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筑基灵气的冲撞下,谢听晚身上的伤势有了加重的趋势。


    丹田中愈发明显的钝痛,瞬间把她的心神拉回到了当下。


    就算她能有救治元婴甚至合体期大能的能力,如今她依旧只是一个弱小的练气弟子。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死在筑基修士的手上。


    谢听晚下意识隐藏住自己的呼吸,退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之后,不敢让孟肖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在一片死寂中,孟肖满是恶意的声音格外清晰。


    “怎么,还不说那株幽眠草到底在哪吗?”


    听到幽眠草三个字,谢听晚倏地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前世她因为担忧萧原伤势,于是领取了进入内门的任务,夜半才回。


    等她回到外门时,外门弟子吴志已经因私藏二阶灵草被孟肖私自处刑身亡。


    还有两位外门弟子受到牵连,身受重伤。


    想到这里,谢听晚攥紧双手:


    可吴志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幽眠草。


    这一切,不过是孟肖炼丹失败,想拿外门弟子出气随口编出的借口而已。


    到最后,孟肖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自己只是怕有人违逆宗规,下次一定会谨慎辨别流言后,就被免除了所有责罚。


    练气与筑基之间,所隔犹如天堑。


    谢听晚听着吴志绝望的为自己辩解的声音,一点点松开了紧攥手。


    她冷静地想:


    无论是她,还是周围所有的外门弟子,都无法与筑基期的孟肖抗衡。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借力打力。


    谢听晚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几个修为在练气七层之上,能自由进入内门的弟子,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因为愤怒身体不断轻颤,眼中满是不忿与悲痛的明雪身上。


    她无声靠近明雪,然后拉住她的手,两人一同离开了孟肖的灵气覆盖的范围之外。


    不等她开口,谢听晚就低声道:


    “明雪师姐,你去内门去向王木师兄报喜。”


    “说孟肖师兄马上就能取到云梦丹的最后一味灵药幽眠草,介时孟肖师兄的修为必能快速增长。”


    即使声音很轻,也能听出明雪声音中的愕然:


    “可外门根本没有幽眠草!”


    看到谢听晚的表情,明雪才意识到她只是想找人来阻止孟肖。


    她眼中疑惑更盛:


    “可王木与孟肖向来交好,他知道今日之事,只会为孟肖遮掩。”


    “还不如我去内门直接找掌事……”


    说道这里,她声音渐小。


    就算进入内门,她也根本没有靠近内门掌事的机会。


    至于内门其他师兄师姐,大抵也不会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与孟肖交恶。


    谢听晚看着明雪沉默无声的模样,声音笃定:


    “师姐,王木师兄一定会为我们外门弟子出气的。”


    与其说为外门弟子出气,还不如说王木不会让孟肖有得到云梦丹的机会。


    其他人都觉得他们关系甚好,但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王木对孟肖那隐藏在深处的嫉妒与厌恶。


    就连孟肖作威作福愈发嚣张的模样,怕是也有王木的推手。


    这样的王木,怎么可能任由‘好友’的修为更进一步?


    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孟肖得到云梦丹。


    明雪看着谢听晚坚定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道:


    “好。”


    外门弟子想要活下去,都有自己的存活之道。


    说不定谢听晚是从其他地方听到了什么消息。


    反正现在她也没有任何办法,还不如按照她说的去做。


    谢听晚看着明雪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无声的等待着。


    半盏茶后。


    孟肖看着宗门木牌上的消息,眼中戾气横生。


    他恶狠狠地将手中的吴志扔了出去,然后踩着几个重伤弟子的身体,快步离开了外门。


    孟肖离开后,有几个修为低下的弟子无力地瘫在地上,其余弟子快步走到重伤的三个人面前,查看他们的现状。


    吴志伤得最重,他喉咙处一片青紫,身体其他地方也有着不少伤口。


    但他人还活着。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以受伤的三人为中心,周围围着几十位弟子,却无一人开口说些什么。


    一片死寂中,吴志嘶哑着喉咙道:


    “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扶着他上半身的弟子闻言也叹息道:


    “是啊,要是大师兄在,内门也不敢这样肆意的欺辱我们这些外门弟子。”


    另一位弟子嗓音低沉:


    “要是大师兄还醒着,就算是孟肖,也会对我们留手几分。”


    谢听晚听着他们声音中对大师兄萧原的憧憬,垂眸遮住了眼中的冷意。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嗤。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明雪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神情又软了下来,眼中带着些许的怀念。


    明雪品性直秉,对待萧原也只有公事公办的礼数,鲜少有这样柔软的神情。


    谢听晚本就不想听周围弟子对萧原的恭维,所以走到明雪身侧,闲聊一般问道:


    “明雪师姐在想什么?”


