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诡谲天命


    冷,沁入骨髓的冷,活像掉入了千年积雪不化的寒窖中。


    孟乐浠瑟瑟发抖打着颤,睫毛止不住地扑簌,睫羽上凝着雪花睁开双眼。


    栀林繁茂的在寒冬盛开,花瓣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霜雪,偌大的林中只有她一人。


    她似不慎误入了诡谲之地。


    “有人吗?”她冷得不行,耳朵被冻得通红,往前走着喊着。


    一脚落在松软的雪地,心底觉得慌乱无比,倘若是场梦但这未免也太真实了。


    口中呼出的热气在至冷的空气中凝成了薄雾,眼前朦朦胧胧的,她竟也模糊了梦和现实的边界。


    要走出去。


    朦胧中她只有这一个念头,迎着细碎薄雪她低头一直走,只要往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到尽头的。


    没有朝阳抑或盈月,抬眼便是苍茫无际的白,了无参照之物。


    她越走越快,这鬼地方着实瘆人。


    迎面款款而来两个女子,她们像是皇宫中的婢女,盘着双螺的发髻, 正蹙着眉讲话。


    孟乐浠脚步顿住,眸光一亮便上去拦,是熟人那就好办了!


    “你们可知这是何处?”


    眼前的女子仿若没有看见她一样, 步子停也不停地绕开了她, 甚至走得更快了,活像后头有什么可怕的事一样。


    “白蔹姐姐好恐怖啊……”


    “是啊,方才看见她时吓死我了。”


    白蔹?孟乐浠耳尖一动, 将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听了去。


    顺着那二人来时的路,她循着脚步找了过去,当真走出了栀林,映入眼帘的便是白蔹的住处。


    门口不见一个侍女,门庭瞧起来孤零零的。


    “吱——”


    她推开门,室内昏黑,这般冷的天气也不点上炭火,青天白日的这窗帷拉得这么严实作何。


    她嘟囔着摸黑往里走,小心避开椅子,朝着唯一存着亮光的地方走去。


    待看清了眼前坐在茶案边的女子时,她豁的脚步踉跄后退,不小心撞倒了木凳,在一片沉郁气压中发出声响。


    孟乐浠呼吸骤乱,瞳孔放大颤抖着看向她,“白蔹,你怎么……”白了发?


    她静坐在唯一敞亮的窗前,隆冬雪日却感觉不到冷一样开着窗子,茶案上已冻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乌黑的头发竟全白了,和窗外的雪白不遑多让,身上穿的再不是一身青衣,而是素缟一样的白。


    眼前,覆着玄清的白绸。


    她的身上泛着死寂,是绝望。


    “原来,他眼中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白蔹艰涩着嗓子开口,她平静着伸出手,去接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眼前不见一物,可当裹挟着凛风的霜花落在手心中融化时,又仿佛看见了万物。


    她想起那洞悉一切却心思仍旧赤忱纯净的男子。


    白蔹唇畔勾起了一抹笑意,从此往后,他会变成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初春时会带他去看花开,夏日与他去依山傍水之处乘凉,秋树下给他酿酒,冬就于大雪中放王朝的烟花。


    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孟乐浠心下不安,这样的白蔹让她觉得好心疼,却又感到陌生害怕。


    “玄清呢?”


    白蔹的笑意瞬息即逝,僵住了手,她冷凝着声音,拖着尾调:“他死了,就死在你眼前,你忘了?”


    如当头一棒一样狠狠砸在了孟乐浠的心头,她眼前眩晕了一瞬,玄清怎会死在她面前?


    她惊惧着上前拽住白蔹衣袖,慌着结巴:“你这是何意?”


    倏尔间她仿佛被迅速地坠入了另一个画面,眼前是滔天的烈火,熊熊烧起至死方休。


    巨大的火焰冒着浓郁的乌烟,将整个天幕笼罩,仿佛末日降临。


    火星四溅,她被熏烟呛得咳嗽不止,眼中沁出生理性的泪,无力地看着眼前的大火。


    身侧一袭白衣的男子头也不回地迈入火海,坦然赴死。


    反应过来的孟乐浠猛地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满眼的不可置信:“玄清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那火大得能眨眼间生吞了他。


    玄清清透的眼睛带着释然,微凉的手掌用力覆上她的手背,缓缓将衣袖拽出。


    “娘娘,这便是吾的宿命。”


    话音方落,孟乐浠忍不住眼中簇满水光,手握成拳捶向他的肩膀,带着哭腔。


    “去他的宿命!你不是不认得吗!你最怕火的不是吗?!”


    他平静极了,眸光透过滔天汹涌的大火,出神得好像看到了年幼时在陋巷邂逅的那个青衣小女孩。


    笑着道:“我认。”


    他坦然迈入火海,席卷的热浪迎面翻起他宽敞的衣袖,孟乐浠扑空跌倒在地,落了满手的空,粗粝的沙子磨破了她细嫩的手心。


    她哭着喃喃,眼泪扑簌坠入土地,洇湿了泥土:“别去,白蔹还在宫里等你。”


    玄清在最后一步顿住,逆着猩红火光转过身遥遥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透的神色:“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她边哭边止不住心里暗骂,这家伙嘴真毒,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她何须要懂。


    “我犯下罪不容诛的罪过,便甘愿承担我的罪果,叫白蔹不必再等我了。”


    下一刻他便被吞没在火海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那个叫玄青的天命之子死在了他早有预言的二十有五这一年。


    抽噎的孟乐浠眼中酸涩,忽而间眼前的火焰被无限放大,炸破一般的火舌带着滚烫的热气扑涌而来。


    她紧紧闭上眼等待着炙痛袭来,良久,却不见灼烧的痛楚。


    她眯着眼睛慢慢睁开,竟又回到了白蔹的屋中,方才的一切好像是坠入了一场回忆一样。


    白蔹突然间指尖颤缩,打落了手边的茶盏,玉瓶瓷器锒铛碎了满地。


    她痛苦的双手捂住眼睛,蜷缩起腿,挣扎着抱住自己:“火,好大的火,好疼……”


    孟乐浠快步上前,指尖落在她的白发上安抚她,可她仿佛坠入了无边的梦魇,如何也唤不醒。


    “走!你出去!”


    白蔹的发凌乱散了满肩,往日出尘不染烟火的清冷女子狼狈的颤抖着,遮掩着自己的痛处。


    被轰出去的孟乐浠心里郁闷至极,她活像个背锅的,也不知玄清的原委究竟是何,便被撵了出去。


    可白蔹的模样,着实令她心疼极了。


    她沉沉地叹口气,低垂着头阖上了她的门。


    忽而间余光一袭人影闪过,孟乐浠抬眸追随着望去,居然是鹿衔,她轻功用得飞快。


    “鹿衔!你且等等我!”孟乐浠见她仿佛没听见一样掠过她而去,急忙提起裙裾去追。


    孟乐浠气喘吁吁跑了良久,停下来弯腰平缓着不均匀地喘气。


    正当她踌躇没了鹿衔踪迹时,诸多面容熟悉的大臣慌乱着迎面跑开,独独她逆着人流。


    恰时她看见了林礼初的父亲也在此地,慌乱中一把拽住了他:“林大人,里面发生何事了?”


    他向来端肃很少失了礼数,此时看见她颇有些诧异,愣愣地指着跑开的方向。


    见他久不开口,她心里急躁得很,松开林大人便往他所指之处跑去。


    绵绵的薄雪下得愈发大了,打湿了她额前的发,沾湿在脸上化成水珠从下巴滴落。


    孟乐浠抬眼看去,赫然是御前大殿的巍峨牌匾,难不成宋斯珩在这里?


    她刚迈入门槛,尚未看清适合情况,便率先感到了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她面门而来。


    刀光剑影迅雷间奔至她眼前,她顿时无语凝噎,都不能先让她缓缓吗!


    “呯!”


    一把剑更快一步地挡在她面前,是鹿衔在护着她。


    “不是躲起来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她分着心神头也不回道。


    “我也不想啊!”


    孟乐浠小心地从她背后探出头,那欲要夺她性命之人一袭玄衣,袍尾以银丝绣着昙花,手中乃是他天天抱着的命剑……


    怎会是羡遥!


    她瞪圆了粼粼的杏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羡遥的眼睛充斥满了恨意,染红了他的眼。


    他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从来都让人瞧不出他的情绪,破天荒的,这是他最为浓郁的一次,竟是为了杀她。


    鹿衔还要分神护着她,渐渐便有些招架不住,她忙找了个罅隙躲了进去。


    僵持之下,二人持剑而立。


    羡遥将锋锐的剑尖对准孟乐浠的方向,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讥讽着开口:“鹿衔,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祸国妖女,与我为敌?”


    闻言孟乐浠一脸茫然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谁?骂谁妖女?反了天了!


    鹿衔云淡风轻笑着,眼中讥诮,好像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哪来的自信我会选你。”


    孟乐浠顿时心里熨拓了不少,感动地冒着星星眼,此时连她背影都高大了不少。


    平日里果然没有白疼你!


    鹿衔在他面前毫不让步半分:“从她带我回孟府,给了我一个家的那天起,莫说她是祸国妖女,她便是想要覆国,我都愿为她手中的刀。”


    孟乐浠:“……”


    她面色狰狞着,不知此时该哭还是该笑,不愧是两肋插刀的姐妹。


    鹿衔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铁,一半为紫色,另一半是墨黑色,拼接在一起合二为一,精细雕琢着一只翱鹰与猎豹。


    乃是召令东厂与锦衣卫的令牌。


    她扬声:“东厂、锦衣何在!”


    门外忽然传来诸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涌入,大批身着暗紫色与殷红色飞羽服的男子执剑而来。


    屏息间便将羡遥团团围住。


    鹿衔懒散着迈入其中,带着戏谑的调笑,口气像孟浪之人的调戏:“念在旧识一场,我且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留下来,乖乖侍奉在我身侧,要么,现在就滚出王朝。”


    这什么恶女发言!


    颇有股农奴打了翻身仗的架势,胆子着实变大了不止一点,孟乐浠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像极了夫妻和离的架势:往崩了谈。


    羡遥被气地冷笑:“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旋即将命剑在手心中转出个花影,带着凛冽寒意袭向鹿衔。


    东厂与锦衣卫欲上前将他拿下,却被鹿衔抬手及时止住,孤身上前抵御他。


    孟乐浠了然啧啧两声,合着这么大的阵仗是唬人呢,还是舍不得动真格啊。


    剑锋相抵的二人瞬息间已打了百十回合,缠斗得难舍难分。


    “鹿衔,你非要逼我吗!”他赤红的眼睛染上痛意,似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是你一直在逼我!”鹿衔收回散漫的语气,大声吼他时眼睛蒙上水意。


    猝然间鹿衔猛地收了手,命剑正中她血肉,深刺其中。


    羡遥僵滞住,喉咙滚动,错愕着看向她。


    殷红的血迅速蔓延开,剑锋落于她心脉三寸之上,痛得她冷汗瞬息间从额角沁出。


    “你为何……”


    羡遥握剑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向来如阎王的手笔一般干脆利落,而此时却轻颤着手指,满目痛楚。


    血迹沿着她唇角溢出,她不怕痛似的握住他的剑身,帮他稳住剑。


    “若要杀她,便先杀了我。”她唇角勾着轻佻的笑,眼中却满是破碎,继续强忍着抵入他的剑。


    “够了。”羡遥兀然收回了剑,紊乱着呼吸,眸中难掩挣扎。


    苟在角落一隅的孟乐浠冷抽了口气,神情难测地打量着羡遥,对着心悦之人都敢动真格,你小子活该二十几年了讨不到老婆。


    不火葬场很难收场。


    半晌,他以剑割开衣袍一角,纹着泠冽昙花的一处锦料被扬手抛掷半空。


    他眼中冷漠,似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的深潭死水,沉声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相见不识。”


    “好得很,正有此意。”她倔强着不遑多让。


    他深深看她最后一眼,扬步便潇洒阔落地离开了大殿,抑或者,是离开了王城。


    鹿衔再没了力气,跌倒在地,喉中发着小兽压抑呜咽的声音。


    孟乐浠忙跑出来蹲在她面前,去瞧她的伤势情况如何,而她捂着心口泪眼婆娑地哭着,哽咽着:“好痛啊。”


    孟乐浠揽住她的脖颈,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心疼又可气这小丫头就是爱嘴硬,天塌了都有她的嘴撑着。


    有了东厂与锦衣卫,这分明是必胜的局,可她既要护她,又不忍伤了羡遥,终是舍了自己逼走他。


    孟乐浠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我去将羡遥寻回来!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鹿衔一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一言难尽地沉默望着她不语。


    说完孟乐浠便要追去,可刚到了门口却被一人拦下。


    熟悉的松竹气息迎面而来,她抬眸恍惚了一瞬。


    林礼初揽住了她的肩膀,眉眼温柔地哄着她道:“夫人莫要追了,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夫人?!”孟乐浠眼前一黑,完了,她当真色欲熏心抛夫弃子了。


    她浑浑噩噩被牵着往揽月阁走去,那里堪称是琼楼玉宇之地,赫然是近来才拔地而起竣工的殿宇。


    林礼初将她带回屋内:“你先休息,莫要受了惊吓,我去善后完便来陪你。”


    待他走后,孟乐浠卡顿的脑袋开始处理着一大堆的信息,莫不是林礼初后来夺了帝位?!


