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笨蛋学生


    天际刚撕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淡青色晨光透过落地窗薄薄一层纱帘渗进卧室,屋内还残留着深夜未散尽的清冷。


    江辞礼是被身侧细碎软糯的哼唧声搅醒的。


    意识陷在混沌的浅眠里,耳边一圈圈绕着小狗委屈又黏人的小声呜咽,温热软乎乎的小身子不停往她胳膊肘底下拱痒得她下意识蹙紧眉,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她侧过身垂眸看向身边毛茸茸的小家伙。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见她终于有了动静,尾巴欢快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哼唧声更软了些。


    江辞礼缓了缓昏沉的脑袋,慵懒地抬起右手,指尖摸索到床头柜充电的手机,随手捞过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看清时间,五点十七分。


    才五点多。


    窗外城市还沉在静谧里,楼下零星几盏路灯尚未熄灭,街道上听不到车流喧嚣,只有早起飞鸟细碎的啼鸣远远飘进来。


    远处护城河水面蒙着一层薄薄晨雾,连平日里络绎不绝的环卫车都还没上路,整片居民区安静得只剩下草木随风轻晃的微响。


    她本想翻个身再眯半个钟头,昨夜和裴嘉恩闹了隔阂,一夜心事重重,睡得浅,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胀,只想多贪恋片刻温热柔软的被窝。


    可怀里的小狗却像是摸清了她的心思,后腿猛地一蹬,借着床沿的力道轻巧一跃,肉垫踩着柔软的床垫,直直扑到她小腹上。


    小小的身子重量不轻不重,却依旧撞得她闷哼一声,胸腔里残存的睡意瞬间彻底驱散。


    “别闹。”江辞礼低低吐出一句,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疲惫,伸手虚虚拢住乱蹦的幼犬。


    可小家伙精力旺盛,绕着她腰侧来回打转,小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她露在睡裙外面的手腕,黏人的紧,任凭她怎么轻推都不肯安分下来。


    实在没法再躺下去,江辞礼无奈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松松散散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乱糟糟搭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


    宽松的米白色丝绸睡裙盖住大半身子,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惺忪,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连日积攒的疲惫。


    她低头揉了揉小伯恩山软蓬蓬的脑袋,指尖陷进蓬松温热的绒毛里,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整理玄关储物柜时翻出来的东西。


    裴嘉恩给小狗买了全新牵引绳,浅米色头层牛皮材质,还搭配了小巧精致的刺绣小狗胸背带,边角绣着细碎白色小花。


    小家伙精力这么旺盛,闷在家里没人陪它玩耍怕是要到处啃咬家具拆家,不如趁着清晨行人稀少带下楼遛一圈消耗体力。


    这般想着,江辞礼干脆不再赖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弯腰抱起幼犬缓步走出卧室。


    客厅静悄悄的,昨夜两人僵持过后紧闭的卧室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透出来,想来裴嘉恩还没有醒。


    玄关柜子第一层抽屉整齐摆放着那套小狗牵引装备,透明包装袋拆开一半,能看见内里干净崭新的配饰。


    她蹲下身,任由小伯恩山在脚边绕圈,熟练地给扭动不停的幼犬套上胸背带,仔细扣紧每一处卡扣,确认不会勒到小狗脖颈才牵紧牵引绳起身。


    身上只一件单薄睡裙,连薄外套都懒得回卧室拿,江辞礼随手抓过门边一双柔软珊瑚棉拖,指尖轻轻拉开防盗门,一人一狗融进清晨微凉湿润的风里。


    楼下小区绿化带沾着清晨厚重的露水,低矮灌木叶片坠着晶莹水珠,空气里裹挟着青草、樟树与泥土混合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胸腔里连日憋闷的滞涩感都舒缓几分。


    小伯恩山第一次大清早出门,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旺盛的好奇心,牵着牵引绳到处乱窜,一会儿蹲在花坛边埋头嗅闻花草根茎,一会儿追着低空掠过的麻雀颠颠狂奔,短短几分钟就把牵引绳扯得笔直。


    江辞礼加快脚步跟在身后,时不时轻轻拽一下绳子稳住乱跑的小狗,偶尔停下等它在树根处嗅闻标记,安安静静消磨清晨的时光。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天边的晨光彻底铺展,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浅金。


    街道两侧楼宇轮廓慢慢清晰,小区里渐渐出现拎着菜篮晨练的老人,远处街角早餐店掀开厚重蒸笼,白雾腾空而起,飘出油条、豆浆淡淡的烟火香气。


    江辞礼牵着走得气喘吁吁、舌头长长耷拉在外的小伯恩山折返回家,指尖捏住金属门把轻轻一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清晰看见客厅餐桌旁坐着的人影。


    裴嘉恩向来作息规律,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养了个死的生物钟,五点半必然准时清醒,这么多年离开校园也没能调整过来。


    昨夜江辞礼关上卧室落锁之后,裴嘉恩独自坐在沙发上摸了许久黑米,指尖反复摩挲猫咪顺滑的黑毛,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懊悔与无力。


    后半夜睡得极浅,躺在床上反复复盘从年少到如今所有伤人的细节,天刚蒙蒙亮便彻底清醒,再也无法入眠。


    简单洗漱完毕,她从零食柜摸了两包碱水面包,随后在书房顶层抽屉抽出两页厚实干净的A4打印纸,捏起一支常用的黑色钢笔水笔,径直走到原木长方形餐桌旁拉开实木椅子坐下。


    她微微俯身,手肘轻抵桌面,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顿许久,千头万绪层层叠叠堵在心底,唯有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才能尽数毫无保留地倾诉。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裴嘉恩写得格外投入,注意力全数落在笔下文字上,连玄关门把手转动、开门的细微动静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小伯恩山兴奋上扬的哼唧声清晰传入耳中,她才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江辞礼平静无波的视线。


    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将握着纸笔的右手飞快绕到身后,牢牢藏住写了大半、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指尖不自觉收紧,纸张边缘被指腹捏出几道深浅交错的褶皱,纸面微微发皱。


    裴嘉恩张了张嘴,喉间轻轻滚动两下,原本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尽数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安静僵坐在椅子上。


    她目光落在江辞礼凌乱蓬松的卷发、单薄不御寒的睡裙与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在身后无意识反复摩挲信纸边角。


    江辞礼没有上前追问,神色平淡无波,只是垂眸弯腰解开小狗身上的牵引绳卡扣。


    松开束缚的瞬间,憋了的小伯恩山立刻撒开四条短腿,欢快地朝着布艺沙发狂奔过去。


    沙发上蜷着慵懒打盹的黑米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慢悠悠掀了掀眼皮,狭长的金色瞳孔淡淡扫了扑到自己身侧乱蹭、不停拱它身子的幼犬,只是冷淡地甩了甩细长黑色尾巴,懒得起身躲开,任由小伯恩山围着自己打转嬉闹。


    “她还小,半个月内尽量别带出去。”


    闻言,江辞礼视线淡淡扫过餐桌桌面,裴嘉恩手边透明塑料包装袋还敞着大口,里面孤零零躺着面包。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时间很赶?市检不是九点才上班吗?”


    “睡,睡不着就起来了。”裴嘉恩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信纸,纸张褶皱更深。


    她昨夜心绪纷乱翻涌,一整晚没有胃口,早起更是嘴里发苦,根本吃不下厚重油腻的食物,才随手拆了碱水面包打算随便垫垫肚子,算不上正经早餐。


    江辞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半敞开的厨房推拉门,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瞥见冷藏层平整平放着一叠半成品手抓饼皮,保鲜盒里整齐码放清洗干净的生菜、真空包装火腿肠,还有番茄酱、沙拉酱并排摆在柜门内侧。


    “吃手抓饼吗?我看你冰箱里有饼皮,我给你做。”


    话音落下,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紧绷僵硬的肩线悄然松弛半分,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江辞礼见状,转身径直走向厨房,走到推拉门前侧过头,视线落在依旧僵坐在餐桌旁、手死死藏在身后的人身上,淡淡丢下一句:“你继续忙。”


    说完,推拉门轻轻合拢,一层玻璃隔绝了客厅与厨房的视野,温温淡淡的烟火气慢慢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裴嘉恩缓缓把藏在身后的双手挪回桌面,低头看向铺满工整字迹的两张信纸,笔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书写速度,将剩余所有没能倾诉的心里话尽数落笔。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轻轻放下钢笔,指尖细细抚平纸上所有褶皱,将两页纸对齐叠放。


