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听他言之凿凿,连妖怪是绝育狮子精都说出来了,不像假的,忍不住急匆匆回宫去问他母亲。
后宫锦香亭内,正宫娘娘正凭栏独自垂泪,她一抬眸望见太子赶来,惊喜道:“孩儿,你怎么来了?这些年你父王一直将你带在前殿,不许我们相见,今日竟有闲暇来看我。”
她近前扶起小太子,细细端详他的脸:“孩儿,你怎么满面愁容?你父王年纪大了,不知何时便龙驭宾天,将王位传给你,还有什么好愁的?”
小太子摇摇头道:“母亲,我今日在宝林寺遇到了东土大唐来的高僧。”
他简单将悟空所言讲给正宫娘娘,娘娘只是不信:“孩儿,外人说的话,你怎么就认作真实?”
小太子问:“母亲,父王这些年来待你恩爱如何?”
娘娘大惊失色:“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太子道:“母亲就告诉我吧!”
正宫娘娘泪眼朦胧,低声道:“孩儿,这件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三年前我与你父王恩爱非常,如今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冰冷彻骨,夜半我问时,只推说年纪大了,那事不行了!”
小太子道:“果然如此。母亲,那定然是骟了的狮子精变的!”
母子两个正在密语,却没注意到隔墙有耳。那假国王站在不远处,越听面色越沉。
该死的弼马温!他的隐私全让他传出去了!
原来这妖怪是文殊菩萨座下的青毛狮子,从前在天庭也与悟空兄妹见过的。
青毛狮子牙关紧咬,拂袖出了王宫,径直往郊野的宝林寺而去。
*
黑水河。
祁知拖着八戒和国王游了许久,找不到方向,忽然望见远处现出莹莹光芒。
她奔着光芒而去,竟是小白戴着明珠项圈而来。
祁知快哭了。
终于能把这两个家伙放下了!
她把八戒和国王递过去,抬手捏避水诀,黑水退去,两个人这才张开嘴说话。
小白问:“怎么样?”
祁知顶着脏兮兮的脸蛋道:“我还好,八戒昏迷了。”
小白垂下脑袋,将两个家伙放在河床上,两巴掌拍醒了八戒。
八戒吐出一口黑水,哼哼两声:“姐姐,我感觉好撑啊。”
祁知扶他起身道:“那没事,喝水喝多了。”
八戒环顾四周,呆呆地问:“咱们这是在哪啊?”
小白挽起袖子道:“这是黑水河,你们跟我走,我能找到方向。”
他想了想,继续道:“但我觉得,应该先去教育一下小鼍龙。”
祁知摇摇头:“好像不用你教育了。”
“怎么?”
祁知往一处指指:“我刚才看见有条黑龙飞进了水府。”
“谁?”
霎时黑水河动荡,清波压倒了泥浆,小鳄鱼被一脚踹到他们的面前。黑衣太子旋身追出来,持着三棱锏抵在鳄鱼胸前。
那太子生得极像敖闰,容貌如玉石淡漠,侧脸锋利凛冽。
小白低低惊呼:“是我大哥摩昂!”
他连忙往祁知身后躲。
摩昂作为储君,代替敖闰龙王镇守西海数百年,四海龙子都很服他,尤其是小白。
小白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龙,还是马。他本能地不想露面,不想让敬佩的大哥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正如当初悟空在五行山下时,不愿让祁知去看望他。
祁知努力抻直了身板,雄赳赳气昂昂地与转过脸来的摩昂对视。
摩昂看他们看了很久,才移开目光,淡淡开口道:“这孽畜在黑水河作怪,冒犯了元帅与圣母,我定将他带回去发落处置,向二位谢罪。”
祁知拱手道:“多谢摩昂太子,这小鳄鱼有点傻,带回去好好补补。”
“你说谁傻呢!”
摩昂一踢小鳄鱼:“住口,快起来收拾东西滚蛋,把水府还给黑水河神。”
猪八戒乐呵呵道:“好啊好啊,我老猪一觉睡醒,又渡过一难。”
祁知闻言大怒:“敢情你刚才是在睡觉啊!”
她扑上去撕打八戒,八戒哎呦哎呦地躲避。
祁知揪他大耳朵:“哪有你这样划水的!”
八戒捂着头:“姐姐啊,我再不敢了!”
祁知一跑,小白龙没地方躲了,只得直起腰来面对摩昂太子和倒霉表弟。
小鳄鱼讶然问:“小表兄,你怎么在这?”
摩昂垂眸解释道:“小白受菩萨点化,与那取经人做个脚力,送他西天取经。”
小鳄鱼大彻大悟:“啊!我说大表兄你怎么帮他们不帮我!”
摩昂上前拍拍小白的肩:“看着反倒壮了点。”
小白点点头胡言乱语:“天天吃草有营养。”
小鳄鱼问:“真的吗?”
摩昂冷道:“真的,回去你就给我吃素三年,看你还敢不敢馋什么唐僧肉了。”
小鳄鱼欲哭无泪。
他们围在一起叙旧,祁知踮脚搭着八戒的肩膀遥望。
她也想念家人了。
祁知出神片刻,从袖袋中取出宝镜,给悟空打视频:“哥,我们要回去了!”
悟空坐在屋顶上,几乎成了望妹石。他看着镜子里的小毛头,笑道:“好,我等着呢!”
祁知问:“哥,你要救活国王吗?”
悟空道:“小妹,从前师兄讲过的,你又没有认真听课。人死之后,经过七七四十九日,便转世投胎去了。国王已经死了三年,我怎么救得?”
祁知弯起眼眸,坏点子生成中:“也不是没有办法呀!”
悟空一愣。
兄妹俩对视片刻,嘿嘿一笑。
悟空收了宝镜,踩着筋斗云直上三十三重天,来到兜率宫之外。
金银童子眼尖,瞧见他来,慌慌张张躲到老君身后:“道祖,道祖,孙猴子来找我们麻烦了!”
悟空摆摆手:“不是冲你们来的!”
老君闻言心里一咯噔。
那就是冲他的仙丹来的!
他回身吩咐金银童子:“童儿,这是天下有名的贼头,要小心提防他偷丹。”
悟空作礼笑道:“老官儿,我现在不干那事儿了。”
老君细数一桩桩一件件:“你这猴子,五百年前偷吃我的仙丹,又耗费我的炭,前些日子遇见,还要昧下我的宝贝。”
悟空凑过去,乖巧道:“我当场就把宝贝交还了,怎的还怪我。”
猴子撒娇卖乖时着实可爱,老君没忍住,抹了两把悟空的脑袋。
“那你今日来做甚?”
悟空说明乌鸡国国王的遭遇,高求道:“万望道祖垂怜,把那九转还魂丹借我一千丸,好救那国王的性命。”
老君当即撒开手,斥道:“这猴子胡说!一千丸,你当饭吃呢!以为是土搓的,那么简单就搓出来了?”
悟空笑道:“那几百丸也好。”
老君沉着脸:“没有,没有。”
悟空勉为其难道:“十来丸总行了吧?”
老君拒绝:“一丸都没有!”
悟空转转眼珠,抬步就走:“好吧好吧,我去别处问问。”
老君放下心来,看着他出了兜率宫,忽然意识到不妙:“慢着!”
他沉吟道:“你这猴子手脚不干净,我还是送你一丸吧。”
悟空甩着尾巴跳过来:“老官儿,算你知道我的手段。”
他和老君相视一笑,满意领着一丸九转还魂丹回去。
与此同时,那青毛狮子现身宝林寺,劈手就夺唐三藏,沙和尚将他拦住,两人战了几个回合,祁知等人从黑水河赶回来,将青毛狮子围在中央。
白龙马驮着真国王,远远旁观。
青毛狮子不敌围攻,灵机一动,摇身变成唐三藏的模样。
场面为之一静。
只有两个唐三藏互相指认:“他是妖怪,他是妖怪!”
偏偏悟空还在兜率宫未归,没了他,众人都是肉眼凡胎,瞧不出谁是妖怪。
唐三藏急得冒汗:“他才是妖怪啊,你们怎么看不出来?”
祁知提着棍子,后退半步:“难以分辨!”
八戒和沙僧猛猛点头。
祁知思忖片刻,又自信上前,摩挲摩挲和尚们的光头:“这样吧,我来问问题,能答上来的就是真师父。”
唐三藏闻言,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凭借他和小徒弟的长久相处和非凡默契,必定可以真相大白。
他缓缓应道:“好。”
祁知气沉丹田问:“谁是你最可爱的徒弟?”
两个唐三藏异口同声:“你!”
哎呀。
唐三藏们对视一眼,没想到对方的情商竟然和自己一样高。
祁知挠挠头,束手无策了。猪八戒摇摇摆摆地越过她,拍拍肚皮道:“我来问吧,师父,谁是你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徒弟?”
两个唐三藏艰难:“……你。”
沙和尚也放下禅杖,笑吟吟来问:“师父,敢问谁是最踏实肯干的徒弟?”
两个唐三藏毫不犹豫:“你。”
恰在此时,孙悟空捧着仙丹从天而降,似笑非笑盯着某个唐三藏,盯得他冷汗涔涔。
悟空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启唇:“师父,谁是你最神通广大盖世无双本领齐天的徒弟?”
“……”
怎么你也要问一下啊!
白龙马嘀嘀嗒嗒地跑来,拱走孙悟空道:“轮到我了,轮到我来问了!”
唐三藏之一猛地后仰。
“这马说开话了啊!”
第42章
悟空当即举起金箍棒:“妖怪看打!”
假唐三藏慌忙避开,大骂道:“你这个弼马温,把我的事到处说!我跟你拼了!”
他变回原身青毛狮子精,提刀迎向孙悟空。
狮子精扮了三年乌鸡国国王,恪尽职守,夙兴夜寐,纵有千般手段也生疏了,很快败下阵来,被悟空按住。
文殊菩萨驾着彩云遥遥唤道:“悟空,手下留情!”
