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家宴(二更合一)


    常霄几句话安排好了船上的货,把余下的事情交给伙计,就一路小跑着下了船,身后的尤驰都险些没跟上。


    曾如意向前迎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常霄一把抱在了怀里,双脚离地,开始原地转圈,惊得他赶紧扶住常霄的肩膀。


    连转三圈,小哥儿都有些头晕了,赶忙喊常霄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这么多人,你也不怕被看见。”


    曾如意脸皮薄,靠在常霄怀里不敢看周围,但笑意不落。


    “看见就看见,我抱自己夫郎又不犯法。”


    常霄低头小声道:“我还想亲呢。”


    曾如意赶紧道:“那不行。”


    接着同样小声道:“……回家再说。”


    常霄朗声而笑,旋即把夫郎按在怀里用力揉了揉,长长呼出一口气。


    同时余光瞥见几步开外的地方,尤驰正把小生哥儿扛在肩头骑大马。


    孩子又害怕,又激动,翟夫郎在旁边护着,也是笑个不停。


    常霄收回视线,忍不住问道:“孩子呢?”


    “在家呢。”


    曾如意知道常霄是看见尤家的哥儿草生了。


    “草生比咱家的两个听话多了,那两个带来,要是等的久了,就怕他们闹,我想着不如自己来,回家见也是一样的。”


    常霄点点头,已是迫不及待往家走了。


    “船上的货怎么办?”


    “有陶安和凌新在,让他俩在码头找人,一会儿运回仓房去。”


    曾如意点点头,久别重逢,谁也不想说太多生意上的事,左右有伙计看顾着,出不了差池。


    他挎着常霄的臂弯,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肉。


    “你瘦了好多。”


    常霄把手覆在夫郎的手背上搓了搓。


    “在外面吃的总是不如家里好,在船上久了,也惹得人没胃口,回家歇一阵子,膘就贴回来了,你看尤大哥不也瘦了些。”


    他怕曾如意发现自己生病的事,赶紧把话茬引走。


    曾如意中了计,信了常霄的话,随即认真道:“让桑婆一天杀只鸡,给你补一补。”


    常霄失笑,“那倒也不至于,只要是家常菜,吃着就舒坦。”


    他贴着夫郎的肩膀道:“想吃你烧的菜。”


    曾如意注意到常霄似乎还特地刮了胡子,莫不是在船上收拾的?


    不由伸手摸了摸对方的下巴,莞尔道:“今晚就给你做。”


    从码头到八方街总共没有几步路,与尤家人在街上分别,常霄与曾如意从货行正门进去,正赶上还有老主顾在买杂货。


    “常掌柜回来了?你出去的日子真不短呐。”


    “可不是,走的时候还热着,回来都眼瞅着要入冬了。”


    那老主顾笑道:“怕是带回来不少南边的时兴货吧?可有好瓷器呐?我想着过年买一套茶具送人使。”


    “什么好东西都有,只是还没收拾出来,过几日您再来就可以随心挑了。”


    送走来客,宋阳和冯五谷才有空跟常霄打招呼。


    常霄吩咐他俩一会儿记得接应下陶安和凌新后,便匆匆道:“没什么急事,我便不跟你们说了,先去后院看看孩子。”


    两个伙计忙道:“无事,无事,掌柜的您快去吧。”


    又道:“这些日子两位小公子想您想得紧嘞!有一阵成天都要来铺子里看,还在门口坐着等。”


    听得常霄好生心软,问曾如意道:“真的?”


    曾如意笑道:“真的,那么大一个爹爹没了,怎么可能不找。”


    只是……


    “不过日子久了,估计就习惯了,你一会儿见了,他俩要认生,你也别在意,小孩子都这样。”


    曾如意婉转提醒。


    他猜两个小崽真见了人,九成九会继续闹别扭。


    常霄一颗心顿时又甜又酸,从铺子里到后院的几步路恨不得也跑着去。


    在船上把胡子刮了,衣裳也换了,直接抱孩子也没什么不妥。


    院里,团子飞奔过来迎接,直接后腿着地,站起来往常霄身上扑,被常霄按在地上好一通揉搓。


    石头和桑婆子见了他都满脸惊喜,前者接过常霄手提回来的随身行李,后者连声说着要赶紧治菜,急忙回了灶屋。


    眼看家中一派祥和,如同离开时一样,常霄面带笑容地踏进西厢房。


    虽说韩掌柜事先叮嘱,要带点好吃的哄孩子,但常霄还是想试试突然出现,两个胖崽还记不记得自己。


    ……


    片刻后,常霄面对两个埋在曾如意怀里,死活不肯回头看自己的小崽,脸上的笑都变成了苦笑。


    “大宝二宝?”


    他试探着又喊一声,就见到两个崽又往曾如意怀里缩了缩,动作都一模一样,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举起手,主动讨饶。


    “爹爹不抱你们了,回头看一眼爹爹好不好?”


    刚刚他初进门的时候,两个小崽看见他的第一眼,好似就愣住了,常霄本以为是他们没看清自己是谁,于是上前两步,伸手要抱他们,哪料到小崽们直接就扁嘴要哭。


    还是曾如意眼疾手快地给哄住了。


    这一幕要是放在大街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陌生人抢孩子呢,如何让常霄不伤心片刻。


    曾如意从自己的角度看孩子,看了半晌,不禁笑起来,跟常霄小声道:“干打雷,不下雨。”


    换言之也不是真的要哭。


    而且常霄明显注意到,两个崽还会偷偷回头往自己这边看,却又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飞快转回去。


    一连几次,那机灵劲让人根本生不起气,真是应了那句“人小鬼大”。


    但现在曾如意是脱不了身了,诚哥儿和闻哥儿也没法把孩子抱走,他俩像是突然只认曾如意这个小爹,给曾如意惹出一身汗来。


    事已至此,只能说不听长辈言,吃亏在眼前。


    常霄让石头把自己行李里的蜜煎匣子取出来,这东西高糖腌渍,很难变质,加上水路后半程天已经凉了,打开匣子时看上去和刚买的一样。


    不过这东西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甜了,只能给他们一人一个尝尝味道。


    到了这一步,哄孩子也要讲技巧,直接给八成也没用,常霄便端着匣子坐去不远处,用筷子夹起来喂曾如意吃。


    曾如意配合地夸张道:“好甜啊,这是什么好吃的?”