    没过多久,厨房推拉门被向内拉开,浓郁的面饼焦香混着番茄酱清甜柔和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厅。


    江辞礼端着两个纯白陶瓷圆盘走出来,每一张手抓饼煎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裹着翠绿鲜嫩生菜、煎至边缘微焦的火腿肠,表层均匀挤了一层酸甜番茄酱,热气袅袅升腾,诱人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将其中一份轻轻推到裴嘉恩面前,自己拉开对面实木椅子坐下,盘子旁顺手摆放两盒酸奶。


    两人相对静坐,全程安静无言,只有咀嚼面饼、撕开酸奶包装的细微声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昨夜争执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像一层轻薄不散的薄雾,明明相隔不过半米,却仿佛隔着整整七年漫长荒芜的岁月,千言万语堵在心底,谁都不敢率先触碰。


    手抓饼吃到一半,裴嘉恩小口喝完盒内酸奶,抬手抬腕看了一眼表盘腕表,距离单位规定上班打卡时间还有好长一段。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江辞礼度过这漫长时间。


    好在江辞礼吃完饭收了餐具看抱着猫猫狗狗回了房间,根本没分给她一丝目光。


    于是裴嘉恩非常自在的完善了一下自己的“小作文”开刃作。


    最后在上班之前,将方才写满数千文字的两页A4纸仔细对折两次,折成小巧方正的尺寸,压在客厅茶几透明玻璃杯底下。


    房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没有留下半点喧闹惊扰屋内猫狗和人。


    客厅再度恢复安静,江辞礼这才靠着房间门板深呼一口气,开了门出了房间。


    一写文就想干点别的。


    江辞礼来来回回把家里打扫了一遍,除了裴嘉恩禁闭的房间。


    随后才给自己倒了杯果汁抱着一包薯片,拉着猫猫狗狗,哄着自己回到卧室拉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堆积已久的文稿工作。


    伏案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所有心思尽数扑在文字架构、情节打磨上,暂时强行压下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完全没留意茶几水杯底下静静藏着的两页信纸。


    直到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所有既定工作任务全部完成,保存文档关闭页面,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脖颈僵硬发酸,起身走到客厅准备倒一杯温水舒缓疲惫。


    伸手拿起茶几上透明玻璃杯准备接水,杯底压住的纸张失去支撑,轻飘飘顺着光滑木面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浅木色地板上。


    江辞礼弯腰俯身捡起,指尖触到厚实纸张,看清是两页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A4纸,钢笔字迹工整利落,笔锋沉稳内敛,是独属于裴嘉恩常年书写法律文书练就的书写风格。


    她抱着一丝迟疑,缓步走到布艺沙发旁缓缓坐下,将两张信纸平铺在膝头,指尖轻轻抚平折痕,一字一句,放慢速度静静读下去。


    洋洋洒洒近三千字,开篇从十八岁警校初见写起,细碎描摹当年所有被江辞礼忽略、她独自藏在心底的心动细节。


    裴嘉恩写初见那日,江辞礼误将她认作分配同寝室友,拎着大包行李兴冲冲冲到她面前,眉眼张扬明亮,像盛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撞进她常年封闭孤寂的世界里。


    彼时她内向社恐,习惯独来独往,从未有人如此热烈直白地靠近自己,可面对江辞礼一次又一次直白滚烫的心意试探,她满心慌乱无措,完全不懂该如何回应这份浓烈偏爱。


    她坦诚剖析自己年少时极致笨拙的处事方式。


    只会默默做事,替江辞礼遮挡训练毒辣烈日,克服自身胆怯帮她处理各类琐事,偷偷收藏江辞礼随手画下的简笔画。


    她清楚知晓江辞礼原生家庭残缺,内心极度缺爱敏感。


    确诊心理障碍之后最需要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偏爱与确定感,可自己偏偏吝啬一句坦诚回应,只用沉默回避搪塞她所有不安追问。


    信纸中段,一字一句复盘当年那句彻底击溃江辞礼的“不知道”。


    裴嘉恩写下时隔七年,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这句话,都恨自己彼时慌乱之下脱口而出伤人的答复。


    恨自己事后非但没有安抚解释,反而刻意疏远江辞礼,主动拉近和室友杨思宜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满心热忱的江辞礼独自困在猜忌、自我消耗与委屈里日日煎熬,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弥补与安抚。


    毕业前夕江辞礼给出最后一次坦诚心意的机会,她依旧怯懦沉默,没有给出半句答复,失望彻底攒满的江辞礼在心理问题多重折磨下,悄无声息办理手续远赴海外,没有一句告别就此断联七年。


    信纸后半篇幅,尽数写满七年分隔里从未间断的绵长思念。


    她写专升本、法考、考研一路苦读的无数深夜,书桌抽屉里永远锁着两人警校旧照,疲惫不堪时便拿出来反复端详。


    写入职检察院之后,无数次想要买机票奔赴海外,但总被工作和家庭困住脚步,堪堪得了机会,却也只敢远远观望一眼便匆匆离开。


    写七百多封写好却永远不敢寄出的信件,每一封都写满思念与歉意,层层叠叠塞满书房铁皮收纳盒,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写每次刷到江辞礼在海外获奖、发布文学作品的新闻,一边为她前途光明由衷欣喜,一边深陷两人错过的痛苦,整夜失眠难安。


    重逢之后的愧疚占了纸张大半篇幅。


    裴嘉恩清晰认知自己时至今日,依旧没能完全把握好和异性同事的边界,面对师妹主动亲近没有第一时间果断拉开距离,没能提前顾及江辞礼敏感不安的过往伤痕,让本就带着多年伤痛的她再度心生芥蒂,陷入旧日委屈。


    她明白,时隔十年才姗姗来迟的温柔、道歉与周全分寸,轻飘飘几句言语,根本弥补不了当年无数个雨夜江辞礼独自消化的难过。


    弥补不了海外七年无数失眠深夜反复咀嚼的遗憾,弥补不了常年反复发作的顽固胃病、长久心理内耗带给她的长久伤害。


    可她依旧贪心,贪心奢求一次被原谅的机会,贪心想要一点点弥补年少所有亏欠,贪心往后岁月能光明正大站在江辞礼身边,不再只做隔着距离的普通朋友。


    信纸末尾几段字迹微微发颤,墨水晕开细小痕迹,看得出来落笔时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我清楚迟到十年的迁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敢奢求你放下所有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知道,从警校初见直至今日,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半分改变,如果你愿意,我想慢慢弥补所有亏欠。”


    江辞礼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深浅不一的字迹,一遍一遍反复阅览纸上文字。


    第一遍阅读时强行克制住的酸涩,在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细细品读时层层冲破心底防线,积压七年的委屈、遗憾、不甘、心酸尽数汹涌翻涌。


    温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眶滑落,一滴滴砸在客厅浅木色地板上,晕开一圈圈细小深色湿痕。


    她抬手,指腹反复擦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纸张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眼眶泛红发胀,鼻尖酸涩发堵。


    完整读完第五遍信纸时,心底沉寂冰封许久的勇气,慢慢从层层酸涩与柔软里滋生出来,一点点融化横亘七年的心墙。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分隔异国七载,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裴嘉恩。


    就像年少警校每一次冷战争吵过后,哪怕满腔怨气、满心委屈,她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起对方所有温柔细碎的好,藏不住的思念总会毫无预兆席卷心头,从前是这样,时隔七年重逢,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她小心翼翼将两页信纸对齐折好,放进书桌抽屉最内层,妥善收好,心底横亘多年的隔阂壁垒,悄悄裂开一道柔软缝隙。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清汤番茄面条,搭配烫青菜填饱肚子,江辞礼换了一身干净柔和的浅杏色宽松休闲连衣裙,重新牵起小伯恩山的牵引绳下楼。


    小区门口沿街停放着一排共享电动单车,其中一辆粉白拼色车型格外亮眼,她扫码解锁车辆,把小狗稳妥安置在电动车前置专用宠物筐里,握稳车把,缓缓朝着街区大型宠物店骑行而去。


    店铺货架满满当当摆满各类幼犬用品。


    加厚保暖狗窝、耐磨磨牙玩具、进口幼犬羊奶粉、内外驱虫药、多款精致牵引胸背套装、食盆饮水器一应俱全。


    江辞礼站在货架前耐心挑选许久,把一早计划采购的物品全部购置齐全,大大小小包装袋堆满电动车脚踏处,沉甸甸一大摞。


    所有小狗用品置办妥当,她却没有调转车头返程回家,握着车把在路口迟疑伫立片刻,最终还是朝着市中心检察院大楼的方向骑行而去。


    正午日头稍稍灼热,街道上车流往来穿梭,红绿灯交替变换,二十多分钟骑行路程过后,电动车稳稳停在检察院大门外人行道树荫下。


    高耸庄严的检察楼宇肃穆规整,门口两名执勤安保站姿挺拔,进出人员大多身着统一制式制服,步履匆匆奔赴岗位。


    江辞礼没有上前踏进大门,只是停在路边梧桐树荫下,坐在电动车座椅上,怀里抱着探出小脑袋四处张望的小伯恩山,静静望着检察院正门出入口,一站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执意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见到裴嘉恩之后该开口说些什么化解昨夜僵持,只是心底一股难以抑制的驱动力驱使她奔赴此处,只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相望。


    就在她望着大门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是裴嘉恩:有话跟我说吗?


