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原跟在徐羡身后出了诊疗室,他一路东张西望,徐羡没再看他,直接拐进了研究室。


    他在研究室门口停顿了几秒钟,跟着指示标走到楼梯口,乘电梯一路下到一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单原在一楼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徐羡口中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红烧牛肉面喷香的味道。


    一位值班员正在里面吸溜泡面,听见单原的敲门声才抬起头。


    单原的肚子咕咕直叫,他不免有些着急,也不等值班员吃完面了,直接就说自己要取资料。


    核实身份后,值班员从靠墙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贴了标签的棕色纸箱,递给他:“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单原低头仔细检查,纸箱里是他的背包和通讯仪,背包似乎被人清洁过了,看起来很干净。


    “您需要签一份认领确认单哈。”值班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纸,连带着圆珠笔递给单原。


    单原许久没有写字,他的十指还不太灵敏,勾勾画画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填满字的确认单递给值班员。


    “日期没写。”值班员指了指表格底部的空白处。


    “……我不知道今天几号。”单原讪讪地说。


    “行吧,我帮你补。”值班员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这里有地方洗澡吗,我想换身衣服。”单原问。


    值班员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是专门为值班人员准备的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次性刷牙牙膏,冲澡处还有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产品。


    单原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他高高兴兴刷了牙剃了胡子,还用一次性毛巾擦干了头发。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单原哼着歌打开背包,里面只有病历单,还有一些过期的零食和水。


    他围着浴巾坐在浴室外的洗衣间里,洗烘一体机轰隆运转,他正好趁此机会,和世界接轨。


    单原边给通讯仪充电,边刷着搜索引擎中的新鲜资讯。


    等衣服洗好,通讯仪的电也基本充满。


    单原穿好衣服提起背包,路过档案室时朝值班员摆了摆手:


    “我走啦。”


    三秒钟后他又退了回来:“请问,有什么推荐的饭店?”


    走出治疗楼,单原背着黑色书包,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街道,眼神微微发怔。


    他手上拿着值班员塞给他的一沓传单,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饭店广告,还有没来得及使用的优惠券。


    他坐在研究所门前的台阶上研究了一会儿,最终挑了家专做辣椒炒肉的馆子。


    出租车载着他一路驶向商场。


    车窗外霓虹闪烁,研究所往外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他靠在座椅背上,眼睛却有些涣散。


    出租车司机广播里面放着他没听过的苦情歌,单原手上还在不断刷着近期的新闻,直到车停在了商场门口,他才后知后觉掏出通讯仪扫码付款。


    单原顺着传单上标注的方向走进了地下一层。


    这家菜馆是明档厨房,一进去就能闻到辣椒的辛香味,厨房里面的师傅热火朝天爆炒,每个人桌上的菜都看起来锅气十足。


    单原在厨房边坐下,点了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个砂锅豆腐。


    没一会儿的功夫,传菜机器人就把单原点的两道菜送到他面前。


    油滋滋的炒肉配上软软糯糯的米饭,单原连着吃了三大碗。


    就在他正打算再添一碗时,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


    “单原,好久不见。”


    他的动作顿住了,嘴里还咀嚼着饭粒。他赶忙咽下,回过头,眼神有些困惑。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工作服,看起来像是刚刚下班。


    “我是王佳,你队员的妻子。”王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情绪的起伏。


    “哦哦哦,你好你好。”单原连忙站起来与王佳握手,主动解释:“我才做了精神图景清理,原先的东西有点记不得了。”


    “记不清了?”听到这话,王佳的表情有些错愕。


    她怔怔地看向单原,单原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被发毛,连忙干笑两声,“对啊,我才知道自己是第十一支队的队长呢,哈哈。”


    “你竟然记不清了。”王佳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泪水从她眼里流出。


    始作俑者已经忘记了一切,可她却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午夜梦醒时,她总能想起陆一帆身上那些,被霸凌后留下的青紫伤疤。


    还有那个在她肚子里不到五个月、连性别都还没来得及确定,就被匆匆带走的小生命。


    他凭什么忘记!


    “是、是的,”单原下意识点头,看着她冰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


    几秒钟后,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与徐羡在精神图景中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凭什么记不得?”


    如果单原的精神图景被重建,如果他重新站在岗位上,如果他再次拥有权力……王佳想都不敢想。


    凭什么他有机会东山再起,而陆一帆却长眠在污染区!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王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是一名B级向导。


    既然白塔的制度无法替她伸张正义,那就由她亲手握紧刀柄,把这笔账讨回来!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低哑又坚定:“单原,既然他们不愿意给你戴上手铐,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刽子手。”


    “嗯?你说什么?”单原愣住了,他刚刚又回头扒了一口饭,嘴里还不停嚼着,“精神图景清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王佳的唇角扬起,笑容却冷得像冰。


    “我太知道了。”


    话音刚落,单原的身体就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感觉后背在流冷汗,随后身上麻麻痒痒,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耳道,一路爬进了他的脑子里……


    是蜘蛛!


    蜘蛛网一点点、温柔地缠住了郊狼的脖子。


    单原试图挣扎,作为高等级哨兵的他他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时刻,他明明知道对面的人精神等级不高,但却毫无还手之力。


    这该死的精神图景清理。


    他一遍遍尝试集中精神力,但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单原,”王佳慢慢逼近,声音靠近他的耳朵,“你在欺负我丈夫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单原剧烈喘息,王佳一点点加重精神力。


    “还有我那没能出生的孩子,”她继续说,“你凭什么能够好好活在世上。”


    郊狼痛苦地哀嚎着,单原也一样,他感觉被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双眼翻白,面色通红,直到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砰”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探头过来问:“他怎么了?”


    王佳面色如常,她随口回答:“可能是辣椒卡住了喉咙,呛着了吧。”


    周围吃饭的好心人围了上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还有人对单原做起了海立克姆急救。


    王佳往后退了一步,冷冷站在一旁,脑海中浮现出徐羡在纸条上写的文字。


    中心医院一楼楼梯,丈夫的喉咙被变异体咬断,连具全尸都找不到。


    想到自己丈夫在中心医院被变异体围剿时的惨状,王佳看着躺在地上的单原,嗤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死法?太轻松,太简单了。


    王佳环视了一圈,明档厨房里面的光头师傅不炒菜了,也跑出来看热闹。


    她低头走进厨房,从从菜板上拔起一把刚切完肉的菜刀。


    “退后。”


    她声音沙哑,却在整个饭馆里面显得尖锐无比,“我说退后!”


    她用精神力把自己与周围群众隔开,餐馆里面吃饭的还有小孩,她不想让小孩子看见这一切。


    她的动作很笨拙,表情却异常固执。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厨房。


    陆一帆爱做饭。


    她总说下次要陪他一起切菜,但这个“下次”再也没有来。


    王佳握紧刀柄,她的手臂发抖,动作却没有迟疑。


    血喷溅到了她的脸上,潆湿了她颈间的平安符以及长命锁。


    那是陆一帆半年前,在商场二楼的小金店里买的,说要送给未出生孩子。


    王佳低头,用指腹细细擦干净那块被染红的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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