉匠,能给开石头料子,再依照你的说法给你制成各色物件。


    于是常霄找了个日子,跟曾如意说是去县城谈生意,实际是去了人家匠人家里,教人把在山里捡着的那块石头料给开了。


    最早拿到手的时候本是想直接出手换钱的,后来又觉得不缺这点。


    那会儿因着答应汤猎户和石木匠,出手以后见者有份,已是在分木头钱时,凑整多给了几百个。


    匠人姓吴,拿着常霄给的料子对着光瞅了瞅,意外道:“先时听你说是块寻常杂色料子,我倒瞧着不像,自然,也不说多值钱了,只是品相估摸比你想的要好些。”


    因着常霄是熟人介绍来的,登门托自己打料子还捎了礼,吴匠人对着常霄倒是好耐性,看他不懂行,还招呼他近前来,与他讲道:“虽说料子切开前谁都说不准,可有几个地方还是能看看,你先看外头这层皮,不似那等粗粗剌剌的,而是摸着颇为温润,就说明里头的料子应当也润,再看这颜色,是不是这头深,这头浅,一点点变过去的?那就说明这块料子个头不小,现今就盼着没有裂。”


    常霄本觉得这料子是个纪念,值不值钱的不重要,如今听闻比自己预想中要好,自然是惊喜的。


    “那劳驾您给开了,瞧着够做个什么的。”


    又说要是做个无事牌一类的,几日能好。


    吴匠人笑道:“这么着急,莫不是赶着送人,近来有什么日子?”


    “过几日就是内子生辰。”


    去年这会儿家里银钱还短缺,生辰时没什么像样的准备,今年却是不同了。


    常霄预备用这块玛瑙料子做一样首饰,再去县城银铺给曾如意打个银镯。


    “怪不得。”


    吴匠人想了想道:“你过个三日来取,就差不多了。”


    说罢也不再浪费工夫,取了工具来,先择好位置,给料子开了个窗。


    这么一刀切下去,里面的颜色就透出来了,吴匠人忙道:“你看,我说得是不是不假!这块料子也称得上中等偏上了。”


    常霄凑近看一眼,果见那料子是偏暗的枣红色,质地算得上温润。


    得了常霄的首肯,吴匠人便继续开料子,得了块厚度将近一寸,长宽各将近两三寸的料子。


    杂色是有的,但不多。


    吴匠人说,这么一块料单卖的话,能卖到十贯钱。


    做成东西单卖,那就更是多了。


    常霄拿不准够做什么的,吴匠人便在料子给他比划。


    “镯子是不够,不过能做一个平安扣或者无事牌,外加一只戒子,一条单圈珠串。做完这些,还能有剩。”


    常霄思忖好半天才下决定,让人给做了一枚无事牌,一对戒子,余下的都做珠子。


    珠子除却做珠串的,再取两枚制成耳坠,或是做簪头点缀,这般能给小哥儿凑出一套首饰来。


    这么算下来,一块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没有浪费了。


    他给吴匠人放下两贯的定钱,转头去银铺,挑挑拣拣,把想要的定下,又出手两贯。


    换来的两张条子贴身放着,预备到时候给夫郎一个惊喜。


    原想着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不想又遇着甘小泉了。


    说了两句话,就给人拉去吃酒,还把今日能溜出来片刻的黄齐也喊上了。


    “咱今日不去韩家脚店,去另一家,苹儿街新开了个专治河鲜的,每日的鱼虾都是从船上现买的,下锅前都还是活的,我去吃了两回,那叫一个鲜。”


    甘小泉每天在城里乱逛,对着何处开了新铺子门儿清,各样新鲜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常霄听到这里,就答应去尝尝,要是好,下回带着曾如意来。


    苹儿街离得挺远,他素日不太往那处去。


    三人在街上说说笑笑地前行,半路甘小泉遇着个熟客,不得不停下来同人寒暄。


    对此常霄和黄齐倒不觉得有什么,正巧几步外有个书生在卖画,不单是有些挂出来装裱好的成品,另还当街正在现画,周遭围了几个人看。


    常霄和黄齐也不能免俗,遂往那边走了两步,预备瞧个新鲜。


    原是真的只打算看看,却见挂出来的卷轴画里,有一幅是狸奴扑蝶,常霄想起早前绒线铺翟夫郎送了曾如意一把绢扇,就是这个花样,曾如意喜欢得紧,这幅画若是拿回去,正好能挂屋子里。