    明雪静静地看着已经泛起星光的夜色,声音缥缈:


    “我在想……大师姐。”


    谢听晚目光一怔,犹豫地问道:


    “是宗主门下的芷旭师姐吗?”


    明雪不由地皱起眉,下意识反驳:


    “怎么可能是她?”


    她看着谢听晚茫然的神色,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谢听晚进入归元宗不过十几年,自然不知大师姐是谁。


    已经过了这么久,外门之中应该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大师姐了。


    几十年前,宗门还会禁止弟子私下谈论大师姐,如今知道大师姐的人越来越少,这些禁令也已经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明雪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谈起了大师姐:


    “大师姐啊。”


    她眼中满是崇敬与向往:


    “大师姐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天才,千年难出一次的旷世奇才。”


    “有她在的地方,所有宗门世家的‘天才’都只能是陪衬。”


    “当年万宗大比,师姐一把木剑横扫众人,一举夺魁,赢下神剑赤霄。”


    “那时的修仙界,所有修士都在谈论那一年横空出世的大师姐。”


    听到这里,所有弟子眼中都是相似的憧憬:


    万宗魁首。


    只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他们心驰神往。


    明雪看着周围弟子竖起耳朵倾听的模样,继续道:


    “大师姐不仅天赋卓绝修为高深,品行更是高洁,大师姐在时的归元宗,根本不敢有弟子随意欺辱其他弟子。”


    “当时云峰主之子欺压外门弟子,致其重伤,大师姐不顾云峰主威胁,一剑而过,将伤口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那才是真正的品行高洁,不惧权贵。


    不是像萧原,在众人面前轻飘飘斥责了几句始作俑者,就得到了所有外门弟子的敬仰。


    见过真,方才知假有多假。


    谢听晚听着明雪口中的大师姐,仿佛猜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问大师姐如今如何,只是轻声问道:


    “大师姐的名讳是?”


    “裴无双。”


    “天下无双的裴无双。”


    -


    逐云峰山脚,竹林深深。


    萧然的绿意之外,一抹红静静地站在青绿的尽头。


    纵使疾风中竹叶掠过侧脸,她依旧岿然不动,静待来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终于转身,对着来人行了一礼:


    “无双见过药君。”


    身为医者,顾清淮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修士周身灵气运转凝滞的地方。


    他首先看到的,是身前人周身大大小小的暗伤。


    这些暗伤大都年岁很新,也没有得到好的医治,就那样大大咧咧的沉在那里。


    但和最严重的经脉相比,这些暗伤连小伤都算不上——


    一个修士的经脉,怎么能碎成那样?


    顾清淮翻遍记忆中所有的病人,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如今身前人只有一道顶天立地的剑骨强行撑着她支离破碎的经脉与血肉。


    现在的她不要说挥剑,怕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可她的身姿偏偏那样直挺,如松似竹,宁折不弯。


    她身上的红衣或许因为洗了多次,颜色已经黯淡,比之前少了几分锋芒,可却依旧足够耀眼夺目。


    顾清淮看着裴无双那双在苦痛的淬炼依旧坚定明亮的双眸,将叹息压在心底:


    这是他成为药君后,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切的惋惜。


    他知道她的来意,却也毫无办法:


    “你经脉伤势太重,我亦无能为力。”


    如今她的身体正处在一种勉强维持的平衡之中,外界灵气微弱的刺激,都有可能打破她身体中微弱的平衡。


    莫说救治,他现在连药都不敢用。


    这样的身体……裴无双的结局,注定只有死亡。


    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


    裴无双听到顾清淮的声音,双手紧攥:


    她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她知道自己继续用剑的话,结局只有一死。


    但听到药君药君宣判一般的回复,她心中的绝望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


    她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她毫无办法,药君都无力为之的伤势,修仙界其他人也都不可能医治。


    但若不来这一趟,她依旧不会死心。


    裴无双伸手摩挲了一下身侧木剑,神情一点点恢复坦然。


    就算知道已经注定的结局,她依旧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俯身告别:


    “今日叨扰药君了。”


    “无双告辞。”


    顾清淮看向她身侧的木剑,微微皱眉:


    如今的她每挥一次剑,经脉就会多破碎一分。


    他能看出她自受伤后,从未放下过手中的剑。


    但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或许再过几天,他就会得知她身死的消息。


    顾清淮一直觉得人当贵己,所以鲜少多嘴。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你伤势太重,需多加修养。”


    “少挥剑,不要动用灵气。”


    裴无双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过长者口中这样关切的叮嘱,她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


    “多谢药君提点。”


    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到达了极限。


    但是如果终究要死,她希望自己在死前,能多除一个邪魔,多救一位百姓。


    作为一名修士,能死在除魔卫道的路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清淮看着裴无双逆风而行、步步不回的背影,揣起袖子朝山上走去:


    “劝不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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