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个未做完的五寸泥人立在板上,坐着将板举高,细细端详。这泥人脸蛋圆敦,眉弯眼俏,衣褶只简简单单捏出来,施以淡彩,做工虽不算极尽精巧,却胜在模样娇憨有趣。意铮往泥人脸颊上又薄薄抹了一层水粉,更显得稚气盎然。
“你还真会捏?”沈鋆则不知何时倚在门边静静看了许久,见她终于停手,才启声问道。
“当然了,我给静慈做了好几个呢。”意铮一时忘形,自己没察觉,倒让跟在沈鋆则身后的桑鹿替她捏了把汗。
沈鋆则也似未闻,没在她称呼的错处上多计较,也没斥责她未起身行礼,只径直走去,站着看了一会,笑道:“倒活像是哪个人。”
“爷好眼力,这是送织露的,捏得与她有几分相仿,看这圆圆的脸盘儿多喜气。”意铮笑里透着自得,边回话边伸手修着边角。
“旁的那几个呢?”沈鋆则扬眉一看,旁边还有几个未捏完的,只大概有个轮廓。
“这是给晴枝的,这是蓁叶的。”意铮伸出还斑斑驳驳沾着泥巴的指尖,一个个指给沈鋆则看。
“你要吗?”她笑意盈盈地扭过头,歪着身子看被沈鋆则挡得严实的桑鹿。
“啊?”桑鹿往斜上角觑了一眼沈鋆则,看他脸上依旧带笑,壮着胆子点头,“那多谢水青姑娘了嘿嘿。”
“能不能给桑雀也做一个?他就是与我轮班值守在门外的那个,姑娘可有印象吗?比我再高瘦一些,眼睛比我小……”沈鋆则扭头淡淡看他一眼,桑鹿讪笑一声,忙闭了嘴。
意铮依旧摆弄着她的小玩意儿,眼里亮晶晶的,笑着回道:“好呀。”
“那这个是给谁的?”沈鋆则低了身子,指着那一个比其他几个高出两三寸的泥胚子,脸上春风和煦。
“喔,这个是做给自己的,想捏一个我娘”,意铮轻了些声响,脸上看不出喜悲,想了想又补了句,“她在奴婢八岁那年便过世了。”
沈鋆则闭了口,微微前倾的身躯慢慢直起,指腹漫不经心旋过指上的玉扳指,垂着眼扫过其余几个小泥胚,又侧过身子淡淡瞥了一眼立在身后的桑鹿。
桑鹿顿时头皮发麻,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匆匆出去办差了,舱内只留沈鋆则和意铮一立一坐。
意铮两掌相击,拂落泥尘,羽睫垂落,掩住眸底翻涌的暗潮。片刻,她抬眼,幽深之色已悉数消弭,一双眼只余下晶莹清亮。
她起身,带着歉意望向沈鋆则:“这几日奴婢是不是吵着大爷了?”