    “是蜜煎荔枝。”


    常霄拖着长音道:“是爹爹给小爹还有阿浦和阿溆买的。”


    说到这里,两个小脑袋明显动了动,其中阿浦第一个抬头看过来,又在常霄发现后移开了视线,开始抠自己的手。


    曾如意忍着笑继续道:“真可惜,阿浦和阿溆不想吃,我们全吃掉好了,除了荔枝,还有什么?”


    两个当爹的一唱一和,作势要把匣子里的蜜煎全都吃掉。


    这个岁数的小孩子,本来就对大人嘴里的东西无比好奇,你就是嚼一根草,他都恨不得拽出来看看,更何况是闻起来就香香甜甜的蜜煎。


    眼看好吃的要没有了,两个崽果断抛弃了对常霄的“戒备”,抬头伸手要东西。


    “糖糖!吃糖糖!”


    常霄盘腿坐在床榻一侧,仗着胳膊够长,把蜜煎匣子举得好高,任由两个崽围着他急得乱蹦,曾如意一手拉一个,教育他们道:“先告诉小爹,这是谁?”


    他指着常霄问阿浦和阿溆。


    阿浦把手指塞进嘴里啃了啃,被曾如意温声阻止,阿溆则在一旁碾脚尖。


    过了半晌,却是阿溆第一个小声道:“爹爹。”


    “阿溆还记得爹爹么?”


    曾如意耐心道:“爹爹每个月都写信,还给买了好多礼物,对不对?”


    小阿溆抿着嘴巴,点点头。


    “那阿溆抱一下爹爹,好不好?”


    小哥儿看起来还是有些扭捏,他往前一步,又马上退回来,靠在曾如意身边,怯生生地看向常霄。


    常霄适时伸出手,“阿溆过来,爹爹抱。”


    曾如意则趁机轻轻在小崽的后腰推了一下,借由这个惯性,阿溆一下子扑到了常霄的怀里。


    大约是一下子回到了熟悉的怀抱,相隔三个月的记忆归笼,小哥儿阿溆登时抽噎两声,抱着常霄开始大哭。


    阿浦一看小弟哭了,赶紧跑上前,常霄顺势把他搂在怀里,这一下彻底把他的那一点点迟疑也给打破了。


    两个小崽像是比着谁嗓门更大一样,哭了个痛快,搞得常霄也开始落泪。


    父子三人哭成一团,曾如意拿了帕子擦完这个擦那个,实际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变红。


    等孩子哭声变低,常霄赶紧蹭了下眼睛,和曾如意一人一个,抱在膝头仔细给他们擦眼睛和小脸蛋。


    曾如意总算松了口气,“终于认识爹爹了?”


    两个小崽还在吸着鼻子,但明显已经不抗拒常霄的靠近。


    常霄低头在他们的额头上亲了两口,他们眨眨眼睛,相继破涕为笑。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小小的脑袋里还装不下那么多心事,只看眼下是伤心还是快乐。


    常霄也没忘了一旁的蜜煎,拿出来让他们一人选了一块,其它的暂时收起来,不然吃多了容易咳嗽。


    只是乳牙还没长齐,说实话,蜜煎拿在手里也只能舔舔味道,不过已经足够了,哪个小孩子不爱吃甜的,哪怕蹭到了嘴巴周围,也高高兴兴,放在嘴里嘬个不停。


    到了晚食上桌的时辰,曾如安从牙行回来,瞅见常霄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和夫郎与孩子其乐融融地坐在一处,不由笑道:“孩子懂事,没认生。”


    “怎么没认,这是已经哭过一场了。”


    常霄无奈一笑,解释道。


    而曾如安这会儿再试着哄小崽们来找自己,可以说是怎么哄都没用。


    甚至连曾如意都被常霄比下去了,比起初见时候的“装不熟”,现在恨不得每口饭都要常霄喂。


    把他俩喂饱了,常霄洗了洗手,终于能坐下安生吃饭。


    曾如意给他盛了一碗飘着枸杞的鸡汤,说要给他补身子,这就已经开始了。


    三人同桌,吃饭的同时,不免说起生意和常霄在路上的见闻。


    得知常霄想了个法子改造船中货舱,顺利将明州糖料运抵河东府,且货损仅一成时,曾如安惊讶道:“真有这样的好法子,将来完全可以当个长期生意做,商队主贩糖料,其余的什么价钱好就做什么,一年来回走个两趟,就不愁吃喝了。”


    “的确做此想,只是此番仓促,用的方法也粗糙了些,正可趁着过年在家的几月改进一二。”


    其实每年入冬后产出的糖料,才是当年的第一批应季新糖,因为入冬后的甘蔗最甜。


    常霄打算明年开春二度南下,将改进后的防潮法子再试一回。


    若能够顺利返程,便如曾如安所言,初期可专注于糖料生意。


    贩糖利厚,攒个两三年,或许都能买得起小货船了,到时候雇上船家,赶路时便可更加放心。


    曾如意听到这里,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他一边给常霄夹菜一边道:“才刚回来,又说要走了。”


    曾如安忙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道:“怪我怪我,好端端的,在饭桌上说这些作甚。”


    他也转而提起筷子给常霄夹菜。


    “你得多吃点,这几道可都是如意亲手做的菜。”


    常霄在桌子下轻轻握了下夫郎的手腕,曾如意嘀咕道:“也不是不能说。”


    常霄便道:“那曾掌柜来说说,这几月绣坊的生意如何?”