    她指尖瑟缩,心跳快如鼓息,这般重要的事定然是要问个明白的!


    刚推开了房门,下一瞬她却站在了地牢之中。


    骤然从明亮置身黑暗,她缓神了良久。


    昏黑肮脏,混着浓厚的血腥味,脚下便是茅草堆叠。


    摸着铁锈的囚牢铁杆往前走,蹙着眉去看这刑具,竟然是皇家才使得的极刑之物,而这囚牢的构造却全然不同。


    那这便是私囚。


    她心下一凛,沉重压抑的直觉袭上心头,似沉了块石头。


    不远处便有火光,还有着含糊听不大清的人声,孟乐浠放轻着步子隐匿在黑暗中侧耳去听。


    一个男子阴戾地尖着嗓子:“真是可笑啊,你为无辜百姓甘愿去死,那你可知你口中的纯良百姓是如何说你的?”


    “说你晦气,不祥,乖戾,可怖。”


    出言讽刺了许久,却不见眼前之人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死透了一般。


    男子沉下脸,啐了口痰:“当真晦气!”


    说完骂骂咧咧地扔了染血的鞭子走出牢狱。


    孟乐浠趁着无人,本想好奇看一眼内里的场面就走的,可脚步却不听使唤一样向他靠近。


    面前被手铐囚住的男子奄奄一息闭着眼睛,身上是旧伤好不容易愈合又再次落下的鞭伤。


    感到又有气息逼近他,他豁然睁眼,如穷途末路的凶兽一般,下一瞬却怔愣住。


    孟乐浠“哇”的一声再忍不住哭了出来,想抱他都不成,他遍体鳞伤地流着血,止也止不住。


    “翊惟!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她呜咽着,手足无措摆弄着玄铁锻造的镣铐,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他懵懂着眼睛看着她,轻着声音恐扰了她:“是梦吗?”


    孟乐浠蹲下来在他面前,红着眼睛训斥他:“我是不是说了!我唯愿你自由洒脱,不必为了任何人而活,你是傻了吗?!”


    他低着声音,黏稠似糖浆的视线舍不得移开她分毫:“翊惟愿意的。”


    因为他名唤翊惟。


    与这傻小子讲不通的,她便又捣鼓起那镣铐,拿锤子敲、铁器撬……


    “我有话同你说。”他轻着嗓音,似是已经撑不住多时了。


    孟乐浠抽噎着鼻子,“砰”的一声铁锤从手中脱落坠地。


    她乖巧着蹲回他眼前,默默淌着泪,抬手去理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感到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唇角餍足地笑起来,满足极了。


    遇见她之前,他觉得自己与冷漠残暴的野兽无甚区别,记仇得很,旁人对他半分的不好他都恨不得日后百倍奉还。


    可是遇她往后,他竟也成了忘性如此之大的人,狭小的心里再看不见那么多人,只追着那一个影子便很忙了。


    渐渐只记得日月盈缺,栀子白花,殷红麂绒……他想活在光里。


    虽死不悔。


    他尽着最后的力气,满眼欣喜,像浸着夏夜乡野中漫天的繁星。


    “我很欢喜,姐姐。”


    随着翊惟无力坠下的手,她识海昏沉钝痛,像被人拽入了深渊。


    再睁眼,她又回到了那片一开始的栀林。


    暴雪已至,迎面的鹅毛大雪兜头而来,屏息间就淋了她白头。


    冻死了!她瑟缩着肩膀,面上被冻得苍白,方才覆满了泪的脸再次被雪打湿。


    倏尔间一柄冰凉的剑从背后而来,紧抵在了她纤细的颈间,锋利的刃仅是压着就落下了一道血痕。


    在阴恻恻的注视下,孟乐浠骤然间放轻了呼吸,这般场景,像极了……


    “放开她!”一道清冷的声音踏雪而来。


    此刻她耳边清晰地听见,宿命的齿轮再次转动的声响,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欲要吞噬一切。


    宋斯珩墨发束起,洁白的狐裘披在紫袍上,衬得矜贵异常。


    孟乐浠竭力忽视掉颈边的痛意,代入了画本中颇为苦命鸳鸯的角色,捏着嗓子矫揉造作道:“夫君,忘了我吧。”


    她泪眼蒙眬着煽情,却换来了一声冷哼。


    宋斯珩听了她的话面色更为阴沉,冷地掉冰碴子:“你尚且不能死,孤此后还要日日报复你、折磨你。”


    “?!!”


    半天落不下的泪尴尬地卡在了眼尾,她惊恐地眨着眼睛看向他,颤缩了一下发凉的脖颈。


    不是,这和上回的走向也偏差太大了吧!


    他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浓烈的爱意,不含丝毫缠绵悱恻的情意,只冷眼夹带着恨意,孤傲看着她。


    “你不是要帝位吗?孤给你。”


    他拿出传国的玉玺,将王朝拱手相让。


    身后的男人颇为满意着首肯:“你亲手奉上才好。”


    闻言宋斯珩不作犹豫,迎着大雪径直走向孟乐浠,穷冬烈风卷起他的狐裳。


    栀林中忽然惊起了群鸟,百灵、鸽子扑簌着翅膀无端飞起,像被什么动静给惊扰了。


    “别再往前了!你走吧!”孟乐浠扬声喊道,这股不安感太过于强烈地包裹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仿若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步便是一个脚印落在雪地。


    “咻!”


    “咻咻!”


    万支箭矢带着锋芒从栀林的四面八方齐射而出,带着千钧之力涌向他。


    “不要!”她嘶喊着在雪地中跌跌撞撞奔向他,眼泪混着雪花狼狈不堪。


    耳边似万籁俱寂,唯有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声声入耳。


    身后的人畅意疯癫地笑着,手中的剑被随意丢弃落地,活像报了千年万年的宿仇,好不畅意。


    孟乐浠踉跄着扑跪在他身边,寒意刺骨的雪沁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裙,直往骨缝里面钻。


    她无措地抱着他,战栗着手,生怕不慎触到了哪里惹疼了他。


    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纤长的手,温热却赤痛着她的血珠不断从指缝中溢出,像雪地中大把大把绽开的梅花。


    “平生第一次见恨我到连命都不要的笨蛋。”她哽咽着声线不稳还要笑道他两句。


    他低垂着眸子,使力握住她泛凉的柔荑,再次于寒风料峭中裹入自己尚算暖和的怀中。


    腥气溢满了他的口腔,痛得他鸦黑的睫毛打颤,骨节分明的手愈发握紧了她,舍不得极了。


    再次抬眼,他炽热的爱意挟带着委屈,湿漉漉的眼睛颇为埋怨地望着她。


    他垂眼落于那一片凛冬盛开的栀子花。


    “真美。”


    宋斯珩静悄悄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孟乐浠一阵疲惫涌上心头,这般结局太过潦草,根本配不上他们几人的赤诚。


    畏惧火光的天命之子,立誓逆天改命,到头来却仍是坦然接受,葬身火海。


    最是清冷出尘的白蔹一夜间白了青丝,覆着玄清的白绸,日日思念,疯魔地折磨自己。


    彼此心意相通的恋人反目成仇,捡着最见血的话戳对方心窝子,彼此陌路,相见不识。


    乖戾冷漠的狼子竟阴差阳错地学会了爱与良善,原谅所有的伤害为苍生惨死,却仍背负骂名,永困囚牢。


    而她,永远走不出这场大雪。


    孟乐浠紧紧攥住手,青色的筋络隐现,墨发凌散。


    不公平。


    若苍天不仁不义,那她就定要逆了这可笑的宿命,付诸一切,在所不辞。


    于一片昏黑识海中她循着光隙走着,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讥讽的轻笑。


    循声望去,那人高卧弯月之上,紫瞳孤傲,神祇般漠视众生。


    她转身对着他弯起唇角,眉眼清冽缱绻,甜笑得梨窝可人,引来他正视。


    她张扬明艳,于黑暗中像肆意绽开的白栀子,放重着尾音,字字清晰顿挫:“你会后悔的,狗东西!”


    骂完头也不回地一个箭步跨入咫尺的光隙中,快意地舒了口气,她早就想这般做了,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


    思绪渐渐回归,天光惬意透过床帏洒入其中。


    她拱着暖烘烘的寝被舒适的不禁叹溢出声,在被中懒散伸着懒腰,迷迷糊糊地打哈欠。


    “就这般满意我昨夜的表现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从身侧响起,冰泉坠落般沁着冷意,孟乐浠顿时僵住了探出锦被的手。


    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豁然涌现脑海,她凌乱了呼吸,红着脸默默把酸软的手缩回被中。


    第23章 别怕我在


    暖黄的光透过帷幔薄纱的罅隙落入床榻上, 均匀铺了层碎碎的光斑一样,未拢上的窗吹来轻曼一阵风,光点便透过纱幕落在寝被上摇曳起来。


    待风散去屋内一夜的缱绻, 孟乐浠捂在寝被中躲着的脸才稍稍降了温。


    惺忪的杏眼沁着刚醒时的睡意, 颇有些不自在地攥着衣袖,红着耳根将那些杂念抛诸脑后。


    这房事上怎会是她主动的!


    像喝了一坛子的女儿红醉酒般莽撞, 与不得要领的未出阁丫头似的, 颇为不长面子。


    偏偏她失了诸多记忆, 被宋斯珩熟稔地反客为主伺候着。


    汗珠顺着锁骨滚落时分明是想推开他的,可混乱中稍一对上他爱欲疯长的眼睛就败下阵来, 只得揽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喘息的热气洒在她的肩窝。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昏睡过去前只朦胧记得他哑着嗓子,哄诱般道:“栀栀,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擦一擦。”


    随后便是那场如同被诅咒的梦魇。


    忽而间一股委屈像抽条的春芽一般横亘在了胸口,堵得她滞闷不已。


    夜里净是不依不饶,睡着了做个梦也要为他担惊受怕,醒时就听他冷言冷语。


    谁家夫郎第二日不得温声细语地对着新妇,他反倒好,睡醒便翻脸不认人一样冷淡。


    这是当她没脾气的吗!没有夫德,混账的狠!


    她带着气恼猛地掀了锦被, 温软的热气散尽,气势汹汹伸出食指去戳他紧实的肩膀。


    “你何时跟羡遥一样成了个冰块脸?”


    他紧抿着唇线,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裹入掌中, 默默攥紧。


    她倏尔间顿住, 他的手怎会这么凉?


    抬眼看去,宋斯珩静静靠坐在床脊,暖黄光影透过床帷的纱幔将光隙落在他漆黑的眼睑。


    他略微低垂着眼睛看着她, 眼中一片平静,恍若抽离出来在看一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般望着她。


    清冷的眸子像冰雪凝结,静谧地悄然下着大雪,他被光所隔绝。


    宋斯珩清透的眼中漫出迷惘,带着探究轻启薄唇:“羡遥是谁?”


    对视间心弦怦然挣断,指尖颤栗了下,她蓦得心跳快了起来。


    孟乐浠艰难吞咽下喉咙,一瞬不错地看着他眸子,凝着嗓音艰涩道:“那你可记得我是谁?”


    冰凉的手愈发收紧了力道,宋斯珩蹙起浓黑的眉眼,垂下的睫毛掩住挣扎已久的眸子,只觉得脑中翻涌着模糊不清的画面却刺痛难忍。


    额角的青筋迸现,薄汗沁出,他偏执地攥紧她的手,执拗道:“你是我夫人。”


    陌生的一切从他睁开眼那刻起,未知和恐慌像涛浪般瞬息间吞没了他,最无力的便是,他忘了自己是谁。


    苍白的脸愈发不显血色,宋斯珩压抑着繁杂交织的情绪,直至一只白皙的手缠住了他的指隙,紧紧相扣合十。


    毛绒的头拱到了他的胸前,沉睡中不安地蹙着眉喃喃不清着梦语。


    她像危难时分从天而降的天梯般,于一片废墟苍茫中他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


    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认出了她。


    孟乐浠看着他紧张无措的样子,豁得想到此前她失足醒来时,睁开眼不久他就到了她面前,紧张担忧地看着她。


    她那时的反应似乎比现如今他的反应要强烈多了,难听的话张口就来,还掌掴了他,现在想来却如恍如隔世了一样久。


    她试探着轻声道:“和离?”


    下一瞬在他清冷自若的面上产生了一丝龟裂,乱了一瞬的呼吸,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准。”


    她失笑,都不记得她了还这么强势:“为什么不行?”


    他垂眸扫过自己寝衣内斑驳交错的红痕,和枕头上干涸晕开的泪迹,沉默良许后抬眼很认真地盯着她。


    “你须得对我负责。”


    他清冽眼尾上挑,看着侧撑在床榻上一脸慵懒散漫的女子,下意识想抓住她。


    莫名觉得她当真会办出这等事。


    孟乐浠忍住笑,他倒是怪实诚,活像个贞洁烈夫。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嫣红的唇畔抿起戏谑的坏笑,像个妖女般抬手勾了勾手指。


    像要说什么床第中的秘语。


    他倾身低头在她唇边,女子温热的吐气像藤蔓攀附在他耳边:“我是你阿姐,你忘了?”


    孟乐浠恶趣味的唇角抿上笑,好整以暇地撑在枕间看着他。


    果不其然见他慌乱了起来,诧异地瞪大了好看的眼睛,清透的狗狗一般无辜指了指自己:“……莫不是我强娶的?”