悟空放开狮子精,与众人上前施礼。
文殊菩萨道:“悟空,这妖怪是我的坐骑,奉了佛旨来此处的,也不曾害过人,就饶了它吧。”
悟空收起金箍棒,仰头道:“好吧,既是菩萨亲自来收,就饶它性命。”
文殊菩萨颔首,放出莲花罩在妖怪身上,踏着祥光辞行。
师徒几人将乌鸡国国王的尸首抱下马,用水喂进九转还魂丹,没过多久那尸首的肚子就开始呼呼响。
唐三藏他们围成一圈,眼巴巴等国王醒来。
八戒问:“师父,他能活吗?”
悟空道:“应该能啊?怎么还不醒?”
唐三藏合掌道:“他血脉已然复苏,只是元气尽绝,须得谁来渡一口气才好。”
八戒挽起袖子:“我老猪来!”
唐三藏摇头道:“不可,八戒你和沙僧自幼伤生食荤,所以腹中是浊气,悟空和悟知从小以松柏桃果为食,因此腹中尽是清气,还得叫你师兄师姐来。”
八戒甩手道:“有口气能活就行呗!还挑上了。”
悟空和祁知互相看看,沉默片刻,忽然同时:“我来我来!”
“别跟我抢!”
祁知拦住悟空的肩膀,悟空按住祁知的脸,两只猴拉扯起来,争着给国王渡气。
白龙马刚刚没问上师父,郁闷半晌,此刻凑上来,垂下嘴筒子:“还是我来吧!”
祁知一把拍开马脸:“不行啊啊啊!”
师兄妹几个争执不休,恰好小太子领着正宫娘娘来见圣僧。正宫娘娘听完来龙去脉,顿时垂泪,主动提出为国王渡气。
悟空笑起来:“好,好,这是再好不过了。”
国王悠悠转醒,神采奕奕,更胜从前。他们一家团聚,悲喜交加自不必提。国王再三拜谢,甚至要将王位拱手相让。
唐三藏固辞不受,只倒换了通关文牒,领着弟子继续西行。
这一去,暑往寒来,着实走了五万四千里路,到了八百里通天河前,闻见了隔岸送来的阵阵香风。
唐三藏勒马问:“徒弟呀,这河如何渡得?”
八戒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道:“师父,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先寻口斋饭吃,明日再说渡河的事吧。”
祁知在树梢上远眺,指向某处:“师父,那边有村庄!”
“咱们过去看看。”
悟空牵着马,领着一行人往那个方向走,果然望见一簇村落,烛火暖光摇晃。
唐三藏摘了斗笠,抖抖僧衣,独自去路边的人家敲门。
悟空等人躲在暗处,免得露出头吓到人。
祁知站在悟空和八戒的夹缝中,借他们挡风,但并没有什么用,她缩缩脖子道:“哥,这边晚上可真冷啊!”
悟空捏捏她的衣衫:“太薄了,我再给你缝一件厚实的。”
八戒抱着膀子道:“哥啊,我也想要,最好再来一顶帽子,冻耳朵。”
悟空道:“什么你都要!”
唐三藏那边已经谈好了,招呼他们过去。祁知吸吸鼻子,藏在师兄弟们中间一点点挪。
没等挪完呢,老施主就吓得差点跌倒:“天也,这么个俊师父,怎么找这些怪徒弟?”
唐三藏忙低声解释,徒弟越怪越有用云云。
老施主半信半疑,领他们进厅房。厅中几个和尚念经,一看见他们闯进来,都大呼妖怪,跌跌撞撞地乱跑。
悟空他们见状,嘻嘻哈哈还笑,被唐三藏骂了一顿,老实巴交地给他拿椅子坐。
老施主名叫陈清,还有一位兄长叫陈澄,皆已年过半百。
陈清呼唤仆从道:“快快捧斋来!”
片刻后厅里摆了五张桌的饭食,祁知和唐三藏悟空坐一桌,沙僧坐一桌,八戒自己吃三桌。
唐三藏动筷前,先念一卷启斋经。他没等念完,八戒已经吃完五六碗了,嘴里一味地喊添饭。
祁知看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胃口都好了不少。
悟空道:“呆子,少吃些吧。”
陈清和陈澄心事重重,也无心在意这许多。饭后,唐三藏问起,才知道他们这里叫做陈家庄,受灵感大王庇护。
陈家庄要向灵感大王献上两个童男童女,才能保一年风调雨顺,若敢不从,就要大祸临头。
今年正好轮到他们家。
陈清满眼堕泪道:“长老啊,我们家子嗣艰难,一把年纪了才得两个稚童,实在难以割舍。可这灵感大王连我们人家的生辰年月、锅碗瓢盆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糊弄不过去啊!”
祁知记得,灵感大王是观音菩萨莲池里的鲤鱼成精。
他听经书长大的,怎么能吃童男童女呢?
祁知一想到那些无辜的小孩子,就气愤地捏紧拳头:“这妖怪太坏了,哥,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悟空点点头:“明日我和八戒变成两个孩子,小妹你隐身等着,到时候里应外合……”
八戒惊道:“哥啊,你别攀扯我!我只会变大胖汉,不会变小孩儿。还是让姐姐变吧!”
悟空难得肃容道:“贤弟,吃人嘴短,你刚才吃那许多饭食,怎么不救救人家孩儿性命?”
八戒哑口无言,只得哼哼两声:“也罢,也罢,我老猪就试一试。”
他们商议妥当,陈家兄弟欢天喜地,给他们安排歇息之处。
悟空合上房门,取出针线布匹,挑灯给弟妹们缝冬衣。
祁知搬着小马扎坐在他身边,捧着脸颊道:“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取到真经啊?”
悟空的眉眼在烛火下越发金闪闪:“着急了?”
祁知目光放空:“没有。”
她就是想快些降妖除魔,不想再见到众生苦厄。
她想回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悟空摇摇头,用尖牙咬断了线,举起那件毛绒绒的夹棉冬衣:“试试合不合身。”
祁知甩甩脑袋,甩掉烦闷,接过新衣裳转了一圈:“真好看,谢谢哥!明天我要穿着这件衣服打爆那个妖怪!”
灵感大王打了个喷嚏。
通天河上涯有一座灵感大王庙,陈家庄每年都将童男童女送到那里。
今年又到了日子。
他理理衣襟,昂首阔步,推开庙门,一眼望见两个穿金戴银的孩儿。他认得,那是陈清家的关保和陈澄家的一秤金,生辰是五月廿一和六月廿三。
灵感大王咧了咧嘴,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牙。
两个孩儿竟不害怕,还对他嘻嘻地笑。
他瞪着大眼睛道:“还笑,我要吃你了!”
陈关保道:“请自在受用。”
灵感大王猝不及防一歪。
这孩子对劲吗?
他不敢动手,怒喝道:“我不吃你了,我要吃童女!”
一秤金害怕道:“大王还是先吃童男吧!”
灵感大王满意点头:“这么害怕才对嘛。”
他领着两个孩子道:“跟我来。”
陈关保和一秤金对视一眼,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
他还要去哪里吃啊?
这陈关保和一秤金便是悟空八戒变的,祁知隐身跟在后面,彼此都没有轻举妄动。
灵感大王领着他们来到后殿,悟空他们震惊地瞪大眼睛。
居然有数对童男童女在此处玩耍!
灵感大王推了他们一把,猖狂笑道:“从今天起你们就留在这里,听我讲经!”
祁知:你神经啊!
第43章
灵感大王满意地扫视全场,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卷经文,扬声念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祁知:……
这就开始了吗!
她犹豫片刻,收起山药棍。鱼没害人是好鱼,不能打他。
悟空却不管那许多,跳起来就要现凶相。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咿呀咿呀满地爬的幼童揪住他,把他没变干净的毛裤扯在手里,然后嗖嗖往他身上爬。
悟空不敢动,急得抓耳挠腮:“拿走拿走,快给他拿走!”
灵感大王闻言,从专心念经的状态中抽离,警惕地左顾右盼:“怎么好像有猴子动静?”
八戒则直奔小孩堆里,和他们抢果子吃,抢得几个孩子哇哇大哭,围殴八戒,叫他把果子吐出来。
场面越发不受控制,灵感大王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咆哮道:“都给我老实点!”
孩子们一噎。
转瞬间爆发出剧烈的哭声。几乎震得庙宇颤动,下游的陈家庄听见如此凄惨的声音,家家户户闭门,捂着孩子耳朵唉声叹气。
造孽啊!
陈清和陈澄耷拉着眉眼,握着唐三藏的手道:“长老啊,高徒恐怕是回不来了,这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长老留下来吧,不要西去了,我们兄弟为你养老送终。”
唐三藏看着两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很想问问到底谁给谁养老送终。
他温声道:“老施主,不要着急,你们看。”
陈家兄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两个猴子和一头猪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鬼啊!”
陈家兄弟跌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冤有头债有主……”
悟空俯身笑道:“谁是鬼?我老孙已经把那妖怪打跑了。”
他旋身跳坐在椅子上,讲述来龙去脉。
原来是灵感大王被哭声烦得受不了了,出门给孩子们寻果子吃,悟空他们看准时机将他围住,还没等说话,那灵感大王就吓得化一抹红光跑了:“妖怪啊!”
八戒追上去打:“你管谁叫妖怪呢你!”
真是倒反天罡!
如此这般,他们回来复命。
唐三藏高兴地连声道:“好啊,好啊,孩子们没事太好了,悟空,可都送回家去了吗?”
“师父放心吧,都领回去了。”
陈家兄弟喜不自胜,忙给他们安排斋饭。晚间,找回孩子的村民来谢他们,送来好多金银财宝衣衫鞋袜,唐三藏都不收,拉拉扯扯敲锣打鼓地热闹了好一阵。
祁知坐在小孩子堆里,任凭他们摸自己的软耳朵和长尾巴,伸出拳头给他们猜里面是什么。
男童吃着手问:“小猴子,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祁知笑眯眯道:“奖励猜对的人给我买饴糖。”
一秤金拍拍小手道:“不猜不猜,我直接给你买糖人!”
祁知登时丢了手心里的松果:“真的啊!”
“真的!”
一秤金拉住她的毛手往外跑,陈家兄弟百忙之中唤道:“上哪去?快回来啊!”
她们充耳不闻,找到做糖人的伯伯,央着他画了好几个,用油纸包好。
祁知没打算让一秤金买,她自己也是藏了私房钱的,咬咬牙排出五十枚开元通宝,心在滴血。
回去之后,祁知先递给唐三藏一个:“师父,这是你的!”