    问了个价钱,却也不贵,一是尺幅不大,二是这等没什么功名的书生,更没什么名气,出来卖画卖字,无非挣个润笔费,在纸笔颜料以及装裱花费之外,多增几个饭钱罢了。


    常霄不懂画,单纯图个眼缘,在价钱上没多难为人,说多少,就给了多少,花了五百文就给拿下了。


    那书生还特地给他仔细卷好,或许是因为常霄太爽快,人家看过来的眼神简直如逢伯乐。


    但常霄确实是粗人一个,肚子里那点原主留下的墨水也不顶用,没法同人深谈字画。


    正想回头看看甘小泉有没有跟人聊完,却见短街另一头闹起来了。


    书画摊子上的人顿时不看书生画画了,一股脑全涌到那头去看人吵架。


    恰在此时,甘小泉小跑过来了,连声告歉,直言一会儿那顿饭他来请。


    常霄让他不必那般客气,又望着前面疑道:“前面那是出什么事了?”


    本想着甘小泉也是个路过的,哪里会知道,只是顺口一问,怎料甘小泉蹦着高看了两眼,还真给答出来了。


    “那边有个大宅子,瞧见没?那是个绣坊,东家姓于,近来说是经营不善,裁撤了好些绣工,工钱也没人结明白,这不人家拖家带口来讨钱了,都闹了好几日了。”


    开绣坊的于东家?


    常霄心道,应该不会那么巧。


    “那于东家是不是年过而立,前头娶过一个夫郎,生孩子没了?”


    这回是黄齐最先道:“常大哥,你识得那东家?”


    甘小泉忽然恍然大悟道:“怎么不识得!怪我竟忘了!”


    他同黄齐道:“这个姓于的如今有个相好,就是咱嫂夫郎那丧良心大伯家的哥儿!”


    一下子全都对上了。


    甘小泉知道得多,巴不得赶紧一股脑说给常霄听。


    三人快步走到那做河鲜的食肆,点了几样招牌菜,酒水一上,他便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


    常霄此前对这个于复才的印象,只有年纪大、吃嫩草、家底厚三条,现在才知,前两样是真的不假,最后一条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这个姓于的,叫于复才,一应家产就是从他家老爷子手里继承来的,原本经营得算是不错,哪知道后来,这人沾了赌。”


    常霄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人是没救了。


    能撑到如今还没倒台子,无非是因为从前当真是有些家底子,耐得住折腾,不然怕是早就像过去的常家一样树倒猢狲散了。


    为着填赌钱的窟窿,姓于的拆了东墙补西墙,这两年是愈发不济了。


    甘小泉之所以知道不少,就是因着他是做牙人的,晓得于家私底下偷摸发卖了许多家仆。


    要知道大户人家,轻易不会发卖人,就算是犯了错,多是要么偷钱,要么偷人了,也是私底下叫来牙子领走,唯恐传出去被人知道,坏了门风。


    若是一批一批大肆发卖,那不用说,肯定是宅子里出了大事,连人都养不起了。


    顺着打听打听,可不就全都牵扯出来,教他听了个尽兴,正愁没人讲。


    不过话又说回来,伺候的人少了也就罢,现今居然是连绣坊都要裁人。


    绣坊可是于家最主要的进项,甘小泉讲到这里,去端茶润嗓,听常霄道:“既如此,怕不是这人是想跑路了。”


    甘小泉动作一顿,和黄齐对视一眼,后者没忍住,问常霄道:“他要跑,能跑到哪里去?”


    “他肯定总还有点保命钱傍身的,只需离了莘县,去别处避避风头,若还能沉下心经营,也说不准能东山再起。”


    不过既是个赌棍,八成也没有翻身的一日,跑路多半只是单纯的躲债罢了。


    “绣坊是安身立命的生意,现下闹成这样,定然也没有人乐意去他家下单子,关张也是早晚的事。此人能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想着再周全绣坊了。”


    余下两人听常霄一番分析,都觉得有理,继而唏嘘道:“真是不懂这些个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赌什么呢,原本靠着老辈子留下的钱,只要不是头猪,躺在钱堆上不动弹也饿不死。”


    常霄摇摇头。


    “真要是头猪还好了。”


    起码猪只知道吃喝拉撒,不会往那赌坊的无底洞里撒银子。


    要么常有人说富不过三代,越是富裕的人家,越容易养出败家东西。


    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年初粮价飞涨,见着曾如意的伯娘在街头和人抢粮的事,那时就奇怪,为何新儿婿不缺钱,乡下又有庄子,却没给未来的岳家送一些粮食。