    江辞礼盯着屏幕上干净利落的文字,鼻尖瞬间泛起浓重酸涩,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未想到对方身处公务繁忙的单位,被成堆案件卷宗包围却能精准感知到她此刻伫立在门外,感知到她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万千情绪。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许久,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她吸了吸微微发哽的鼻子。


    对话框内,白色文字静静浮现,清晰直白:给小狗起名字了吗?叫恩恩怎么样。


    对话框来一段反复输入,但迟迟没有消息,江辞礼继续打字:今天几点下班,我有点想你。


    打完字,江辞礼将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看着天空长舒了一口气,一下子轻松不少,骑着车带着小狗离开直奔家里。


    检察院大楼三楼办公区,裴嘉恩刚结束一场刑事案件讨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简单单的文字,眼底积压一上午的负面情绪尽数化作汹涌翻涌的柔软与心动。


    打动江辞礼的办法早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江辞礼亲口告诉她的,但她觉得麻烦,觉得每天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没必要书信交流……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给答案都不抄的笨蛋学生,不过好在十年时间让她开了智,也终于撬开了江辞礼的那张鸭子嘴。


    第17章 选择原谅


    裴嘉恩方才和同事结束案件研讨,心底却莫名一阵阵发空,总惦记着家里的江辞礼,一上午频频摸出手机查看对话框,生怕错过一条消息。


    她甚至抽空借着倒水的由头走到窗边,想看看家的方向,谁知道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江辞礼。


    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缠得人难安,索性主动发去一句问询,没料到等来的回复直接击溃她一上午强装的冷静。


    旁边共事的年轻师妹抱着一沓案卷走到桌边,正要开口和她核对笔录细节,瞥见裴嘉恩垂眸盯着手机。


    后者耳尖泛开淡淡的红,平日里冷静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得一塌糊涂,连指尖点屏幕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师妹不由得顿住脚步,迟疑着没有上前打扰。


    裴嘉恩很快察觉身侧动静,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悸动,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拾起钢笔,面上恢复了检察官惯有的沉稳冷静,只是声线不自觉比平日柔和些许:“放这儿,我核对完给你。”


    师妹点点头放下文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两秒才转身离开,心里暗自诧异,素来不近人情、一心扑在案子上的裴检,难得露出这般藏不住的温柔模样。


    裴嘉恩哪里还看得进密密麻麻的卷宗文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画面——江辞礼单薄睡裙、裸露泛红的脚踝,独自牵着小狗清晨出门的孤单背影。


    再加上方才那两句直白柔软的话,心口又酸又甜,七年积压的思念此刻尽数涌上来,几乎要漫出胸腔。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下班还有整整四个小时,漫长的等待磨得人心神不宁。


    提笔想回复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删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半晌才敲出一行短句:我尽量提前处理完手头案卷,早点回家。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调至最大提示音量,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强迫自己沉下心梳理案件证据。


    可笔尖落在纸上总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早上那两页信纸写下的字字句句,那些藏了七年的歉意与心意尽数摊开,她从未奢求江辞礼能这么快放下心结,一句“有点想你”已经是她的不敢妄想。


    家里这边,江辞礼骑着电动车载着小伯恩山慢慢穿梭在林荫街道,微风卷着街边梧桐花香拂过脸颊,方才憋在心底酸涩尽数消散大半。


    手机揣在连衣裙口袋里,屏幕震动的触感清晰传来,她不用拿出来看也能猜到是裴嘉恩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轻轻上扬,连带着骑车的速度都放缓许多。


    宠物店里满满一车幼犬用品堆在脚踏处,羊奶粉、加厚保暖狗窝、磨牙绳结、驱虫喷雾、成套食碗,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挤在一起。


    恩恩安安静静窝在前置宠物筐里,小脑袋时不时探出筐边,好奇打量来往行人车辆,软糯哼唧一声,江辞礼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头顶,心头柔软一塌糊涂。


    昨夜落锁隔绝的隔阂、读信时汹涌落下的眼泪、年少时无人安抚的委屈,在收到那条那封信的瞬间像是被温水慢慢稀释,不再尖锐刺心。


    她承认自己嘴硬别扭了整整一夜,可那两页写满十年遗憾的信纸,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有点想你”是一时心软脱口而出,可真要深究往后,她心里一片混沌。


    信纸里字字泣血,道尽裴嘉恩七年隐忍的爱意与愧疚,看得她落泪,心软是真,可害怕也是实打实的。


    七年相隔,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分叉。


    她在海外拿遍文学奖项,自由无拘,随时可以远赴海外任教;裴嘉恩困在体制之内,漫长脱密期束缚着脚步,两人未来的道路本就难以重合。


    年少的误会横亘在前,迟来的温柔再动人她也不敢轻易伸手接住,生怕短暂和解过后又是新一轮消耗与离别。


    她贪恋此刻的暖意,却没有勇气定下长久的结局。


    思绪纷乱间,电动车稳稳停在楼下。


    她一手抱小狗,一手拎着满满一袋宠物用品上楼,开门时黑米立刻迎上来绕着裤脚打转。


    江辞利把狗窝、羊奶粉、驱虫玩具一一拆开铺在客厅角落,小恩立刻叼起绳结满地疯跑,黑米懒懒跟在身后,一猫一狗嬉闹的动静稍稍冲淡她心底沉甸甸的纠结。


    收拾妥当,她走进厨房计划晚饭。


    冰箱里整齐码放的排骨、茄子全是裴嘉恩特意为她准备,细微的照顾清晰摆在眼前,可越是周全,江辞礼心底越是惶惑。


    她打开教学视频开始焯水炖肉、揉面调葱油酱汁,锅里咕嘟作响的肉汤散出温润香气,可指尖揉面团时频频走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信末尾那句藏了十年的告白。


    傍晚五点出头,裴嘉恩提前办结所有案卷,跟同事简单交接完毕,拎起公文快步走出检察院。


    夕阳拉长行道树的影子,她一路快步步行归家,心底攒了一肚子话,打算今晚把藏了十年心意清清楚楚说给江辞礼听,哪怕对方一时无法原谅,她也想坦诚全部。


    钥匙转动门锁,温热的肉香扑面而来。


    裴嘉恩推门而入,客厅里江辞礼正蹲在地上安抚打闹的两只小家伙,听见动静缓缓回头,视线相撞的瞬间,江辞礼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闪躲。


    恩恩颠颠冲到裴嘉恩脚边扒着裤腿撒娇,黑米慢悠悠蹭过她的腿。


    裴嘉恩弯腰摸了摸两只小动物,抬眼望向江辞恩,眼底裹挟着积攒多年的柔软与郑重,正要开口说话。


    “先洗手吃饭吧,菜快凉了。”江辞礼抢先出声,语气平淡,刻意截断她欲出口的话语,转身径直走向餐桌摆放碗筷,不肯给对方袒露心意的机会。


    裴嘉恩喉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原处,眼底那层浓烈的温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的失落走进洗手间洗手。


    餐桌摆着红烧排骨、酱香茄子、清炒时蔬,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两人相对落座,安静扒拉饭菜,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裴嘉恩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早上留下的信,你看完了?”