唐三藏打开油纸包,里面的糖人不算很精巧,但有一个鲜明的大光头。
他欣慰道:“甚好甚好,为师要把它珍藏起来。”
祁知美滋滋,又分发给八戒和沙僧,随即才献宝似的递给悟空:“哥,你看潇不潇洒?”
悟空一瞧,竟是精妙绝伦栩栩如生的美猴王糖人,头戴紫金冠,身披锁子甲,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唐三藏:……
这也太差别对待了吧!
祁知凑在悟空耳边道:“你这个二十文,师父他们的才五文。”
唐三藏:……
祁知正跟猴哥说悄悄话,小马默默移过来,垂下脑袋咬她的衣角。
她失笑,装作没发觉。
小马焦急,抻着脖子扯她的衣角。糖人呢,我的糖人呢?
祁知只好拿出最后一个糖人,目光飘来飘去道:“这是你的!白龙不好画,所以也要二十文,等你有钱了记得还我!”
小马眨巴眨巴眼睛,啊呜一口把龙头吃掉了。
祁知气呼呼,真是牛嚼牡丹!
众人笑闹一阵,各自就寝,祁知团在新牙床上,越来越冷,夜半被冻醒,推开窗户一看竟然下雪了。
如果她没记错,明天通天河就会结冰,她们会在渡河时掉进冰窟窿。
唐长老,准备受难吧!
祁知搓搓脸,搓化脸毛上粘的小雪花,关上窗户继续睡。
翌日早上,陈家兄弟给他们送来了热水,浇在脸盆里。悟空掬一捧热水洗脸,绒毛被打湿,睫羽在水汽中忽闪。
八戒喜喜欢欢,试戴悟空给他缝的帽子,在众人面前搔首弄姿:“好看吗,我老猪好看吗?”
白龙马:“嘶——”
唐三藏着急上路,无奈大雪飘飘荡荡,陈家家仆费力扫出的小道,转眼又被盖住二尺来深。
屋里点燃炭火,他坐在炭盆边取暖,看着祁知和一秤金她们在院子里打雪仗。
“这可怎么启程啊。”
悟空笑道:“师父宽心,待雪停再走就是了,喝盏热茶吧,这乳饼也挺好吃的。”
八戒道:“好吃好吃,我老猪终于过上吃饱饭的日子了!”
听着怪心酸的。
好在陈家家境殷实,不至于叫八戒吃穷了。
转眼又过一天,他们听说通天河已经冻实了,有许多人在上面行走,于是带着行李牵着马匹去探看。
果然有做买卖的人来来往往。
陈清道:“长老有所不知,河对面是西梁女国,这边的东西拿到那边去卖,身价能涨百倍,所以大家不顾寒冷,舍命步行。”
祁知喔了一声,西梁女国要到了!
唐三藏道:“徒儿,咱们也过去吧。”
陈家兄弟苦留不住,给他们拿了许多烧饼馍馍,两方就此诀别。
白龙马当先往冰上一踏,滑了一出溜,差点把唐僧摔下来。
到八戒擅长的领域了,他对于走冰河极有经验,用稻草包住马蹄,还让大家都横拿着锡杖、金箍棒等物,若不慎落水可以卡住。
然而没什么用。
走到中心时,河里的灵感大王做法,将冰层震碎,只有悟空反应过来,下意识拉着祁知跳上筋斗云,其余人马纷纷落水。
灵感大王要吃唐僧肉,只卷走了唐三藏。
八戒沙僧和白龙马都通水性,捞起行囊,冒出头来。
“师父呢?”
八戒道:“师父不叫唐三藏了,改名叫陈到底了。”
祁知噗嗤笑出了声。
悟空斥道:“去!”
他们倒都是孝顺徒弟,不急不缓地上岸,拧干了衣裳,刷洗了马匹,悠悠回到陈家庄,交代陈家兄弟给他们晒晒通关文牒,喂喂白马,这才回通天河去。
到岸边先推脱一番,悟空说贤弟啊我老孙不通水性,沙僧说哥啊我们虽通水性却打不过妖怪。
商量许久,没商量出结果,唐三藏自己默默游上来了。
“师父!”
唐三藏出其不意地施展一手,才得脱逃,见到他们没个好气道:“等你们下水,我都进胃里了!”
悟空挠挠头道:“师父,接下来怎生是好?”
有灵感大王在,这通天河还是难渡。
祁知抓住机会道:“我们去珞珈山寻菩萨吧,菩萨肯定有办法。”
唐三藏拧拧僧衣,颔首道:“好,悟空悟知你们去,切不可无礼冒犯菩萨。”
两只猴儿应声,顷刻驾云来到南海。
观音菩萨独坐竹林中,青丝未绾,未点妆饰,容颜与那富贵人家的漂亮公子重合。
她身上只着一件小袄,露着一双白皙匀称的臂膀,垂眸削竹皮。
祁知不敢多看,被烫到一般垂下眼睫。悟空恭敬唤道:“菩萨,弟子志心朝礼。”
菩萨头也不抬:“外面等候。”
两只猴儿乖乖等着,小声道:“菩萨今日怎么不坐莲台,不梳妆,也不开心的样子?”
“不知道,可能是嫌咱们捉不到妖怪丢人吧。”
不多时,菩萨提着紫竹篮出来:“走吧。”
悟空忙道:“菩萨,请更衣登上莲台再去吧。”
“不必。”
菩萨当先腾云而去,悟空和祁知跟随。
八戒在下方瞧见,吐槽道:“这两个猴子,不知道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把菩萨逼得未梳妆就来了。”
唐三藏领着弟子叩拜观音,菩萨只将竹篮抛出去,从河里打出亮闪闪一尾金鱼来。
悟空一见,便认出来这是莲池那条傻鱼。
成天被龙女摇来摇去,不傻也摇傻了。
金鱼在竹篮里乱蹦几下,消停了,呆呆地吐泡泡。菩萨沉着脸问:“孽畜,可有伤人吗?”
金鱼摆摆尾巴,神态有些委屈。祁知帮这条鱼解释两句:“菩萨,他没伤人,还给童男童女讲经。”
菩萨看看小猴,才缓和了脸色对金鱼道:“若你犯下大错,绝不容情。”
金鱼忙不迭点点头。菩萨的威势散去,师徒众人松了口气。陈家庄众生遥遥望见菩萨降临,都磕头礼拜,绘下鱼篮观音影神图。
众人拜别观音重新上路,遇到一个好心的老龟。老龟将他们驮过河,只求他们问问佛祖,它几时能化成人形。唐三藏自然答应。
如此过了通天河,到达西梁女国境内,气候陡然一变。烟光淡淡,雨气蒙蒙,翠柳掩映下一条小河清澈见底,八戒渴了许久,乐颠颠去盛水。
唐三藏一见,喉头也有些发干:“八戒,与我舀一钵来。”
第44章
那清澈河水似乎有一股魔力,祁知瞧着瞧着,不禁也口舌生津。
她伸手够到悟空腰间的葫芦,仰头往嘴里倒,却是一滴水都没落下来。
祁知扯扯八戒:“贤弟,帮我打一壶。”
“哎。”
八戒应声,捧着紫金钵盂和葫芦,顺便牵白龙马去河边饮马。
祁知和唐三藏眼巴巴地等着。
不多时,八戒取水回来。唐三藏接过紫金钵盂,用袖子掩着口,只喝了一半,剩下的被八戒一气喝光。
祁知揭开葫芦盖,刚要痛饮一番,忽然想起来陈清的话。
“河对面是西梁女国……”
哎呀我去!
这不会是子母河水吧!
她手一抖,葫芦掉在地上,八戒可惜道:“姐姐呀,怎么毛手毛脚的,我老猪再给你打一壶吧。”
祁知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
她盯着唐僧和八戒的肚子,神色十分精彩,由懊恼惋惜变幻成新鲜好奇最后定格在殷切期盼上。
嘿嘿。
悟空望见他妹露出一个阴险的坏笑,摸不着头脑。
众人行了半个时辰左右,唐三藏和八戒接连道腹中疼痛,连白龙马都颤颤站立不稳。
沙僧问:“是不是因为吃凉水了?”
唐三藏捂着肚子,白净面皮上泛起薄红,低低哑声道:“不是,疼得厉害,好像……好像有活物在动……”
祁知上前去探,里面竟真有血肉团块在蠕动,顶得唐长老肚子一点点鼓胀起来。
隔着一层僧袍的接触让她头皮发麻,绒毛炸立起来,把个看热闹的心思都吓没了。
祁知抽回手,尾巴乱甩。
好可怕!
唐三藏疼得骨软筋酥,向前靠在祁知身上,袍袖下的手指无力地垂着。
悟空看出不对劲,带着他们赶去最近的人家。
有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搓捻麻线,悟空上前问讯,婆婆听过来龙去脉,嘻嘻哈哈地笑起来,领他们进室内歇息。
悟空扶住唐长老,沙僧搀着八戒。白龙马停在门外,待婆婆背过身去后,终于支撑不住,化作人身蜷缩着倒地。
“小白!”
祁知飞过去捡起他,小白按住越来越鼓的肚子,额间沁出冷汗,艰难问:“知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小白闭上眼睛,试图留下遗言:“河水……有毒……”
祁知哭笑不得,抱起他挪步进屋:“你省省力气吧,别说话了!”
把唐三藏等人安置在榻上,悟空急得团团转:“婆婆,劳你烧些热水给我们,多谢,多谢!”
婆婆没烧水,反倒唤出好几个妇人:“你们快来看哪!”
几个妇人掀开帘子出来,看见唐三藏等人的模样,全都笑得花枝乱颤。
悟空耐心告罄,愠怒道:“你们笑什么?”
婆婆笑够了,才解释道:“小长老啊,烧热水也不济事,你师父这是怀了孩子啦!”
唐三藏大惊失色:“啊?!”
婆婆细细说来:“我们这里是西梁女国,一国女人都是感水而生,谁想要孩子,谁就去那条子母河吃水,吃完不日即可生产。你们刚才吃的便是子母河水。”
八戒失声:“天爷呀!我们怎么生得出孩子啊!”