    他才到家几个时辰,就开始盘算下次出门的日子了,确实不妥。


    曾如意便开始一桩桩列举。


    先前在画堂春茶坊高价拍出的三个摘星绣衣裳的定制名额,已经有两个交工了。


    同时也做出了不少小尺寸的摘星绣成品,几乎每一批刚完工就被抢光。


    绣坊里的学徒,暂时还不能经手摘星绣,这阵子已经开始准备新年的生肖主题绣样。


    明年是猪年,这个属相摆在十二生肖里,看似不算多讨喜,实际民间人人都说属猪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是好福气的象征。


    曾如意绘了个绣样,叫做“诸事如意”,打算到时候绣一批荷包,还有小孩子用的猪首帽、猪首鞋,以及还想做一个圆滚滚的小猪包,只是还没有做出满意的样子。


    人在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时,眼睛总是会发光的。


    常霄在曾如意说的间隙里,还不忘给他剥了两只水晶虾。


    曾如安静静在一旁听着,不曾插话。


    如今小弟与常霄一起过日子,耳濡目染,也日渐通晓经商之道,越来越像个样了。


    今年孩子大了,曾如意说会跟常霄商量,到时带着孩子,全家回阳县爹爹的坟前祭拜一二,也让二老看看这对儿玉雪可爱的小外孙。


    家宴吃罢,时候已经不早。


    原先这个时辰两个小崽已经犯困了,今天却精神头十足。


    曾如意看出常霄还有话跟兄长说,带着两个仆哥儿先把孩子哄走了,随即曾如安便收到了常霄递出的一只木匣。


    “这阵子我不在家,家中有劳大哥看顾,一路上挑了几样东西,也不知大哥用不用得上。”


    匣子打开,里面一方江南产的抄手砚,尺寸正好,下方镂空,方便单手抄起挪动,冬日里还可以燃烛暖墨,正适合每天做账时都离不开笔墨的曾如安。


    此外还有一方温润的青色章石,曾如安在这些方面也是有些见识的,认出此乃南地独有的青田石,乃是制章石中的上品。


    他为牙行账房,经手的账册文书都要盖私章为凭证,以免将来出了问题,牙行找不到对应的人。


    如今用的私章,是当初进牙行做工时随意刻制的,凑合用到如今,这枚青田石则是要上档次许多。


    两样礼物一看就是常霄精挑细选过的,在曾如安看来,甚至有些贵重。


    “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谁说一家人便不该言谢?便是如意,我也要谢他在外照应货行生意,在家照料两个孩子的。”


    常霄合上匣子,塞到曾如安手里。


    “这东西大哥可一定要收下,不收才是见外了。”


    曾如安哪里说得过常霄,只得抱着匣子走了。


    送别曾如安,回到屋里,与曾如意说罢此事,常霄道:“想了许久该送点什么,总觉得大哥每日除了去牙行做事,再来家里说说家常,陪陪孩子之外,好似也没什么喜好,只得挑了两样能用得上的。”


    “你有心了,这两样,大哥一定很喜欢。”


    他回想幼时印象,也不曾想起兄长有什么喜好。


    那时候为着撑起家里铺子,哪里有闲心做别的。


    “有时候也盼着,大哥能有个知心人,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起常霄不在的三个月里,有媒人登门,想给兄长说亲。


    “原本直接去找大哥,碰了一鼻子灰,便来找我了,大哥不想,我又怎会强求,就说我是当弟弟的,做不得大哥的主,给她回绝了。”


    这倒是常霄没想到的,但细细思来,也不算太过意外。


    曾如安个子高,模样不差,面上虽然留了疤,但坚持抹药到如今,痕迹比起最初早就浅淡许多,不会显得凶巴巴的,以至于吓哭小孩子。


    而且说句实在话,年纪大的汉子,总比同等年纪的女子哥儿好说亲,如果不太在乎对方的家境,想找个没成过亲,穷一点的清白人家,都是能找到的。


    更别提曾如安还有一个任谁来看都不错的差事,官牙行是旱涝保收的地方,只要不犯错,便可以做到老,怪不得被媒人盯上。


    “依大哥的意思,想如何便如何吧,总之无论怎么样,咱们家也是他的家。”


    曾如意点点头,有常霄在,他无论何时都很安心。


    两个小崽瞅见爹爹们抱在了一起,选择爬过来努力加入,硬是挤到了爹爹们中间,把常霄和曾如意分开,让他们没有办法抱对方,只能抱胖崽。


    常霄挨个托了一下他们的屁股,掂了掂重量道:“还真是沉了不少。”


    当然,这不能说是胖,应该说是长大了。


    “爹爹看看,已经长了几颗小牙?”


    走的时候小崽们还只有八九颗牙,今天数了一遍,已经有十二颗了。


    白白的乳牙像一颗颗小米粒,每天睡觉之前,闻哥儿和诚哥儿都会给他们用软布擦干净。


    常霄一路上买到再寄回来的东西,全都被翻出来堆在了床边地面铺的毯子上。


    完整的甘蔗还没削皮榨汁,让他俩看了个热闹就收起来了,明天再吃。


    常霄还发现,一套小石熊有了底座,寄回来的鱼拓画也被曾如意送去装裱,挂在了铺子的一面墙上。


    陪孩子玩到亥时过半,总算开始有了点打瞌睡的意思。


    本想送回西厢房睡,结果小崽的屁股就像装了秤砣一样,就是不肯离开常霄和曾如意的床榻。


    “这阵子都跟我睡,估计是习惯了。”


    按理说回家第一晚,和孩子亲近些也没什么,但是有孩子在,有些事就不方便做了。


    于是两个当爹的暗中决定,等孩子睡着了再送走。


    计划顺利实施,两个小崽在爹爹身边睡得昏天黑地,被小心抱起来后也只是咂了咂嘴,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下的床已经换了一张。


    至于明天早上会不会因此天下大乱……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自己去烦恼吧。


    得逞的爹爹们则在抽身后对视一眼,快步回到卧房,没过多久,地上就已经多了被从床帐子里丢出来的衣裳。


    软绸与软缎铺陈开来,触之如流水行云,帐中人的玉肤亦如绸缎,稍稍用力就会留下几丝红印。


    熟悉的云梨香气再度幽幽散开,盖过了白日里清淡的菊花柔香。


    诚实的身体会展露出分别的日子究竟有多久,甫一相贴就已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继而难舍难分。


    他们花了足够的时间交换深吻,吻到胸腔中的呼吸好似都被攫取殆尽,继而化作长长的餍足的叹息。


    压抑不住的呜咽传出,令曾如意一边想逃,一边又忍不住贪恋常霄的怀抱。


    ……


    素了三个月的人如斯可怕,叫慢他应,却不如不应,叫停就完全不听了。


    床帐的一角都被不经意间扯落,轻薄的纱绫盖住常霄的肩头,滑落时露出其下两道指甲划出的淡淡红痕。


    湿润的秋雨落在帐中的每一方寸,雨滴却不是清冷的,而是暖热的。


    第202章 纵马


    常霄在回来的第二天,由曾如意神神秘秘地带进屋里,在他眼睛上蒙了一条深色绸缎。


    要不是常霄知道,昨晚闹腾得太过,小哥儿今天险些起不来床,为了“泄愤”还在他脖子后面啃了个牙印,他险些以为还有什么帐中惊喜在等着自己。


    “如意,这是……?”