    他红了耳朵,低垂下的眼睫无措眨快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悄然攥紧,似是自己也未曾料到会有背德的这日。


    孟乐浠掩下眸中狭促,长长叹惋一口气,坐起身来拢起松垮散乱的衣襟,将乌发拢起盘于脑后。


    “负心薄情,你也如此。”


    她吝啬的不舍他一分眼色,几许碎发垂落额前,散尽清媚,满身的冷清疏离,作势要起身离去。


    尚未触足鞋袜,她被握住了手腕。


    男子的手紧紧圈锢住她的皓腕,指骨大力到略微的泛白,青筋细络在白皙手背上蜿蜒。


    “别走。”


    孟乐浠眼中划过得逞的浅笑,松软的狐狸尾巴都要甩了出来。


    昨晚被他好一通误会,总算是逮住机会欺负了回去。


    不过见他服了软倒也舍不得再吓唬他。


    她回握住他微凉的手:“不怕,我在。”


    他这才松了眉头,黏糊糊的将毛茸的头抵靠进她的颈窝。


    德鑫殿里一片静好,殿外却兵荒马乱。


    得了传召的羡遥看着面对他疏远到近乎冷漠的陛下,首当其冲得知秘闻,火烧眉毛般迅速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全城禁严封锁消息调配兵力,阖眼的工夫都未曾有,宫中上下寻着线索去寻缘由。


    寻了一圈终找到了根源。


    栀子林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懒散躺在树下半眯着眼休憩。


    迎着杀气袭来,翊惟散了倦意,掀起眼皮看着抱着剑来兴师问罪的羡遥。


    “你给酒里下的什么药,使陛下如今见人不识?”


    孟乐浠连忙拉扯住羡遥的袖子,生怕他真拔剑而出,“你先别急,听听翊惟怎么说的便是。”


    羡遥愤愤看着她,合着这个小狼崽子他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她偏心眼的包庇在面上昭然若揭。


    “我的血为引可防巫蛊幻术,不过因人体质而异,不排除有些许的副作用。”


    翊惟站起身拍了拍袍上沾染的尘土,栀子花瓣自他肩头落下。


    羡遥见他口中一副轻飘飘的模样气笑出声:“天子关乎国运大事,怎能被你以此含糊其词带过。”


    他锋锐的眸子闪着寒光,言语紧逼:“解药交出来。”


    翊惟看着站在他俩中间局促的孟乐浠,敛目不欲与羡遥针锋相对。


    “无需解药,后劲过了便会自解。”


    他惜字如金抛下话便离去,带起栀林的阵阵沁香。


    羡遥明显松下口气,带着几分终将解脱的意味,政务上的事已困扰的他头疼躁郁,方才一日他便往镇抚司狱去了三次,以泄火气。


    “可是朝前遇到了难事?”孟乐浠揣摩着问道。


    他点了点头,微蹙起眉头:“邻国平昌公主现下已入王城。”


    这名讳好生耳熟,似乎此前宋斯珩听闻她已入边境便派了使臣前去接应,因此还放了她晚餐的鸽子。


    “宫中为此曾有风言,平昌此番为两国联姻而来,陛下却同我讲她来的蹊跷。”


    羡遥沉声应下:“不错,国之公主皆可能为联姻而做出牺牲,唯平昌不会。”


    她恨不得女权当道,颠覆旧朝。


    平昌是帝后唯一嫡女,自幼享尽奢靡富贵,被带在身旁亲自抚养长大直至及笈,赐的公主府邸比当朝太子的还要壮阔。


    她若是个娇弱菟绒花便罢了,帝后为她擢选个朝中新贵嫁去便可安稳享尽一世荣华,可她偏不。


    平昌视男子为玩物,乱花从不入眼,唯独野心于滔天权势。


    及笈那日便依仗着帝后宠爱讨了第一份彩头 —— 长公主之位。


    可入朝堂参政议政,监理国事。


    饶是帝后有意压制朝内外的舆论,也挡不住太子草船借箭煽风助燃,令百姓对平昌偏见愈发猖獗。


    二人对峙已久,明枪暗箭僵持不下,直到皇帝病重,皇后无心朝堂侍奉于左右以泪洗面。


    天秤一夕倾斜,平昌落于下风之时不守在皇帝身边,也不与太子破釜沉舟,反倒撒手来请见宋斯珩。


    倒是摸不清她的目的作何。


    孟乐浠猜想着出声:“可是为了借助我们帮她夺位?”


    如此倒也符合平昌的野心蓝图。


    羡遥否定道:“未必如此,此时她理应是燃眉之急,而此番来朝却并非快马加鞭,反倒不疾不徐将日程拖延的有一月之久。”


    精明莫测的着实令他摸不着头脑,偏她此时入了王朝,令人措手不及。


    唯有期望陛下能不露破绽,早日恢复,也不枉费他的殚精竭虑。


    “娘娘!”


    鹿衔扯着嗓子飞扑而来,面色带着慌张,惊扰得林中燕雀扑簌着翅膀弃巢而去。


    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直逼心头,阴云笼罩。


    孟乐浠故作镇定地咽了下喉咙,安抚她:“发生何事了?”


    鹿衔喘着气前来通风报信:“平昌公主与陛下见面了,如今在廊亭……”


    “?”政事不去御书房,还观上风月,品上茶了不成?


    “赏竹。”鹿衔补全了话术,果不其然看见她黑沉下了脸。


    孟乐浠转身便要去会会这传闻中比她还跋扈的平昌,正宫的气势逼仄而来。


    下一瞬却被鹿衔扯住了袖子,她神情难辨地难言道:“不急,这人娘娘你曾见过。”


    脚步一顿,猝然间气焰消散,孟乐浠茫然回头看向鹿衔。


    平昌公主方入王朝,她何时见过?


    第24章 再遇女郎


    廊亭清雅, 繁茂青翠的竹林遮掩下热气,庇荫着一片清凉。


    竹叶铺了满地,弥漫着文人雅客的气韵雅致, 四角雕亭内岁月静好下掀涌着波涛暗流。


    林礼初与平昌公主言笑晏晏, 浅笑谈着王朝的民风趣事,与她有来有往间端得一派祥和。


    自宋斯珩失了记忆以来, 羡遥不堪政事之扰, 风云朝堂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得已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搭档 —— 林礼初。


    若羡遥是宋斯珩复国时手中持的刃剑,那林礼初当得乱世中的一记锦囊, 文人墨客的心计与胸襟当以他为首。


    复国也少不了他的一份。


    如今陛下之事忧关百姓民生,稍不留神出了差池就免不得引起豺狼虎豹的窥伺。


    林礼初自是被绑为同一条船上的蚱蜢,要与他一齐分忧才是。


    二人成日忙得不可开交,夜夜浅梦,林礼初也未曾想到会有与宋斯珩日日朝夕共处的时候,硬是愁得川字眉。


    当了甩手掌柜的宋斯珩乐得清闲自在,朝堂上只需横眉冷目少言寡语,下了朝便……


    成了个黏人的恋爱脑。


    孟乐浠赶到廊亭时瞧见的便是此番情景。


    他仿若局外之人一般,对林礼初与平昌置若罔闻,漆黑的眼眸无聊至极的游离在竹林中, 默默数着空中的竹叶落下用了几个瞬息。


    竹叶落,看见熟悉的倩影,他黯淡的眸子霎时亮了起来, 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倒映着她一人。


    水汪汪的狗狗眼一样瞧着她, 就差对她摇尾巴了。


    孟乐浠唇角勾起笑,提起裙裾走快了几步。


    “林侍郎当真是不可多见的君子之才。”一道婉转娇媚的女声不疾不徐扬声传来。


    平昌公主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孟乐浠闻声望去,恰时平昌也望了过来, 含着笑意与她对视。


    她纤细的手中持着一柄山水画扇,青绿的流苏坠在扇柄,掩面于唇前,遮掩掉了半面容颜。


    她眼尾上挑,眼睑处带着胭脂的殷红,姝色惑人,本是一双多情的眼,眼底却凉薄得很。


    平昌垂下圆扇,袒露出容貌,她似是早有预料,或许在那日点了天灯时便知晓了会有再见的这日。


    圆润饱满的红唇轻启:“漠市一别许久,不知娘娘可好?”


    孟乐浠错愕地怔住,这不是在无常斋与她竞价微时的女郎吗?!


    “女郎?!”


    回想起平昌曾对微时视若草芥玩物的笑,宛若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浮游,一个濒死挣扎的畜生,也戏谑着毫不动容。


    孟乐浠打了个寒战,传闻果真不假。


    这般凉薄淡漠,当真是不为男色所惑,女权野心,恍若男子就该是为她所取乐的玩物。


    林礼初放下手中的杯盏,天青色的衣袍显得俊逸清朗:“漠市?你们怎会在不夜城见过。”


    他轻眯起眼睛,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孟乐浠局促着闪烁着视线不去看他,躲避掉这明晃晃的目光,莫名有种做完坏事被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逮住要秋后算账的感觉。


    平昌的眸光流转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耐人寻味地用扇子掩住带笑的唇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加上把干柴。


    “陛下似乎替娘娘买了个模样俊俏的少年郎,今日倒也不见他侍奉在侧。”


    言罢,故作无知地探头去瞧了瞧孟乐浠的身后,见微时不曾跟来,眼神中还有些惋惜。


    林礼初挂在面上温润谦和的微笑再也绷不住,薄唇抿成了一道线。


    沉默良久后忍不住想要出言劝导一二,尚未来得及开口却被人抢了先。


    于廊亭玉桌前慵懒数了千枚落叶的宋斯珩站起身,声音清冷不耐:“皇后若是想要,买便买了,左右不过一个侍卫。”


    林礼初的话被生生噎在喉间,硬吞下了难捱的苦药般,皮笑肉不笑道:“陛下好气度。”


    莫说是他了,便是孟乐浠听了也嘴角一抽。


    这般莫不挂心的说辞,那前几日因为翊惟与她怄气的男子又是谁?


    亏他忘了,也不记得自己那妒夫一样小肚鸡肠蛮不讲理的时候。


    宋斯珩旁若无人地握起她纤细白皙的手腕,把玩起她柔若无骨的手指,眼神一改冷淡疏离,掀涌起情人间的黏腻。


    孟乐浠默不作声地挪开眼,不去看他粼粼着讨人怜爱的眸子。


    他近来随意切换两副面孔的功力已经愈发炉火纯青了。


    平昌打趣着道:“陛下与娘娘当真是恩爱非常,着实羡煞旁人。”


    边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林礼初,他果真早挪开了眼,不去看那黏糊糊的两人。


    宋斯珩并不接她的话,反倒漫不经心地问:“不知平昌公主为何去漠市?”


    她国正是动荡之时,党派之争剑拔弩张,已是生死攸关的境地,她却入了王朝不第一时间入皇宫,反倒掩下踪迹先去了漠市。


    豁然间风静,便是叶落沙沙也显得突兀。


    平昌捋着手中画扇的流苏,垂眸轻笑:“早就听闻漠市神秘,心向往之已久,何况我喜好男色已然不是秘闻。”


    她调侃着自己,颇为不在意自己在外的名声,还打着趣。


    林礼初道:“平昌公主此番远道而来,陛下为您精心准备了夜宴,以洗去一路风尘疲乏。”


    他浅笑着将后半句字音加重,好像刚刚被宋斯珩噎话的只是个插曲般被揭过,如今只是履行臣子的义务。


    宋斯珩挑眉,仍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有意无意露出的狡猾狐狸耳朵。


    平昌面上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神态稍有些夸张地附和道:“陛下心细入微,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负圣恩。”


    孟乐浠默不作声抽出自己被把玩已久的纤手,面上不显。


    他掌心落了空,带着冷意看向林礼初,心里对他莫名的不喜越来越清晰。


    待林礼初与平昌离开亭阁后,孟乐浠看着她款款而去的背影陷入沉思,指尖轻扣着案几桌面。


    漠市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在,才能引得平昌在危亡之际动身跋涉千里,远赴而来。


    她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若明面上的均是幌子,便如这层漂浮在表面的茶叶。


    倏尔间一阵清凉的风穿林而过,杯中荡起涟漪波纹,茶叶被无痕拨开。


    谜底便会轻易展露在清透的杯底,一览无余。


    如今要做的,便是等风来。


    孟乐浠伸出纤手,风拂过她的指缝,悄然溜走,飘飘荡荡一片青叶落于掌心。


    她展颜显出笑靥,放下心弦。


    不过……男人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抬眼去寻宋斯珩的身影,廊亭中附庸风雅的檀木书桌前,静悄悄一道颀长身影已站了良久。


    他难得不黏在孟乐浠身畔,专注地执起墨笔落于宣纸之上,沉下黑眸罕见的认真专注。


    孟乐浠好奇地凑近去瞧。


    这些日子里他不沾政务分毫,全推给了林礼初和羡遥,现下倒是不知他起了什么念头。


    如玉般的指骨挥墨有力,自是一手俊逸洒脱的好字,钝角蓄力,笔锋凌厉。


    孟乐浠欣赏着看去,赞美之词正呼之欲出,眼光却将剩下的内容一览无余。


    勾起的唇角僵住。


    她悚然间紧紧握住他落笔泼墨的手,眨着星星眼竭力显得诚恳道:“陛下!三思啊陛下!”