悟空和沙僧没忍住,也笑出了声。悟空促狭道:“八戒,不要担忧。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到你发动之时,想必孩子就从胁下钻出来了。”
八戒在榻上滚来滚去,直蹬腿道:“完了完了!我老猪要交代在这了!哥哥啊,你去寻几个手轻的稳婆,我这会儿一阵阵疼,想是快生了!”
沙僧笑道:“二哥,既然快生了,千万不要扭动,别把胞衣挤破了。”
小白龙已经傻在原地,半晌一动不动。
唐三藏疼得唇色发白,攥着祁知的毛手掉眼泪:“婆婆,这可怎么办啊?附近可有医家能买到堕胎药?”
婆婆道:“正南的解阳山破儿洞中有一眼落胎泉,不饮此泉不能解了胎气。”
悟空转身就走:“我老孙这就去。”
婆婆忙追着猴子喊道:“那洞里有个如意真仙,他占了落胎泉,不可轻易给人的,要奉上花红表里才行,你们出家人有钱么……”
婆婆跑过来,婆婆跑过去。
她取出一只大瓦钵来,递给急猴子:“你用这个,多取些回来。”
悟空接下,当即飞得无影无踪。
唐三藏倚靠着祁知,小口急促地喘息,脸上汗水和泪水淋漓。
婆婆在旁边啧道:“好俊俏的长老,若没见到那位小长老腾云,我们真要起了爱怜之心。”
她继续道:“算你们有造化,来到了我家,我们都上了年纪,不想那些事,若是去别人家,真个要被囫囵吃了。”
祁知忍笑忍得好辛苦。
八戒则已经满怀慈爱地问小白龙:“师弟啊,你感觉如何?若是腹痛不要强忍,哼哼出来会好受一些。”
小白龙绝不让自己呻吟出来,咬牙坚持:“我是师兄,你才是师弟。”
八戒道:“都快生了,还纠结这些干啥呀!”
祁知忍了又忍,没忍住,问出了她的疑惑:“小白,你说你的孩子会是马驹,还是龙蛋,还是婴儿呢?”
小白龙:“……”
“啊!”
他气急攻心,闭上眼睛昏死过去。仰身露出皓白修长的脖颈,青筋脉络汩汩起伏,汗水流淌而下,没入领口,打湿鼓胀的胸膛。
祁知吓得连忙摇晃他:“小白,小白!不要死啊!我逗你玩的,你死了我怎么和敖闰姐姐和真君交代啊!”
难道说玉龙三太子要难产而亡吗??
小白龙眼睫蝶翼般颤动,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八戒疼得直喊:“师兄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要生了!”
悟空终于急匆匆地回来,拉走沙僧一起对付如意真仙,片刻后又匆匆地带回泉水。
婆婆接过去,给他们每人舀了一小盏,教他们喝下去解化胎气。
唐三藏就着祁知的手咽了一口,片刻后便觉腹中绞痛,益发虚弱。
折腾去半条命,肚里的活物才彻底消失了。
唐三藏直念阿弥陀佛。
小白龙悠悠醒转,不知发生了何事,肚腹疼痛难忍,却没有了对血肉团块的感知。
不会已经生了吧。
他面无表情,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羽化登仙,看见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彗星撞人间。
一片死寂后,小白龙张口问:“孩子呢?”
祁知刚要解释,婆婆把她拉过去小声道:“别说别说,这个关头不能受刺激,他要孩子,给他抱个假孩子糊弄过去就是了,以后慢慢再讲。”
祁知一想是这么个理,她脑袋也不是很灵光,懵懵地拔下一根绒毛,变出一个小猴子,抱在怀里给小白龙看。
“这呢,孩子在这呢。”
小白龙沉默片刻,自己生的不是马驹,不是龙蛋,不是婴儿,而是幼猴。
“啊!”
他大叫一声,再度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小白!”
祁知收回绒毛化身,手忙脚乱地喊他。
沙僧自信上手:“姐姐,我来!”
他捏住小白龙人中两侧,很快小白龙就醒过来吐槽:“有这样掐人中的吗!”
沙僧笑道:“师弟你没事太好了。”
“我是师兄!”
小白龙这么一闹,心火降了下去,这才明白过来胎气已散。他们师徒几个洗净了身子,吃了斋饭,歇息一宿。
剩下的落胎泉水都留给了婆婆,婆婆欢喜不已,光是卖这落胎泉就够她们一家过活了。
次日一早,他们谢过婆婆,再度上路,行过三四十里,到达城门外大街。
妇女们穿着长裙短袄,来来往往,见唐三藏等人行过,登时把他们团团围住,拍手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八戒忙大喊:“我是劁猪,我是劁猪!”
第45章
师徒众人中,有一半都刚做过产后护理,身体虚弱,受不住这等调戏。
祁知和悟空义不容辞地站出来,露出两颗鲜明毛头,呲牙咧嘴吓唬众人。
然而并无效果。一阵窃笑声响起,两只猴反倒被撸了几把。
女儿国的人胆子大,手劲儿也大得很,把他们脸蛋撸得火辣辣的。
悟空怒了,抽出金箍棒要打,却又下不去手,只能跳脚道:“无礼!无礼!”
还好有个女官出现在街角,救他们脱离围困,引他们去馆驿内注名。
师徒众人来到迎阳驿,告知来历。悟空道:“我等是东土大唐上西天拜佛的取经人,我师父是唐王御弟,一行连马六口,请照验通关文牒,放我们西行。”
女官道:“请老爷们宽坐,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
唐三藏应声。女官离开后,他不安道:“徒儿们,为师怎么两只眼皮都跳起来了?”
祁知笑嘻嘻道:“想是有好事要发生。”
猪八戒道:“能有什么好事?总不能是女儿国国王看上了我们,要招我们为夫吧?”
话音落下,众人缓缓看向八戒,又缓缓看回唐三藏的脸,忽然纷纷发出嘶声。
不无可能,不无可能!
唐三藏打了个寒噤,害怕道:“我不想留下来生孩子啊!”
他踏上取经路以来,第一次这么慌,握住悟空和祁知的手:“徒儿,救救为师!”
祁知忍笑道:“那也没办法啊师父,万一国王得不到你就不肯倒换关文,我们只能含泪把你留下来了。”
唐三藏如遭雷击,不敢相信热乎乎的小猴能吐出这么冰冷的话语。
八戒挺身而出:“师父,若真如此,我老猪来替你!”
唐三藏状若感动道:“八戒,为师没白疼你,但你给我死了这条心。”
八戒哼哼两声。
没过多久,那女官和另一个陌生的女官回来了,对着唐僧下拜道:“御弟老爷,万千之喜,我王昨夜得一吉梦,今日御弟老爷便降临,实乃天赐良缘。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御弟老爷为夫,着太师做媒,下官主婚,来此处求亲也。”
唐三藏眼前一黑。
祁知笑道:“师父,师父你说句话呀。”
八戒开口了:“你们回去上复国王,我师父是佛子临凡,绝不贪图你的托国之富和倾国之容,还是留我在此招赘吧!”
太师看看他的容貌,犹豫道:“你生得丑陋,不合我王的心意。”
八戒摇头晃脑:“正所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儿丑?’”
唐三藏眼皮突突跳,打断了孔雀开屏的徒弟,合掌道:“太师,贫僧受唐王恩宥,发誓如不得真经,永堕沉沦地狱,绝不会贪图富贵留在这里,烦请倒换关文,放我与徒儿们西去。”
两个女官互相望望,迟疑道:“这……”
悟空跳坐在椅子背上,摆摆手:“请去回奏吧!”
两个女官只好告辞。
他们拒绝了说亲,各自在驿馆内休息。唐三藏来到庭院中看花,黄鹂呢喃声中,忽然掺杂了一道琵琶声。
琵琶声铮铮如刀枪鸣,他听见的瞬间已经来不及了,一阵邪风将他卷起,携着滚滚浓烟往西北方去。这动静惊动了房顶吹风的悟空,他跳到筋斗云上,吩咐八戒和沙僧留守,看护行李马匹,提着金箍棒杀上门去。
祁知匆匆追上:“我也去!”
两只猴追到一处山洞前,洞口石碑上写着“毒敌山琵琶洞”六个大字。
悟空大声叫骂:“泼怪,快快还我师父,否则休怪我老孙推翻你的洞府!”
没过多久,有个女妖跳将出来。
她身着紫色薄衫,提着三股钢叉,身后一条蝎尾高举,钩子闪着寒光。
正是一只蝎子精。
蝎子精瞧见他们,冷笑一声:“孙悟空,你真是不知进退!佛祖如来尚且怕我,你们两个毛人还敢撒泼!”
她摇身化出无数只手,不由分说疾速袭来,威势远超从前遇见过的妖怪,登时妖雾腾腾,杀得琵琶洞前日月无光,星斗转还。
祁知和悟空执棍迎战,一左一右重重地敲向那妖精,祁知移步间快速道:“哥哥当心身后,她的尾巴有毒!”
悟空威风凛凛,破了三股钢叉的势头,并没把那提醒放心上。
他已是太乙散仙,通身八卦炉炼过的铜头铁臂,历来是金刚不坏,未曾伤损过分毫,怕什么蝎子尾巴?
缠斗多时,蝎子精现出败相,她却悍然不惧,拧身甩起尾巴,高高地落下,扎在悟空头上。
悟空猝不及防,中了“倒马毒”,霎时疼痛难忍,毛脸皱成一团:“厉害,厉害!”
他跌跌撞撞向后倒去,祁知接住他一手,忽然耳边响起风声,三股钢叉直取面门,祁知连忙举起山药棍来架住。
她二人辗转腾挪过了十几招。
恰在此时,山路间缓缓行来一个老妈妈,她臂弯里挂着竹篮,篮子里躺着几片白菜。
悟空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用力眨了眨眼睛。那老妈妈头上祥云笼罩,左右香雾缠身,竟是观音菩萨来了。
他放心下来,有菩萨在,这妖怪绝对不能逃脱。
悟空一口气没松完,蝎子精的长尾巴就横扫而过,扎向祁知的后心。
“你也吃我一钩!”
悟空失声唤道:“小妹!”
