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酒店遮光帘缝隙漏进一缕浅白晨光,将一室静谧轻轻划开。
身旁裴嘉恩还睡得安稳,脊背舒展,一只手轻轻搭在江辞礼腰侧,呼吸绵长均匀。
黑米蜷在她颈窝,黑绒似的毛蹭着锁骨那颗淡痣,细碎呼噜声低低浅浅。
恩恩四仰八叉瘫在床尾软垫,蓬松大尾巴时不时扫过裴嘉恩小腿,睡得毫无防备。
江辞礼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一人两宠,赤着脚踩过厚软地毯溜进卫浴间。
暖光灯一开,镜子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浅青,前几日签售奔波加上今日要长途自驾,眼底藏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奔赴亲人的雀跃。
她简单洁面护肤,抹上一层轻薄素颜霜提气色,顺手把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换了一身米白色垂感棉麻长裙,裙摆堪堪到脚踝。
收拾完,她折返卧室:“醒醒啦。”
裴嘉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视线先落在江辞礼身上,随即抬手揉了揉眉眼,低声哑着嗓音应:“几点了?”
“六点出头,咱们洗漱完收拾行李,七点半之前办好退房,路上预留充足时间,不用赶得慌。”
江辞礼弯腰抱起半醒的黑米,指尖顺了顺小猫后背绒毛:“黑米昨天坐车有点应激,路上我们多停两次服务区,让它透透气。”
裴嘉恩应声起身,利落套上浅灰休闲衬衫与黑色直筒长裤,金丝眼镜搭在鼻梁,狼尾鲻鱼头打理得清爽利落。
两人分工明确,江辞礼清点伴手礼、收纳零散小物件,裴嘉恩则负责安置两只宠物,把恩恩的饮水壶灌满凉白开,分装小份狗粮零食,又给猫包内侧铺好带有两人气息的旧T恤,用来安抚黑米紧张情绪。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两大一小行李箱、宠物包、帆布物料袋尽数规整完毕。
江辞礼去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裴嘉恩留在大堂照看猫狗,黑米安安静静窝在包里,恩恩乖乖趴在脚边,路过的住客频频回头打量这只温顺大型犬。
七点整,手续办结,一家四口拎着大包小包走出酒店大门,清晨风里裹着淡淡的海腥潮气,是临近沿海城市独有的清爽气息。
裴嘉恩把行李依次安置进后备箱,专门留出一侧通风区域放猫包,恩恩的车载安全带提前扣好固定在后排座椅,杜绝行车途中乱窜的隐患。
江辞礼坐副驾,指尖贴着车窗往外看,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笑意。
裴嘉恩发动车子,空调调至温和二十四度,侧头瞥她一眼:“这么开心?”
“好几年没回舅舅家了,外婆年纪大,总念叨我,”江辞礼指尖摩挲腕间银质印章吊坠,眼底柔软,“以前在国外,每年只能视频通话,这次回来总算能好好陪他们一阵子。”
路程原定三个半小时,裴嘉恩记挂车内猫狗,严格按照自驾节奏,每行驶一个半小时便停靠服务区休整。
第一处服务区停下时,恩恩迫不及待跟着江辞礼下车散步,黑米不肯出猫包,只掀开透气纱帘探头张望,裴嘉恩蹲在一旁,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安抚小猫脊背,等它情绪平稳才递上少量罐头。
中途第二处休息站恰逢九点半,两人简单买了豆浆、包子垫肚子,恩恩在草坪上撒欢跑了几圈,黑米也愿意短暂踏出猫包,踩在裴嘉恩掌心小口舔食猫条。
重新上路后,江辞礼靠在车窗边小憩,裴嘉恩放了舒缓轻柔的纯音乐,车速平稳舒缓,极少急刹,生怕颠簸惊扰副驾熟睡的人,也避免后排宠物受惊。
沿路风光慢慢从城市楼宇切换成连片行道树,越往青岛方向走,道路两侧越能看见错落红瓦民居,空气里海风味道愈发浓郁。
江辞礼中途醒过几次,扒着车窗跟裴嘉恩絮絮叨叨讲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旧事,讲舅舅开的公司,讲每到夏天满院爬藤月季,讲外婆总偷偷给她藏槐花糕。
裴嘉恩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搭话,目光时不时分一点落在她鲜活发亮的侧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走走停停,路上偶尔避让车流、停靠休整,待到车载导航提示抵达舅舅居住的小区门口,时钟刚好稳稳停在十二点半。
小区是封闭式低层住宅,门口栽种高大梧桐,院墙爬满碧绿爬山虎,远远就能看见两道熟悉身影站在单元楼下张望。
头发花白的外婆身旁站着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是江辞礼的舅舅,两人视线牢牢锁在小区入口,一望就是半个多钟头。
车子刚停稳,江辞礼几乎是瞬间推开车门,全然忘了身上长裙裙摆宽大,脚刚落地就头也不回朝着亲人方向狂奔,声音清亮地喊:“姥姥!舅舅!”