    江辞礼夹排骨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不肯抬眼看人。


    “从警校初见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裴嘉恩放下筷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郑重,“当年是我的错,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委屈,后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


    “饭菜要凉了,”江辞礼语速稍快地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攥紧竹筷,眼底藏着清晰的慌乱,“杨思宜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抽空去找证据。”


    裴嘉恩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刻意躲闪、紧绷的侧脸,瞬间读懂了她心底的抗拒。


    江辞礼看得懂她所有愧疚与深情,却不敢承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更不敢直面关于两人未来的话题。


    她心里还没有答案,只能下意识逃避直白的告白,用别的话题转移重心。


    裴嘉恩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继续触碰感情相关的内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跟她对过时间了,明天没工作,一早和杨思宜碰面去学校,社团签到表、活动现场照片都要整理齐全。”


    江辞礼抬眼和她对接案件:“还有就是我不接受私下调解,她窃取我的创作框架,纵容粉丝上门损毁财物、长期网暴,该负的责任必须全部承担,诉求里的公开道歉、经济赔偿、禁止盗用原创剧情一条都不能少。”


    “我明白,全部按照你的诉求准备诉讼材料。”裴嘉恩点头应下,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吃饭,席间再没有提起半句年少心动与长久思念。


    一顿饭吃完,江辞礼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作响隔开客厅。


    裴嘉恩独自坐在餐桌旁,望着紧闭的厨房推拉门,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她看得透彻,江辞礼今日一句“有点想你”只是一时心软。


    可面对长久确定的关系,对方依旧满心畏惧,七年的隔阂横在中间,江辞礼根本没有想好两人该走向何方,她不愿逼迫,只能暂且按下所有藏了十年的告白。


    等江辞礼擦干净厨具走出厨房,窗外天色彻底沉落,细密春雨再度敲打着玻璃窗,一猫一狗窝在地毯上睡得安稳。


    裴嘉恩起身走到书房,抱出一只落薄灰的铁皮收纳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那七年的信,还有当年的小东西,如果你想看看可以翻,不想看也没关系,”裴嘉恩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施压的意味,“我不会急着要你的回应,我们可以慢慢来。”


    江辞礼低头看向铁皮盒子,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


    她承认自己心动,也心疼裴嘉恩七年的煎熬,可一想到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横亘多年的误会,心底就滋生出浓重的不安。


    她害怕一时冲动答应相伴,往后再度被现实、过往的隔阂撕扯分开,与其拥有后再失去,不如暂且停在当下,不去规划虚无的以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再说吧。”


    裴嘉恩没有强求,默默把收纳盒挪到客厅储物柜角落收好,起身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到江辞礼手中。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听着窗外连绵雨声。


    “小狗的用品都置办齐了?”裴嘉恩率先打破安静,挑了个轻松无关情爱话题。


    “嗯,狗窝、奶粉、驱虫药全都买好了,”江辞礼捧着温热水杯,视线落在熟睡的小狗身上,语气柔和几分,“早上出门遛弯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辞礼笑了:“你敢说?”


    “那就是合适,好听,”裴嘉恩轻声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想起信纸带来的情绪波动,“读信的时候,没哭吧?”


    江辞礼耳尖微微一热,没有否认,淡淡应声:“那些事积压太久,一时没忍住,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先把官司处理妥当,别的暂时不用考虑。”


    她直白地划清界限,明明白白告诉裴嘉恩,眼下她只愿意聚焦维权案件,对于两人之间那份沉甸甸的感情,她暂时没有勇气深究,更给不出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


    裴嘉恩心底酸涩,却依旧顺从她的想法:“好,一切听你的,先处理好所有纠纷。”


    客厅再度陷入安静,只有雨丝撞击玻璃的细碎声响。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裴嘉恩眉眼温顺,全然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可越是包容体贴,她心底的慌乱越是浓烈。


    她贪恋这间屋子的安稳,贪恋裴嘉恩无微不至的照顾,可这份贪恋不足以支撑她跨过七年鸿沟,笃定地奔赴一段长久关系。


    年少时一次无声离别就耗尽她大半勇气,如今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旧胆怯,不敢轻易许诺朝夕相伴的以后。


    良久,江辞礼站起身:“我有点困了。”


    裴嘉恩轻轻点头:“夜里有任何事随时喊我,房门如果可以的话,不用反锁。”


    江辞礼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客房,走到房门口时脚步顿了半秒,却终究没有回头,轻轻合上门,隔绝客厅暖黄灯光与裴嘉恩的身影。


    房门闭合的瞬间,裴嘉恩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只存放七年信件的铁皮收纳盒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清楚江辞礼心底的挣扎,心软是真,恐惧也是真。


    过往的伤痛没有彻底抹平,两人前路又充满变数,江辞礼一时不敢奔赴,再正常不过。


    她不会急躁,愿意慢慢等,给足江辞礼消化过往、理清心绪的时间,不急于一时的答复,不逼迫仓促的告白,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陪着她打完这场官司,陪着她一点点消解心底多年的防备与怯懦。


    客房内,江辞礼抱着巨型恐龙玩偶蜷在床上,窗外雨声绵绵不绝。


    她不知道跨越七年的错过能不能真正圆满,不知道体制束缚、异国距离、年少的旧伤会不会再度成为分开的导火索。


    眼下的温柔是真,可未知的以后太过虚无,她不敢贸然伸手抓住,只能暂且后退一步把所有关于爱意与相守的话题全部搁置。


    她愿意和裴嘉恩平静共处,只是关于那份藏了十年的深情,关于两人往后漫长岁月,她还没有答案,只能暂时回避,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慢慢思量。


    第18章 李潇潇和谢习迎


    春意渐浓,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旁的小狗吐起了舌头,三人打车抵达警校正门,铁门两侧白漆刷就的纪律标语规整醒目,穿藏蓝作训服的学生三两成群列队走过,自带独属于警校的肃穆秩序感。


    裴嘉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通勤西装,眼镜架在高挺鼻梁,公文包斜挎肩头,周身检察官独有的沉稳气场,哪怕站在满是青涩学生的校园里也丝毫不会被周遭冲淡。


    作为同一专业职业人员,杨思宜一身干练黑色律师套装,手里拎着平板电脑,正拿着手机梳理今天要调取证据的全部清单。


    江辞礼走在两人身侧,一身米白色垂感连衣裙,脚下踩了双五厘米玛丽珍高跟鞋,黑茶色大波浪垂至肩头,随身挎着一只轻便帆布包,里面装着当年春日宴文学社留存的旧照片和一些还没动过的纪念品。


    出门前三人就核对过社团现任社长李潇潇的课程表,今日下午全是空课,不用赶去教学楼上课,刚好能腾出完整时间配合调取存档材料。


    穿过门禁登记身份信息,径直走上笔直开阔的道路,入目的红色标志正义之光经过重修,亮眼不少。


    一行人穿过大道走进中心广场,江辞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裴嘉恩,轻声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一点没变,什么东西都讲究规整,不过不是这里的人了之后看着就顺眼了不少。”


    裴嘉恩闻言笑了:“挺难得啊,我以为这辈子都没办法从你嘴里再听到对这里的正面评价。”


    “一码归一码,还是很怀念的,”江辞礼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好处,什么都弄的板板正正的,档案、活动存档这类东西调取也方便,不会费太多功夫。”


    杨思宜点了点头:“有道理。”


    走到学生活动室门口,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翻动纸张的声响。


    裴嘉恩抬手轻叩门板,门内脚步声靠近,下一秒门被拉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探出头,眉眼干净爽朗,正是现任春日宴文学社社长李潇潇。


    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人,李潇潇立刻侧身让出通路:“裴检察官、江社、杨律师,快进来。”


    她侧身的同时,身后紧跟着走出另一个女生。


    女生身高和李潇潇相差无几,一身素白宽松T恤,脸上扣着白色医用口罩,大半张脸都掩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安静低垂的眼。


    据裴嘉恩观察,这个女生全程安安静静跟在李潇潇身侧,手里还拎着两瓶矿泉水,进门第一时间先把水递到李潇潇手里,又主动上前收拾桌角散乱的纸质资料,动作细致妥帖。


    应该不是一般关系。


    “这是谢习迎,我室友,等会弄完我俩就趁公休出去玩了,如果需要回避的话她可以在外面等着,”李潇潇介绍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习迎的胳膊,“主要是资料这些东西我拿不动,每次都要她帮忙。”


    裴嘉恩闻言了然:“不用回避。”


