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幽深的暗室中,四面墙壁皆刻印着阵纹结界,将其中的人死死困在这里。


    暗室中一片漆黑,只有结界亮起的微光,照亮了角落中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昏暗的光芒下,依稀能看清她被鲜血浸染成红黑的外袍。


    她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结界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救过多少个人了?


    五个,还是六个?


    黑暗中,谢听晚感受着身体密密麻麻的疼痛,无声地闭上了双眼。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吸收他人的伤病。


    她没有想到的是,只有练气修为的她,竟然能跨阶吸收化神甚至合体大能身上的伤病。


    而且在吸收完他们的伤病后,还能活下来。


    虽然疼痛如影随形,虽然身体濒临崩溃,可她依然还活着。


    谢听晚攥紧因为疼痛不断颤抖的双手。


    她从懂事后就清楚,转移伤病这个能力,对于一个天赋不好且没有家世的人而言,就是一个诅咒。


    只要被发现,就只有被囚禁致死这一个结局。


    来到天元宗后,她一直小心谨慎,不曾在其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分毫。


    只有一次。


    她因为不忍心,救了修为尽废的大师兄萧原。


    她以为自己做得已经足够小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可依旧被宗主之女温千灵察觉到了不对。


    她随意地给她冠上了偷窃法器的罪名,将她囚禁至此。


    然后利用她转移他人伤病的能力,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和尊敬。


    而她,只能在暗不见光的牢笼里,忍受着转移到自己身上永无止息的疼痛。


    谢听晚压下心中汹涌的恨意,让自己冷静下来:


    温千灵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她。


    她只会继续利用她的能力,直到她死。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绝对不能再继续转移他人伤病。


    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谢听晚睁开双眼,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今日,就是最好的机会。


    想起昨日在她的激怒和引导下忍不住炫耀的温千灵,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日来温千灵住所浇灌灵植的,是大师兄萧原。


    大师兄为人清正,从来不畏强权、秉公执法,帮助了许多被欺辱的普通修士。


    整个宗门的弟子都深知他的品性。


    当时只是外门弟子的她,就受到过他的恩惠,也见过他为了练气修士与权贵子弟争执的场景。


    这样的大师兄,一定不会对她的现状视而不见。


    这一刻,她忽然很庆幸,庆幸当初救的人是他。


    因为他还活着,所以她才有了现在的一线生机,有了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除了他,宗门内根本没有人敢忤逆现在备受大能尊者宠爱的宗主之女。


    只有萧原,也幸好还有萧原。


    想到这里,谢听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身上的弟子服,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衣外露出的皮肤,也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看来她不需要再对自己动手了。


    这副模样,已经足够让人知道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中,过得有多凄惨。


    计算着时间,谢听晚毫不犹豫地用仅有的灵气,在自己的手腕上深深地划了一刀。


    鲜血顺着她的手一滴滴落在了暗室的墙壁和地面上。


    她前日救的大能病在血中,吸收了他的伤病后,她的血液能腐蚀灵气。


    它能腐蚀她带着灵气的身体,自然也能腐蚀暗室中由灵气刻制成的结界。


    果然,随着地面鲜血的堆积,暗室之中温千灵布下的结界,逐渐被她的血腐蚀出了一个微小的空洞。


    她听着密室外隐隐传来的动静,忍住喉咙的剧痛,却只艰难地喊出两个字:


    “救命!”


    她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即使是全力的呼救,听起来也只比灵虫发出的声响大上一点。


    如果是其他人,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当做没有听见。


    可是外面的人是萧原。


    以他的性格,听到求救声后,一定会选择弄清真相。


    谢听晚感受着自己充血刺痛到几乎无法继续开口的咽喉,咬牙等待着。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多喊几次就说不出话了。


    她必须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在更需要的时候。


    只有见到她现在的模样,她对温千灵的控诉才更有说服力。


    只要萧原进到密室,她就有把握让他相信她的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谢听晚的心急促的跳动着,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继续呼喊求救的时候,密室门终于开了,久违的光亮照进密室。


    在结界的分割下,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谢听晚一身狼狈地跪坐在阴影中,手腕的伤口依旧淌着鲜血。


    她看着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是大师兄!


    反应过来后,她心中满是狂喜,身体也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她有救了!


    她终于能活下去了,终于能安心地站在阳光下。


    谢听晚挣扎着直起上半身:


    “大师兄,救我。”


    她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嗓子就像被刀片割了一次。


    可是她毫不在意这样的疼痛,她只是期待地看着萧原。


    她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轻而易举的穿过了困住她的结界,与她一同处在了阴影之中。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推测不出他现在的想法。


    她忍着嗓子的剧痛,勉强挤出一句话:


    “温千灵囚禁了我。”


    伴随着谢听晚字字泣血的声音,萧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他半跪而下,和跪坐的她齐平。


    他一身白色云纹长袍,暗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暗光流转,落在脏污地面上的衣角依旧不染纤尘。


    他平视着身前的人,周身气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清。


    这一刻,谢听晚终于看到了萧原的神情。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眼中隐隐的忧虑,她心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果然,大师兄一直都是那个不畏权贵、除恶扬善的大师兄。


    她有救了!


    此时,她的喉咙已经到达极限,只能勉强挤出一声气音:


    “是温千灵利用……”


    萧原微微垂眸,伸出手,温柔而残忍地封住了她仅有的灵气和声音。


    看着他的动作,谢听晚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让她继续开口?