    那宣纸上赫然写的是:


    礼部侍郎林礼初,胆大妄为,意图制造事端挑拨帝后恩爱关系,此等悖逆之行,朕绝不姑息。


    念其往日政务之功,赦免其亲眷家族无罪,唯林礼初流放边疆充盈军营苦力……


    墨滴坠落宣纸,晕染出一团黑点,他无辜地不解道:“怎么?你们很熟吗?这是在心疼他吗?”


    连环夺命一问接一问,孟乐浠僵持着握着他手,颤了下卷翘的睫毛,暗道他如今茶的可怕。


    她含糊道:“熟倒也不是那么熟,不过你怎么突然要贬他?”


    宋斯珩将墨笔搁置在案边,沉思片刻,转过身面对着她,握住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娇嫩的虎口:“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说不上来的烦躁。原本寻不到缘由,直到他方才站在你身边,着实碍眼。”


    他蹙眉,难掩嫌恶。


    似乎不喜林礼初早已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君子如兰的温润做派,处事周全妥帖算无遗策,轻易就被捧至高洁的明月神坛。


    像个假人,偏他这些时日不露破绽。


    唯有见到孟乐浠,林礼初才像沾染上了世俗的情欲。


    恐慌,不安,莫名的害怕瞬息间就裹挟了宋斯珩,惹得他心口滞闷,脑子里只想叫他立刻消失才好。


    孟乐浠被他这小孩子般的心思惹笑出声:“宋斯珩,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从前再是不满也会咽回自己肚子里,与她生闷气,气坏再等她发现了去哄,闹到最后还要变本加厉讨伐她一通,非惹得她疼惜不可。


    如今倒是直率得像受不得一丝委屈的小狗。


    孟乐浠将他被风吹落的乌发用食指勾起,踮起脚尖将发挽束于他脑后,宋斯珩顺从地微微弯腰,低垂下头。


    栀子的馨香沁入他的身边,他正欲直起身子,倏尔间一抹温热气息烙印于他的额前。


    是一个轻柔珍惜的吻。


    “你……”


    他怔愣地缓着神,抬眼有些意外又欣喜地看着她,紊乱了呼吸。


    她抬手,落在他垂下的眼睑旁,指尖轻轻摩挲,杏眼含着笑,低声似情人间的喃喃细语,轻哄着:“只有你一个。”


    宋斯珩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手指蜷缩,将案上的宣纸一角揉得褶皱不堪。


    “唔,我自是知道的……”他闪烁着移开眼睛,支支吾吾着。


    第25章 男色误人


    月色低垂, 皇宫夜宴。


    入目皆是朱紫达官,身着朱红官袍的大臣以林礼初为首,他平时多是素袍, 淡朗清润, 少有见得他艳色罗裳加身。


    朱砂暗红以金丝纹绣着毛羽栩栩的孔雀,招摇独立, 矜贵地矗立于祥云之上, 流光溢彩。


    乌纱朝冠将墨发束起, 白玉珠髓点缀帽檐,垂于额前。


    “见过林侍郎。”


    朝中几位新贵见他迈入宴席, 不约而同簇拥而去,攀扯着些近来王朝的趣事乐闻。


    林礼初唇角勾着笑,只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往前走去。


    “丢人现眼的逆子。”


    一道低沉着嗓音似枯枝的声音响起,林礼初脚步顿住,面上不显而眼中笑意淡了许多。


    静默落座于宴会下方二席之处,与他同坐的三三两两均是稍许年迈的老臣,也是自前朝留下至今为数不多的几位臣子。


    不得新朝重用,却背负两朝荣光。


    端得一身架子,放不下脸面结识年轻权贵, 林老的独子当属天之骄子,于他却面上无光。


    举朝无人不知,他夸耀恭谨知礼的儿子曾一杯药酒, 迷晕了他三日。


    再一醒来, 已是改朝换代。


    小儿正三品朱红官袍加身,踏着前朝的尸山血海位极人臣。


    林老看着被拥簇至夜宴中心的林礼初,将杯盏中的酒水豪饮而尽, 眼底轻讽着开口。


    几位新贵也是极有眼力劲儿的人精,这父子二人不睦多时,可别在宴席上触了霉头,忙含糊着带过。


    “舞娘来了,想必即将开席,林兄请先行入座。”


    林礼初不再顿足,眸光清朗,仿若刚才只是一道插曲般不足挂心,于筵席落座。


    寒暄得稍显纷乱的气氛倏尔间僵滞,官员收敛起了唇畔的笑意,静默入座各自的位置,不再多言。


    门口出现的人影高挑劲瘦,一袭紫色官袍,不变的是袍角精致的昙花图案,腰间别着命剑,身后跟随着东厂与锦衣卫的精锐。


    他目光冷凝,眼尾低垂,所过之处噤若寒蝉。


    他不作停留,待静滞后阔步落座于林礼初的对面。


    眼前紫袍入目,林礼初斟满了一杯酒水,指骨微曲,隔空相示。


    喉结滚动,朗声道:“不知羡兄近日如何,我倒是被堆了不少烦琐的事务。”


    他意有所指着加重着尾音,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羡遥倒也利索,径自倒了杯与他相碰,淡淡道:“能者多劳。”


    话音刚落,一阵馥郁的馨香涌入大殿,灯火阑珊烛影绰约,轻曼薄纱裹身的女子掩面而出,足腕系着红绳。


    娇媚舞女退避开道,孟乐浠一袭华服,额前以朱砂点缀着花钿,似含苞待放的栀子,眉眼清冷。


    纤细的手搭于身侧新帝的掌心中,裙裾被提起,缓步上着玉阶,相携入主位。


    平昌手中持着圆扇,殷红胭脂点缀着上挑的眼尾,显得明艳似不可方物。


    见宴客已至,林礼初起身将打了腹稿的贺词侃侃道出:“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平昌公主远道而来,特此设宴以昭王朝之庆,愿两国之谊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平昌盈盈笑意着颔首,垂眸道:“平昌不胜感激,甚是欣喜。”


    殿中的莲花池清澈华贵,宫女手中端着点燃的莲花灯款款而至,将烛灯放入池中,池水荡起涟漪,在朦胧月色和烛火中显得袅袅婷婷,莲花婀娜。


    丝竹管乐声起,金光浮跃伴着古琴铮铮,舞女笑靥媚人一拥而上,堪比池中之莲。


    孟乐浠目不转睛盯着去瞧,眼睛黏在漂亮姑娘身上难以挪开,眸中欣喜胜过月下繁星。


    宋斯珩倒是显得平淡极了,良久后在她耳边轻声问:“这宴会你可喜欢?”


    她不假思索应下,头也不回道:“自然喜欢了。”


    反倒错过了他眼中得逞的一丝坏笑。


    宋斯珩懒散地将玉盏放回案几上,待这一曲散尽,他抬手示意,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沉浸其中的孟乐浠仍是兴致勃勃看向他,好奇地开口:“怎么停了?”


    他眼神隐隐带了些许晦暗,像极了循循善诱的猎人,耐心着道:“你不是说很喜欢方才的舞曲吗?朕也觉得甚是满意,不若嘉赏一番为此辛劳的林侍郎。”


    狭长的眼睛扫过林礼初,一记眼风暗藏杀机,激灵的他脊背一凉,指尖蜷起。


    陛下这是又憋了什么坏?


    他敏锐地暗道不妙,这怕是冲他来的,忙开口推阻:“此乃臣之内务,能为陛下分忧……”


    “好!是当赏的!”猝然间孟乐浠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有封赏为何不要?宋斯珩可不是什么君子,如今主动开口要嘉奖林礼初,那可是有生之年都罕见之事。


    闻声便急忙应下,省得宋斯珩再反悔。


    “擢三品礼部侍郎林礼初,即日起封一品少师辅政,兼太子少师。”


    他薄唇轻启,字句清晰着抛下皇命,清冷漆黑的眼睛睥睨着林礼初。


    话音方落,满殿喧哗。


    自新帝登基,左膀右臂一文一武,羡遥荣光加身,揽去东厂与锦衣,位列正一品重臣,于朝中宛如一柄震慑各方势力的刃剑。


    相反令人难解的便是林礼初的嘉赏。


    新帝以一句“君子喜洁,不好功名。”


    便堵塞了众臣口目,封赏了他个区区三品的礼部官职,七年来再无提拔。


    起初尚有官员揣度圣意,欲要打压林侍郎,却被新帝毫不留情地贬谪归乡,自此倒也无人再招惹林礼初。


    纷纷只道:圣心难测。


    今日却破天荒地不仅提拔了,还破格连升两阶。


    在纷纷贺喜中林礼初手一抖,玉盏坠地破碎,酒水泅湿了衣袍,变得暗红一片。


    他眼角抽跳两下,艰难维持着唇角僵硬的笑,哪会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抬眸,果真对上了宋斯珩似笑非笑的眼睛。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从不觉得宋斯珩会如此好心,怕是这几日里不慎被掐住了要害。


    谁想成日处理堆叠成山的政务啊!


    谁教一个稚童晦涩诗文能不被逼疯的啊!


    林礼初眼前一昏黑,肩膀踉跄些许。


    陛下好一朵黑莲花。


    迎着孟乐浠目光灼灼的期许,他喉结艰难吞咽,晦涩应下:“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随后恍若被抽离了浑身力气般,神游天外,面色苍白失了几分血色。


    宴席过半,平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似是疲乏了般用扇子掩面打了个哈欠,眼中沁出些水意。


    孟乐浠余光注意到,侧身低声询问:“公主可是乏了?”


    平昌点了下头,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起了兴致,眸光流转:“娘娘想不想看看我们赤焱的舞曲?”


    她杏眼豁然瞪大,圆溜溜地充斥着渴望。


    “早有耳闻赤焱舞曲一绝,自是想看的。”


    王朝的女子温婉小意,歌舞以婀娜含蓄暗藏钩子,而赤焱的民风开放,以男子奏乐舞曲闻名遐迩。


    惹得王朝不少贵女奔波而去,只为沉溺温柔乡里一睹风光。


    就连她也曾向孟父开口,打着游历学习的名头扬言要去赤焱,然知女莫若父,她弱小的苗头被父亲恶狠狠掐灭在了摇篮。


    平昌将扇子放于案几上,冲着殿门方向拍了拍手。


    “都进来。”她扬声清脆道。


    霎时不少男子于晦暗夜色中走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清新宜人的淡香随风潜入,很快便冲散了殿内舞女馥郁的花香。


    他们姿容一等一的尚佳,各个身高八尺有余,光是迎面走来便是沁人心脾。


    身着天青色薄衫,胸前衣襟松散敞露些许,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内里风光欲拒还迎般若隐若现。


    孟乐浠直勾勾地看去,与其对视甚至红了脸,默默吞咽下喉咙。


    男色误人!


    饶是如此,仍不舍移了视线。


    “呵。”耳畔传来一记冷哼。


    宋斯珩面无表情看着她,负心薄情?她怕说的是自己吧。


    位于中心的男子善琴,骨节修长的手一扫便淌出曼妙乐音,似乎瞬息间置身于山泉野涧之中。


    他眼睛好看极了,虽不言语,抬眸望向她时却像暗戳戳缠上了钩子。


    其余男子手持软剑,身姿俊逸,有力而不乏柔韧,翩若惊鸿游龙,分毫不似男风馆的伶人般媚客露骨。


    端的是风流恣意,却令人意犹未尽。


    孟乐浠看着一曲散后他们离殿的背影,暗自咬牙,恨不得就此留下养在宫中才好。


    平昌笑着开口:“不知是否有幸一睹王朝男子的风姿?”


    公主果然玩得花哨。


    孟乐浠犯难地看了看身侧的宋斯珩,偷摸打量着他,暗道他似乎相貌上也不是不可……


    “?”


    怵然间他逮住了她的目光,警示般含着凶光,冷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化成冰锥刺穿了她。


    孟乐浠瑟缩了下发凉的脖颈,也不知为何,宋小狗今日不大对劲,脾气坏得很。


    她垂下的眸光一瞥,正好看见了脊背挺直的林礼初,眼中染上喜色。


    君子六艺、四大雅趣,于他而言必然不在话下才是。


    她颇有些骄傲道:“林少师,不如你展示一二?”


    被点了名的林礼初回过神,从一夕提拔的噩耗中缓过来,含着哀怨:“微臣,身体不佳。”


    “嗤!”宋斯珩忍俊不禁,一声嗤笑溢出唇畔。


    殿中男子纷纷缩成了鹌鹑,置若罔闻般闪躲着来自上位者投来审视的视线。


    赤焱男子不拘小节,可他们王朝男子骨头硬得难以舍色媚主。


    孟乐浠一时间犯了难,蹙起了眉头。


    平昌适时开口,拿起被搁置的扇子,半掩唇前,活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裹藏着皮囊下的心机。


    “那权当方才是为娘娘取乐了,如此不知可否讨来一个赏赐?”


    闻言孟乐浠心里一颤,挑眉看向她。


    天上果然没有白掉的馅饼。


    平昌回想了下,缓缓开口:“我想要那个狼崽,唔,如今名叫翊惟。”


    第26章 宁愿不识


    霎时间几双眼睛默不作声地看向了孟乐浠, 耳边似乎静了下来,只闻心跳鼓息时低吐出的气声。


    甚少有官员知晓翊惟的来历,左右不过是一个不得陛下青睐的侍卫, 徒有其貌罢了。


    孟乐浠骤然从宴席的欢心中抽离而出, 眼睫轻颤。


    原来平昌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翊惟。


    她并不接话, 沉默的时间长了任谁都察觉出不对劲, 气氛愈发冷凝。


    冷淡道:“公主为何要他?”