    如今看来,自然是那会儿早就有亏空了。


    乡下庄子的粮食,多半也全数换成了银子。


    想及此处,常霄顺势宽了心。


    本还担心曾家傍着于家,闻说亲事也已敲定了,会不会借着于家的财力和人脉去衙门活动,让曾兴运那老货在牢里好过,甚至于洗刷了罪名。


    现下是完全不用担心了,于复才自顾不暇,甚或最早和曾如茂勾搭到一起,就没安什么好心。


    于家绣坊的大门被人围堵,一群绣工吵嚷着讨工钱的事,可谓是县城里的大事,没个两日就传得全城皆知。


    这日一早,曾家母子俩就在家里吵翻了天。


    自打曾兴运入狱,杨氏坐卧难安,原本保养尚可的模样已是肉眼可见沧桑了许多,头发丝里都掺了白发了,单论面相,却是越来越刻薄。


    曾如茂有时候看她一眼,都要被她的眼神吓一激灵,有那么几日还信了街上神婆子的话,问曾如茂家里还有没有曾如意的旧衣裳,上面若能拣出两根头发,就能找神婆子做法,让曾如意死于非命。


    这些日子里,很多事瞒不住,就算杨氏没有明说,曾如茂也隐约猜到父亲入狱,以及母亲惶惶不可终日的缘故。


    一想到这两人手上或许沾过人命,就算是为人亲子,他也感到阵阵胆寒。


    为此前些日子,他都是去绣坊住的。


    按理说没过门的哥儿,哪里有到男方家里过夜的,放在之前,杨氏也是断不能答应,现下纯属是顾不上。


    最早是巴望着曾如茂能把于复才拴紧,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哥儿家的清白,左右亲事定了,人早晚要嫁过去,自家现下听的笑话还少么,不在乎多上一些个。


    直到这几日绣坊被人围着开始闹事,曾如茂才被于复才打发了出来。


    在曾如茂眼里,这自然又是于复才对他独一份的回护。


    他信了于复才说自己是同行做局坑骗的说辞,且那些被裁了的绣工都是吃里扒外的,现在得不到工钱也是活该。


    哪知昨个儿进家门,睡了一晚,一早他娘就来敲门了。


    吃过早食,二话不说,就刻意把他身边伺候的六哥儿支走,开始拍桌子闹腾,要他去找于复才,把家里借出去的将近三百贯钱要回来。


    曾如茂登时就不干了,“眼下正是于郎最难的时候,咱家如何能落井下石!”


    都到这份上了,杨氏再是蠢,也能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这是落井下石的事么!我看这钱他指不定一早就没打算还!”


    杨氏越想越是气,实在是她对这个于复才的印象,为着曾兴运下狱的事,那是一降再降。


    回回都口口声声答应会帮忙想办法,可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人还关着不说,他给的回话也是日渐敷衍,让杨氏怀疑,于复才压根没为着未来的老丈人费过心。


    本还冲着于复才待茂哥儿不错的份上,给他几分好脸色,直到近来又闹出绣坊拖欠工钱的事。


    外面现在传的是纷纷扬扬,都说于家生意早就闹饥荒了,最早于复才跟人合伙开的染坊也黄了摊子,听闻当初合伙的人还欲和他打官司。


    总之是乱成了一锅粥。


    杨氏看着痴长到这个岁数,还一脸天真的家养哥儿,头一次认识到这孩子是不是被他们给养歪了性儿,半点没随走爹娘的精明,到了这关口了,还一口一个“于郎”。


    还没出嫁,胳膊肘已经拐到南天门了!


    “你爹还在大牢里蹲着,吃了上顿没下顿,你也好意思成日和个汉子厮混!咱家先前的家底子全都掏空了给他去周转生意,现今家里遭了难,要他还回来好度难关不也是情理之中,他若不给,那便是纯丧良心了!”


    杨氏对曾如茂步步紧逼。


    “只是不知他是不给还是没有,平日里你俩在一处,你可听他说过生意上的事?”


    曾如茂被她问愣了,顾不得争辩前面那些个话,想了想道:“有时也说些……”


    杨氏又问几句,方知于复才防自家哥儿防的厉害,素日只说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实际生意如何,家中如何,是绝口不提。


    “我分明早就提点过你,你去了这么多次绣坊,难不成是白去的!”


    杨氏开始打心底里害怕了,要是曾兴运脱罪无望,真要是给一道罪名压下来,不说人命官司的事,单为了侵占家财的那桩罪责,就得还了银子给曾如意那小蹄子。


    这么大笔银钱,又要到何处去寻!