米白色棉麻长裙被风掀得扬起大片,裙摆拖在地面石板上。
裴嘉恩见状心头一紧,一手拎着沉甸甸的猫包,一手攥紧帆布包,隔着不远距离轻声提醒:“慢点跑,小心裙摆绊倒摔跤。”
江辞礼脚步顿了半秒,回头冲裴嘉恩晃了晃手,又立刻转身扑向外婆。
老人家看见阔别多年的外孙女,眼眶瞬间红透,松开拐杖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她,粗糙手掌一遍遍摩挲江辞礼后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舅舅站在一旁,眉眼满是笑意,伸手拍了拍江辞礼肩头,问她国外这些年过得顺不顺心。
祖孙三人热络地絮絮交谈,江辞礼沉溺在久别重逢的暖意里,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才猛然想起身后还站着裴嘉恩,怀里还带着黑米与恩恩。
她连忙提着裙摆小跑折返,快步站到裴嘉恩身侧,下意识伸手挽住对方胳膊,指尖轻轻扣住裴嘉恩手腕。
裴嘉恩原本安静站在原地等候,一手稳妥托着猫包底部,防止黑米晃动受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听见江辞礼脚步声靠近,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柔和笑意。
江辞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外婆与舅舅,声音清晰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迟疑,一字一句介绍:“这是裴嘉恩,我对象。”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嘉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颤,有短短半秒怔愣。
此前江辞礼虽早已和她剖白心意,可当着长辈、当着江辞礼至亲的面,被冠以“女朋友”这个身份还是猝不及防撞得她心口发烫。
不过短短一瞬,裴嘉恩迅速收敛心底起伏情绪,恢复一贯冷静得体的模样,松开拎包的手,微微弯腰颔首,眉眼温和有礼,依次向长辈问好:“姥姥好,舅舅好,初次登门,一点薄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她一早便备好了适配长辈的伴手礼,给外婆挑选温润滋养的阿胶糕、上好花茶,给舅舅带了品质极佳的陈年茶叶,分装在精致礼盒里,方才一直收在帆布包侧袋,此刻尽数递上前。
外婆眯着眼仔细打量裴嘉恩,见她身形挺拔斯文,待人谦和有礼,眉眼沉静稳重,一看便是靠谱踏实的性子,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连忙伸手拉住裴嘉恩手腕:“来家里还带这么多东西,快回家坐,饭都给你们做好了。”
舅舅也连连附和,主动上前分担裴嘉恩手里沉重的行李,一边引路一边闲谈,问起两人相识的渊源。
江辞礼挽着裴嘉恩手臂,边走边说起警校同窗的旧事,半分不遮掩两人年少相伴的过往。
恩恩跟在脚边缓步随行,黑米安安静静窝在猫包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软喵,引得外婆频频回头好奇张望。
穿过院门步入庭院,院内铺着青石板小路,两侧栽种大片月季与栀子,花香清浅萦绕鼻尖。
舅舅家是独立三层独栋小楼,附带一层宽敞阁楼,墙面刷着柔和米白色,窗框木质纹理温润。
一楼设超大客厅、开放式厨房与两间客房。