    谢习迎闻声微微抬眼,朝着三人浅浅点了下头,默默走到桌边整理堆叠的活动档案,目光时不时落在李潇潇身上。


    两人之间细微的相处氛围直白又暧昧,江辞礼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心底隐约生出几分柔软,不自觉看向了身旁的裴嘉恩。


    但后者好像没怎么在意,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翻看着资料册。


    活动室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贴着分类标签,每一栏年份、社团活动名称标注得清清楚楚。


    果然如江辞礼所说,警校所有存档管理得一丝不苟,哪怕是极少有人翻阅的往届社团资料,也分门别类收纳妥当。


    李潇潇翻完一份册子后皱起了眉,随后谢习迎靠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于是李潇潇转身拉开身后的档案柜抽屉,指尖快速翻找片刻,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质签到表。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轻微磨损,正是七年前春日宴文学社线下分享会的全部留存原件。


    她将签到表平铺在桌面,方便三人查看,一边翻页一边随口说起前段时间的插曲。


    “说起来前阵子还有个学姐加我微信,也是找我要这一批签到表,我当时忙着社团活动,就只拍了电子版发过去,她执意要纸质原件,说电子版不足以佐证她要用的事情,这段时间琐事太多,我还没来得及给她。”


    江辞礼指尖顿在桌沿,不用多想也清楚那人必然是叶楚楚。


    叶楚楚清楚这份签到表是锤死她抄袭指控的关键证据,提前来找社长索要存档,无非是想提前掌握材料,后续捏造说辞、歪曲当年社团分享会的事实。


    可她也明白,李潇潇作为社团社长,只是正常配合往届学姐的需求,对方尚且不清楚整件抄袭纠纷的来龙去脉,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阻拦学妹正常的社交往来,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裴嘉恩垂眸仔细翻阅签到表,指尖逐行核对上面的签名与日期,将关键页面拍照留存,同时轻声安抚江辞礼:“不用放在心上,毁尸灭迹这招没用。”


    杨思宜同步将签到表信息录入平板证据库,做完标注后抬眼看向李潇潇,又询问了几份补充活动照片的存放位置,一一拍照归档,整套流程利落高效。


    处理完基础证据材料,杨思宜看了眼手机工作群不断弹出的消息,眉头微蹙,抬手拎起公文包:“差不多了,所里还有紧急案件要处理,我先回去,有情况随时给我发消息沟通。”


    两人应声目送杨思宜离开活动室,屋内只剩江辞礼、裴嘉恩、李潇潇与谢习迎四人。


    李潇潇拉着江辞礼坐在一旁聊天,说起如今社团运营的近况,谢习迎安静坐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帮她理顺衣领。


    裴嘉恩察觉到谢习迎偶尔流露出来的局促与心事,借口想去一趟洗手间,独自起身走出活动室。


    走廊尽头就是公共卫生间,刚洗完手擦拭指尖,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谢习迎跟了过来。


    走廊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暖阳落在地面,谢习迎攥着衣角,口罩上方的眼底满是纠结犹豫,几番欲言又止。


    裴嘉恩放缓语气,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想问什么?”


    被戳中心事,谢习迎指尖攥得更紧,沉默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沉沉的:“学姐,我知道你和江学姐关系不一般,所以我有件事想请教。”


    “我……我跟潇潇,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也不一样,可是我不敢说,怕说破之后,我们连现在这样相处都做不到,但我又……”


    裴嘉恩笑了笑:“又接受不了她可能会离开事实,以及她爱上别人的可能?”


    她和年少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满心浓烈的心意,却被胆怯、顾虑困住,害怕坦诚之后迎来疏远与割裂,宁愿把情愫藏在细碎陪伴里,止步于并肩同行。


    裴嘉恩靠着墙壁站定,目光落在谢习迎身上,缓缓说起她和江辞礼横跨七年的错过与拉扯。


    “我和江学姐当年也是室友,那时候我们和你们一样朝夕相伴,不过她比我勇敢,她不适合暗恋,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


    裴嘉恩顿了顿:“我跟你比较像我,但也没你勇敢,我没试着解决而是选择了逃避,她一次次想要确认我的心意,最后被我的迟疑伤到,独自远赴海外,一别七年。”


    “这七年我很痛苦,前不久她回国,因为抄袭纠纷被迫同居,现在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她顿了顿,轻声劝导眼前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所以我能给你的建议呢,就是……喜欢从来不是负担,也不用害怕坦白后的结果,你们还年轻,不用被多余的顾虑束缚。”


    谢习迎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想想吧。”


    安抚好谢习迎,裴嘉恩回到活动室,江辞礼正和李潇潇聊得投缘,见她回来便起身道别。


    两人和李潇潇、谢习迎互留联系方式,打算前往辅导员办公室,江辞礼想去谢谢辅导员伸出的援手。


    出了行政楼,两人去了对面的法律系系楼,上了四楼后沿着走廊走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可门板紧闭,隔壁自习的学生告知两人,队长下午带着大二前往操场开展体质抽测集训。


    “既然队长在操场,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就好。”裴嘉恩自然牵住江辞礼的手腕,指尖轻轻裹住她微凉的皮肤,脚步放得平缓,迁就她脚上的鞋子。


    警校操场开阔平整,红色塑胶跑道环绕着中间的草坪,大二学生穿着作训服训练。


    跑道外侧有一段常年失修的弯道,路面坑洼不平,几块水泥地砖凹陷翘起,积着浅浅一层尘土,一眼望去,瞬间勾起两人深埋心底的旧回忆。


    江辞礼目光落在那段破损弯道上,分神的瞬间脚下重心一歪,五厘米的粗跟卡在地砖缝隙里,脚踝猛地向内一扭,身体不受控制往侧面倾斜。


    下一秒裴嘉恩立刻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稳,眼底瞬间涌上慌乱,半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脚踝:“疼不疼?”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身上缓了半晌,视线落在脚下坑洼弯道,过往画面不受控制翻涌上来,轻声开口:“七年前我也是在这个地方摔了一跤。”


    大二那年,省体质抽测在即,学校组织高强度跑步训练。


    江辞礼原生心理问题引发严重躯体化反应,心脏时常心悸发闷,医生明令禁止她参与剧烈体能训练,整段集训期她都不用到场参训。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时间临近,江辞礼刚好外出取快递,顺路想去跑道边等裴嘉恩下训。


    远远看见裴嘉恩跟着队伍从弯道冲刺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作训服后背全部浸湿。


    江辞礼下意识快步朝着对方跑去,完全忘了这段弯道地砖凹凸不平,执勤警服搭配的皮鞋有三厘米的窄跟,江辞礼扭了一下,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手心蹭出大片红痕。


    当时裴嘉恩立刻冲出队伍跑到她身边,一边小心翼翼查看她擦伤的手,一边又无奈又心疼,但看着她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模样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蹲在她身边替她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我还记得你当时一边替我处理伤口,嘴上责备,手却轻得很,”江辞礼垂眸看着微微发肿的脚踝,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酸涩,“那时候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


    裴嘉恩手掌轻轻揉按着她扭伤的脚踝,动作轻柔舒缓,抬眼望向她:“现在,我们也离得很近。”


    她扶着江辞礼走到操场边观众席坐下,让她把脚轻轻搭在自己腿上,缓慢揉捏酸胀的脚踝。


    远处学生训练的呐喊声、风吹树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周遭喧嚣,两人之间却安静平和,沉淀着独属于彼此的回忆。


    休息片刻,脚踝痛感缓和许多,两人没能等到训练结束的辅导员,想着今日核心证据签到表已经完整调取便决定先返程,后续再单独和辅导员约时间。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一猫一狗窝在地毯上打盹,氛围安静松弛。


    江辞礼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李潇潇。


    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张完整聊天记录截图,聊天对象备注正是叶学姐。


    【学姐,资料室老师今天把往届所有旧社团资料全部收走了,我听说是库存放不下,要统一销毁,可能没办法给你了。】


    一段话暗藏的心思已然明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潇潇消息紧接着发送过来:


    【江社,今天你们走之后,我特意去查了整件抄袭纠纷的来龙去脉,我不会给她任何能干扰你们取证的信息。】


    【春日宴文学社是当年你一手创办起来的,我一直很敬佩你,也经常看你留在社团的大纲模板和创作心得,我相信你,所以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谢谢裴检察官愿意开导习迎,也真心祝愿你们往后再也没有隔阂,永远幸福。】