    平昌分毫不觉此时气压之低, 回味般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眉目含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圆扇坠着的流苏。


    “实不相瞒,我对他一见钟情。”


    红晕适时的浮现在她的面上,媚色上挑的眸光此时显得清透诚恳。


    孟乐浠竭力按捺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得,我就多余问你这一嘴。”


    当日翊惟在无常斋擂台上那黝黑的样子,光那骇人的淋淋血痕就够可怖了,谈何钟情。


    是在赤焱白嫩嫩的细糠吃多了?


    况且平昌可不是寻常女子,若儿女情长想必她早在夺位之争中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的面具下,凉薄得容不下一颗沙砾。


    忽然间平昌握住了孟乐浠的手,微低伏下肩膀,压着声音分外坚定地看着她。


    手中的力道和她神色一般叫人难以推拒。


    “我看见他第一眼起, 就想征服他。”平昌眸中的热切仿佛能灼烧到她的灵魂。


    确实,孟乐浠被雷击到一般已经被震慑到外焦里嫩,三魂出窍。


    完, 她怕是要来真的了。


    情情爱爱确实不像是她的作风, 但是这般变态的征服欲才像她能做出来的。


    孟乐浠带了几分慌张,磕磕绊绊着试图开导她:“你可能只是一时新鲜罢了,实则这种难驯的男子尚不如你们赤焱男子贴心……”


    平昌收回手, 朝着大殿门口拍了拍掌。


    方才那群献上舞曲的赤焱男子乖巧垂首而入,跪于筵席下。


    中间抱着古琴的男子萧瑟孤孑地叩首,露出削瘦的脖颈,夜间冷风冻得他手背苍白。


    他抬眸平淡无波地看着她,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被当作玩物的结局。


    孟乐浠指着他们:“你这是?”


    平昌倒是阔气地大手一挥:“全部送予娘娘了,只为换一个翊惟。”


    话音刚落,殿下顿起哗然。


    当着陛下的面敢给皇后宫中送男人!赤焱女子不愧彪悍奔放。


    孟乐浠眼角一跳,暗道平昌胆子可真大,生怕自己死得太慢了不成。


    她吐出一口浊气,瞬息间切换了一副样貌,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身边宋斯珩的手。


    “嗯?”


    他正品着茶看戏,意犹未尽地被迫卷入其中。


    孟乐浠深情的眼睛注视着他,粼粼杏眼里温柔的像片包容溺爱的海。


    “我心系陛下一人,公主还是将他们带走吧。”


    对上他似笑非笑漆黑的眸,她强忍着差点破功,硬是强撑着嗲着嗓子,演着痴情的话本人设。


    平昌叹口气,不甘心地追问:“那陛下可会在意?”


    孟乐浠暗暗捏紧了他的手,指尖陷入泛白,暗戳戳威逼使着眼色。


    宋斯珩兀然间翻掌,回攥住她的柔荑,冷清的眸子染上爱欲,忍痛道:“只要皇后喜欢,朕愿成全。”


    好一副忍受委屈只为讨取爱人欢心的模样。


    孟乐浠的手僵住,又被推至风口浪尖。


    殿中果然传来了诸多声音,有慨叹陛下痴情专一的,有心疼陛下屈尊求欢的。


    宋斯珩抿起的唇微微上挑,带着些许坏笑。


    他倒要看看,翊惟的分量于她究竟多重。


    半晌僵持不下,孟乐浠吐出口闷气,闭眼整顿着纷乱的心绪,而后开口:“传召翊惟。”


    再抬眼,满目清透。


    不过多时,翊惟随着领路的侍女踏着昏沉夜色走入大殿。


    他抬眼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大殿,这里富丽堂皇,入目琳琅堆砌玉石翡翠,是她口中曾说起的琼楼玉宇。


    但此刻于他却分外陌生。


    他们之间分明不过咫尺距离,此时却恍若隔着天堑。


    这里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翊惟看着玉阶之上的孟乐浠,她于奢靡宫廷中冷淡得像他永远触不到的明月。


    他扫了眼身侧跪伏在地抱着古琴的男子,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和自讽。


    “我全听你的。”他妥协着声音略带沙哑,将选择权交还给她。


    原来他与这男子无甚区别,甚至更可怜。这男子别无他选,而他皆为心甘情愿。


    孟乐浠挪开眼睛不去看他,暗暗攥紧了手,敛目沉声问平昌:“你可会好好待他?”


    平昌抬手将额前碎发捋至耳后,眼中只倒映着阶下倔强的少年:“这是自然,恨不得捧着才好。”


    她唇角勾起笑,径自下了玉阶,站于他的面前,距离不过一尺。


    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她抬手,用圆扇的扇柄挑在他的下巴上,细细打量仿若在看一件即将被她收入囊中的珍宝。


    翊惟厌倦的垂下眼睑,烦闷的皱起眉头,稍一偏头就躲掉她的扇柄。


    见她不依不饶地靠近,香囊中馥郁的味道扩散裹挟着他,他眸光顿时冷凝。


    剔透而澄澈的瞳孔隐隐泛起深蓝,如同平静的大海乍起波澜,暗藏杀机。


    逼仄的深蓝愈发汹涌,他眸光透着诡谲。


    平昌后退了些许,眼神逐渐涣散。


    “够了翊惟!”


    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入耳中,他下意识遏制住了巫蛊之术的操控,戛然而止的反噬让腥气涌上喉间。


    他带着难过,紧紧抿着唇线。


    对上她维护平昌的模样,他挪开脸偏到一旁,垂眸不欲再去看她。


    他嗓音喑哑,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我宁愿,一直在无常斋。”


    也不再遇你。


    没有过期许,不曾见过世间诸多姝色的话,他可以一直野性难驯得像匹孤狼,于暗夜中乖戾捕杀。


    孟乐浠忍不住往前半步,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刺痛保持着清醒。


    良久,她眼中掩下晦暗难辨的神色,开口嘱咐平昌:“人你带走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平昌眼中闪过笑:“娘娘请说。”


    她字句清晰道:“回赤焱后,在他的院落栽满蔷薇,他最是喜爱。”


    平昌颇有些诧异,感到几分好笑,原以为是什么要紧嘱咐,竟是这风花雪月的琐事。


    “娘娘放心,平昌记下了。”


    翊惟和赤焱舞曲的男子皆被一齐带离大殿,不过片刻身影便被湮没在茫茫夜色,不见踪影。


    平昌倒是情场得意,觥筹交错间快意极了,随着器乐哼着小曲儿。


    孟乐浠只觉胸口烦闷,躁郁至极。


    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均是方才翊惟失落颓丧的面容。


    也不知那傻小子到底……


    她终是放下杯盏,带着气恶狠狠抬脚踢了下宋斯珩,目露凶光。


    “我先回德鑫殿了,陛下晚上去何处请自便。”


    蒙受飞来横祸的宋斯珩无辜眨了眨眼睫,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拍开。


    她冷哼一声,这么爱看戏,不住戏园子当真是可惜了。


    而后率先离席,将热闹喧嚣抛诸身后,迈出大殿深深吸了口气。


    带着凉意的穿堂风拂过,墨发飘散,耳目清明了许多。


    她独自往栀子林中散步走去,边捋着这些时日以来关于平昌所发生的种种。


    平昌若是杯盏中被茶面掩盖的谜,那翊惟会不会就是吹散浮叶的那阵风……


    “砰!”


    猝然间用一个酒坛子打碎在她脚边,怦然间脆了一地瓷片,吓得她猛地跳开。


    “谁!谁要谋害本宫!”


    她像浑身炸开竖起毛发的猫,瞪圆着眼睛环顾四周去寻觅凶手。


    苍茂的栀子树背后有一团影子,已经被纷纷扬扬洁白的花瓣堆了满身,像个冬日里堆砌的雪人。


    一条雪白的绸带被丢弃在不远处。


    孟乐浠弯腰捡起,指尖捻着熟悉的绸布款式隐隐有了些猜测。


    她走进那不省人事的酒鬼,颤巍巍着手扫落他发上堆叠的栀子花瓣。


    玄清抬起眸子,淡金色剔透的眼朦胧看着她,似乎被惊醒起来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女子。


    他脸上红晕像被打翻的胭脂盘。


    孟乐浠踢开他身侧空置的酒坛子,挪出了个干净位置席地而坐。


    她带了些许探究的意味,这副模样的玄清她着实不曾见过。


    “玄清,你怎么了?”


    他闻言唇角勾起笑意,默默伸出了手指掰扯着,口中喃喃算着数。


    “今日是我生辰。”


    孟乐浠侧过头去看他,闪着星眸去祝贺他:“祝你生辰喜乐啊!怎么不提前讲,好让我为你筹备个生辰宴……”


    “二十有五。”


    她戛然而止,尾音湮没在沙沙落叶中。


    民间传闻,天命之子将殒命于这一年岁,龟卜之术向来不出任何纰漏,堪比天道预言。


    她静默下来,任由月色和栀子将二人吞噬,沉默中肆意蔓延着伤感。


    这些时日目不暇接的事情发生,竟使她遗忘了那日昏长荒唐的婆娑大梦。


    又或许是她刻意想要忘记的。


    终是记起。


    她竭力忽视着感伤,开导着劝慰他:“或许已经在改变了呢?”


    玄清侧过头贴近她,清俊的脸庞猝然入目。


    如此近她才看清,他金色的眸子眼窝似有血迹,眼尾猩红,面颊上似有血迹被擦拭而去。


    血腥的气味清淡,被馥郁的栀子香味轻易掩盖,此时近了才察觉而出。


    他已然在不久前测了天命,受了惩罚。


    玄清眸中纠缠着痛楚,带着哑意:“宿命,未改。”


    孟乐浠的手颤栗,白绸无力从指缝垂落,再次飘零落地。


    沾满泥土。


    第27章 黑心莲花


    “从重遇她时, 便在劫难逃。”


    玄清声音带着些哑意,沁着血的金瞳眼眶泛红,垂首在地上摸出一坛新的酒。


    酒坛的红木塞子被扯下, 烈酒充斥喉间一路灼烧至肺腑。


    孟乐浠眼睛泛热, 扭过头不去看他狼狈低迷的模样,带着气嗤笑:“你不是知道你的劫数便是白蔹吗?为何不避开。”


    分明拿着开卷的答案, 偏要固执地不见黄河心不死, 非要将南墙撞了去瞧瞧墙后的路是何模样。


    他半眯起眼睛,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漠市赌阁中见到她的那日,雕梁画栋瑰丽绝伦的阁宇间, 他隔着千百人便知她的气息。


    她相隔百尺投来的视线,竟惹得他握骰盅的手指忍不住颤缩。


    玄清淡声道:“我贪心。”


    明知这一面可能是他付不起的代价,但他推演了万万次,若拒而不见,他此生注定孤寂与她再无可能,而她……难得善终。


    那般心软的小神仙怎能跌落高坛?


    她应当穿着最是钟爱的青衫,游历山水,寻得意中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才是。


    玄清眼中温存消散,凝起几分冷峭:“宿命却像绣娘手中难解的麻团,不管我如何拆卸, 却拦不住它的走向。”


    孟乐浠听得稀里糊涂:“都这时候了,你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他背靠着斑驳苍茂的树,枝桠被锦簇的栀子花团压折得岌岌可危, 弯曲着垂下。


    月光落下, 忽明忽暗的枝桠影子照映在他的面上。


    玄清喃喃道:“于赌坊中对赌的那局,命数推演出赢面原本应是白蔹下注的大点。于是我抢了先机,先行下注的大, 而最后赢的人还是她。”


    于是骰盅落地,砸落莲花瓷砖的地面。


    孟乐浠恍然,咬牙切齿:“好啊,我就知道你作弊了!”


    玄清无语凝噎,瞥了她个冷眼,紧抿薄唇:“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过程不论如何更改,结局并未发生改变。”


    原来骰子的下注不在乎大小,而是只要是白蔹,宿命中该她赢的,就改不了。


    孟乐浠闻言沉下眉,暗自回顾此前的两次梦貘幻梦,发现确实如此。


    第一次她于隆冬大雪中身中巫蛊幻术,被陌生的黑影操控着亲手杀了宋斯珩,于是她去漠市寻到玄清指条明路,在无常斋的擂台救下翊惟。


    为防中术,她借神像丢失的东风前往滟城,结识祭司却阴差阳错破了她的计谋,揭开陈年往事,还了翊惟的清白往事。


    兜了一大圈,最终翊惟以血入引使她与宋斯珩再不受巫蛊之术的威胁。


    原以为已经改变了这命途归宿,却遭逢了第二次预言。


    于穷冬烈风中,她仍是被那黑影要挟,使宋斯珩被万箭穿心。


    确如玄清所言,过程是改变了,而结局兜兜转转终不可改。


    一道念头很快地划过她的脑海中,她灵光一现捕捉到一直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一拍脑袋:


    手段过程千千万,可罪魁祸首从始至终不就是那个黑影吗?!