二楼是茶室、休闲厅与餐厅。
三楼分布数间独立卧室,每一间都配套独立卫浴,完全不用担心多人居住争抢洗漱空间,阁楼留有全景天窗,白日采光通透,夜晚能躺卧看漫天星光。
整栋屋子空间开阔通透,装修是简约温润的原木风,客厅摆放宽大皮质沙发,落地窗外对着小院绿植。
二楼餐厅安置一张能容纳十余人的实木大圆桌,足够一大家人围坐聚餐,角落还摆放全自动麻将机,闲暇时可供亲友消遣。
楼梯侧边墙面挂满全家福,其中不乏江辞礼年少时的照片,十七八岁张扬明媚的模样,和如今沉静柔和的轮廓隐隐重合。
一行人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三楼,舅舅领着两人走到走廊最靠里侧两间房门相邻的卧室:“三楼最里面两间都安静,采光也好,互不打扰,你们一人一间,有什么需要随时下楼喊我们。”
左边房间归裴嘉恩,右侧紧挨着的是江辞礼的卧室,两间房门正对,仅隔半米爱,推门便能看见彼此房间动静。
既保有私人空间又不会显得生疏尴尬。
长辈细心考虑到两人关系,特意这般安排,避免同住一室让小辈拘谨难堪。
推开江辞礼的卧室,屋内摆放一张宽大双人床,铺着浅蓝碎花柔软床品,窗边立着原木书桌与大容量衣柜,落地窗正对小院花木,阳光透过玻璃铺满整间屋子,角落还提前备好猫窝与狗垫,显然外婆一早便细致打点妥当。
隔壁裴嘉恩的房间布局相近,软装色调偏冷调浅灰,床头柜摆放一盏简约台灯,整体干净利落,贴合她沉稳内敛的性子。
两人合力将行李箱推进房间,简单把随身衣物从箱中取出挂进衣柜,黑米的猫砂盆安置在江辞礼卧室阳台通风处,恩恩的软垫铺在两张房间中间走廊,方便它随时守在两人房门之间。
不过十多分钟,行李尽数归置妥当,楼下传来外婆呼喊吃饭的声音,一行人顺着楼梯去往二楼餐厅。
实木大圆桌上摆满满满当当一桌子地道青岛家常菜,大盘清蒸海鱼、油焖大虾、辣炒蛤蜊、酱卤猪肘。
还有外婆亲手蒸的槐花糕、槐花包子,各色清爽凉拌小菜摆满桌面,氤氲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桌上提前温好一壶低度果酒,专门用来待客。
舅舅拉开主位旁两把相邻座椅,让江辞礼与裴嘉恩并排落座,外婆不停往两人碗里夹海鲜糕点,满眼慈爱叮嘱裴嘉恩多吃一点,不用拘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席间长辈闲谈不停,舅舅主动询问裴嘉恩平日工作内容,听闻她是检察院员额检察官,连连夸赞年轻有为,言语间满是认可。
裴嘉恩应答分寸得当,条理清晰温和有礼,偶尔主动给外婆添茶,帮江辞礼剥去虾壳,细致留意她胃不好,辛辣海鲜尽数挑到自己碗中,只把清淡鱼肉、蒸糕推到江辞礼手边。
这细微体贴的小动作落在外婆眼底,老人家悄悄拉过江辞礼手腕,低声笑着说,总算有人能好好照料她这个从小让人心疼的外孙女。
江辞礼脸颊微微发烫,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吃饭的裴嘉恩,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暖意,桌下悄悄伸脚轻轻碰了碰对方小腿。
裴嘉恩垂眸唇角微扬,不动声色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摩挲她腕间那颗熟悉的痣。
“诶,你别说,这伯恩山情绪真的稳定,到现在都没有叫过。”小表妹盯着一边趴着的恩恩笑的欢。
江辞礼点了点头:“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大的。”
“我滴娘嘞,你啥时候情绪稳定了?”
“舅舅!”