祁知的山药棍扛着钢叉,一时抽不出手,只来得及狠狠闭上眼睛。
后心传来尖锐的刺痛,然而——
很快就没有感觉了,疼痛短暂得像昙花一现。
祁知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没事?”
她原地蹦哒两下,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惊喜道:“真的没事!”
悟空瞳孔骤缩,甚至忘了头疼。观音菩萨悲悯的眉目也有一瞬波动。
蝎子精大惊。
她的倒马毒可是连如来都受不得!
当年蝎子精在雷音寺听佛讲经,被如来用手推走,她怒而转过钩子扎他。如来疼痛难禁,派遣金刚捉拿,她却是毫发无损地逃到下界,占山为王。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能捱过倒马毒!
蝎子精心绪大乱,百思不得其解。祁知趁势而上,山药棍舞得虎虎生风,直攻向妖怪的要害。
她足尖发力,旋身一棍击飞了三股钢叉。
攻守之势异也,蝎子精气衰力竭,步步败退,回头望见观音化身的老妈妈,连忙奔去:“菩萨救我!”
她飞快躲到老妈妈身后,探头看祁知。
祁知这才注意到观音降临,意外道:“菩萨,你怎么来了?”
观音菩萨来告诉他们,要想降伏蝎子精,须得去东天门光明宫寻昴日星官。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必了。
她回眸去瞧蝎子精,想要问其是否愿意向善,却不察,妖怪的尾钩再次竖了起来,直直刺向她肉身。
刹那间剧痛袭来,菩萨向前跌入祁知怀中。
“菩萨!”
祁知揽住她的腰身,香风扑面,菩萨现了鱼篮观音真像,一身竹绿素衣,半绾青丝,纤纤素手挽着竹篮。
蝎子精抓住机会,化光而去。
祁知难得皱起眉头,望着受伤的悟空和菩萨,一跺脚就唤出云来:“我去追她!”
她转瞬间不见了身影。
山上落红满地,簇簇野兰摇晃,杨柳垂碧,幽草铺蓝。菩萨轻声问:“悟空,你可知那妖怪为何厉害?”
悟空道:“望菩萨明示。”
菩萨道:“这妖怪叫做佛见愁,她的毒名为色邪,是修行者毕生大敌。此毒不在她的尾尖,而在修行者的心里。外者易遏,内者难除。”
悟空似有所悟,半阖眼眸。
祁知本非出家人,色邪之毒,于她而言,如风过耳,比不得路边一片柳叶。
那他呢?
他为何经受不得?
电光火石间有一张毛脸划过脑海,暴戾恣睢,似笑非笑,却和他生得一模一样。
悟空猛地一敲脑袋,怀疑自己被毒得精神失常了。
他是个有人性的猴子,他这辈子不可能做出这种表情的。
那厢祁知已然追上了佛见愁,一鼓作气将其打回原形,琵琶大小的蝎子落在地上,她看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
菩萨遥遥传声道:“悟知,留她一命。”
祁知应声收手:“是。”
蝎子刹那间消失,不知去往何处。
祁知想到悟空和菩萨中毒了,于是径直上天宫去寻昴日星官,请他来解毒。
昴日星官英姿勃发,挺胸抬头地跟她来凡间,先摸摸毛猴脑袋,在上面吹一口仙气,悟空登时就不疼了。
悟空眉开眼笑,作揖道:“多谢星官!改日定赴宫拜酬!”
他们转身扶住观音菩萨:“菩萨,你怎么样?”
菩萨笑道:“我已无事,快去救你们师父吧。”
她腾云而起,与昴日星官各自回道场和天宫,悟空与祁知拜别他们,出手捣烂了琵琶洞,救出了被掳来做丫鬟的西梁国女人,找到了香房里的唐僧。
唐三藏正闭目念经,看到他们感动得胡言乱语,握住毛猴的手道:“贤弟啊,贤妹,多亏你们了!”
悟空拉着祁知扭头就走,不理这大和尚:“说得什么呀!”
第46章
翌日,唐三藏收拾妥当,带着徒弟入朝面见国王。他们停在白玉阶前,与国王隔着珠帘相望。
女儿国国王眉如翠羽,肤如羊脂,脸颊似一点桃花瓣,乌发中堆砌珠翠,遥遥对他们笑道:“大唐高僧快请上座。”
唐三藏施礼,依言落座,露出身后奇形怪状的几个徒弟。国王与众臣早有心理准备,并无异色。
国王坦荡笑道:“高僧,我已听闻太师回复,既然你们去意坚决,强留反倒不美,还请赴东阁会宴,待宴罢,我亲自倒换关文,送你们出城。”
猪八戒当即眉开眼笑:“好啊好啊!”
唐三藏却垂首道:“感念陛下抬爱,只是贫僧等不便久留,还是趁天早,放我们出城吧。”
八戒的笑容消失,甩袖子道:“师父!”
唐三藏无视闹意见的八戒,示意沙僧取出通关文牒,让祁知交给女王。
祁知高捧着关文,走上白玉阶,甜甜唤道:“陛下。”
国王轻托了她一把,打开关文,温声问:“高僧俗家姓陈?”
唐三藏道:“正是。”
国王又问:“关文上怎么没有高徒的名字?”
唐三藏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一怔:“这……”
国王道:“想来高徒不是唐人,因此没有留名。”
悟空连连点头道:“我们的确不是糖人,也不是什么蜜人。”
国王失笑,宫殿顾盼生辉:“而今有缘,我为你们添注法名,好吗?”
唐三藏连忙起身道:“多谢陛下!”
国王按照介绍,提笔依次写下孙悟空、祁悟知等人名讳,再盖上御印,将其放在祁知的毛手里。
祁知脆声道:“国王好!”
国王笑盈盈道:“你也好。”
她抬步迈下龙床,着人取金银绫锦,见他们不收,便送了御米三升,供他们路上取食,八戒美滋滋地背起来。
众人告别女儿国,出城到西关外,祁知和八戒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味。
“国王真是极好的人啊!”
“是啊!比师父待我们还妥帖,她要是十世修行的取经人就好了。”
唐三藏:?
这两个顽皮,怎么还想换师父了?
八戒颠颠地提着钉钯追上他道:“师父,你就留在女儿国称王吧,换国王随我们取经。”
唐三藏:“你这夯货,我称王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犒赏三军。”
八戒一把捂住拱嘴,飞速溜了。
行过多时,八戒腹中饥饿,想快些寻个人家歇脚做饭,于是跳跳舞舞地赶马。
白马不理他,只是缓行不紧。
正走处,路边忽地闪出一伙强盗,大喝道:“站住!”
悟空扛着金箍棒上前,问道:“站住怎的?”
强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道:“站住速速留下盘缠,还有一条生路,否则,顷刻要了你们的小命!”
悟空笑道:“我们出家人,哪里有财帛?还是你们将盘缠分些与我吧。”
强盗头子闻言大怒:“小和尚不知死活,还敢问我要?看打!”
悟空懒怠与他们纠缠,施一个蟒翻身步,将两个强盗头子打死,众喽啰一哄而散。
唐三藏骑在马上,合眼念佛。
八戒凑过来看了看,满地豆腐脑,慌得直喊散伙。
祁知揪他大耳朵:“八戒,好端端地又喊什么散伙?”
八戒拍大腿道:“猴哥打死人了,可不是要散伙!”
唐三藏问:“打得什么样子?”
八戒答:“头上两个大窟窿。”
唐三藏道:“不要紧,你拿几文钱买两贴膏药,给他们贴贴。”
八戒道:“师父你正经点啊,死人用什么膏药?”
“真死了?”
“千真万确。”
唐三藏再度闭眼:“省钱了。”
八戒:“……”
悟空晃晃毛头,喜孜孜道:“我师父是个明事理的。”
他拾起两具尸体,挖个坑将他们埋了。
祁知蹲在旁边看,悟空踩实了土,顺手就想撸一把小猴。她像被踩了尾巴一般跳起来跑:“不洗手不要摸我啊啊啊!”
悟空只好扁扁地找地方洗手。
如此行至黄昏,众人饥肠辘辘,连祁知都走不动道了。
悟空用手搭凉篷,眺望远方,只见山坳里有楼台房舍,笼罩着凶云恶气,想来是妖怪洞府。
沙僧也看见那些屋舍了,他不会望气,自告奋勇道:“大师兄,那里有人家,我去借个锅灶整治茶饭来吃吧。”
悟空拦住道:“还是我去吧,你们在此稳坐,等我回来。”
他拿出紫金钵盂和御米,刚要走,又倒回来:“我看你们没个坐性,这样,我老孙画个圈儿,你们就待在圈中,万万不许走出来,知道吗?”
祁知拍拍自己道:“哥你放心,我看着他们呢。”
悟空欣慰点头,掣出金箍棒,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圆圈,这才翻起筋斗云,往远处寻找人家。
唐三藏他们乖乖坐好,祁知缩成一团,思考这是走到哪一回了。
完全想不起来。
她索性不再想,揪着脖颈上的樱桃璎珞吃,快要吃光时,悟空终于回来了。
行者形单影只,走在阴翳里,看不清面容,手中没有紫金钵盂,也没有米饭。
八戒抱怨道:“嗨呀,这猴子好生惫懒,怎么化斋还能把钵盂给弄丢了?!”
唐三藏扬声唤道:“悟空!”
沙僧也道:“大师兄!”
那行者不发一言。
祁知诧异地迎上去:“哥!”
那行者终于抬起脸,露出灿然的绒毛和眼睫,倏然间勾出一抹笑来:“我在呢。”
祁知歪头问:“没寻到人家借炉灶吗?”
行者道:“这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祁知笑道:“哥,你的本事别说千里了,十万里内不都随便去吗?”
行者道:“遇到了一个妖怪,甚是厉害。”
祁知忙问:“什么妖怪?”
行者捉起她的毛胳膊道:“咱们慢慢说……小妹你怎么这个眼神?我老孙洗手了。”
祁知本来觉得他怪怪的,闻言松一口气,仰脸道:“洗了就好!”
唐三藏等人牵马挑担,走出圈子,听见行者说遇见了妖怪,都有些慌乱,细细询问经过。
八戒绝望道:“这可怎么办好啊?吃饭的家伙事儿没了,往后怎么化斋!”