    文字末尾附带一个狗狗叉腰的得意表情包。


    江辞礼反复翻看两遍消息,心口混杂着酸涩与暖意,转头看向刚端着温水走过来的裴嘉恩,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裴嘉恩放下水杯,低头看完截图与文字,伸手轻轻抚过江辞礼垂落的卷发,指尖擦过她脸颊那颗浅淡的痣,轻声开口:“挺好的。”


    江辞礼叹了口气,放松下来干脆靠在裴嘉恩肩头,目光落在地毯上熟睡的小狗恩恩身上,心底纷乱的纠结稍稍平复几分。


    白天在社团活动室看见李潇潇与谢习迎坦荡相伴的模样,方才收到学妹暖心的消息,再想起操场弯道处勾起的年少旧事,她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小姑娘尚且有勇气直面心意,解开彼此之间的隔阂,而她这个快要奔三的人却没有。


    她贪恋此刻身边人的温柔体贴,贪恋一屋两人、猫狗相伴的安稳日常,可只要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现实阻碍,心底的怯懦与不安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裴嘉恩仿佛看穿了她心底深藏的挣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温和踏实。


    “不用急着想以后,”裴嘉恩的声音漫过满室安静,“先把这场官司处理妥当,其余的……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无论你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


    第19章 走丢


    两个人说开之后消停了不少,直到周四晚上,江辞礼惹祸了。


    家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满客厅地毯,黑米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恩恩趴在脚边啃布偶,一切都透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弛。


    江辞礼蜷在沙发里刷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


    今早天刚亮,她就被一阵蜘蛛感应惊醒,前段时间算这日子做了准备,可迟迟不来,于是睡前江辞礼把卫生巾换下来。


    结果就是生理期到访,夜里翻身时没留意床单被褥沾了大片污渍,手忙脚乱清洗晾晒折腾了大半早。


    裴嘉恩起床后发现这人蹲在浴室地上用凉水洗床单,脸色还不大好,就赶紧把人挪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自己转身去处理剩下的麻烦。


    出门上班前,裴嘉恩还蹲在床边替她揉了许久酸胀的腰:“这几天生冷一概不许碰,外卖重油重辣也少点,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


    裴嘉恩指尖微凉,点了点江辞礼的鼻头:“晚上院里团建,我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你们三个在家好好的,不许打架。”


    江辞礼当时乖乖点头应下,看着裴嘉恩换上通勤西装拎着公文包出门,关门声轻缓落下,一室安静只剩下她和两只小家伙。


    一整个白天她都安分守己,乖乖喝温水,中午简单煮了清汤挂面,没碰半点凉食。


    可越到傍晚,嘴里越是寡淡,翻遍冰箱也找不到合心意的,外卖软件翻来翻去,目光钉在奶茶店铺的页面上。


    超A芝士葡萄,平时想不起来喝,一到不能喝的时候就超级想喝。


    裴嘉恩早上的叮嘱还清晰响在耳边,生理期不能碰冰,这话她记的清清楚楚,可心底那点馋意翻来覆去勾着她,左右权衡半天,侥幸心思占了上风。


    反正裴嘉恩今晚院里聚餐,不到深夜不会回家,偷偷点一杯,喝完把包装全部收拾干净丢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她不会发现。


    打定主意,江辞礼飞快下单,想着吃一样是痛,吃两样也是痛,于是顺带点了一份重油重盐的麻辣香锅外卖。


    外卖小哥送到时,她抱着餐盒躲进房间,把两只毛茸茸也隔绝在了门外。


    麻辣香锅热气腾腾,冰奶茶沁着冰凉水汽,一口辛辣配一口冰甜,短暂抚平了她一整天的沉闷。


    她吃得尽兴,完全把早上裴嘉恩的叮嘱抛到脑后,等满满一大份香锅见底,果茶也喝得只剩杯底,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寒凉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她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不过更要紧的是销毁证据。


    裴嘉恩向来细心,家里一点多余垃圾都会留意,奶茶杯、外卖餐盒绝对不能留在屋内。


    江辞礼强压下小腹一阵阵抽痛,手脚麻利地把所有包装袋、餐盒、奶茶杯全部收拢,扎紧垃圾袋,又简单擦了擦桌面油渍,打算下楼扔垃圾。


    她低头看向脚边摇着尾巴的恩恩,伯恩山温顺,平日里黏人得很,出门从来不会乱跑。


    从单元门到楼下垃圾投放点不过短短几步路,视野开阔,没有分叉小路,这个点楼下行人稀少,也几乎没有车辆通行,安全得很。


    江辞礼心里生出一丝偷懒的侥幸,不过短短几步,扔完垃圾立刻折返,没必要特意牵牵引绳束缚着它。


    就在楼下,江辞礼弯腰将沉甸甸的垃圾袋丢进分类垃圾桶,不过短短一两秒的空隙,绿化带深处忽然窜出一只通体黑花的野猫,迈着轻快步子横穿路面。


    恩恩好奇心素来旺盛,看见跑动的小动物瞬间来了兴致,没等江辞礼垃圾分类完,就撒开爪子朝着野猫的方向冲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江辞礼甚至来不及抬手抓住它。


    蓬松的小狗身影灵巧一转,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冬青绿化丛,枝叶晃动几下,转瞬便彻底没了踪迹。


    “恩恩!”


    江辞礼下意识大喊一声,心脏骤然紧缩,巨大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来。


    她快步冲进浓密灌木丛,拨开层层枝叶,一遍遍呼喊小狗的名字。


    晚风穿过树丛沙沙作响,回应她的只有无边寂静,没有熟悉的呜咽,没有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蹭她的手心。


    短短几秒的松懈,换来一场猝不及防的走失。


    铺天盖地的自责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眼眶瞬间发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泥土路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绝对不能再弄丢一只陪伴自己的小狗。


    失去小狗的阴影刻在她心底多年,整夜失眠自我封闭,反反复复陷在愧疚与遗憾里无法挣脱。


    后来遇见裴嘉恩,恩恩来到她身边,她慢慢接受了新的小狗,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治愈了她难熬的夜晚。


    可仅仅是一时偷懒,就酿成大祸。


    浓烈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小腹冰寒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顾不上身上沾到的泥土草屑,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找到恩恩,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剧烈跑动加上持续紧绷的情绪,再加上冰奶茶带来的生理刺痛,她满心满眼只有走失的小狗,完全没有留意屏幕上不断下降的电量数值。


    等到她绕着小区外围道路跑完第二圈,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联系裴嘉恩,可电话刚拨通说了两句,屏幕猛地一暗,再也无法点亮。


    暮色彻底沉为浓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路面,大片绿化树丛依旧藏着无数监控盲区。


    江辞礼口袋空空,没有充电设备,彻底断了和外界所有联系,只能孤身一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搜寻。


    另一边,检察院团建聚餐刚开始,裴嘉恩才坐下没多久,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熊猫”的备注。


    她心头微微一紧,借口起身走到僻静走廊接通,听筒里只传来江辞礼带着哭腔、慌乱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恩恩跑丢了。


    短短一句话,裴嘉恩周身所有松弛瞬间消散,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江辞礼心底埋藏多年的伤疤,清楚当年丢失小狗带给她怎样毁灭性的打击,清楚那道创伤会让她陷入怎样极致的自我否定与精神内耗。


    若是这一次恩恩真的找不回来,二次失去的痛苦,恐怕会直接压垮本就敏感脆弱的江辞礼。


    顾不得在场领导同事,裴嘉恩简单和身边同事交代一句家中突发急事,立刻拿上外套和公文包快步离开聚餐饭店,驱车飞速往小区赶。


    路上她第一时间拨通小区物业电话,拜托物业调取小区所有出入口、主干道监控,确认围栏出入口有无小狗外出痕迹。


    车子一路疾驰,三十分钟后裴嘉恩终于赶回小区家中。


    推开家门,屋内落地灯依旧亮着,沙发上只有熟睡的黑米,没有江辞礼,也看不见恩恩的身影。


    玄关安静,鞋柜旁没有江辞礼常穿的拖鞋,阳台、卧室、卫生间全部寻遍,整间屋子除了没散尽的辛辣味儿,什么特殊情况也没有。


    人不在,狗也不在。


    裴嘉恩站在空旷客厅,一遍又一遍拨打江辞礼的号码,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挪动,一点点逼近九点,夜色越来越浓,窗外晚风渐渐带上凉意。