一顿家宴热热闹闹吃了近两个钟头,长辈拉着两人聊了无数旧事。
从警校年少时光说到江辞礼海外求学七年,再到前不久风波平息后的签售会,没有半句尖锐盘问,全是细碎温柔的关切。
饭后舅舅下楼收拾碗筷,外婆留在二楼客厅切水果,让两个年轻人先回三楼房间休息,一路奔波赶路,必定身心疲惫。
两人牵着手缓步走上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恩恩趴在软垫上轻轻摇尾巴,黑米已经在江辞礼卧室阳台猫窝中蜷起身子打盹。
按照舅舅先前的安排,两人房间房门正对,中间隔着窄窄一段走廊。
裴嘉恩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门前,握住银色门把手,指尖微微用力,准备推门进屋休整。
门轴刚发出轻微“咔嗒”一声,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柔软温热的身躯,一双手臂从后牢牢环住她的腰。
江辞礼脸颊贴在裴嘉恩后背,发丝蹭过她衬衫布料:“跟我睡嘛,我晚上会害怕。”
裴嘉恩推门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紧绷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原本平直的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勾起。
她反手覆上腰间环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轻轻揉捏江辞礼纤细指节,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纵容,轻声应下:“好。”
第52章 各怀心事
青岛沿海的夏夜褪去了白日蒸腾的燥热,晚风穿过三楼落地窗,偶尔有几声远处街巷里摊贩收摊的低语,混着楼下梧桐叶被风拂动的轻响,衬得三楼两间紧挨着的卧室格外安静。
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小灯,光线柔缓地裹住书桌前伏案的江辞礼,主灯早已关掉,避免强光晃眼扰了写作的思绪。
她手腕间那枚银质印章吊坠垂在键盘边缘,时不时随着抬手打字的动作轻撞金属键盘,发出细微叮铃声响。
没有无休止的采访邀约,没有铺天盖地的网友私信打扰,周遭是至亲带来的松弛暖意,积压许久的创作欲一下子涌了上来。
指尖落在键盘上节奏轻快,字句顺着思绪源源不断流淌而出,偶尔卡顿停顿,便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小院漆黑的花木轮廓,稍稍放空片刻又重新埋首投入文字之中。
裴嘉恩方才静静站在一旁看了江辞礼半个钟头,眼见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慢慢滑向夜里十一点才缓步走到书桌侧边。
“电脑先别关,我收一下单位发来的工作邮件。”
江辞礼指尖顿在回车键上空,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人,杏眼弯起浅浅笑意:“用完记得帮我关机。”
裴嘉恩应声,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眼底藏着几分心疼,伸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的一缕卷发,指尖擦过她脸颊那颗浅淡的痣。
“坐了一下午车,又对着电脑写这么久,早点洗漱,等会去把药吃了。”
江辞礼闻言吐了吐舌头,伸手轻轻勾了勾裴嘉恩的手指:“写顺了停不下来嘛,难得没人打扰。”
说罢她起身,赤脚踩过铺在地面柔软短绒地毯,转身朝着卫浴间的方向走。
卫浴间就在卧室内侧,推拉门一关,很快传来花洒放水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裴嘉恩站在原地目送江辞礼走进浴室才转身走向书桌前的座椅。
方才外婆趁着两人在三楼收拾房间,端了温热牛奶上楼,那杯热牛奶被裴嘉恩放在书桌侧边木托盘里。
她伸手端起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另一只手握住鼠标,准备先退出江辞礼的私人邮箱,再登录自己的工作内网邮箱接收文件。
鼠标光标移动至屏幕右上角邮箱图标,指尖轻点点开界面,预想之中会弹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登录页面。
可界面跳转的瞬间,完整的私人邮箱页面直接铺展开来——江辞礼没退出账号。
她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立刻点击退出登录,可一封置顶加粗标注紧急的英文邮件率先弹了出来,发件方落款清晰印着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标题处明晃晃写着MFA创意写作客座教授正式聘书通知。
裴嘉恩握着鼠标的指尖骤然僵住。
她原以为江辞礼早已打算彻底留在国内定居发展,可此刻屏幕上这封offer写得清清楚楚——聘任周期三年,岗位、授课内容、薪资待遇、校方提供的住宿与科研扶持资金全部罗列详尽,甚至附带了秋季学期开学的报到时间。
三年。
裴嘉恩心底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
她清楚这份聘书对江辞礼而言意味着什么。
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专业是全球顶尖的文学殿堂,客座教授的席位含金量极高,能够开设跨国法理文学交叉研讨课是无数深耕文学创作的从业者梦寐以求的机遇,更是江辞礼钻研多年文学与法学交叉领域最好的实践平台。
那是江辞礼藏在心底许久的职业理想。
裴嘉恩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酸涩,甚至生出一丝无措。
“嘉恩,帮我拿一下衣柜磨砂膏,蓝色软管包装那个,放在箱子最上层!”