    如此路数,实在不是自家夫郎的风格,至少从前没有过。


    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抓紧曾如意的手臂,任由自己被扶着向前走。


    “别问,跟着我就好了。”


    曾如意噙着笑意,把他带出房门,还小心提醒他脚下有门槛。


    绣坊里的绣工和学徒们看见这一幕,心知曾如意是要带常霄去后院看马,全都默契地闭口不言,彼此之间拼命交换着眼色。


    “这是去后院的路?”


    常霄感受着脚下的方向,曾如意却道:“不告诉你。”


    但手上的搀扶却很仔细,生怕常霄被绊倒。


    不过从前院到后院的一条路早就修葺得平坦,得以让曾如意在后半段的时候分心,微微仰头看向身边的常霄。


    自己特地选了一段玄色的织银缎带,宽度正好遮住年轻郎君的眼睛,以及一小段山根,后面系带的部分尚有不少余量,轻飘飘的垂落在脑后,随风轻荡。


    在这样的遮挡下,使人不得不把目光都集中在眼前人的鼻尖与嘴唇周围。


    好看的人,五官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昨晚被喂饱的小哥儿食髓知味……


    有点想亲。


    后院近在眼前,曾如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挥散了脑海中的杂念。


    怕离得太近被常霄察觉到什么,他刻意停在了离马厩尚有十几步远的地方。


    “可以解开了。”


    他轻声提醒常霄,却听常霄道:“请夫郎帮我。”


    曾如意:……


    同样的话他昨晚好像也听过。


    果然久别重逢后的行事太让人记忆深刻,思绪总是不听话地往不可言说的方向拐。


    小哥儿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动作上却是很听话。


    他绕到常霄背后踮起脚,指尖轻轻一抽,缎带便顺利滑落。


    常霄伸手接住,睁开眼睛。


    熟悉的空院落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马厩,里面站着一匹毛色发亮,四肢健硕的大黑马,同样也在伸头往这边看。


    常霄看看马,又看看满脸得意的曾如意,面上一点点浮出惊喜,最后化作深深的笑意。


    “你买了一匹马?什么时候买的?给我买的么?”


    “一个多月前,给你买的,喜欢么?”


    “喜欢死了。”


    常霄一把抱住曾如意,恨不得再将人提起来转两圈。


    但曾如意实在有点怕双脚离地的感觉,这一次早有准备,努力把常霄按住了,两人相视而笑。


    曾如意把手指按在常霄的嘴唇上,提醒道:“不过不要说那两个字,不吉利。”


    常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改口道:“那就……喜欢极了,喜欢得发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曾如意笑出声,下一刻就被常霄牵起手,两人快步来到了马厩前。


    对于买马这件事,常霄早有计划,但总因为并不是必需品,就一拖再拖。


    现在收到夫郎送的马,心情更是不一般了。


    “这匹马的品相当真不错,不像是本地马。”


    常霄这些年交际广阔,见识不少,对于相马的诀窍也略知一二。


    譬如丁同就很爱马,出门在外的时候常聊起此事。


    “是关外的蕃马,我去的时候,觉得这匹最神气。”


    常霄连连点头。


    他一向觉得白马或者黑马最俊逸,不过白马属实少见,黑马还相对多一些。


    “配了鞍辔么?”


    常霄笑着看向夫郎,“我可是早学会骑马了,带你去遛一圈?”


    “都有。”


    曾如意唤了一声,常霄就见石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这阵子都是石头,两边跑着喂马。”


    不过石头个子矮,常霄上前帮忙,把马鞍一应装好。


    借着手牵缰绳,把大黑马从马厩里带了出来。


    “起名字了么?”


    常霄摸了摸马脖子,这匹马显然是早被训好了,见了新主也颇为温顺。


    不过真要看性子如何,还得骑上去才知道,很多马会见人下菜碟,很清楚什么人好欺负。


    不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保不齐半路上就要被坑了。


    “没有,等你回来起。”


    马的鼻头湿湿润润的,曾如意忍不住摸了摸。


    但常霄属实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最后决定就叫大黑,朴实好记。


    后院暂且只有马厩,足够宽敞。


    初上马的时候常霄没有带曾如意,而是自己先跨了上去。


    大黑驮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常霄确定马儿足够听话后,方才驱使他回到曾如意站着的马厩跟前,跳下马后朝小哥儿伸出手。


    在常霄的搀扶下,曾如意成功坐到了马上。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上马,本能地微微向前倾身,生怕自己掉下去。


    “别怕。”


    常霄的声音很快在身后响起,而小哥儿的后背也贴上了一片温暖的胸膛,一下子变得踏实了许多。


    “咱们去哪里?出门么?”


    “嗯,去转一圈。”


    他想了想道:“去咱家的地里看看。”


    镇子郊外的农田是年后买下的,雇了佃户打理,实际平常常霄和曾如意都不怎么得空过去看。


    倒是曾如安还时不时会过去转一圈,回来说两句开荒的进展。


    还有秦栓子,他是农家汉子,从小就学农事,比曾如安懂得多。


    因此每次从村里过来,经过那附近时,便会绕一点道去瞅两眼,从他看来,那家佃户做事勤恳,没见着偷奸耍滑,荒地赶在四月里就拾整出来,一半种豆子,一半种谷子。


    荒地头一年大都不会种麦子,因为太贫,种了也长不好,反而白费了一年的种子和劳力,反观豆子和谷子,前者肥地,后者耐贫耐旱,收成会好看些,且也能当口粮,饿不着肚子。


    常霄听他这么说,日子久了也就放心了。


    到了眼下九月的光景,四月里种的谷豆,早在八月仲秋前后的秋收时已颗粒归仓。


    夫夫二人纵马离开镇内,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自家的田地。


    李氏远远看见有人骑着马靠近,差点踩进农田里,不免有些害怕,担心是有人来找麻烦。


    她忙叫来家里汉子,一同走近了些,想看看来人只是路过还是如何。


    真到了不远处,她惊讶地认出了常霄和曾如意,赶紧上前行礼。


    “东家您来了!”