    她暗淡的眸子霎时亮起光,身上低沉的气压一扫而空。


    “那你这就妥协了?”她唇角上挑染上笑意,挑衅道。


    玄清清透的眼神放空着,默默伸出掌心,两朵栀子花适时落入他的手中。


    世间的溪流去往何处、花何时凋零谢落、冬雪后的第一束晨光熹微何时洒落,他无所不知,若真心想要避开又有何难。


    可他非九天之上漠视的神佛,他只是众生中难免落俗的凡人。


    他手捧着两朵栀子,放于她眼前:“有种花并蒂而生,花开两枝,躲不过一死一生的结局。”


    她懵懵懂懂去瞧这花蕊,这并蒂的花她第一次听闻。


    玄清道:“我偏要这两朵花都活下去。”


    “不仅如此,还要种在山野的枝头,待春风一吹,就肆意大片地生长。”


    言罢他看向孟乐浠,对视间默契的心照不宣。


    像在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影子般,同样骄傲不甘心,不认输。


    不妥协。


    孟乐浠从脚边零零散散堆放的酒坛中拎起一坛,抱在怀中稍一用力,红木软塞被拔出。


    浓郁醇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惹得她轻嗅。


    “生辰喜乐!玄清。”


    她托着坛底手一抬,就着坛口饮了一腔的清酒。


    爱让清冷不染尘埃的佛子甘入苦厄。


    也让王城最娇姝的花打碎琉璃外壳。


    ……


    夜色阑珊,转眼间月上枝头高高挂起,隐匿云后。


    栀子林中的酒香泛滥,一地的空坛。


    筵席早早散了,紫红官袍的大臣被搀扶着送离宫门,莲花池的烛影熄灭,琴乐声散尽又是满目的孤寂。


    德鑫殿内却慌乱不已,侍女打着灯笼于院中脚步匆匆寻人。


    鹿衔睡眼惺忪地揉着眸子,撑着困倦耷拉的眼皮,挂在白蔹的胳膊上撒娇。


    “你我二人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陛下怎么大半夜地给我们扯醒?”边嘟囔着怨气,边被白蔹拖着往殿中走。


    倏尔间一只微凉的手拽住了她的后脖颈,这糟糕的感觉……


    “羡遥!我奉劝你松手啊听见没!”


    他像黑夜中潜行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出现,一把将鹿衔拎直起身子,将被折磨已久的白蔹解救出来。


    羡遥看着她毫无威慑力的拳头,淡声道:“等你磨叽过去,天都亮了。”


    一身轻松的白蔹投给他感激地神色,而后视若无睹地加快了脚步,将他们甩在身后。


    鹿衔的脚下像挂了铅重一般,被他扯着摇摇晃晃走了几步。


    困意席卷,她看着他衣袍下摆的昙花如今长得都像睡莲。


    她气沉丹田,半晌后小腿蓄力猝然跳起,飞扑着挂在了羡遥宽阔的后背上。


    冲撞之下他向前踉跄了一小步,而后无奈妥协的双手扣住她的膝弯,以防她睡着了掉下去。


    “羡遥,其实你除了脸臭点、性子冷点、态度拽点以外,倒也是挺好的。”她环着他的脖颈,闭上眼睛在他耳畔道。


    羡遥深舒口气,以免自己被她恶毒的嘴气死。


    冷声威胁道:“还睡吗?不睡就把你丢地上。”


    毛茸茸的头在他的颈侧拱了拱,而后传来了平缓温热的吐气声,幼兽般温软。


    羡遥暗暗放慢了脚步,挑了条最远的路径走着。


    他抬眸看向皎月,陛下和白蔹现在应当已经寻到人了吧?


    那他可就不急了。


    ……


    于同一个月色下,那边情意温存缱绻,这边乌云密布,诡谲叵测。


    宋斯珩和白蔹神色一个比一个冷的垂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两个酒鬼。


    阖宫上下点着灯笼寻了这么久,居然是在栀林中喝得不省人事。


    玄清醉醺醺地趴在地上数着花瓣,眼中水汪汪含着悲愁:“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


    风一吹,遍地的栀子纷纷扬扬又被拂乱,他惶然无措地不知从何再数起。


    他挽住孟乐浠的胳膊,打了个酒嗝,脸颊红晕更重,含着羞涩:“你觉得呢?”


    孟乐浠昏沉着脑袋,定定地看着他,郑重伸出了食指。


    “一百两!买大!开骰子!”


    她大着嗓门一副豪掷千金的纨绔样子,倒丝毫不阻碍二人继续各说各话。


    旁观的二人唇角微抽:“……”


    宋斯珩冷凝着黑沉的眸,带着讽意自嘲:“不过是送了一个野男人,就伤心到彻夜买醉了?”


    愈发低迷的气压下,白蔹向孟乐浠抛出自求多福的眼神,吞咽下喉咙艰难地为她开脱一二:“娘娘或许只是一时口渴。”


    一记锋锐的眼刀袭来,白蔹再编不下这荒唐的借口。


    她率先上前两步,将烂醉在地上的玄清搀起来,拂去沾了他满身的尘土和花瓣。


    他踉跄着并不配合,赖在栀子花垛中不肯走。


    白蔹拾起一旁被他丢弃的白绸,踮起脚将柔软的绸带覆在了他的眼前。


    他果然安静了下来。


    白蔹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栀林外走去:“卿卿,是我来了。”


    他耳尖一颤,抿起的薄唇微微下撇,带着些委屈的哭腔:“你怎么才来寻我。”


    秉持着不与酒鬼计较的原则,她全然应下:“以后定不会来晚了。”


    趁着夜色阑珊和醉意朦胧,他藏着真心哑声道:“我会死的。”


    你寻不到。


    下一瞬手中被越发用力地握紧,女子温热的体温透过指尖灼烧到他的心脏,比烈酒浓郁百倍。


    她垂眸掩住眸中暗色:“有我在,你定会长命无忧。”


    他鼻头酸涩泪意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将白绸氤氲湿了一小块。


    待二人走远,偌大的栀林仅剩下了宋斯珩和孟乐浠。


    少了与她搭话的酒鬼,冷风一吹倒也令她稍许清醒了些。


    她眯着眼睛迎着面前的光亮去瞧,依依辨析着眼前修长的身影。


    下一瞬一身宽大带着余温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熟悉又清冷的味道将她裹挟。


    宋斯珩蹲下身子,将外衫严严实实包裹好,垂下的眉眼心绪不佳地紧蹙。


    孟乐浠殷红着脸颊,连带着指尖都泛着热意,指腹抬起轻轻落在他的眉骨。


    她扑簌着卷翘的睫毛,迎着他漆黑的眸子,将他的川字眉抚平。


    她的气息侵略而来,活像要灼烧他一般炽热。


    宋斯珩侧头躲过,避开她的指尖,胸口尚且堵着一团气。


    他冷声:“夫人如今越来越出息了。”


    空气突然间静滞,凝固了一般。


    良久,孟乐浠吞咽了下喉咙,眼中显得清明剔透。


    她艰涩着肯定道:“你记忆恢复了。”


    宋小狗不会唤她夫人。


    他会绿茶,却不是黑心莲花。


    宋斯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为她熟稔地在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地方,而后垂下眸子似笑非笑看着她。


    “不然呢,该唤你声阿姐吗?”


    第28章 底牌胜算


    往日里在床榻间戏弄他的谎话被戳穿, 饶是孟乐浠也猝不及防被噎住,红了脸闪烁着眼睛不去看他。


    心虚地攥住他的衣襟:“谁要你唤阿姐了,我可不愿折寿。”


    若掰起指头来算, 他还大了她三岁。


    在她还牙牙学语的年岁里, 他就已经跟着夫子作诗词学史书了,惹得王城里无人不晓这位天赋卓绝的皇太子。


    她还在家摇头晃脑玩着拨浪鼓呢。


    当时……


    不过是看他澄澈懵懂, 一时兴起想要恶趣味地逗弄他一番罢了。


    怎知他记性这么好。


    宋斯珩拉长着尾音, 了然道:“原来是栀栀嫌弃我年岁大了。”


    他含着几分黯然, 像是真将她的话听进了心中,语气带着些许低沉。


    孟乐浠眉心一跳, 惴惴不安地暗自琢磨可是刚才的语气言重了?


    他一贯小心眼得紧,又敏感多疑。


    她正想宽慰他几句:“无妨,我不嫌……”


    下一瞬清冷的声音落入耳边:“确实,不及林少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又没有翊惟风华正茂的年岁。”


    孟乐浠顿时慎言止住了话头,生怕他气急与她秋后算账。


    倏尔间灵光闪过,她恍然:“给林礼初封赏的圣旨,是你故意的?”


    宋小狗只会恨不得他消失得越远越好,留在边疆眼不见为净,才不会许他加官晋爵。


    宋斯珩唇角勾起笑意:“将他发配岭南会惹得夫人心疼, 我只好知人善任,许他前程。”


    他颇为大度一般,暗暗将心思藏匿起来。


    这些时日的甩手皇帝做惯了, 倒也生出了些惬意和闲适。


    当今天下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整日递上来的奏折无非是些官家势力难缠的琐事,惹得他烦不胜烦。


    林礼初倒是做事妥帖,想来是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


    至于他愿意与否……


    宋斯珩一声嗤笑溢出唇边, 似是回想起了他接下圣旨时犹如生吞黄连的面色,颇为满意。


    孟乐浠轻颤了下,默默将裹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拎了拎,盖住泛冷的脖颈。


    回到德鑫殿已临近丑时,侍女们熄了烛火,于香炉中重新添上麂茸香。


    方才沐浴时蒸腾的水汽过于舒适妥帖,朦胧熨烫的水温惹得她脑中混沌。


    被压制的醉意陡然被放大了数倍,她迷迷糊糊踉跄着步子,被侍女送入床帏。


    稍一触到锦被便阖上了眼睛,蜷在蓬松柔软的被中。


    倏尔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指腹搭垂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指尖所过之处惹得她颤栗,将那片白皙的肌肤也悄然惹红。


    孟乐浠猝然间握住了他作乱的手,睁开蓄着水意的惺忪杏眼:“你大晚上不困吗?”


    鼻尖相对的距离,她温软的气息混着醇香的酒意袭来,他垂眸看着她微张的樱红小口。


    眼中的清冷不再,染上浓重的欲色。


    他紊乱着呼吸紧紧圈住怀中女子盈盈一握的腰,紧紧埋首于她清瘦的肩窝。


    充盈着皂香的墨发散发着惑人的清香,他避开青丝,将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侧。


    炙热的气息惹得她指尖发颤。


    他不忘哑着声音回她:“不困,为夫更想知道,年岁大的人体力如何。”


    她瘪了唇角:“可我不想知道……”


    尾音被湮没于一片皎洁月色中。


    ……


    自宴席后平淡无波地过了几日,平昌意料之外的安静,于院落中甚少外出,一派闲乐之姿。


    孟乐浠却坐不住。


    赤焱的局势越发紧张,如箭在弦。


    按理说平昌已然要行动了才是,可她成日跟没事人一样品茶吃糕,白日里起得比她还要晚。


    她边琢磨着平昌的心思,边捧着宋允琂的课业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


    “娘娘!翊惟来消息了!”


    孟乐浠骤然松下口气,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得以解开。


    她将课业一把拍在案几上,颇有扬眉吐气的张扬之意:“是时候请平昌吃茶了。”


    廊亭小筑的落叶近日来愈发的多,簌簌的风穿林而过,卷落不少青翠竹叶。


    踩在脚下带起沙沙的声响。


    鹿衔蹙起眉不解地问道:“娘娘,翊惟怎知将他送给公主只是个幌子的?”


    当时事出突然,筵席上的宾客大臣围了数双眼睛,她又不似玄清般可以未卜先知,又是何时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搭上的暗号?


    孟乐浠眸中染上笑。


    “因为翊惟最厌恶的就是蔷薇。”


    他的母亲葬身于蔷薇花圃,仇人又终日伺花,再是娇艳的蔷薇绽放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刺痛他眼角的那滴血。


    谈何喜爱。


    更何况是为他栽满园的蔷薇,何其荒唐。


    她赌的,是他的七窍玲珑心能不能洞悉她,会不会信任她。


    如她所料,平昌在领回翊惟的第二日便耐不住了性子,露出了狐狸尾巴。


    倒是可怜了翊惟无辜又多待了几日。


    廊亭内,平昌已于玉案前煮好了茶。


    她颇有几分闲情逸致,红色的羽衣霓裳披身,手中执着圆扇。


    孟乐浠示意鹿衔去别处玩,转瞬间偌大的竹林仅剩二人。


    清风穿林,竹叶扑簌。


    她提起裙裾落座,纤手覆上杯盏:“公主倒是有雅致,若我是公主,指不定早已坐不住凳子方寸大乱了。”


    平昌听出她言外之意倒也不意外。


    赤焱的局势世间人尽皆知,都等着看花落谁家,好在赌坊中下注赢得铜臭。


    她淡然抿口茶:“娘娘的践行也是别致,场面话都不与我讲了。”


    既免了兜兜绕绕,平昌倒也不再遮掩,眼中掩人的神色褪尽,眸光淡漠。


    孟乐浠续而道:“既坐得住,想来平昌公主此番来京所求之物,已然得到了?”