唐三藏道:“八戒莫慌,咱们再经过寺庙时,告求一件即可。”
祁知经过琵琶洞一役,信心倍增,主动请缨:“哥,你在哪里遇到的妖怪,我去瞧瞧能不能偷回来。”
行者略一思忖,指路道:“就在那边千里之外,妖怪难缠,小妹万万小心。”
祁知道:“没事,打不过我就跑,哥你留下保护师父师弟们。”
她乘云而起,转瞬过了万里之遥,丝毫没发现自己飞过头了。眼前并无妖气,只有一簇村庄,炊烟袅袅,都在生火做饭。
祁知竖起耳朵,捕捉世间万籁。她听见咕嘟咕嘟水烧开的声音,火星飞溅的噼啪声,父母低语哄孩子,老者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
以及,悟空的小声碎碎念。
“这饭怎么还不熟?”
祁知瞳孔紧缩,掠过去停在一扇窗子外。
悟空正抱膝蹲在灶台前,毛脸被火光映得亮亮的,期待着茶饭煮熟。
她呆呆地想,这是她哥,那刚才的是谁?
祁知心底浮现了唯一的猜测。
六耳猕猴。
悟空一抬眸,望见他妹怔怔的模样,疑惑道:“小妹?你怎么也来了?师父他们呢?”
祁知问:“哥,世上有几个六耳猕猴?”
悟空曾去过地府勾生死簿,知道混世四猴皆是一个。
“只有你。”
祁知想不通,思绪如一团乱麻。她忙甩甩头,奔过来拉住悟空:“我们快回去,师父他们有危险!”
两只猴腾云驾雾之时,祁知一五一十说起,悟空震惊道:“有人假扮我?他还知道我们之间相处的细节?连我洗没洗手都知道?”
祁知点头:“就是这样!”
悟空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那张相似的脸。
肯定是他。
他们沿路寻找唐三藏等人的下落,一无所获,于是径直奔向那处妖雾弥漫的洞府。
悟空抬手束一束腰间的虎筋绦子,拽一拽虎皮裙,提起金箍棒,观摩片刻此处景致,厉声道:“泼怪!你孙外公在此,快快还我师父!”
来者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另一个悟空,而是一个青皮独角的妖魔。
那妖魔持点钢枪,笑道:“来得好!让我来试试你们两个猴精的本事!”
悟空道:“好大的口气!”
妖魔挺枪戳来,悟空执棒杀去,祁知在旁掠阵。
他们缠斗数十回合,妖魔称赞道:“好猴王,不愧能闹天宫!”
妖魔现了败相,却丝毫不惧,忽地从怀中抛出一枚亮闪闪的钢圈。
竟是金刚琢!
祁知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呼啦一下被收走了山药棍。
悟空拉着她跳到筋斗云上,低声道:“小妹,这法宝厉害,我们不要硬碰硬。他提过闹天宫之事,定是天上神仙思凡下界,我们去天庭找人收他。”
祁知应声:“好!”
两只猴当即告到天庭。
悟空在灵霄宝殿,对玉帝唱个大喏道:“老官儿!我老孙来了!”
第47章
天庭河清云霁,乐舞升平,蓦然闯进来一个顽劣石猴大呼小叫。
“老官儿,你管束不严,有何话说!”
慌得众神仙纷纷避让,七嘴八舌道:“猴子回来了,猴子回来了!”
于他们而言,大闹天宫不过两年,悟空转着金箍棒敌住三十六路雷将的情景,给他们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看见这猴子靠近灵霄宝殿就害怕。
玉帝倾身,凤眸微眯道:“你这个泼猴,不保金蝉子转世西天取经,又来我这里闹什么?”
悟空伸出两只毛手,象征性地小小作揖:“老官儿,金蝉子转世被妖怪捉走了,不知是要蒸着吃还是煮着吃哩。我老孙和小妹打上门去,却被那厮收走了山药棍。”
苦主祁知追上来,解释道:“是啊是啊,那妖怪是个青牛精,法宝是一个亮闪闪的钢圈。”
她比划着钢圈的大小。
太上老君当年骑青牛过函谷关,化胡为佛,早晚以金刚琢防身。这段典故老君反复说起,天庭应该无人不晓才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玉帝闻言,却只是捋着美须髯,拉长音调道:“哦,那是什么法宝呢?”
祁知傻眼。
纯演呐!
悟空有些焦灼,躬身道:“青牛精识得我老孙,想是天上凶星下界,劳玉皇天尊降旨勘察,发兵收伏妖魔。”
仙翁打趣笑道:“猴儿为何前倨后恭?”
悟空道:“不敢不敢,是想快些取回山药棍,救我师父要紧。”
玉帝颔首应声:“就依悟空所奏。”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领旨,赴天宫同悟空祁知去查岗。
两只猴儿挨挨挤挤,悟空问讯道:“显圣大哥,许久不见了!”
“着实许久了,取经之路可辛苦吗?”
悟空摆摆手:“出家人说什么辛苦,我老孙就是千夜不眠,也不知道困倦。”
杨戬叹道:“好个齐天大圣。”
祁知小声道:“真君,我要告状,小白他总偷吃我零嘴,还把我的衣摆咬成一条一条的,你看你看!”
她扯起破布条给杨戬展示。
杨戬伸出手拂了一把,笑道:“很好看啊!”
祁知疑惑,是吗?
她低头瞧瞧,又转了一圈,破布条随风旋开,露出里面雪青色灯笼裤,裤管下半节绒毛脚踝。好像确实还行。
杨戬失笑,一句话就把小猴忽悠了。
他们一同查岗,依次查过四天门、三微垣、雷部众神和诸天星宿,以及太阳太阴和罗喉计都。
到太阴时,祁知特意留步,去广寒宫看望嫦娥仙子。
嫦娥仙子喜出望外,搂住她亲亲抱抱,将脸埋进她的宽广蓬松的胸膛,半晌一动不动。
祁知拍拍她道:“姐姐,小兔子又跑了吗?”
嫦娥仙子心中忧愁,叹息道:“说来话长,蟾宫的素娥仙子思凡转世,走之前打了小兔一巴掌,小兔追去人间报仇了。”
兔可不是好惹的,敢欺负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报复回去!
祁知断案道:“那就是素娥仙子的不对了。”
嫦娥仙子重重道:“是啊,素娥引得小兔私自下界,就相当于害她落草为妖了!也罢,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下小兔。”
姐妹两个低语许久,悟空来唤道:“小妹,该走了。”
嫦娥仙子道:“大圣,让知知留下住几天吧。”
悟空表示婉拒了。
因为素娥和玉兔都不是青牛精,所以杨戬没有上报她俩,只向玉帝回奏满天星斗都在岗。
玉帝闻言道:“让悟空和悟知挑选几员天将,随他们擒魔吧。”
杨戬出来转述,悟空暗想:“这些天将都不如老孙,也就二郎真君是我的对手。”
他问:“显圣大哥可愿与我走一趟吗?”
杨戬沉吟:“也好,不过我还有两名天将举荐,即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
悟空欢喜道:“好好好,如此定能降伏那妖魔。”
哪吒抱臂走出灵霄宝殿,向他们甩出一个诧异的眼神。
什么妖怪这么大排场,还得他们一起上?
*
那日,假悟空待祁知走后,引着唐三藏等人去往青牛精的洞府。
青牛精大喜,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师徒几人绑成一团。他又用金刚琢收走了祁知的山药棍,一时志得意满,请来结拜兄弟牛魔王一同宴饮。
牛魔王赶来,见到假悟空惊愕道:“贤、贤弟,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瘟神把他洞府闹得天翻地覆,把他老婆孩子拐走的事,他可一点没忘!
假悟空冷冷勾唇。
牛魔王顿时看出不对劲:“你不是孙悟空,你是谁?”
孙悟空是胎里素,从不吃荤,而眼前这个家伙百无禁忌,正大口撕咬着一根腿骨。
青牛精介绍道:“贤弟,这是我的兄弟小六,就是他把唐僧师徒引来的。”
牛魔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是那孙猴子就好。”
众妖推杯换盏,酒至半酣,小六望见墙边立着的山药棍,上前擎在掌中,笑道:“兄长,这法宝当真不一般,可以给我吗?”
青牛精哈哈大笑,爽朗道:“自然,自然!为兄有金刚琢在手,什么法宝收不来?”
祁知变成个小苍蝇,悄悄飞进来打探敌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山药棍落在他人手中,隐隐有种和他们拼了的冲动。
冷静啊!
这几个妖怪都不是好惹的,还真得悟空杨戬哪吒一起上才行。
祁知飞出洞府,落到云层之中,对悟空等人道:“现在开始你们都要听我的!”
悟空笑道:“谨遵小圣母吩咐。”
祁知满意点头:“真君,你来对付青牛精,你有玄功护体,不惧怕他的金刚琢。哪吒,你来擒拿牛魔王。哥,你对付那个冒牌货。”
祁军师分派清楚,杨戬当先将三尖两刃刀交给她,赤手空拳下去叫阵。
青牛精听到通报,醉醺醺出来应战,他盯着杨戬认了一会:“你是谁家郎君?倒有些像灌口二郎。”
杨戬问:“你认得我?”
青牛精酒劲儿散了几分:“真是你?”
他心里有些打鼓,再往天阙上仰望一看,历代驰名第一妖,显化无边二郎神,三天护教恶哪吒,竟齐聚他小小洞府之前。
青牛汗如雨下。
何至于此啊!
第48章
青牛精忙举起手掌道:“且慢!”
杨戬哪容分说,一挥披风踏来,与青牛精交手。他们两个摆出解数,递走拳势,点钢枪劈面擦过,辗转相持数十个回合。
青牛精卖个破绽,扭身就走,待杨戬追上来,一把将金刚琢抛出去,砸向他面门。
杨戬身无法宝,青牛精总不能把他竖眼收走,金刚琢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当个暗器使。
这下用了浑身力气,只听得当一声巨响,砸得火星迸射,杨戬却连点油皮都没破,仍旧喝道:“业障,不要走!”
青牛精大惊,两只软耳朵上的穗子颤颤巍巍,当即腾云逃向远处。杨戬化金光追去。
哪吒俯视战局,勾唇道:“我师兄脸皮厚不厚?和你们猴子比如何?”