    眼看这一家子战战兢兢,还屈膝想跪,常霄和曾如意匆忙下马,把人给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我们只是得空路过,来看两眼。”


    汉子毕平和李氏都是憨实的,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得知东家是来看田地的,便跟在其后一五一十地介绍。


    “现下麦子已经播了,田埂我们也修了修,这片地势有些低,一旦多下两天雨就容易涝。”


    三十亩地还是太大了,常霄和曾如意走了一半,见着差不多,便开始往回走。


    曾如意道:“咱家现在牲口多,正好春耕种谷子,打了不少谷草,驴马是不缺吃了。”


    不过除了谷草,入冬前还要囤下不少普通饲草。


    故此毕平的两个孩子平日里都在多多地打草,全都让石头定期拉走了。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地头的小屋。


    比起刚盖好的时候多了不少人气,院子周围圈了篱笆,架起的木杆晾着衣裳,院子里养了几只鸡、三只鸭,居然还有一家子狸奴,是只三花带着几只小猫崽,见有人来,全都躲在了墙角的一个倒了的草筐里。


    “你们这院子里怪是热闹。”


    常霄弯腰去看猫崽,“嘬嘬”逗了两下。


    有胆大的猫崽往外跑,母猫看了一眼也没有管。


    猫崽已经断奶长大了,如果不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早该出窝独立生存。


    李氏闻言有些紧张,担心是东家看不惯。


    “这狸奴是自己来的,原先有几次遇见,抓耗子厉害,所以在院里下崽,我们就也没管。”


    “这有什么,合该养几只的,总比闹耗子好。”


    常霄见曾如意一直盯着猫崽们看,心思一动问道:“这一窝下了几只猫崽?”


    李氏道:“一共六只,都活了。”


    常霄小声问夫郎,“想要么?”


    曾如意眼前一亮。


    常霄又问他喜欢哪个,曾如意选不出来,觉得哪个都好。


    而且狸奴太小,也看不出公母。


    常霄随即把目光转到毕家的两个孩子身上,他朝这对兄妹招招手。


    “这狸奴你们平日在照顾?”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局促地上前,点点头。


    其中当哥哥的大着胆子开口,“东家要聘猫吗?”


    毕平斥他道:“什么聘不聘的,咱们一家的身家都是东家的。”


    常霄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转而看向兄妹道:“要聘,这是规矩,可不能坏了。”


    他想了想道:“一窝六只,我们要三只,劳驾你们兄妹帮忙挑。”


    小孩子比起单纯指望狸奴捕鼠的大人,难免更亲近这些小东西,正巧他和曾如意都没什么偏爱,不如就让他们挑选,如此能把他们自己喜欢的留下。


    片刻之后,他们得到两只狸花猫,还有一只三花猫。


    小姑娘怯生生道:“听闻东家有双生的小公子,这两只狸花也长得很像。”


    又说三花是一窝里最漂亮的,虽然舍不得,但她还是给抱了出来。


    见常霄和曾如意满意颔首,看模样也是真心喜欢的,小姑娘露出笑容。


    东家的确如爹娘所说,都是好人。


    三只狸奴被装在篮子里带走,常霄留下话,说是晚些时候让石头送三包盐来用作聘猫的报酬。


    盐是家家必需的,对于毕家而言更是称得上好东西,一家四口好一番谢。


    回去的路上,曾如意把一篮子猫崽抱在怀里,后背靠着常霄的胸膛,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圆满。


    “我想给大哥一只。”


    他道:“这样大哥每天回家,还能有个活物陪着。”


    “那就把三花给大哥,狸花留下,不然长得不一样,保不齐哪天大宝二宝又要闹。”


    有双生子之前,真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烦恼。


    狸奴喵喵叫,马儿也跑了个爽。


    常霄答应曾如意,以后隔几天就带他出来跑马,顺带教他骑马。


    就是下马的时候小哥儿的两条腿不太听使唤,他默默扶着腰,意识到昨晚那般胡闹,看来今天不该骑马,日后可要长个记性。


    白日里又是骑马,又是聘猫,使得曾如意全然没有留意到,他拿来给常霄遮眼睛的那条织银缎带,被某人悄无声息地收进了怀里。


    因此过了几日,这条缎带出现在床帐中时,曾如意立刻猜到了常霄的“坏心思”。


    可惜为时已晚。


    这晚缎带浸透了香汗,变得湿淋淋的,就如小哥儿一样。


    第203章 盈余(二更)


    对于小弟带回家的小狸奴,曾如安起初是一味地拒绝,言说他一个独居的糙汉子,养什么狸奴,软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和他太不相配,也不会照顾。


    曾如意见劝不动,只得把三只猫崽都留在了家里养着。


    然而曾如安每次来,都会摸上半天的猫,明显还是喜欢的。


    那小三花竟也喜欢曾如安,每次吃完曾如安喂的小鱼干,两只狸花猫崽便跑去一旁大闹了,只有三花乖乖留在原地洗脸,然后企图钻进曾如安的袖子里去趴着睡觉。


    因此在常霄的建议下,曾如意找了个说辞,道是那两只狸花猫崽关系更好,白天一起玩,晚上也抱着睡,显得小三花和落单了似的,瞧着怪可怜。


    “大哥,你还是把它带走,养一阵试试,实在不成,你再给我送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曾如安好像也没办法拒绝,犹犹豫豫之下,当晚把猫给裹走了。


    第二天来时,半真半假地跟小弟夫夫抱怨。


    “晚上非要上床睡,我不许,它半夜就偷偷上来,早上一睁眼,竟是在我枕头边上!”