    一记重音般,平昌手指轻颤,茶水溢出杯盏,平面荡起涟漪波纹。


    她放下茶盏,执起圆扇掩于唇前,重新看向孟乐浠。


    她眼中晦暗不明:“翊惟对娘娘倒是真心。”


    那狼崽子果真不是她能驯化的人。


    筵席觥筹上,她故意让他看清了自己是如何被人轻易放弃,如同一件廉价的物件。


    手可摘星揽月的天家贵女向来人情淡漠,居高位者莫不心思叵测,优先利己。


    区区一个买来的男子,又怎会上心。


    果不其然,于贵女眼中他甚至不如一个异域新奇的古琴技师。


    筵席散去,她适时放出钩子,抛出置换筹码:“你以巫蛊之术替我办件事,事成后我定放你自由。”


    烛火颤巍下,她一如既往地拿捏着人性为饵,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可显然,这次她失算了。


    孟乐浠将她倾洒的茶盏续满:“区别在于,我愿他自由别无他求。”


    “平昌,你才不懂何为人心。”


    平昌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趣事一般,唇角溢出笑声,引得手中画扇的流苏于空中颤颤巍巍。


    一个王城里被众人捧着长大的菟丝花。


    没有经历过夺嫡的血雨腥风,不曾见过哀鸿遍野的人间苦厄,没有站在刀尖血刃上走过独木。


    却说她不懂人心。


    平昌缓了缓胸口起伏,对她的话不置一词,却坦然道:“输了便是输了,这局是娘娘棋高一着。”


    “娘娘也不必绕圈,想必你也知道,我想要的并未拿到手。明日启程回赤焱,将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手中可调动的精锐已然不足三万,而她野心勃勃的皇弟手中不仅有十万兵马,还有近年来越发庞大的母族势力为靠山。


    她若败了,孱弱无依的母妃……


    平昌手指微屈,眸中染上痛色。


    她翻盘的唯一变数,就是缠绵病榻危如累卵的父皇身上。


    赤焱的皇帝多爱自己的发妻,于城中无人不知。


    登临帝位以后不仅将出身微薄的妻子力排众议拥上后位,还为独女封赏长公主之位,享一世荣宠。


    赤焱皇帝手中的兵符,便是助她绝地反击的底牌。


    可他昏迷已久兵符不知下落,此番来王城无所获得,国中传信父皇已大限将至,启程迫在眉睫……


    “我替你去漠市寻九转回魂丹。”


    孟乐浠将茶盏放置玉案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挑眉看向平昌,眸光流转,对此势在必得。


    世间唯一的九转还魂丹便横空出世于漠市。


    活人人,肉白骨,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能从阎王府中夺回来。


    平昌得了消息,方才不远万里奔赴王城又第一时间去了漠市的拍卖会。


    谁知扑了个空,回魂丹并不在无常斋。


    而在般若轩。


    漠市内分三大势力,一为逆天改命的赌坊,阁主玄清;二为穷凶极恶杀手云集的无常斋,斋主休眠;其三最是神秘,为般若轩。


    般若轩与夜市街坊看来并无区别,而幡布上却写着细密的符咒与异族的繁语。


    在般若轩,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可最为诡谲的便是,漠市中无人晓得这轩主究竟是何人。


    平昌本想利用翊惟的巫蛊之术顺藤摸瓜寻到轩主踪迹,却不料自己反被摆了一道。


    而父皇性命垂危,已然没有留给她的时间了。


    她重新看向孟乐浠,眼前狡黠的女子原来并非菟丝花,而是顶着兔子耳朵迷人眼目,背后甩着大尾巴的狐狸。


    她沉声:“娘娘替我寻丹,便是助我登临帝位,那不知娘娘所求为何?”


    孟乐浠目光灼灼看向她,声音清朗:“愿平昌公主来日相助,做我的底牌。”


    她从不做孤注一掷的事,她只愿做既定宿命中的那个变数,与神明画押这场赌局。


    平昌将圆扇搁置一旁,双手举起茶盏一饮而尽,眸色铿锵炙热:“不论何事,定不负所托。”


    相视间,是棋逢对手,是休戚与共。


    倏尔间清风拂竹而过,茶盏中漂浮的青叶被拨开,清澈茶水沁着清香弥漫廊亭。


    第29章 乱世将临


    平昌离开王城的那日阳光姣好, 万里无云的晴朗,将红墙黛瓦映衬得好似剔透琉璃。


    她一如来时的明艳娇媚,踩着软缎翘头履, 眉眼处点着胭脂, 晕染豆蔻的手中执着一柄圆扇。


    孟乐浠于四角翘檐下避阳,中午晃目的阳光令她半眯起眼睛。


    眼前女子衣着装点的红绸在光下更为刺眼, 好生显眼招摇。


    她默默移开眼睛, 打算就这么目送她上轿罢了。


    平昌轻佻着打趣她:“娘娘这是在往后瞧什么呢, 可是舍不得我们赤焱的男子了?”


    身后怵然间投射而来一道视线,冷飕飕地带着凉意攀附住她的脊骨。


    孟乐浠猛地缩回视线, 不必回头也想得到身后宋斯珩的面色好看不到哪去。


    “不是我惦记,只是觉得你好生小气。堂堂一国长公主,倒也如此吝啬。”她叹口气含着几分挖苦之意。


    平昌眸中含着笑意,在额前举起圆扇遮蔽着骄阳,声音含着些遗憾。


    “若是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与娘娘半斤八两平分秋色,毕竟娘娘连最后一面都不让翊惟来送我。”


    编,你接着编。


    孟乐浠撑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真是心中有戏何处都是她的茶楼戏院。


    “平昌, 一路顺风,来日见。”她敛起笑意,沉下眉眼。


    人似乎生来便拥有一条溪流。


    有的溪流直冲高山雪峰之巅, 赋凌云之志, 携风而上,以坚韧筋骨迎凛冬寒雪。


    有的溪流涓涓蜿蜒于乌镇小桥,却心寄千万里外的那处青山, 遂押尽命脉奔赴山川,豪赌来年的一场不败春。


    她想不到平昌回赤焱后的处境究竟是何,是野狼环伺抑或斡旋心计。


    但她知道人各有来路与归途,终会有汇于苍茫河流的那日。


    平昌眸色清透,双手交错于面前挽礼,透过掩面圆扇声音平仄落地。


    “娘娘珍重。”


    ……


    栀子林像被笼罩着一层轻曼的纱,柔光中纷纷扬扬落着皎白花瓣。


    孟乐浠张望着朝林子深处走去,好看的眸子像在寻什么人。


    “簌簌”


    粗粝的笤帚划过地面传来声响,裹挟着风声。


    她眼中一亮,提起裙裾朝着声响处跑去。


    “玄清!真是叫我好找。”


    眼前的男子手中把着半人高的笤帚,灰扑扑的尘土沾染在他月白色的衣袍,零星几处灰色覆在他的面上。


    他手撑在笤帚上,金色的瞳孔蒙尘般黯淡又哀怨看着她。


    玄清哼笑出声:“你我一起喝的酒,最后却只罚我一人洒扫这栀林。”


    他控诉的眼神如有实质般戳着她脊骨。


    “这是哪里的话,我这不就来了。”


    孟乐浠颇有眼色地夺了他手中的笤帚,有模有样地将脚下方寸之地扫弄两下。


    他倚靠在树前,闲散地抬眼看着她。


    无事献殷勤。


    “说吧,找我有何事?”他单手枕在脑后,半晌后轻启薄唇。


    孟乐浠转过身面朝着他,杏眼弯弯成了月牙,带着些许谄媚的恭维。


    “漠市阁主大人无所不知,可有听闻过九转还魂丹?”


    玄清眸色低沉,眼中晦暗不明。


    他声音紧涩道:“活死人肉白骨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世上因果循环循规蹈矩,逝去的人便如同石沉大海,谈何真正的起死回生倒行逆施之法。


    若有,便是灾厄。


    孟乐浠蹙起眉,“那这丹药的来历你可窥其一二?”


    玄清掀袍而坐于栀树下,阖目而静,呼吸吐纳浅薄。


    静止间万物有形,清风穿林打叶,苍茂树梢颤动惊落一捧雪白栀叶。


    林中本就馥郁的芳香愈发浓郁。


    一盏茶的工夫,玄清掀起眼皮抬眼看向她,眸中的金色瞳孔艳丽的恍若山中精怪,熠熠流光。


    “它所至之处,必将哀鸿遍野。”


    他哑声,仿若判音如锤落定。


    孟乐浠手指一颤,手中失了力气笤帚应声砸地,发出闷声宛若落石。


    他阖上艰涩泛着刺痛的眼睛,微凉的指腹按压着舒缓一二,胸口紊乱的心跳扰乱了他的吐息。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方才看见的片段。


    哀号、哭泣、血腥……火海。


    入目之处皆是破叟,消瘦苍白到病态的百姓,形销骨立的颧骨与求死不得的眼瞳。


    画面一转,是狰狞的讥笑覆盖在一个个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扭曲笑着向他伸出爪牙。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孟乐浠席地而坐在他身侧,见他神情不对于是扬声:“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顺遂,若灾祸起,我泼它一盆冷水就是了。”


    暗道一盆不够就两盆,定然不会让那处土地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若非天灾不可逆,一切人祸归根结底皆在人为,这么一想倒也宽慰了许多。


    孟乐浠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玄清晃过神来。


    “那般若轩的主子究竟是何人,你在漠市就没见过他的踪迹吗?”


    能以一己之力捅这么大的篓子,搞出这劳什子的丹药,惹来灾厄,也属罕见。


    想来他也清白不到哪去。


    待有朝一日抓住他,定然是要押入牢房刑罚尝遍,重新教他做人。


    玄清耸了下肩膀:“我也未曾见过他,不过我曾掐算过他的命格。”


    孟乐浠挑起眉梢,凝神去听。


    “乃是七煞的命格,凶极。”


    七煞分阴阳两面,阳面居北斗之尊,地位尊崇,阴面暴戾恣睢,阴鸷冷漠。


    她霎时间脑中浮现出在梦貘幻境中的那个黑影,他冰冷的浑然不似活人的气息。


    一股冷意似冬雪隔空袭来,惹得她颈间一缩。


    “你与他缘分匪浅。”懒散的声音落下。


    “!!!”


    孟乐浠霎时惊恐抬眸,恰对上他一副看好戏的眼神,心尖一颤。


    “你的嘴是淬了毒吗?”她唇角下撇,暗暗将后槽牙咬得死紧。


    没见过就没见过吧,还非要将她与这般可怖的人牵扯在一起,晦气得很。


    孟乐浠站起身,拍了拍裙裾堆叠染上的尘土,得了这些消息转身就走。


    被用完就抛的玄清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唇角溢出轻笑,弯身拿起被丢一旁的笤帚。


    他边扫着落叶,边沉声。


    “乱世将至。”


    孟乐浠单薄的脊背一僵,脚步顿涩。


    祸起之势,将如燎原之火,治得一地太平,却拦不住天下走势。


    ……


    刚出了栀林不久,霎时间明媚天光一转,阴云密布。


    绵密似纱幕的小雨淅淅落下,猝不及防淋落她的肩头,寒意泅湿了锦料。


    孟乐浠的发被打湿,慌乱着寻了一处青瓦檐下躲雨。


    见鬼,这场雨连绵来得突然。


    她将散落的发挽起盘在脑后,抖落沾湿在袖口的雨珠,神色恹恹得耷拉着脑袋,在玄清面前强撑起的情绪散尽。


    在雨幕中恍若被打得湿漉漉的芭蕉。


    怔怔晃神等雨停时,头顶阴影覆下。


    黛青色扎染的骨纸伞似烟雨青山中苍韧矗立的树,于滂沱大雨中张开枝叶,为她遮去风潇雨晦。


    她抬眼去看,是宋斯珩。


    “栀栀眼睛怎么红了?”他曲起指骨,心疼地摩挲着她的眼尾。


    骨纸伞倾斜,严严实实将她裹入阴影中,窸窣的雨珠宛若被穿起的珍珠,顺着纸伞的骨架坠落。


    打湿了他的衣衫。


    孟乐浠垂下头躲避着他的视线,鼻腔酸涩,眼中的热意将眉骨处染红。


    她小声忍着抽噎,在疾风骤雨中掩藏着心底的害怕。


    是对未知的恐慌。


    其实只要等这场暴雨下过去就好了,无非是场糟糕的天气,恰逢阴郁的思绪。


    可是宋斯珩偏偏来了。


    他垂眸低声诱哄,就轻易使得她搭建许久的心绪猝然决堤。


    孟乐浠枯焉焉地低着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巴,和地上积起的雨滩混淆的难舍难分。


    他心头一窒,弯下腰在她眼前,揩去她的眼泪。


    分明是微凉的水意,却滚烫的恍若炙烤到他的肌肤。


    他哑着嗓子,轻柔着仿佛怕触碎她:“可是在外面等我回来?让夫人久等了,是为夫的不是。”


    她闻言瞪了他一眼,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谁等他了。


    下一瞬她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脖颈,紧紧撞入他的怀中,交换体温。


    “我身上湿了……”


    她带着鼻音于他耳边喃喃:“宋斯珩,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她的声音落入耳中像是拨弄他的弦。


    他顿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一只手揽过她的脊背轻轻安抚。


    许久后见她平复,环在他有了松动,才稍稍将她推开些许。


    宋斯珩漆黑的眼瞳像清冷的黑曜石,此时望着她的眸中带着郑重和严肃。


    “可是栀栀,永远这个词仅仅代表此时此刻你喜欢我的程度,而非可以衡量时间的长度。”


    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永恒的。


    孟乐浠闻言又被惹红了眼眶:“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牵住她垂落攥起的手,正言道:“如今是栀栀爱我,可是再过多少个年岁,历经多少的变数后,你不再需要我了呢。”


    她哽咽着驳斥他:“胡说什么。”


    宋斯珩微微勾起了唇角,忽然觉得她红着眼的样子不论何时都很可爱。


    他低头在她漂亮的眼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热的唇蹭过她纤细浓密的睫羽,惹得她眼睫颤巍巍抖动。


    “我尊重夫人,所以承诺夫人的话会如同大婚时许下的誓词般言出必践。”


    “只要夫人不弃。”


    孟乐浠好像一张被褶皱起来的宣纸,终于在此刻被熨烫抚平。


    他的尊重,是在听她讲些难懂的道理前,也会先安顿好她的情绪。


    是不与她空谈那些尚且未曾赴约的未来,并非一张口一闭口虚假的口头承诺。


    是给她最大的自由。


    “永远”一词可以是她情人间的喃喃低语,却不该是捆绑禁锢她一生的镣铐。


    她可以属于红墙黛瓦、琼楼玉宇,也可以去往山川湖波、炊烟袅袅。


    见她舒展了眉眼,粼粼的杏眼如同骤雨初歇的湖泊,宋斯珩心里松下口气。


    “不再烦心了?”


