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紧紧靠在一起,肚皮不断起伏,看起来睡得正香。


    真会给自己找位置啊。


    她弯了弯嘴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羡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暖身的姜茶,小口小口喝着,指尖蹭着温暖到有些发烫的杯壁,脑海里却全是向云斜靠在板车上,反复低声嘟囔着“别丢下我”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怕小姑娘现在又嘟囔起来,更怕她真的在害怕。


    徐羡一口喝干姜茶,站起来把木凳放回原位,穿上那件碎花薄棉袄,抱着毛巾和热水壶,回到了侧卧门口。


    她手握着门把站了好几秒,长长深吸一口气,才缓慢推门而入。


    屋内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小姑娘还蜷在原处一动不动。


    徐羡松了口气,走到了窗边站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木质的白色窗框老旧掉漆,夜晚的凉风从孔隙中钻进房间,带来雨后草木的湿气,还有隐约的鸟叫虫鸣。


    她把窗缝打开一指宽,借着清爽的夜风吹头发。


    她一边用毛巾慢慢擦头,一边看着床上的小姑娘发呆。


    睡着以后的向云格外老实,被子鼓起微微的起伏,她不时会哼唧两声,和咪咪睡着后的模样毫无差别。


    徐羡倚在窗边,手里握着半干的毛巾,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睡着的脸上,微微出神。


    她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内容都有。


    徐羡一会儿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静静看着向云呼吸起伏。


    一会儿她又把思绪挪回自己身上,考虑要不然再把头发剪短点,或者也学着向云剃个光头。


    风拂起她齐肩的碎发,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响让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退休了以后,她可以带着小姑娘来向阳村里住,安安静静过日子。


    远离白塔、任务还有报告,煮着饭种着地,等着末日的余晖把她们彻底吞没。


    这念头一冒出来,徐羡自己先笑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干任何事情都要带上小姑娘。


    窗外又刮起了一阵风,树叶迎风落下,徐羡的头发已经几乎吹干了。


    她将窗户轻轻合上,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拉紧了棉袄领口。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徐羡小心翼翼合衣,横着躺在了床尾。


    向云看起来睡得沉,但骨节分明的双手却紧攥被角,做着一个接一个的梦。


    梦境深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枪响。


    她看见了林辰。


    她们在柑橘林中蹲守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要找的人。


    林辰脑袋上的马尾辫已经跑到松散,她的额角裂了一条大概三厘米长的口子,汗水从伤口滑过,一滴一滴往下落。


    向云也伤的不轻,她的右侧胳膊骨折严重,跑起来后还会不断扯到伤处。


    她们并肩在柑橘林里狂奔,向云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跳声也在急促的喘息中不断被放大。


    沿着地面上新踩出的脚印不断往前追,阳光透过柑橘树树叶,洒在她们灰头土脸的面颊上。


    “快了。”林辰喘着粗气说,“他们跑不远。”


    向云双腿像灌了铅,喉咙里面全是血腥味,直到从柑橘林跑上水泥地,来到了渡口旁,终于看见了她们追逐的对象。


    河边一共站了七个人,他们身穿与林辰一样的哨兵制服,枪口直直地对准她们。


    浑身是伤的精神体们把向云和林辰团团围住,它们双眼发红,死死支撑着,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向云抬起头,试图辨清这些人的脸。


    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向云眯着眼睛,从左往右依次看了过去。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最右侧男人身上时,向云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不说,肌肉也更加紧实硕大。


    她终于将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与眼前清晰的面庞完全对应。


    没有看错的话,向云曾在B-891污染区中心医院的监控录像中见过他,一遍又一遍。


    他是卫勤,第八支队副队长。


    那名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第十一支队所有人的哨兵。


    她心跳剧烈,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卡住,来不及细想更多,身边的林辰已率先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战斗在瞬间爆发。


    向云猛地回神,精神体已经显形,那是一只淡黄色,身上带着黑色圆斑的猎豹。


    它虽然伤痕累累,但却仍然嘶吼着,朝那些精神体冲了上去。


    猎豹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便扑倒了第一个哨兵的精神体,牙齿深深咬进对方的脖颈。


    哨兵们的精神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血液就飞溅到向云的脸上。


    她来不及擦,手中攥着那把锋利的□□,脚下已经发力,身形贴地滑出,在林辰的火力压制下,与猎豹并肩作战。


    精神体相继倒下,接连化作烟雾,在空中飘散开来。


    失去精神体的哨兵们开始狂化,眼神变得空洞,动作也失去了章法,脑袋中只剩下了疯狂的杀意。


    林辰的动作却更加冷静。


    她抬起枪,瞄准第一个朝她扑来的哨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曾经与林辰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她的枪口之下。


    林辰的肩膀在颤,她不得已紧握压自己的右臂,与这个该死的世界对抗,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直到最后一名哨兵倒下,她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握着枪的手。


    她猛地将枪甩了出去,扔得远远的,砸在了水泥地上。


    向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浑身是血,身上的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呼吸都伴着剧痛。


    支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向云把精神体收进图景中,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砂石堆上。


    林辰喘着粗气,也终于倒在了长满青苔的堤坝边。


    风很大,吹得她们衣摆哗哗作响。


    杂草也随风摆动起来,弄得林辰本就受伤的脸颊很痒。


    河水仍在不停地流淌,天色昏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


    过了许久,林辰突然开口:“一会儿……能不能把我扔进河里?”


    向云看着逐渐变暗的天,一时间怔住了,“什么?”


    林辰没回答,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并不算漂亮的黄昏,接着说道:“这条河挺好的,一直没被变异体污染,很干净。”


    向云附和道:“对,我们收容所的所长说,这条河其实算是从山里出来的支流,水质一直不错。”


    她转过头,真挚地冲林辰说:“今天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帮忙,这些哨兵恐怕会害死我们整个收容所的人。”


    林辰轻轻叹了口气,“谢我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向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向云好奇地问。


    “你们这附近污染区的山火……是我放的。”


    “那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向云不解地皱起眉头:“山火?让变异体迁移的山火吗?”


    林辰点点头。


    “那玩意有啥用?又烧不死变异体。”向云嘟囔着说,“除了能让鸟迁徙,好像也没别的用了。”


    “对环境不好,你以后别做这种事情啦。”


    林辰没多解释,“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望着天空摇摇头,“我以为只要按照要求完成这一项任务,我就能够顺风顺水地进入白塔权力中心。”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如果真的想掌权,就不该在他们设定的规则里往上爬。”


    “一步错,步步错。”


    知道向云没懂,她也没想过要把她拖下水。


    林辰自嘲地笑了一声,做完这些话后,整个人彻底轻松下来。


    风吹乱了她乱成一团的马尾辫,也模糊了她眼角流出的泪。


    “白纸上若是泼下了一个黑色的墨点,无论再怎么擦,都只会让白纸越变越黑。”她自言自语道。


    “那怎么办?”向云似懂非懂地接下话茬。


    “把那张白纸扔掉就好了啊。”林辰伸手往上探了探,从指缝中看见了粉紫色的黄昏。


    她就这么,握住了手中的黄昏。


    林辰自顾自转移话题,冲着向云笑了下后轻声问道:“能不能……帮我把他们的配枪都收起来?别让外人捡了去。”


    向云不明白她为什么急着做这事儿,但还是依言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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