    曾如意憋着笑问:“那你没教训它两下。”


    “嗐,教训什么,一巴掌大的猫崽子,什么也不懂。”


    却又说猫崽多聪明,生下来就知道去外面挖沙子上茅厕。


    原本三只猫崽也只有朴素的名字,两只狸花叫大花小花,三花就叫花花。


    结果跟了曾如安以后,曾如安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小玉,因为三花有个雅称,叫做玉面狸,足见偏爱。


    小玉一出世,一下子把家里的两朵花衬成了村口翠花。


    却因名字简单,阿浦和阿溆已经学会了,不好再改,遂如此叫了下去。


    两只长大的小狗崽早就送去了绣坊那边,平日里货行的后院就剩下团子带着两只猫崽,还有一只每年仅有一半时间会慢悠悠爬来爬去,余下都在泥巴里睡大觉的乌龟。


    ——


    此番南下带回的丝绸布匹、茶叶瓷器、药材、干货、糖料以及其它零散杂货,终是赶在过年之前便卖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也不着急,正好留在货行散售。


    当中的一部分会被正月里走亲访友的人买走,还有一部分放着慢慢卖,正好还能显得铺子里的货齐全些,不至于过了个年货架都空了。


    绣坊那边,则赶在腊月初将对应下一年生肖的绣品上市,除却货行,也在县城和京东三县铺了货。


    为了赶制这一批绣品,绣坊和村里的绣工全都从早做到晚。


    与村里绣工按照所做数量发工钱不同,绣坊里的绣工和学徒是拿固定工钱的,因此每日工时延长后,常霄和曾如意也发下去了相应的工钱,没有让大家白白受累。


    且入冬后天黑得早,为了大家能顺利回村,每天常霄都安排陶安和凌新两个住在寨子村的伙计,赶着家里的驴车去挨家挨户送人。


    第二天一早,再赶着车把人接回来。


    得了这么个差事,两个小伙计也不需再为着上工来回走路,夜里轮流把驴子养在自家牲口棚,好吃好喝地供着,常霄为此单给了一笔草料钱。


    乡下虽是割草不要钱,走到哪里都有,但总要费时费力。


    换言之,等于两家囤的干草也卖出了一笔钱。


    对于陶家和凌家的小子得的待遇,村里人都羡慕得紧,遗憾当初自家小子没给选了去。


    原先只觉得就是两个机灵些的小子罢了,这遭跟着常霄下了趟江南,回来谈吐都不同,说的那些见闻,足够村里人听上三天三夜都不腻的。


    一时间不少人家动了心思,想把家里的姑娘哥儿嫁过来。


    但陶安和凌新得知后皆对外说,自己岁数还小些,且在货行做工的头一年,需得把心思着重放在正事上,这才把上门的媒人给挡了回去,不然成日都没个消停。


    只是这么一来,驴车就不够用了,常霄便重新置办了一辆,这回的要比先前旧的那辆更宽敞些,用的是好木头,待孩子大了,一家四口坐在其中也不嫌拥挤。


    还学着那些个薄有家底的门户,在车里布置了软榻,当中放木几,木几下面还有抽屉,能搁放香炉、茶具、点心匣子。


    而且大车走起来,是比小车要更平稳了,因为两侧车轱辘也相应做大了。


    车厢做好的那日,常霄和曾如意抱着孩子进去看新鲜,里面闻着只有淡淡的木头味,连带帘子、坐垫,皆是崭新的。


    小孩子多是喜欢这种窄小的地方,连一个抽屉上的铜环都能摆弄半天,看着孩子高兴,两个做爹爹的便也跟着欣慰。


    转眼间,腊月里,一年一度算账盘货的时候。


    比起绣坊,货行这边明显更零碎,更耗人心力。


    好在今年多了两个小伙计,分担了不少杂务,简单的流水账也能算清楚,只是算盘还不那么利索。


    两人同常霄道,要买一把算盘带回家去练一练,等年后回来,保准比现在好。


    伙计肯上进是好事,宋阳和冯五谷见他们如此,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生怕被赶超了去。


    常霄有意在铺子里维持着这种伙计之间互相较劲,又不至于令彼此之间关系紧张的氛围,只有这样,才不会随着时日长久,眼看着人变油滑。


    到时候便是进退两难,一边因着此人做了多年,对铺子生意熟悉,纵是辞了去,短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替代,一边又会因对方的种种表现生恼。


    铺子虽小,也要讲究驭人之术与制衡之道,不然小生意永远是小生意,即便哪日侥幸做大,也无疑是个草台班子,风一吹就倒。


    却说这一整年的总账算完,结果喜人。


    单说常霄南下一行,净盈利就在一百贯左右,相当于铺子三个月的入账。


    其中毛利最多的无疑是糖料,寻常情况下,不算商税,该是有个四五成,也就是说一百贯的货,便能挣四五十贯,


    不过因着这次他们在货舱防潮上多少投了些本钱进去,支出削薄了获利,凭借足够低的货损,方才控制在四成上下,撇去商税,还剩三成。


    一百五十贯,对于开铺子的商贾而言也不是小钱,对于乡下务农的人家,更是要不吃不喝攒个七八年。


    有时候常霄也不得不感慨,怪不得在这个时代,朝廷要对商贾施以重税。


    商贾纯是倒买倒卖,货物经手,留下钱财,而田地乃民生所系,这架天平绝不可随意倾斜。


    除去这一百五十贯,货行里最挣钱的当属酒水生意。


    虽是第一年正式涉足,不过小小试水,盈利还真就到了常霄事先粗算过的百贯之数。


    只是为了这桩生意,用在关系打点、人情走动上的花销实在不少,要是全都减去,纯利就不太够看,但也无妨,眼光放长远,酒水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生意,足够让无数人抢破头,多少投入都是值得的。


    算到最后,一年下来,账面上的盈利在六百八十贯左右,当下的结余就没有这么多了。


    其中有铺面赁钱、伙计工钱、占去三成的商税、家用花销、押在存货上的货款……


    林林总总,常霄拨弄完了算盘,发现手头能支用的还剩二百贯。


    这笔钱可以拿出五十贯放入家中的存银当中,余下的继续在铺子的账面上滚动,用于日常经营。


    生意越做越大了,账目上他们算的更细,分的也更清,不会挪用太多存作家用。


    虽说是自家生意,缺钱了必定可以在账上支取,可钱一旦拿出来,再填回去,账目就要更乱了。


    现在抽出的家用部分,在账面上显示的亦是他与曾如意的“工钱”,以及年底分的红利。


    过了两天,常霄与曾如意执掌的绣坊对账。


    今年里绣坊靠着摘星绣,盈利更多,本钱更低,绣坊的进账超过了货行,包括绣工和学徒们,最少的也分到了两贯的年终奖赏,各个喜笑颜开。


    货行这边也差不多,便是两个新来的小伙计,常霄也一人包了五百个钱。


    两厢合在一处算毕,在保证两边铺子都有足够银钱周转的前提下,家里的存银多出二百五十贯。


    这几年里增增减减的,加在一起,存在钱庄里的已有个五百贯了。


    细数一番,他和曾如意的名下有绣坊那边的一处宅院,还有镇周的二十亩田地,折算一下,也是值个一百多贯的。


    “再等等,待我把南下的商路走熟,将商队建起来,让伙计带着跑,这桩生意的进账稳定后,咱们就着手找地方买铺子,把货行给扩一扩。”