这一声呼唤猛地拉回裴嘉恩飘远纷乱的思绪。
她握着鼠标的手骤然一抖,光标不受控制猛地滑向页面右上角退出按键,指尖下意识重重一点。
裴嘉恩心脏砰砰狂跳,沉甸甸的不适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她慌忙松开鼠标,将那杯尚且温热的牛奶放在书桌角落,起身快步走向衣柜旁的行李箱。
行李箱敞开半面,里面整齐码放着江辞礼各类洗护、护肤用品,分层收纳袋划分清晰,她垂着眼翻找箱子最上层,指尖触碰到那支蓝色软管磨砂膏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握着磨砂膏走到浴室推拉门前,她抬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拉开门板。
心底反复拉扯,无数念头来回冲撞。
她不知道江辞礼独自对着这份远赴海外三年的聘书纠结了多久,有没有偷偷为此失眠、独自权衡,会不会害怕自己得知消息后难过、失落。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理智层面无比清楚,应当全力支持江辞礼追逐热爱与理想,七年海外苦读,无数个日夜伏案创作、钻研学术,这份邀约是她应得的认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可情感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怯懦与不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爱人,倘若再次相隔大洋,三年时差、万里距离,光是想一想心底便酸涩疼痛。
门内花洒水流声持续作响,温热水汽源源不断从门缝溢出,模糊了裴嘉恩眼前的视线。
浴室里的江辞礼透过蒙着一层白雾的玻璃门,隐约看见门外立着一道修长浅灰色身影。
“裴嘉恩?”
裴嘉恩闻声收敛好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无措,抬手轻轻拉开浴室推拉门。
朦胧白雾瞬间涌出门外,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抬眼望向浴帘后模糊的纤细身影,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稳稳托着蓝色软管磨砂膏,递进浴室温热的水汽之中。
江辞礼伸出沾着细密水珠的白皙手臂,接过磨砂膏,指尖不经意擦过裴嘉恩微凉的指腹。
灯光透过雾气模糊了裴嘉恩的眉眼,她隐约察觉到对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江辞礼低声道了句谢。
门再次闭合,裴嘉恩转身重新走回书桌前落座,强迫自己收敛全部杂念,点开自己加密工作内网邮箱,专心处理单位发来的脱密报备邮件。
可指尖敲击鼠标、拖动文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视线频频不受控制飘向电脑桌面空白处,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封哥伦比亚大学offer邮件里的文字。
三年聘期、秋季入学、跨国研讨课、海外住宿安排……一行行英文条款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浴室里的水流声渐渐停下,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江辞礼的肌肤被热水蒸得泛出一层柔和薄红,眉眼氤氲着水汽,看起来柔软又慵懒。
她随手将干发巾搭在肩头,赤着脚踩过地毯,没有立刻凑到书桌旁打扰裴嘉恩处理工作。
拿起放置床头的手机,慵懒靠在柔软大床床头,后背抵着蓬松靠枕,指尖随意滑动手机屏幕,想翻一翻近期读者发来的私信。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全新未读邮件推送弹窗突兀弹在屏幕顶端,发件方是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告知她方才已发送正式聘任offer邮件,附带校方对接导师的联络邮箱,等待她尽快确认回复。
江辞礼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瞳孔轻轻一缩,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这封offer是三天前海外院校导师私下发来消息提前告知,正式纸质与电子聘书今日才完成投递,抵达国内邮箱。
一路自驾奔波、陪伴长辈聚餐,她压根没有空闲登录私人邮箱查看消息,方才伏案写作时电脑登录邮箱也是为了接收出版社发来的文稿校对文件,完全忘了这封重磅聘书已经送达。
方才裴嘉恩坐在她的电脑前收工作邮件,邮箱没有退出,定然看见了这封三年海外客座教授offer。
短短几秒,所有前因后果瞬间串联在一起。
方才裴嘉恩站在浴室门口沉默不动的反常、递磨砂膏时藏不住的低沉情绪、此刻坐在书桌前全程心不在焉的模样,全部有了解释。
江辞礼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冰凉的屏幕,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夹杂着慌乱与心疼。