祁知不假思索:“那当然是我哥的脸皮更胜一筹!”
悟空:……听着不像夸人呢?
牛魔王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情况,望见漫天神佛,顿时惊骇不已。
这老哥犯啥事了啊!
天也,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一头路过的良牛!
牛魔王张口欲解释,哪吒直接打断道:“泼魔,你困害东土圣僧,我等奉玉帝法旨,特来收你!”
冤枉啊!谁知道他家后院有唐三藏?
牛魔王面如土色,有口难言。悟空和祁知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看热闹不嫌事大:“牛大哥,你就认了吧!”
他问:“认怎么样?不认怎么样?”
李靖托着宝塔而出:“大力牛魔王,实话告诉你,世尊如来预见你将阻取经人路途,发檄奏闻玉帝,将你带往西方归佛。”
牛魔王闻言,自是不肯。西天归佛哪比得上在人间称王逍遥自在?他想起那个与人为奴的孩儿,咬牙怒道:“我不认!”
哪吒冷笑,摇身变出三头六臂,踩着风火轮道:“那就看剑!”
他们两个大展神通,兵刃铮铮作响,如风雷涌动,赌斗百十余回合。李靖在半空中祭出照妖镜,照定魔王原身大白牛,让他动弹不得。
哪吒踢了风火轮,跳到大白牛背上,身畔红绫猎猎,一剑将牛头斩下。
悟空见状直起腰,错愕道:“这厮死了吗?”
毕竟曾是结义兄弟,他不忍见他枉送了性命。
话音刚落,白牛的颈上新冒出一颗头来,悟空松了口气。
新牛头眼珠乱滚,还未待运起神光,又被哪吒砍掉。
断头再续,这也是七十二变里的手段。哪吒一连砍了十来剑,砍得满地是牛头,四面八方都哞哞叫。
哪吒当年参加封神之战,早见过这等奇术,因此面色不变,仰脸对祁知道:“小猴儿,去天庭请斩仙飞刀来。”
祁知不明就里但听话,起身就走:“哎。”
牛魔王失声惊道:“等等,等等!三太子莫伤我命,我情愿归顺佛家!”
悟空眨巴眼睛,凑到李靖身旁问:“这斩仙飞刀是什么?”
李靖斜睨他道:“是专克制金刚之躯与变化之术的杀器。”
悟空吸一口凉气,捂住自己脖子:“若当年拿出这宝贝,我老孙岂不是死了?”
李靖颔首道:“自然,是玉帝陛下没打算要你性命。”
祁知折回头问:“那我还请吗?”
哪吒道:“不必了。”
他用缚妖索捆住白牛,只待此间事了,带它往西天见佛。那厢杨戬也擒到了青牛,准备送还给老君。
洞内最后一个妖怪缓缓走出来。
众神见他面容,都有些晃神,忍不住目光在悟空身上打转。
真是一般无二。
若说区别,大概是神色不同。那妖怪倨傲狷狂,野性难消,像是从前年少时的悟空。
哪吒沉默片刻,冷不防问:“这你生的?”
悟空:“去!”
他一眼望见那妖怪手中的山药棍,怒道:“你是何方妖邪,敢变成我的模样,霸占我小妹的兵刃!”
妖怪哂笑不答,只提棍迎上。
两只猴各踏云光,缠斗于九霄云上。
祁知左看看右看看,一时兵刃快如闪电,难辨谁真谁假。她念诀,试图召山药棍回来,却毫无反应。
不应该啊?
山药棍应该只认她为主才对!
祁知急得抓耳挠腮,想不通,也想不到这个六耳猕猴是哪里蹦出来的。
她拍拍李靖的宝塔,吓了李靖一跳:“李天王,快用照妖镜照照,看那妖怪原身是什么?”
李靖一想也是个办法,举起照妖镜,两只猴定在原地,镜面上映出分毫不差的模样。
他诧异收回手,两只猴又你来我往地打起来。
李靖再照,两只猴再次定身,如此反复几次,祁知忍不住道:“玩呐!拿照妖镜当暂停键啊!”
李天王尴尬清清嗓子。确实挺好玩的。
杨戬闷笑道:“知知,你喊他们一声,谁应谁就是你哥哥。”
祁知从善如流应声,喊道:“哥!”
两只猴一齐答道:“我在这呢!”
他们对视一眼,打得更凶了。
祁知用手比成喇叭状:“都过来!”
两只悟空同时停手,警惕地收起棍棒,彼此防备着挪向祁知。
祁知嘶了一声。她本想根据山药棍和金箍棒区分真假的,但见山药棍也有变化,从前是中间一段玄铁,两边箍着白玉,如今却变得和金箍棒一模一样,彻底分辨不出来了。
没关系,她还有办法。
祁知记得猴哥身上有小痣来着。
她甩甩手:“你们两个把围脖毛扒拉扒拉。”
悟空之一笑道:“小妹是想看我脖颈上的小痣吧,在这呢。”
他拨开筋络上的浅毛,果真有颗朱砂痣藏在里面。
另一个悟空金色眼眸微眯,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缓缓看向对方:“这你都知道?”
祁知冷酷无情:“你先不要质疑,你证明一下自己。”
悟空好想给她一个爆栗,跳脚道:“连你哥都认不出来!”
祁知委屈:“谁能认得出来啊!”
哪吒添乱:“我看这个像假的。”
悟空急道:“哪吒你这小郎好不知事!赶快带着牛回去复命吧!”
小六掩唇嘻嘻笑道:“哪吒太子说得对,谁急谁是假的。”
祁知灵光一闪:“咱们回去找师父,让师父辨别!”
小六满不在乎,唐僧那个庸俗和尚,肉眼凡胎,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悟空的眸子乍然焕发光彩:“好,我们回仙洞去!”
小六霍地变了脸色。
第49章
祁知当即锁定了惊惶失措的小六。
就是你小子!
小六一僵,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扭身化金光遁走。她大喊道:“站住!”
祁知念诀唤云,却被杨戬按住肩膀:“别追了,先救你们师父要紧。”
悟空这才想起来,无人在意的角落,唐三藏等人估计已经饿晕了。
两只猴连忙别了诸神,进洞给唐僧师徒解绑。
八戒看见悟空,张口就骂道:“我把你这个该死的弼马温!你怎么带我们来妖怪老巢!”
悟空咬牙:“呆子,那不是我!”
唐三藏眸光复杂问:“悟空,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假扮你?”
祁知替猴哥点头:“对呀师父!”
唐三藏松了口气。那就好,他还以为悟空嫌他们麻烦,要给他们送走。
他重新打起精神,捂着咕咕响的肚子问:“徒儿啊,那化来的斋饭呢?”
祁知一顿:“额。”
悟空卡住:“嗯。”
八戒急了,气沉丹田就要开口输出,祁知一把捂住猪拱嘴,跳脚道:“你别说我们了!又要化斋又要搬救兵又要打妖怪的容易吗!下次你去化斋!”
小猴推推搡搡,用尾巴抽赶着八戒。
唐三藏几个失笑,各自牵马挑担,重新上路。
行过不知几百里,忽觉滚滚热气迎面而来。
唐三藏用袖子擦拭额间的汗水,奇道:“徒儿们,明明是三秋季节,怎么会这么热?”
八戒呆道:“师父啊,咱们恐怕走到天尽头的日落之处了。”
悟空哂笑:“还早得很呢!”
沙僧道:“这里的天气不正常。”
祁知落在最后,越走越慢,感觉自己要蒸发了。白龙马掉头,咬她的衣摆,拖着她走。
悟空打开葫芦塞,想给祁知喂点水喝,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
唐三藏下马道:“那边有人家,为师去问问消息,化些食水来。”
八戒颠颠道:“师父我去吧,姐姐之前说让我化斋。”
唐三藏矜持笑道:“八戒,你相貌丑陋,容易吓到人家,还是为师去吧。”
八戒一甩手:“哼。”
祁知捡个乐,刚一咧嘴,就感觉唇瓣撕裂出口子,满嘴是血珠的滋味,只好老老实实闭嘴了。
唐三藏来到一座红房盖的屋舍前,与这家的老者攀谈起来。
老者见唐僧生得标致,对他十分客气,请他把徒弟带进来坐坐。
老者吩咐小的们奉茶办饭,详细解释道:“长老有所不知,敝地西方必由之路上,有座火焰山,八百里火焰,周围寸草不生。”
说话间,下人端上来茶水点心。
悟空手快,拿起糕饼,真好似握住了一块灼炭,烫得他左手扔右手,右手倒左手,如杂耍一般,连声道:“烫烫烫,难吃,难吃!”
祁知渴得冒烟,然而碰一下茶杯便迅速收回手,仰天痛呼。
喝不到啊!
老者笑道:“这里就这样热,火焰山前更是怕人,若想过山,铜筋铁骨也要化成水,长老们万万不可靠近。”
唐三藏顿生忧愁,半晌不动。
八戒害怕道:“师父,咱们还是拣无火处走吧。”
唐三藏问:“哪里无火?”
沙僧道:“东南北都没火,但也没有真经。”
唐三藏摇头:“我只去有经之处。”
悟空发现盲点,丢下糕饼问老者:“你们的米面从哪里来?”
老者道:“这都要靠铁扇仙,她用芭蕉扇熄火降雨,我们就能布种收割。”
“铁扇仙,可是铁扇公主吗?”
“正是。”
悟空闻言一笑:“不消说了,小妹,咱们走,这就向铁扇仙借扇去。”
祁知蔫巴巴跟着。
老者道:“你们没备花红表里,恐怕上仙不肯相借。”
悟空道:“放心吧,我们与铁扇仙母子有些交情,她肯定会帮忙的。”
两只猴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直奔翠云山芭蕉洞。
这里离火焰山颇远,山清水秀,幽僻静谧。祁知痛饮几口泉水,又生龙活虎了,趴门前唤道:“姐姐!铁扇姐姐!”
一个女童出来开门,悟空有礼有节地问讯,让那女童回去通报。
不多时,在两只猴期待的目光中,洞门大开。铁扇公主满身披挂,手持一双青锋宝剑,满脸怒意道:“你们两个竟还敢来!”