沈鋆则素来喜静,她连日反复拨弄锁簧,吵得舱室像个营生极好的匠铺。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言半句,可近旁伺候的丫鬟小厮却个个把心悬在了嗓子眼。每每听见金属磕碰之声,就暗自屏息,生怕沈鋆则攒着怒气,殃及无辜。
若不是昨夜蓁叶惴惴不安,悄悄拽住她低声提点,她竟还尚未察觉。
“祖宗,你这几日敲敲打打究竟做些什么?昨日傍晚你折腾坏的那只匣子可是料工上乘的紫檀文匣,大爷特意从洵东院里带过来的。”蓁叶原本也不想多嘴,可她觉得要是再不说,也许过几日就见不到完整的万水青了。
意铮自己也震惊,这样的匣子她已用坏了七八个,幸亏是沈鋆则自己拿给她的,这总不能算到她头上。
不过吵到他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沈鋆则先前叫她就在主舱里边鼓捣,她这几日又学得太用心,有时竟忘了她不是来学手艺,是来当奴婢的。
今日看沈鋆则心情尚好,她认错认得很是果断。
沈鋆则听后不语,目光停在她的手上,没头没尾回了句:“你做事有心,只是还要多珍重自己,看手上这么些划痕都还没愈合,就摸这些泥啊漆啊的,也不怕手粗了养不回来。”
意铮见沈鋆则没有责难的意思,笑得更是明艳粲然,回道:“奴婢无碍,谢爷关怀。”
她一展颜,沈鋆则心中晃乱,思荡神驰,竟无端涌出一阵酸涩,只是多年自持,刹时便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如常。
“学得如何?”他淡淡问。
意铮闻声,弯着嘴角笑着,脸上十足自信。她快步走到她这些天练习的一方角落,屈膝跪坐在软垫上,随手捞过垫子旁丢着的尖细簪子和匣子,捏住簪子用巧劲往匣里轻巧一捻,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传出,匣锁应声启开。
她一气呵成拉开匣格,抬头朝沈鋆则笑看了一眼,旋即用双手小心托出一个细细上过彩的小泥人。
这泥人打磨得光润精细,衣料褶皱都细细捏就,彩漆上得薄而匀净,虽没有堆砌繁复色彩,却比其他的更神态栩栩。
意铮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笑盈盈捧给他看。
沈鋆则并未伸手去接,目光落下来,扫过泥人那几分与自己相似的轮廓。他眸光微动,侧身拈过案角那方素软缎,平铺摊开,朝缎面的方向轻抬下巴,示意面前人将泥人搁在上面。
泥人稳稳落于缎面,他手掌探到缎底轻轻拿住,垂眸仔细端详,这泥人远谈不上多精致,但细微之处极像他,甚至连他耳后的一道疤痕也一并刻了出来。
沈鋆则无言看了一阵,便用软缎松松地把泥人四方裹住,随手放在桌子上,旋即又往里边推了推,打量起面前玉一般的美人儿。
乱纷纷的青丝随意挽了个髻,眼角和腮边还蹭了些脏泥,圆润小巧的耳垂荡悠悠悬着个玉坠子,光透过坠子映在她的脸颊,仿佛芙蓉衔露。
她还在仰面含笑看他,沈鋆则觉得异样,她今日怎会这么乖?实在是太不寻常。
“爷可喜欢?”意铮柔柔问他。
沈鋆则看着她有些湿漉漉的满是期待的笑眼,微微颔首道:“喜欢。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除了放籍。”他淡淡补上这句。
“没有,爷不嫌弃粗笨就好。”意铮闻言欣喜合掌,那抹笑从唇角飞出来,溅落到人心里,抓痒痒似的探着。
沈鋆则微微眯着眼,下颌渐渐绷紧。
他目光流连,探究的眼神几乎要在意铮那张芙蓉花面上燎出个洞来。半晌,他勾起唇角循循善诱道:“讨些东西,才不容易让人疑心你生出些旁的混账心思。”
意铮衔住唇瓣的软肉,连眼神都不敢闪烁,生怕沈鋆则再看出什么端倪,她脑子一转,带着些怯怯的委屈,垂头道:“奴婢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既想留在爷的身边,不过是盼着多讨主子欢心罢了。”
“哦?这样。”他笑,笑她果然颖悟绝伦。
虽暂未洞悉她在图谋什么,但既肯花心思来让他喜欢,如图谋得不过分,他自然宽宥一二。