    他惦记着谷同乐开在扬州城的二层小楼,想着将来自家的货行也至少要有个二层。


    届时便不要前铺后宅了,单独额外置办个二进宅院,住着多舒坦。


    他与曾如意不会有更多的孩子,二进的宅子,哪怕是孩子长大拖家带口的回来,同样住得下。


    小两口一番畅想,次日抱着钱箱去钱庄存入,了却心事后开始专心忙年。


    遥想最近几年,每一年都有大事。


    前年曾如意怀了孩子,挺着肚子过了年。


    去年则是年初与曾如安相认,时隔多年,总算是兄弟团圆。


    相较而言,今年似乎就平淡了不少。


    可这正意味着日子平顺无灾,无甚缺憾。


    第204章 清明


    过了正月十五,各个行当基本都已开张营业,城中镇上的街头,日日都堆着一层炮仗红纸。


    阿浦和阿溆很快发现,爹爹们每天都陪自己的短暂时光结束了,他们经历了小小的失落,又被迫适应了白日里的分别,每天傍晚到了时辰都会在铺子门口翘首以盼,在等到常霄或者曾如意的时候咧嘴笑起来,张开手要爹爹们抱。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童,区别只在眉间一点红痣,人人看了都说像那画里的娃娃似的。


    看过孩子再看看两个爹爹,又觉得大人长成这样,生出的孩子好看倒也不稀奇。


    而之所以常霄在铺子里的时间变少了,是因为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预计三月末出发的商队一事上。


    比起去年的试水,今年的第二趟南下,他希望能够更加周全,更加稳妥。


    想要做到这一点,少不得要费些心思,同时还要投入不小的花销。


    去年携糖料返程时一切都太仓促,皆是就地取材,今年他预计在出发前就把船舱里用得上的防潮设施准备好。


    毕竟如果是开春后南下,还会恰逢南地的梅雨季节,不做足准备,货损绝对会更加严重。


    根据上次的经验,所需的便是木制载货托盘、草席、石灰包、油纸、油布。


    好在市面上的百料小货船规格都是大致相同的,像是上次从那艘船上卸下来的木盘,下次还接着能用。


    只是石灰包一旦潮湿就等于废弃,草席也是无论怎么晒都还有一股霉气,不好重复使用。


    这几样采买起来倒是都容易,难点也很快出现,那就是出发时准备的生石灰如何保存。


    要想把北边价廉的生石灰一路带到南下的终点明州,拆封后当做防潮材料使用,就要确保此前的一路上生石灰完全隔绝水汽。


    常霄很快想出办法。


    他先按照上次的经验,计算出运一批糖料需要耗费的石灰总数,接着按照货舱内的尺寸,算出一列可以摆得下多少只同等规格的木箱。


    木箱交给石木匠一家做,外面需刷桐油防潮,届时到了地方,取出石灰后空着的木箱可以用来装别的货,不会浪费。


    随即在最早的两只木箱制出来后,他拿着木箱来到县城外一家甘小泉介绍的陶器作坊,安排作坊烧制中等大小的陶罐,保证每一只大木箱内均可以放下八九只陶罐。


    陶罐是圆柱形,空隙处正好塞填干草,防震吸潮。


    到时将石灰注入陶罐,陶罐的封口则用油纸、油布两层包裹,随即蜡封,只要陶罐不破,保证里面的石灰在水上漂一个月都是干爽的。


    这也是为何要做一箱八只中等陶罐,而不是直接做两个大陶罐的原因。


    行船过程中谁也不能保证不出差池,一箱陶罐碎上一个,至少还有剩下的七个可以用,若只有两个陶罐,其中一个还碎了,相当于半箱石灰都报废。


    像这样的木箱加陶罐,他一共准备了二十五套,每只陶罐装石灰五斤,一箱四十斤,二十五箱就是整十石,只占货舱的不足二成的仓位,却可以省下到南地现场采买生石灰的花销,以及为此耽误的时间。


    载货的木箱做工远不如家用的储物箱笼来得精细,一只仅造价三百文,陶罐一只的造价则是二十文,在这批“包材”上,常霄的花费是十一贯余五百文。


    此事办妥后,时间已经来到二月中。


    今年的清明比往年要早,没落在三月初,而是落在了二月里。


    于农户而言这是好事情,意味着春日更长,回暖得更早,有道是“二月清明,麦苗早青”。


    于是清明前两日,常霄与曾如意各自安排好了货行与绣坊诸事,曾如安也向牙行告了假,带上了家中两个快要两周岁的小崽前往阳县,为的是在清明当日能够扫墓祭拜。


    这是阿浦和阿溆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一开始在车厢里蹦蹦跳跳,爬上爬下,三个大人都险些要招架不住。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总算是玩累了,开始缠着常霄,要听他讲故事。


    全家人里,就数常霄的故事最多,有时候讲到精彩处,连曾如意都会竖起耳朵听,真不知道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常霄是怎么编出来的。


    只有常霄知道,那些故事都是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动画片乃至电视剧的本土改编版,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素材无数,想到哪里就编到哪里,反正永远讲不完。


    到了下半晌,小崽们开始打瞌睡。


    这时就要庆幸车厢里安置了软榻,把他们放上去并排躺下,曾如意哼唱着哄睡的小曲,没多久就给哄睡着了。


    大人们落得清静,也都赶紧抓紧休息,先前的几个时辰被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崽包围,简直到现在都脑瓜子嗡嗡响。