祁知后退几步,跳到悟空身边,纳罕地跟她哥对视一眼。
他们也没干对不起她的事呀!
铁扇公主对孙悟空怒道:“泼猴!你害得我夫归西,我要你偿命!”
祁知:“姐姐,不是这么回事啊!”
小六缓步走出来,转着山药棍,勾唇笑道:“小妹,我哪有说错?”
原来是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悟空忙解释道:“嫂嫂,他诓你的!牛大哥是随哪吒太子去西方见如来佛了!”
铁扇公主不由分说袭来:“那西方又是什么好去处?少废话,受死吧!”
飞沙走石,浓烟滚滚,两只猴再一睁眼,已经被扇到了小须弥山。
他们像两片轻飘飘的毛絮,挂在嶙峋怪石上。灵吉菩萨俯身笑道:“是被芭蕉扇扇来的?”
悟空眨巴眼睛:“菩萨你怎么知道?”
灵吉菩萨不语,掏出一个锦袋儿,“这是定风丹,拿去吧。”
祁知问:“给我们了吗?”
菩萨答:“想得美。”
悟空接过装着定风丹的锦袋儿,放在祁知袖子里,又掏出针线密密缝好。
祁知猛甩两下袖子,锦袋纹丝不动,放心地回到翠云山。
她再次用手比成喇叭喊道:“姐姐,铁扇姐姐!”
铁扇公主刚歇一会,喘匀了气,就听见猴子叫阵,不由惊愕道:“我一扇能扇八万四千里,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六笑道:“嫂嫂,那孙悟空的筋斗云可是十万八千里。”
铁扇公主愤愤起身,提着扇子出去,眼前只有小猴一只,她气焰一熄:“祁悟知,你若不想死在我手里,就快些回去吧,我绝无可能借扇与你!”
祁知闭上眼睛:“那你扇我吧姐姐!”
铁扇公主犹豫片刻,还是挥起芭蕉扇,然而这次祁知纹丝不动。她大惊失色,关闭洞门,唤女童来奉茶。
茶水倒在杯里,起了一层沫子,铁扇公主没有注意,一口全部喝进去。
身畔传来猴子的笑声,她疑惑道:“小六?”
小六怔住:“嫂嫂,不是我,那孙悟空好像在你肚子里笑呢。”
铁扇公主失声道:“啊!”
她肚里果真嗡嗡叫:“嫂嫂,是我老孙!”
悟空变作小虫飞进茶碗里,待她喝进去,才变回原身,在她腹中重重一跳:“嫂嫂,你还是把扇子借给我吧!”
铁扇公主痛不欲生,忙应道:“我借,我借!”
悟空从她口中飞出来,接过芭蕉扇道:“多谢嫂嫂了!”
他喜孜孜离去,小六缓缓阴沉了脸,露出尖尖的牙齿道:“嫂嫂,你就这么把扇子给他了?”
铁扇公主笑道:“怎么可能,那是假的。”
小六听见,却益发神色阴翳。
他听不得真真假假这些话,疑心她在影射自己是个假货。
小六轻叩桌面,暗地里动了杀机。
只要他杀死罗刹女,抢走芭蕉扇,唐僧等人必然被八百里火焰山阻住,难以寸进。他可以自己组一个新队伍,去西天取经。
到时候真正的孙悟空是他,修成正果的也是他。
小六皮笑肉不笑问:“嫂嫂,那真扇子在哪呢?”
铁扇公主从唇舌下吐出一枚小叶片,给他看道:“在这呢。”
小六轻笑一声,提起山药棍,猛地打在铁扇公主后脑。铁扇公主痛呼一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挣扎片刻,望见他取走芭蕉扇,扬长而去。
第50章
悟空欢天喜地,带着假扇子离开芭蕉洞:“小妹你看。”
祁知正在柳荫里摆弄定风丹,闻言接过芭蕉扇,挥一挥,无事发生。她早有所料道:“哥,这是假的。”
悟空一愣,假扇子轻飘飘随风而起,扣在猴头脸蛋上。他忍一时,越想越气。
“竟然敢骗我!”
悟空折返回去,气势汹汹踹着芭蕉洞门道:“出来!都给我出来!”
洞门当即大开,童女们惶惶奔逃,经过悟空时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惊恐地抱着脑袋道:“饶命啊,大王饶命啊!”
祁知跳上前扶起她,疑惑道:“跑什么呀,你们奶奶呢?”
童女满眼含泪,颤颤指着悟空道:“奶奶……被他打死了!”
两只猴勃然变色。
祁知放下童女,跟着悟空抢进洞去,只见铁扇公主倒在地上,已然气绝身亡。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祁知将铁扇公主抱起来,放在榻上,捏着拳头道:“哥,打死他!”
悟空毫不犹豫道:“好。”
他们唤云,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俯仰之间,有一行人正赶往火焰山,其中也有个俊雅和尚骑着白马,也有个肥头大耳的黑胖汉子挑担,还有个晦气脸色的赤脚僧扛着禅杖。
悟空疑惑道:“师父他们何时赶来这里了?”
祁知示意他看最前方。
另一个孙行者提着铁棍,为队伍开路。
悟空咬牙道:“是他!竟然打了这个主意,看我老孙怎么拿他!”
悟空按下云头,金箍棒携着烈烈狂风,打散了那些猴毛变的假人,小六一惊,回首防住他的攻势。
“孙悟空!”
“假货!知道是你孙外公,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小六冷笑一声:“谁真谁假,还不一定呢!”
他们各展神通,相持在半空中,转瞬间就分不清敌我。祁知想出手相帮,又恐打到真的,一时间束手无策。
火焰山的滚滚热浪顺着风扑来,把他们的绒毛炙烤得卷曲。祁知不得不暂且退避,抬起毛手擦汗。
她看着他们边打边骂,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忍不住问道:“你们不热吗!”
两只猴子搅乱乾坤,招式过处,熊熊火焰急涨几丈高。祁知继续道:“这么打下去没完没了,不如同我回仙洞,谁真谁假,听凭师父判定!”
他们一齐道:“不可!”
假悟空说不可情有可原,为何真悟空也说不可?原来是他想起出师前的嘱咐,不愿暴露师父的洞府,扰了师父的清净。
祁知接着使出激将法:“那就去南海珞珈山!你们不是都觉得自己是真的吗,怎么怕了?”
两只猴异口同声:“谁怕了!”
他们且行且斗,直到南海外,揪头毛,薅尾巴,叫嚷声震动护法诸神。不多时菩萨缓降莲台,待祁知飘过来,对悟空们道:“且住手,两边站好。”
悟空们果然撒手,乖乖站定,等菩萨辨认。
菩萨瞧了片刻,神色凝重,不发一言。祁知小声附耳问:“菩萨,你也认不出吗?”
菩萨道:“早知道就给他戴上紧箍咒了。”
祁知忙打消她这个念头:“后悔也来不及啦!”
菩萨看起来还是有些遗憾,只得道:“悟空,你去阴司森罗殿,看看生死簿上有无这妖怪的出身来历。”
悟空应声,唤祁知同去。
猴子们到了森罗殿,争先恐后,对阴君如此这般一说。阴君即命属下查勘生死簿,然而一一翻遍各册,也没找到假悟空的姓名。
地藏王菩萨道:“让谛听来听个真假。”
谛听乃是神兽,遍知天下之事。他闭目俯首,须臾之间便道:“虽知这怪的来历,却不可说破。”
地藏王菩萨道:“那该如何除他?”
谛听道:“佛法无边。”
地藏王菩萨醒悟,对他们道:“你们形容如一,神通无二,只有到西天如来佛祖处,方能辨出真假。”
话音落下,有个悟空冷笑了一声,似乎不信谁能看出他的来历。
他们推推搡搡,又腾云飞往灵鹫仙山雷音宝刹。祁知则捞了铁扇公主一把,确认她魂魄返回阳间,也跟了上去。
如来佛祖正在七宝莲台之上,与众说法:“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色.中.色,不空中空……”
他抬眸之间,天花缤纷而降。佛祖对大众笑道:“汝等都是一心,快看那二心争竞而来。”
两个悟空沸反盈天之际,听得如来话语,顿时安静下来。
二心动荡,搅乱乾坤。
小六是悟空的第二颗心。
此心生于悟空离开三星仙洞之后,彼时四海千山拱伏,九幽十类除名,无性的猴子生了凡心。
那颗凡心随着与七十二洞妖王的宴乐日日膨胀,官封弼马温,大闹灵霄宝殿,镇压五行山下,心猿无定,意气难平。而祁知推倒五行山那瞬间的浓墨重彩,使得凡心炽烈,再难以抑制。
小六一无所有,只有那副算不得血肉的身躯,由她耳尖一簇绒毛化来。
所以他不认自己是唐僧的徒弟,不认自己有师兄弟,他认自己是六耳猕猴,是她的哥哥。
祁知静静瞧他们,小声喊:“哥?”
小六先于悟空应了一声。
他被勘破来历,那股执拗的叛逆忽然风流云散了。
小六犹豫着将山药棍递还给她,然后轻轻抱住她。
风过处花雨零落,小六的身体轻轻散去,化作一股毛毛,飘落到她掌心,再彻底消散成灿金的余色。
悟空合上眼眸。
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
如来悠悠道:“去罢,悟空,到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悟空俯首,拉着祁知离开灵山。
祁知不停摸自己的耳尖,想摸出些许不同。
兄妹俩不说话,只拉着手赶路。经过一只琵琶大小的蝎子,那蝎子乍然竖起尾钩,扎向悟空。
悟空受它一刺,却奇怪地波澜不惊,如同被蚊子叮了一下,感觉不到疼痛。
他们与唐僧等人会合,扇了七七四十九扇,彻底灭去火焰山的火,天降甘霖,百姓欢呼。
祁知将芭蕉扇还给铁扇公主,他们收拾行李,继续上路。
师徒众人戮力同心,傲雪凌霜,戴月披星,转眼又值早春天气。
万物光辉,草木生发,春水漫过溪桥,杨柳轻拂白马,蹄声嘀嘀答答。悟空扛着金箍棒慢悠悠地行走,目光掠过重重远山,与天光云影对望。
象外春光亿万里,一路豪歌向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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