    见曾如茂满脑子于复才,俨然给哄得昏了头,杨氏不得不改换成苦口婆心的语气,让曾如茂使点心眼子,想法子从于复才手里抠点银钱出来。


    “你哭也好闹也好,他若心里有你,定是不忍心你吃亏受委屈,我的好茂哥儿,你且想想你在于家绣坊吃香喝辣,你爹你娘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曾如茂本就是个没什么成算的,那头听了于复才的话,觉得于复才被人拖累,现下生意上亏损,很是可怜,这头又听了亲娘的话,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否当真是不太孝顺。


    他支支吾吾,拿不准主意,最后却是不得不答应杨氏,再见到于复才的时候,会想办法带点钱回来。


    两人浑不知那个本该去街上买菜的六哥儿,早早就去门外转一圈又回来,猫在窗户底下听了全程。


    隔日曾如茂重新乘着小轿暗中去绣坊,六哥儿便把听来的话,尽数跟明益说了,没过多久,也便尽数传进于复才的耳朵里。


    “怪不得这哥儿今天总是旁敲侧击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银钱,又问起他爹的案子,还说他娘多可怜,抹了几把眼泪,合着是在这里等我!”


    明益在旁道:“老爷,横竖咱们已定了出城的日子,到时候天高地远,他们家横竖找不到人,亲事便也就不了了之。”


    到时候人一走,城里的烂摊子就成功撂下了,那些人再想讨公道,大不了去乡下庄子上找于家老爷子。


    真要是把老爷子气死了,还指不定是谁的罪责。


    于复才是打定主意让自己的赌债也好,生意上的亏空也好,都成一笔烂账,到了日子,只管带着贴身小厮和保命银子上船,一走了之。


    他问明益,“之前吩咐你的事,可办妥了?东西能保证在咱们出城之前送去?”


    明益垂首答道:“老爷放心,一概都安排妥了,那头收了钱,还能得笔功绩,如何能不帮咱们行事?到时县老爷见了证据,曾兴运的罪名便被钉死了,说不准他媳妇手上也不干净。”


    “如此,倒是可怜了茂哥儿。要是他爹娘都给人抓了去,他一个孤苦哥儿,在城中如何自处?”


    明益听到自家老爷冒出这么一句话,无端觉得后背心冒凉气。


    片刻后再凑近听了新的吩咐,更是愣了一下子才应是。


    ——


    曾如意戴上新镯已是有几日了,生辰过了后,耳饰也换成了玛瑙石的新样式,成对的戒子连睡觉都不曾摘。


    狸奴图摆在梳妆的桌台前,抬头就能见。


    那两点红色与小哥儿眉心的孕痣相衬,仿佛二者相辅相成,愈见得红艳。


    银镯是泥鳅背的式样,重量比他当初典当出的那一只还要沉一些。


    常霄准备这些都是背着他来的,至今曾如意都还记得那日自己的惊喜与触动。


    他们之间经历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常霄都是记得的。


    凡是能做到的,也都一定会去做。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的玛瑙戒圈,想到这里,眉眼间又挂起笑。


    送戒子的时候,常霄说是从前在书上看,有些地方有这么个习俗,成亲的两口子要戴成对的戒子在无名指上。


    常霄以前爱看杂书,总知道些奇奇怪怪的事,曾如意早就见怪不怪,闻说他讲这个,也轻而易举就接受了。


    这厢在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成了几单生意,进账了几百个铜子,曾如意合上钱箱,看见常霄从外面回了。


    “今日怪冷的,尤大哥提点咱,说是这阵子该预备着囤些木炭在家,不然越是往后,炭价越是贵,而且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常霄进门来,说话都能呼出一阵白雾。


    家里的芦花袄和皮袄子,以及去年买的毡鞋都翻出来了。


    曾如意守铺子坐着的时候觉得冷气从脚底向上钻,因而现下毡鞋已经穿上,里头还套了厚袜儿。


    常霄更耐冷些,险些只穿了个袄子,踩着布鞋也敢出门。


    “那多买些,也有地方放。”


    曾如意也听镇上人说过,但凡是舍得掏钱买炭的,一买就是几百斤,这东西冬日里根本不经用。


    河东府冬日又长,自寒月起,得到二月才止,光是买炭,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常霄也是这么想,他抬步往柜台去,曾如意赶忙给他倒一盏子热茶来喝。


    喝茶时,夫夫两个挨着坐在柜台后,商量起过些日子回寨子村吃秦栓子和生哥儿喜酒的事。


    到时还得提前一日回去住下,常霄得坐在院门旁,帮着写礼金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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