    他不想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现状,听到了她口中的罪魁祸首——


    大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她听到了他带着歉意的声音。


    他说:


    “抱歉,当初我重伤濒死、修为尽废,是师妹救了我。”


    “我立誓,今生绝不会让人伤害她分毫。”


    “哪怕只是言语。”


    谢听晚猛地攥紧双手,恨意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将她淹没。


    ‘救你的人,是我!’


    ‘是温千灵利用我的能力,吸收了你和那些大能身上的伤病。’


    ‘我丹田、血液、身体上的伤,就是证据。’


    她的嘴无声开合,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你只要让我再多说一句话,你就能知道真相!’


    ‘哪怕只有一句!’


    这一刻,她距离脱离温千灵的掌控,只有一句话的距离。


    那么近,却又永远都无法触及。


    就差一点!


    谢听晚死死地盯着身前这个为了护住温千灵不顾是非的人。


    她一直都劝自己落子无悔。


    可现在,她后悔了。


    那样汹涌的悔意,让她的呼吸都不住地颤抖。


    萧原不了解温千灵的性格吗?


    他了解。


    萧原不知道把她囚禁在这里的人是温千灵吗?


    他知道。


    萧原不清楚温千灵还虐待欺辱过其他弟子吗?


    他清楚。


    她明明没有期望他会与温千灵为敌,她只是希望他能救下他,帮她脱离这个牢笼。


    谢听晚看着身前人修为高深、光风霁月的模样,眼中恨意弥漫。


    他什么都知道。


    但依然选择纵容。


    他封住她的声音,是因为他不想听到她对温千灵的控诉。


    哪怕她的话,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听晚咬紧牙关,身体上的疼痛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最开始萧原听到她的呼救选择回应,也不是因为所谓的正义。


    他是怕她被其他人发现,怕其他人知道温千灵做了什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距离获救,差的从来不是一句话。


    当她把希望寄托在萧原身上时,结局就已经注定。


    萧原早已习惯了他人的仇恨与厌恶,也见惯了伤病和死亡。


    可看着身前人全身鲜血淋漓,生机微弱的模样,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的扬了扬,又缓缓放下。


    他垂眸道:


    “我会劝师妹放你出去。”


    听到他的话,谢听晚看也不想再看他一眼,她低下头,勉强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现在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恶心。


    劝温千灵放了她?


    她这么有用的能力,温千灵怎么可能放她走?


    一片死寂中,她手腕伤口处,鲜血依旧一滴滴地落在地面和结界上。


    结界中的空洞也随着鲜血变得越来越大。


    谢听晚侧头看着结界的变化,心蓦然沉了下去。


    结界被损坏了这么多,即使温千灵不擅长此道,也一定会有所察觉。


    萧原也看到了这副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练气修士的血液……为什么能腐蚀结界?


    他还来不及想太多,就感受到了身后的灵气波动。


    温千灵在察觉到结界被破坏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顾周围人的挽留,飞速地回到了自己的灵峰上。


    看着密室中萧原半跪在谢听晚身前的场景,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虽然是宗主之女,但是天赋却算不上好,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连他的弟子都比不上。


    如今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谢听晚的能力。


    父亲的喜爱,大师兄的纵容,大能的优待,师尊的认可,都是因为他们以为她救了他们。


    这些因为谎言得到的东西,就像是空中楼阁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温千灵死死地盯着跪坐在地上,被大师兄护在身前的谢听晚。


    即使跌落泥潭,被她囚禁在暗室里,谢听晚依旧有着本不该有的一身傲气。


    还有她的那双眼睛,她看她的目光里,从来没有羡慕和仰视,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憎恶。


    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她的地位更高,明明她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人。


    可是在面对谢听晚时,她却总是低她一等。


    嫉妒、慌乱、愤怒融成一团,让温千灵处在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萧原察觉到灵气波动后,站起身侧头看向暗室门口的温千灵。


    他沉声道:


    “师妹。”


    这是大师兄醒来后,第一次用这个语气对她说话。


    ‘啪’的一声,温千灵最后的理智断了。


    她根本不敢猜测萧原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听晚必须死!


    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在萧原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身后的谢听晚就察觉到了温千灵失控的情绪,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狠绝。


    温千灵,想杀了她!


    谢听晚猛地攥紧双手,活下去的欲望让她用尽全力想要喊出声。


    她最清楚温千灵的性格,知道怎样挑动她的情绪,也知道怎样平息她的愤怒。


    只需要一句话,她就能让她的杀意消散,她就能活下去。


    可是她被萧原封住了声音,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


    这一刻,她精心筹谋的生机,却成为了她死亡的推手。


    她只能看着温千灵手中那道强大的灵气,直冲她而来。


    所有的一切都被放慢,她看到身前的萧原伸手制止,却被灵气刺伤。


    她看着这道灵气距离她越来越近,然后从她的胸口一穿而过。


    在无数次转移他人伤病的过程中,她早已习惯了身体中无刻不在的疼痛。


    所以这一瞬间,她只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冷。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然后再也没有一点力气,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中。


    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透了暗室的地面。


    谢听晚看着眼前那片不染纤尘的衣角,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萧原无奈的声音。


    他说:


    “师妹,不要再如此了。”


    *


    天元宗最外围的山峰上,破旧的房舍林立。


    这是宗门中灵气最稀薄的灵峰,也是所有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一棵巨树下,不少弟子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大师兄伤得好重!”


    “是啊,我听说好几位闭关的长老都出山了!”


    “我还听说,这次大师兄的伤……怕是对修行有碍。”


    ……


    角落的一间房舍中。


    谢听晚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还没死?


    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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