    裴嘉恩心底的焦灼、后怕、无力感层层叠叠积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挟窒息。


    她怕江辞礼独自穿梭在漆黑无人的园区角落,被巨大的自责困住,旧有的心理创伤被彻底勾起。


    也怕江辞礼钻牛角尖,一遍遍苛责自己,陷入无边自我折磨。


    更怕她深夜独处、情绪彻底崩溃,承受不住双重打击,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冲动举动。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胸腔里闷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慌乱,周身长久以来的沉稳克制,在这一刻濒临破碎。


    她一刻也坐不住,拿上家中备用充电线、手电筒,转身出门,沿着小区道路,和巡逻保安分头搜寻江辞礼与恩恩的踪迹。


    小区外围辅路路灯稀疏,路边一道常年废弃的深泥沟藏在围栏下方,植被茂密遮挡视线,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


    江辞礼腰腹处酸痛发软,冷汗浸透后背,眼泪擦了又流,始终没有放弃,一寸一寸扒开路边杂草仔细查看。


    直到近十点,她走到小区最西侧的围栏缝隙处,隐约听见泥沟深处传来微弱细碎的呜咽声。


    江辞礼心头一颤,立刻蹲下身,微弱路灯下,浑身沾满黑泥的恩恩缩在沟底角落,耳朵蔫蔫垂着,浑身发抖,看见熟悉的主人,小声哼唧着想要靠近。


    原来傍晚恩恩追野猫冲出绿化带后,一路奔跑到低层围栏边,围栏缝隙宽阔,懵懂的小狗径直钻了出去,跑到小区外侧辅路。


    夜里视线昏暗,脚下路面湿滑,恩恩年纪还小,它脚下一滑,直接摔进隐蔽的深泥沟,沟壁陡峭爬不上来,受了惊吓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这也让整晚调取监控、沿路排查的物业安保一无所获。


    江辞礼来不及多想,爬下湿滑泥沟,不顾满身污泥,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恩恩紧紧抱进怀里。


    失而复得的酸涩瞬间冲垮她所有防线,抱着小狗蹲在沟底一遍遍抚摸它沾满泥垢的皮毛,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一人一狗浑身沾满泥土草渍,头发凌乱不堪,江辞礼身体不适,抱着恩恩一步一步艰难往小区单元楼挪动。


    等她终于推开家门时,墙上时钟已经快十一点。


    玄关灯光冷白刺眼,裴嘉恩听见门锁响动,猛地转头望过来,看清门口狼狈至极的一人一狗,长久以来所有温柔包容在此刻彻底碎裂。


    江辞礼浑身尘土泥点,脸颊蹭着深色污渍,卷发凌乱地贴在颈侧,怀里紧紧搂着同样满身黑泥、蔫头耷脑的恩恩。


    小腹一阵阵抽痛搅得江辞礼浑身发虚,站在玄关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裴嘉恩快不走上前,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尽数爆发,这是她认识江辞礼这么多年第一次实实在在朝她发脾气。


    “我说了多少遍她还小她还小,不要往外面带,带就算了为什么不栓绳?手机也是,永远来不及消息永远打不通,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辞礼被吓得一颤:“没,没电……”


    “没电没电又是没电,”她声音绷得发紧,藏不住后怕与恼火,目光沉沉落在江辞礼苍白冒汗的脸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江辞礼本就被痛经折磨得浑身难受,浑身发软,心口又堵着整晚找狗的委屈,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说教,心底积攒的火气瞬间冲了上来,一点就炸。


    她抬眼瞪着裴嘉恩,怀里抱着恩恩:“你絮絮叨叨讲这么多大道理,你下楼找过我们母女俩吗?你坐在家里等着,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像一块冰碴直直扎进裴嘉恩心里。


    她一晚上奔波、对接物业、安排安保、沿路搜寻的所有焦灼与辛苦,瞬间被这句话全盘否定。


    裴嘉恩喉间一哽,所有想要辩解、安抚的话全都堵在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口闷得发疼。


    她深深看了眼浑身泥污、满身戾气的江辞礼,没再多争执,沉默转身,弯腰抱起熟睡在沙发上的黑米,径直走进主卧,砰一声带上房门,隔绝了客厅所有动静。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怀里蔫哒哒的恩恩。


    小腹的疼痛还在持续翻涌,江辞礼抿了抿发酸的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先抱着恩恩去卫生间,兑了温水,拿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小狗身上厚重的泥垢,随后用干毛巾仔细裹住吹干。


    等收拾完恩恩,她才想起自己黑屏的手机,走到客厅插座插上充电线。


    黑屏的手机缓缓亮起,解锁屏幕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数十通未接来电铺满整个界面,全是裴嘉恩。


    她指尖微微发颤,逐条点开消息。


    最早一通电话是她刚说完恩恩走失挂断后立刻打来的,紧跟着一条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我已经联系物业调全部监控,你别乱跑,先回家,生理期在外吹风乱跑会疼得更厉害。】


    【小区西侧围栏有缝隙,我让安保重点排查那边,你看见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


    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慌乱、担忧与细致安排,几十通未接来电,每一通都承载着裴嘉恩整晚悬着的心。


    江辞礼盯着屏幕,方才强硬顶撞的火气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这才反应过来,裴嘉恩从来没有坐在家里干等,一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放下聚餐,一边驱车赶回,一边同步调动所有人手搜寻,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停歇。


    自己方才那句伤人的话,实在太过不讲道理。心口又酸又涩,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


    她放下手机,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满身尘土与泥污,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稍稍放松,可心底的懊悔越来越重。


    洗完澡,她裹着柔软的家居睡裙,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主卧门口。


    门板关得严实,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江辞礼轻轻旋开门锁,悄无声息溜进房间。


    卧室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裴嘉恩背对着房门侧躺在床上,怀里牢牢圈着黑米,指尖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明显还没有入睡,周身萦绕着没散去的闷气。


    江辞礼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指尖轻轻勾住裴嘉恩后背盖着的薄被边角,放软了语调:“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裴嘉恩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江辞礼见状,又往床边挪了挪,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小声嘟囔:“我刚刚不该跟你顶嘴,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是我脾气上头说话不过脑子……”


    安静僵持几秒,裴嘉恩终于猛地坐起身,侧过身看向她,眼底还凝着未消的愠怒,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一语戳破她另一桩隐瞒的错事。


    “现在知道认错了?早上千叮万嘱生理期不能碰冰,你偷偷点冰奶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辞礼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手足无措地垂下手,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痛经的酸软、弄丢小狗的愧疚、顶撞裴嘉恩的懊悔,层层叠叠裹住她,只能垂着脑袋,乖乖任由裴嘉恩数落。


    黑米被两人动静吵醒,迷迷糊糊蹭了蹭裴嘉恩的胳膊。


    “江辞礼,我告诉你,”裴嘉恩还是气,伸手捏了江辞礼的脸,“你的手机如果再出问题,你再失踪,我就给你配一个电话手表,知道电话手表功能吗,我可以随时定位你。”


    江辞礼闻言低下了脑袋,手上扣着床单不说话。


    裴嘉恩注意到了,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怀里:“真该好好管教你,你真的很不听话,很不乖。”


    第20章 哄睡


    主卧床头那盏暖光小灯调至最暗,昏昏沉沉的光晕只堪堪铺得开半张床铺。


    黑米蜷在裴嘉恩身侧,小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晚风卷着树叶擦过落地窗的细碎声响。


    江辞礼垂着头坐在床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方才被裴嘉恩戳破偷喝冰奶茶、私自带恩恩出门不牵绳两件错事,满心的愧疚与委屈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酸涩得发疼。


    她一手攥着身下柔软的棉床单,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识抵着小腹,断断续续的坠痛还在一层一层磨着她的力气,浑身发软,连抬眼直视裴嘉恩的勇气都没有。


    裴嘉恩望着她这副蔫头耷脑、浑身写满懊悔的模样,心底积压一整晚的火气终究散了大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里紧绷了数个小时的神经缓缓松弛,伸手直接揽住江辞礼纤细的腰肢,手臂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将人整个人抱起来。


    江辞礼猝不及防腾空,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


    裴嘉恩手臂力道沉稳,轻轻松松便将她稳稳托在怀里,转身轻轻把人放平在柔软被褥上。


    床垫微微下陷,江辞礼发丝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底积攒了一整晚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转瞬浸湿一小片枕套。