这日晚间,意铮终于全部完工。她胡乱揉搓着酸胀的肩颈,把几个捏好的泥人妥当放在竹筐里,得沈鋆则准许后,便欢欢喜喜出了舱室,顺着去路把这些分送给了各人。
今夜正是桑雀值守,桑雀不像桑鹿常在沈鋆则身边,因此意铮对他没什么印象。她相赠泥人时,才头一回仔细看他,没想到仅凭着桑鹿那点描述,捏得竟也有几分相像。
桑雀较之桑鹿腼腆多了,意铮递给他时,他红着脸连连推辞,舱内的光影透出,照见他飞红直入耳边。
她忙笑着把两个泥人放在他身侧的窗沿旁,柔声道:“拿着吧,大爷也知道的,做得巧不巧的都是我的一片心意,别再推辞了,另一个劳烦你带给桑鹿。”
不等他回过神道谢,意铮已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往侧边的小舱室走去,筐中只余一个赠织露的泥人,还有……
还有她想象中的万水青的母亲刘三多。
实在是不敬,她心里有些愧歉,却也只能如此。
今夜是轮到她在主舱室值夜,虽已禀过沈鋆则,但也不敢多闲聊逗留,她只和织露寥寥说了几句俏皮话便要告辞。
织露相送,两人行至门口,意铮蓦然回头望向舱内窗边。
她已把那泥人安置在窗边的矮桌上,夜幕沉沉,月光倾泻入窗,与烛影相融,静静笼住泥身,漾开一圈温和朦胧的光晕。
意铮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袖口,直到织露含笑催她,她才敛了目光走出舱室。
是夜,意铮辗转反侧,更难入眠。已近寅初,她耷拉着脑袋,拥着她在帷帘外侧地面上铺的薄褥便坐了起来。
她侧过身子,能见一扇小窗,半开半合,抬眼望去,便看见中天悬着一轮皓月,光华如水。船外传来几声水鸟低啼,水波缓缓拍击船板,远处梆声遥遥入耳。
意铮心想躺着也是难眠,干脆起身踮着脚尖走去,悄悄搬过窗边矮凳,轻轻放置妥当,小心翼翼踏了上去。
行动时肩头蹭到悬垂的素纱帘幔,纱料簌簌轻晃,意铮回身打量,见四下并无异动,她放下心,静立凳上,望着溶溶月色出神。
“水青姑娘好生自在。”这一声,吓得她差点掉凳,手心里都惊出了一把汗。
意铮半眯着眼睛回转身子,只见沈鋆则直立帷帘之外。天色昏沉,月光没有打在他的脸上,但意铮猜想他的脸色定然铁青。
“不过夜间值守罢了。前几次夜里翻身挪转,没个消停。”
“今晚倒好,干脆搬凳倚窗,独赏起月色来了。”
他边说边挪步向前,一缕月色落在他身上。借着微光,意铮望见他身着寝衣,襟怀松敞,脚下蹬着榻下那双玄色软底云头履。神情却不似她想的沉冷,甚至嘴角略略上扬,像是……被她气笑。
这隔音那么差的吗?意铮觉得前几次自己都没怎么敢挪动,她又没吃熊心豹子胆,怎么敢扰沈鋆则清梦?
隔音差不怪她,他睡觉浅不怪她,忍了好几次还不换掉她,这更不怪她。
可惜这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她一边腹诽一边诚恳认错,最后她想了想,很沉痛地补了一句“要不奴婢去外间伺候吧?”
沈鋆则闻言好笑:“你这意思,闹出响动便能轻巧被逐出去,不仅不必受罚,还免了值夜,有此等好事,干脆个个摔盆砸碗起来,这里怕是半个伺候的人都剩不下。”
“不敢。”意铮略挣扎了下,发现他这话确实颇有道理,只能继续装个鹌鹑。
沈鋆则抬眼见她还扶着墙站在凳上,分明被他倏然出现吓到忘了挪动,心上软了一瞬,“下来。”
意铮侧过身子,实实踩到地上。
沈鋆则挑眉看她,她分明看到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却敢再一次佯装不知,实在是这些日子他太给脸面了。
“可是褥子不够软和?之后在里边替你搭张床。”他眼中玩味,等着她闻言惊慌。
“不敢不敢,这边睡得挺好的,不必麻烦了。”意铮闻言忙摇头。
沈鋆则借着微弱天光,分明看见水青虽和从前一样连连推拒,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淡漠,似是……
似是觉得没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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