    孟乐浠倏尔间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狡黠,叹口气。


    “还需要一份礼来慰藉一二。”


    他闻言挑起眉梢,这世上稀罕的物件都在私库中了,还能有什么值得她张口?


    “我想要般若轩的九转还魂丹。”


    宋斯珩眸中诧异,这倒是库中当真没有。


    兀然间他想起今日林礼初与他言道的事,巧了,既如此不如就亲自去看看这般若轩主究竟是何人。


    竟能炼出有市无价的丹药,如今更是引得王朝各家势力动乱,争相哄抢。


    “那明日就启程,南下槿江城,说不定还赶得上般若轩举行的义卖。”


    孟乐浠倒是懵了一瞬,眨眼道:“这么突然吗?”


    他合上骨纸伞,不觉间梅雨已停,乌云散去。


    牵着她的手边回宫,边语气懒散道:“夫人之命,莫敢不从啊。”


    该为此感到突然的,应该是即将被政务缠身不得喘息的林少师才是。


    突然间,远在城墙之外的林礼初脖颈一凉,坐在桌案前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第30章 风流富贾


    西域而来的名驹通体雪白, 柔顺的毛发中不掺一丝杂色,脖子上绒软的长毛触之则喜。


    它身后拉着一辆浅白的轿辇,唯有轿顶部以绛红色为点缀, 轿身奢靡华贵, 以金丝镶嵌着琉璃玉石与珍珠翡翠装扮轿帘。


    路上的百姓纷纷十步开外便避让开来,去打量探究着轿撵中的究竟是何人。


    “西域的照夜玉狮子, 轿子又这般昂贵, 咱们槿江城这两日来了不少贵人啊。”


    茶楼看戏的男人在围栏处眼尖地瞧见了白驹, 来了几分兴致与身旁的友人道。


    “想必也是冲着般若轩来的,看这架势估计是个富贾。”


    招摇过市的就差直接撒钱了。


    晃晃悠悠的马车内, 银铃声随着稍许的颠簸被晃撞不止。


    女子容貌灼灼,眼尾被胭脂晕染的娇滟,额间以朱砂点缀着花钿,身着鲛绡纱,曼妙的腰线若隐若现。


    手腕以红绳系着金铃。


    孟乐浠微微红着耳朵,对面的视线灼热的让她难得有些局促。


    她按捺住手腕上的金铃,免得它叮铃铛铛惹人心乱,“打扮成这样作何?”


    宋斯珩身着一袭白袍,清冷的眉眼旖旎泛着风流,殷红的薄唇挑起笑意。


    “夫人, 你我是来自滟城以蚕丝为营起家的商贾,受了表哥林少师的帮扶富甲一方,如今受他所托前来参加义卖。”


    般若轩的帖子不是任何人都能拿到的, 需得是一方势力的头筹者, 身世清白可查,才能得帖。


    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名门望族与新贵翘楚才能得这一纸帖子,权贵此外便是富得流油的商贾。


    圣旨一下, 世人皆知林侍郎位至一品权臣,终得陛下重用,而与他父亲的关系愈发微妙紧张。


    克己复礼的儿子撕了面具离经叛道,踩了他老子一脚,如何能不让父亲沦为笑谈。


    为缓和与家父嫌隙,寻得此丹献于父亲以表孝心,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林少师自然在此时抽不出身,只得交由亲信之人,此人最好一有血缘,二对他有恩。


    林礼初想了半天,才想到他那在滟城经商的风流表弟,无甚才学却眼光独到,再适合不过了。


    宋斯珩当即一道密令远下滟城,将他那表弟绑了去暗中押送皇城,狸猫换太子。


    “这槿江城也是个闲云野鹤的好去处。”孟乐浠挑起车窗边的垂帘,倾身向外看去。


    没有玄清所说的一丝破叟之意。


    青石板的街道上有不少卖软糯糕点的小铺,处处桂花香,追着玩闹的孩童倒是不少。


    茶楼酒肆十步便有一处,皆是听曲儿看戏的声响,不时从中传来满堂喝彩。


    辛劳苦力之人甚少,街坊邻里间多是熟稔,闲散谈着些家长里短,一派祥和,屋顶皆是半月瓦。


    这种瓦片到了夜晚才好看,皎洁流芳的月光洒落屋檐,月光便会化作七月流萤一般温柔绚烂。


    宋斯珩看着孩童手中捧着的蹴鞠,眼中染上笑意:“此处为芊堇城的通入口,地段上得天独厚,景色钟灵毓秀,百姓倒也安逸。”


    芊堇城把持着海贸峡口,不但海上生意拔得头筹,往来珠宝首饰,在丝绸绫罗上也独占鳌头。


    槿江城为通往芊堇的要道,单是生意来往的富商途经而过,就足以带动此地的发展。


    百姓无生计压力,不必奔波辛劳做些苦力,便也不与芊堇城抢生意,快活似神仙地日日过活。


    般若轩着实会选位置,以民风定了这么一处闲而有钱、来往便捷的地处。


    马车缓缓停下,白驹打了个喷嚏哧哧着鼻子,略有些烦躁地蹬着前蹄。


    “夫人,琳琅阁到了。”


    帘子被掀开,孟乐浠提起裙裾俯身握住白蔹的手,缓步而下。


    抬眼便是一座错彩镂金的阁楼,以五彩之色涂绘芙蓉出水的样式,雕刻金片银丝,可窥见工匠的苦心孤诣。


    “走吧。”


    下一瞬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从后被揽住,宋斯珩动作间带着些轻佻,面上覆着一张玉面狐狸的面具。


    他轻浮地牢牢掌锢住她腰身,不动声色将她曼妙的曲线牢牢遮掩在自己的宽袖下。


    门口站着两位别着双刀的侍卫,一身素黑的劲服,冷目而立。


    宋斯珩语气不耐,混不吝地“啧”了声:“豆大点的地方规矩真多。”


    随后一挥袖子,示意羡遥:“请帖给他。”


    烫金的请帖上同样以五彩绘制了芙蓉,内里落款处的红章确是般若轩的印记无疑。


    审查的间隙,宋斯珩微眯起眼暗中打量着二人。


    黑衣,双刀,双生子。


    一刀柄上红色宝石缀红日,另一刀柄上蓝色曜石缀落月,为赤霄双刀。


    他眼中冷意闪过,这二人是一阶杀手。


    三年前北方大旱,朝廷拨款赈灾久不见效,流民纷纷涌入王朝以血书上奏。


    第二日宫中却收到消息,受灾当地的几位大官一夜间全部横死府中,被贪官所吞的银两皆被丢至枯死的粮食庄稼上。


    官府巡查久而未果,只知凶手为两位持双刀的杀手所为,伤口处辨出刀锋习惯横出颈间,皆是一刀封喉毙命。


    于江湖内,此二人荣升一阶杀手,自此成名。


    般若轩倒是下了狠手,招来了他俩在门口做煞神,舍了不少本。


    宋斯珩收回视线,揽着窈窕美人就入内,刚进门口身后却传来动静。


    “陪侍之人不在帖内,不得入内。”


    二人冷着声将刀横在门口,尚未出鞘却口中含着警示之音。


    羡遥和翊惟手中握紧了剑柄,剑拔弩张间气氛冷凝,只待其中一人率先动作。


    鹿衔按住羡遥的剑柄,叹口气无奈扬声:“夫人,我们且去别处逛逛,等你们回客栈了。”


    孟乐浠也不想还未入阁便惹来麻烦,点头道:“也好,你们先走吧。”


    随即她便被宋斯珩半揽半抱地拥着往阁内三楼走去。


    宽敞的路上不乏有人来往经过,无不看向这黏腻的两人,擦肩便是脚步离去。


    她抬肘撞了下他,手腕间的铃铛作响,蹙眉道:“夫妻间哪有你这么夸张的。”


    来了这槿江城,他活似被解开了任督二脉一般,孟浪得很。


    她羞赧得面上粉白,瞪着眼前狐狸面具下眸中染笑的男子。


    他禁锢的大掌落在她腰际的力道松了些许,换成温热的指腹虚虚搭垂在她腰侧,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冷不丁使她颤栗一瞬。


    他俯身到她耳侧,低声认真道:“那是他们夫人没有我家的好看。”


    好看到恨不得藏起来不叫外人瞧见。


    孟乐浠兀然间使力踩了他一脚,抛他一眼:“油嘴滑舌。”


    宋斯珩忍痛闷哼了一声,旖旎的热气顿时烟消云散,他快走两步跟上已入了包厢的孟乐浠。


    这处阁楼四面为圆,顶为斗拱状,一共十二间雅房,共计三层。


    玉案上的茶盏边放置着一个圆铃铛,以金面锻造,铃声清脆,为拍卖时叫价所用。


    孟乐浠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不知不觉间已喝了三五杯茶。


    显然已经临近开拍的时辰,可连个主持的人都尚未登场,一时间有些骚乱。


    “主事儿的还不露面吗?”


    “般若轩不会空放我鸽子吧!”


    “让宾客久等的,这谱也是头一遭。”


    身后传来脚步匆匆的响动,孟乐浠拍了拍宋斯珩的肩膀,示意他凝神去听。


    隔着屏风,门口处围着两个小厮低声耳语。


    “般若轩请来咱这儿主事的好像是无常斋的斋主,也不知人到何处了。”


    “正是,可别临时放了鸽子惹坏我们琳琅阁的名声,日后都不好开门做生意。”


    “还生意呢,般若轩不撒火到我们身上都算好的了。”


    “哎哟,贵人间的事我们可惹不起。”


    小厮悻悻吐出一口浊气。


    孟乐浠闻言心头一跳,暗暗沉下眼睛。


    般若轩若是请来的是朽眠,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朽眠与他同在漠市,底细定然是知根知底的,况且她在无常斋的擂台上常有拍卖,知晓流程,又坐拥一方势力。


    那入门处的双刀想必就是朽眠带来的一阶杀手,原来是她的手下之人。


    可诡谲就在于,无常斋的门规宗旨便是“规矩”二字,凡事皆按规矩循事。


    朽眠无缘无故,定不会坏了原则。


    她微屈起指骨攥住袖口,轻声道:“朽眠失踪,想必出了意外。”


    宋斯珩压低声音:“就在这琳琅阁中。”


    最得力的手下都带来了,她定是与他们同行而来。不过双刀留在了门口,那她便是入内不久尚未见到人就出了意外。


    因此琳琅阁的小厮均不知朽眠已到了。


    她沉思片刻,浅浅啜饮了一口温茶,以瓷杯掩住轻启的朱唇。


    “今日在此的,玲琅阁与般若轩的人皆不愿她出事,否则于已有损,然除却他们,能入内的人便是这三十六间雅阁的贵人。”


    她垂下视线,将楼下二层的风光尽收眼底,眼中晦暗。


    “他们若要为难朽眠,为的便是……”


    猝然间二人对视,她撞上宋斯珩同样沉下的漆黑眼眸,心有神至。


    她杏眼中划过狡黠,倏尔间便换了一副神色,将玉案上的茶盏金铃拨开到一旁,起身隔着空置的案面倾身压上宋斯珩。


    她纤手揽在他的脖颈后,稍一用力便拽到了她的面前。


    她掀起红纱,将他的狐狸面具在她的遮挡中褪下,红唇下一瞬紧密印在了他的薄唇上,不得章法地蹭着他的唇角,沾染的他唇珠染上晶莹。


    他喉间吞咽,湿热的气息交缠中他乱了呼吸,红意蔓延耳根。


    半晌后她推开他些许,手腕间的银铃暧昧作响,眼中媚色如丝。


    她娇媚道:“新婚燕尔,尚未开宴,夫君带我去无人的地方亲热。可好?”


    她暗戳戳向他示意那门口的小厮。


    宋斯珩喉结滚动,收敛起被拨弄起波纹的心神,反客为主握住了她的腰,将她压在案面上。


    他骨节修长的手摩挲着她被晕染开的红唇胭脂,眼中染上欲念和迫切,活像一个急色的风流子弟。


    “为夫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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