    她没有出声哭闹,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嘴唇抿得紧紧的,从头到尾缄口不言,任凭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方才顶撞裴嘉恩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无处安放的脆弱。


    痛经带来的刺骨寒凉、弄丢恩恩时濒临窒息的恐慌、看到数十通未接来电后的浓烈愧疚,还有被戳破偷偷喝冰饮的心虚,千头万绪揉在一起,堵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裴嘉恩侧身坐在床边,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先前压不住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绵长的心疼。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江辞礼酸胀发凉的后腰,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顺着脊椎往上轻拍,动作舒缓又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莫大惊吓、浑身竖起尖刺却又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别哭了,”裴嘉恩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放得很低很轻,裹挟着淡淡的疲惫,“我刚刚语气太重,也不该冲你发那么大脾气。”


    江辞礼依旧埋着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泪落得更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往裴嘉恩身侧微微挪了挪,悄悄贴近她温暖的掌心。


    裴嘉恩持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驱散她腹间翻涌的寒凉坠痛。


    安静沉默在卧室里蔓延许久,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与黑米浅浅的呼吸声相伴。


    裴嘉恩指尖摩挲着她后腰柔软的布料,望着她不停落泪的侧脸,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掀开了两人埋藏多年、极少触碰的伤疤。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乐乐走那天的事。”


    乐乐两个字轻飘飘落地,江辞礼微颤的肩膀骤然一僵,落泪的动作都顿了半分。


    乐乐是她年少时养了许多年的小狗,是刻在她心底最深的一道创伤,也是今晚她弄丢恩恩后,瞬间将她拖入无边自我否定的根源。


    过往那些被她刻意掩埋、不敢触碰的回忆,伴随着这两个字轰然翻涌上来。


    裴嘉恩低头看着她僵硬的侧脸,掌心依旧稳稳贴在她后腰,一下下缓慢拍抚:“乐乐离开那一天,阿姨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乐乐撑不了多久,但很久不见你,想让它最后见一见姐姐,但你回不来,所以就想着家里哪个姐姐都可以。”


    江辞礼的呼吸猛地一滞,鼻尖酸涩得厉害,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实习律所加班,跟老师请假之后疯了一样往宠物医院赶,心里只想着赶得上,至少能替你陪乐乐走完最后一程。”


    裴嘉恩指尖轻轻按压她后腰酸胀的位置,放缓了语速:“可等我匆匆赶到的时候,乐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江辞礼侧过身,埋进裴嘉恩肩头,温热的眼泪尽数浸透她身上柔软的家居服布料,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单薄。


    裴嘉恩抬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凌乱的卷发,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宣泄积压多年的委屈,掌心始终不曾停下安抚腰腹的动作,安静等她平复情绪。


    许久,江辞礼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收到乐乐消息的时候正在答辩现场。”


    裴嘉恩拍抚她腰肢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肩头哭得浑身发软的人,心底骤然揪紧。


    “答辩大厅坐满了导师、评审和各国同学,轮到我上台阐述论文核心观点,手机提前调成静音放在台下储物柜,中场休息时才看见我妈连发十几条消息,”江辞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指尖死死攥住裴嘉恩的衣角,“说乐乐一直在等我,我站在休息区,整个人手脚冰凉,差点当场崩溃。”


    “可是答辩不能中断,我所有心血都押在那场考核上,我没有办法中途离场,”她闭了闭眼,过往窒息般的压抑再次席卷而来,“我只能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擦掉眼泪重新走上讲台,强撑着完成整场答辩。”


    “答辩结束走出会场,我躲在教学楼安全通道哭了整整三个小时,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江辞礼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无力:“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接触任何小狗,看见街边流浪犬都会下意识躲开,总觉得是我没能好好留住乐乐,是我亏欠了它。”


    这也是裴嘉恩把恩恩带到家中时,江辞礼总是刻意回避、不敢主动亲近伯恩山幼犬的根源。


    从前裴嘉恩只隐约猜到她心底有顾虑,却从未知晓当年答辩现场那段煎熬的过往,此刻听完,心口酸胀得发闷,收紧手臂,轻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乐乐,却不知道你……”裴嘉恩低声安抚,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不是你的错,不必一直苛责自己。”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小腹的阵痛在持续的温热安抚下缓和不少,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通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她安静依偎在裴嘉恩怀中,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在泥沟里抱住浑身发抖的恩恩那一刻的画面,那一刻失而复得的恐慌与庆幸撞开了她缠绕多年的心结。


    “其实最开始恩恩来到家里,我下意识是回避的,不敢伸手抱它,不敢长时间跟它待在一起,”江辞礼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我总害怕付出全部心意之后又要经历一次失去,那种掏空心脏的滋味我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可今晚我追着它跑遍整个小区,蹲在漆黑泥沟里看见它缩在角落发抖的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裴嘉恩,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尖锐戾气,只剩下柔软通透。


    “人这一辈子,离别本就是常态,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坦然接住身边每一份温柔与爱意,到头来只会留下更多遗憾,把当下每一份陪伴好好留在身边才是最要紧的事。”


    乐乐的离开是无法改写的过往,可恩恩还在,黑米还在,身边的裴嘉恩也实实在在陪在自己身侧,她不该再被旧日的恐惧困住。


    裴嘉恩望着她眼底化开的心结,指尖依旧轻轻揉按她发凉的后腰,低声应声:“能想明白就好。”


    江辞礼眨了眨湿漉漉的眼,忽然想起一事,轻声询问:“对了,恩恩是从哪里抱来的小狗?之前一直没仔细问过。”


    “付成鑫家的狗狗生的一窝幼犬。”裴嘉恩淡淡答道,撒谎不用打草稿,张嘴就来。


    “付成鑫?”江辞礼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恍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上次咱俩去检察院,我上去之后看见的那个跟你说话的那个,那个说我花孔雀的?”


    “嗯。”裴嘉恩简单应下,手上拍抚腰侧的动作没有停下,刻意含糊带过这个话题。


    江辞礼顺着她的话点头,不再追问付成鑫的相关事宜,乖乖往裴嘉恩怀里缩了缩,浑身疲惫席卷而来。


    折腾一整晚,又是淋雨吹风又是痛经腹痛,再加上大范围奔跑搜寻小狗,此刻早已困意沉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裴嘉恩见她眼底泛起浓重倦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放缓语调催促:“不聊别的了,折腾一整夜了,身子本就不舒服,早点睡觉。”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乖巧闭上眼睛,脑袋安稳靠在裴嘉恩肩头,周身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小腹的坠痛在长久温热的安抚下消散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酸胀。


    卧室里只剩下时钟指针细微的走动声,黑米睡得安稳,偶尔发出一两声浅浅的呼噜。


    裴嘉恩维持着揽住她的姿势,安静陪了许久,确认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陷入沉睡才微微侧过头,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嗔怪,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威慑。


    “往后再不乖,偷偷碰冰饮、出门不牵绳、手机没电失联,我可真要好好收拾你,听见没有?”


    话音落下,裴嘉恩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江辞礼柔软的臀部轻拍了一下,力道很浅,算不上责罚,更像是带着宠溺的警告。


    江辞礼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被这一下拍得轻轻一颤,眼睑都没掀开,只闷闷地低低哼了一声,带着未褪干净的哭腔顺从地往裴嘉恩怀里又钻了钻,彻底沉入安稳的睡意之中。


    裴嘉恩看着怀中人安静熟睡的模样,眼底所有愠怒尽数消融,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她拉过薄被,仔细将江辞礼冰凉的手脚裹严实,掌心依旧轻轻贴在她后腰,缓慢持续地温着她酸痛的小腹。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渐缓,小区道路上的路灯次第柔和。


    今晚一场争吵,一场走失风波,扯出埋藏七年的旧伤疤,也解开缠绕江辞礼多年的心结。


    年少时错过的勇气,误会带来的分离,还有藏在心底不敢直面的失去之痛,都在这个充斥着泥土、眼泪与暖意的深夜悄悄松动了一层桎梏。


    裴嘉恩低头,轻轻落在江辞礼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随后手臂收紧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往后日子漫长,她会一点点教会江辞礼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恐惧,不必困在过往的遗憾里自我折磨,所有风雨、伤痛、离别带来的惶恐,她都会陪在身边,一一接住。


    黑米似是察觉到身旁两人安稳的气息,伸了个懒腰,往裴嘉恩手边又靠了靠,一室静谧温柔,漫漫长夜终于归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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