    曾如安见小弟和夫君坐在一处,也在眼皮子打架,遂十分识趣地去了车厢外和石头坐在一起赶车。


    问就是车厢里太闷,他想出去透透气。


    曾如意有些不好意思,但身体很诚实,很快就倒在常霄怀里睡着了。


    怀里是香香软软的小夫郎,另一边的榻上则是两个可爱的小崽,过了半晌,常霄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小哥儿的耳朵。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暮色将合之际,一行人抵达阳县。


    当晚宿在离杨树街不远的一间客舍,晚食则是去两兄弟幼年时就开着的老店吃的,入口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第二天天亮,则依次拜访了曾家在阳县的旧日亲朋。


    从杨树街油酱铺的路娘子,再到过去的老街坊唐老掌柜一家。


    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许久,见着唐老掌柜夫夫二人身子骨还硬朗,他们做小辈的也便安心了。


    此外还有个人万万不能忘,那就是开织坊的孔和成。


    年前常霄从南边带回来的那批生丝,就尽数卖给了他们家的作坊,一来一回赚了四十贯左右。


    两家之间既是故交,又有生意来往,关系可谓再亲近不过了。


    这次见着两个孩子来,孔和成包了大红封,哄着孩子们也叫他舅舅。


    阿浦和阿溆一脸茫然,看看他,又看看曾如安,不懂为什么又多了个舅舅出来。


    曾如安一巴掌打在孔和成的肩膀上,笑骂道:“论辈分,你该是叔叔,怎还当上舅舅了,在这占谁便宜呢?”


    孔和成一本正经道:“我和你是多少年的情分了,如意不也一直管我叫哥,我是你兄弟,又是如意的兄长,那如意的孩子,你的外甥,怎么不能喊我声舅舅?表舅也是舅。”


    小崽们都称不上怕生,后来见两个爹爹和舅舅,也都说这是新来的表舅,他们就也乖乖喊了,然后拿到了大红封和甜甜的香糖果子,顿时觉得这个表舅的家也不是不能多来几回。


    转过一夜,清明当日。


    街上四处可见售卖清明供食的,因着好些人家做得不如外面卖的好看,或是似常霄他们一样,为了祭祖特地从外地赶回,来不及自制的,便可买现成的。


    时下供食多是三样,分别是子推燕、麦糕和馓子,共同点是哪怕放冷了也可保证形状色泽不变,且依旧可以入口,外加冷肉一碟、水酒一壶。


    再者则是纸扎祭品,像是纸钱、纸衣、纸马、纸人、纸屋。


    像样的精细纸扎不便宜,即使是清明时节,能烧得起大全套的人也不多,曾如意也好,曾如安也罢,现今手里都宽裕了,自是有什么好的都想给地底下双亲送去。


    何况还有常霄这个孝顺儿婿在。


    这些个物件准备齐全,且又单独雇了一辆牛车拉纸扎,跟在驴车后,朝郊外行去。


    两个孩子还不懂今天要去干什么,只觉得爹爹们和舅舅的情绪好似和平常不同。


    受大人和车内的气氛影响,他们也都乖巧地没有吵闹,抱着玩具一起坐在地毯耍乐。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地方。


    山路难行,驴车没办法继续往上走了,一家人遂改作步行。


    石头也帮忙用扁担挑着纸扎上山,驴车留在山下,让那个从城中车马行雇来的车夫照看。


    实则自打出城开始,就能陆续在路边见着烧纸的人,到了山脚下更是如此。


    山下土路一连停了好几架牲口车,往山上去的路上,走不得几步就会遇见另一家互相搀扶的人,或是抹着眼泪,已经下山往回走的。


    阿浦和阿溆更加疑惑,忍不住抱紧了大人的脖子。


    上山路上要走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故而是常霄和曾如安抱孩子,曾如意单挎了个篮子,里面装着供食和酒水。


    春日时节,柳树生芽。


    路过其中一株时,曾如意停下来,拿了曾如安随身带的匕首,隔断几根柳条,把其中两根编成了小小的花环,给小崽戴,一根折成三段,分别由几个大人别在衣襟和鬓边,余下的留好,一会儿扫墓时用得上。


    脑袋上多了个新鲜东西,小崽们的注意力被转走,忙着抬头去看,又在想摘下来瞧的时候被制止。


    过了半晌,就到了曾家二老的坟前。


    除草添土,插柳挂幡,布供焚香……


    因常霄是儿婿,今天由曾如安这个做儿子的在,他便把位置让了出来,留在后面,两只手臂各环住一个小崽。


    “爹爹,要回家。”


    阿溆有点害怕似的,张开短胳膊抱住常霄的腿。


    阿浦则不吭声,四处看着,最后望向飘扬的纸幡,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还不能回家。”


    常霄摸了摸阿溆的小脑袋。


    “一会儿大宝和二宝,要给外公和小外公磕头。”


    他在此世无根无系,非要说的话,他宁肯认未曾谋面过的两位岳丈为最亲近的长辈。


    在来的路上,两个孩子已经听爹爹们和舅舅提了好几次“外公”的事,只是半懂不懂。


    常霄没有再多解释,而是又摘了几朵附近草丛中的小野花给他们玩。


    等到一概布置完毕,曾如安拿出火石点燃了火星,先焚香、次酹酒、末送祭。


    眼看高大鲜艳的纸扎被火光包裹,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土坑当中,小崽看出了神,不再闹着要回家。


    一阵风吹来,刮起几张没有来得及烧着的纸钱以及轻飘的纸灰,那纸灰盘旋落地,并未四散开去。


    曾如安松了口气道:“爹爹们该是收到了。”


    曾如意吸了吸鼻子,又和常霄一起,往坑里投了一把纸钱。


    祭品送毕,该当于坟前叩首。


    三人齐拜过后,便是两个孩子由常霄和曾如意扶着,懵懵懂懂地行完了礼。


    按照他们的年纪,大概还要过去好几年,才能明白墓碑下的长辈逝去的真相。


    结束后,供食撤下,曾如意端着点心走来。


    小崽们这才知道,原来刚刚摆出去的甜点心是可以吃的,被擦了擦小手之后,就高兴地用两只手捧起,一口咬下去。


    子推燕是一种枣糕,和麦糕一样都是甜的,馓子也是今早新炸出来,现在嚼着仍是脆生。


    逝者在墓中无声无息,生者则带着聚在眼角的几滴泪花,笑着看孩子吃掉了供食点心。


    柳叶青青,花开漫野。


    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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