她并非刻意隐瞒这份海外邀约,只是还没有整理好思绪,不知道该如何同裴嘉恩开口。
一边是追逐多年、难以复刻的学术理想,一边是失而复得、再也不想错过的爱人。
她清楚裴嘉恩五年脱密期的束缚,清楚对方无法轻易出境,一旦自己接受三年聘书,两人又要开启漫长的跨国分离,年少七年隔着山海的煎熬,她一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些天她反复纠结犹豫,甚至暗自生出婉拒聘书、彻底留在国内的念头,可心底对那所常青藤院校研讨课堂的向往又实在难以割舍。
两难的心事积压在心底,还没寻到合适时机同裴嘉恩坦诚,却不料被对方提前撞破了邮件。
江辞礼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房间中央不大的距离,静静落在书桌前裴嘉恩的背影上。
暖黄落地灯勾勒出她挺拔清瘦的身形,指尖机械地滑动鼠标,看似专注处理工作邮件,周身却萦绕着一层难以掩饰的低落与无措。
许是身后长久停留的目光太过清晰灼热,裴嘉恩很快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下手中操作,微微侧过身。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温和柔和,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语调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怎么了?洗完澡头发不吹干,容易着凉头痛。”
江辞礼攥着手机抿了抿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裴嘉恩垂眸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已经处理完毕、标记已读的工作报备文件,随手将页面最小化,指尖轻点关机程序,遵从江辞礼先前的叮嘱,等待电脑缓缓黑屏关机。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衣角,目光落在江辞礼湿漉漉的卷发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迁就与纵容:“马上就去洗漱。”
江辞礼靠在床头,单手撑着柔软床垫,杏眼弯起,语气带上一点软糯黏人的撒娇意味,梨涡浅浅陷下去,直直望着裴嘉恩的方向:“我在床上等你。”
话音落下,房间再次陷入绵长安静,只有窗外徐徐晚风拂动窗沿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
裴嘉恩拎起放在桌边的洗漱用品,脚步缓慢朝着卫浴间走去,途经床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垂眸看向床上眼底藏着心事的江辞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到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像晚风的叮嘱:“头发拿吹风机彻底吹干。”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裴嘉恩走进卫浴间,推拉门合上的瞬间,她缓缓放下手中手机,屏幕上那封哥伦比亚大学三年客座教授offer推送还停留在视野中央。
指尖轻轻覆盖住屏幕上的文字,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愧疚、不舍,还是左右为难的纠结。
她清楚裴嘉恩看似平静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沉甸甸的顾虑,七年错过的阴影横亘在两人过往里,脱密期的职业枷锁牢牢困住裴嘉恩,而这份远赴海外三年的理想邀约硬生生将一道选择题摆在二人面前。
浴室里传来清水流动的声响,隔绝了内外视线,江辞礼独自靠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望向阳台熟睡的黑米,又瞥了一眼走廊外安稳休憩的恩恩。
指尖无意识捻着腕间银质印章吊坠,心底反复斟酌该如何同裴嘉恩好好聊聊,聊聊藏在心底许久、进退两难的选择。
窗外海边的夜色愈发浓郁,远处海面零星渔船灯火微弱闪烁,小院里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三楼卧室一室静谧。
两份沉甸甸的心事,隔着一道卫浴门,各自沉默盘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53章 太清宫
家里一早就闹哄哄的,舅舅舅妈的公司旺季缠身,天刚亮就匆匆赶往厂房,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坐下吃。
外公外婆揣着太极扇、拎着便携音响,七点准时赴老伙伴的广场舞局,临走前反复叮嘱两人在外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喝冰镇绿豆汤。
弟弟妹妹背着沉甸甸补习班书包,被阿姨接走奔赴全天课业,偌大房子转瞬安静下来,只剩江辞礼、裴嘉恩,还有家里一猫一狗相伴。
江辞礼指尖顺着恩恩柔软的背毛往下捋,侧头看向驾驶位上正在调试导航的裴嘉恩,眼底漾着轻快笑意:“今天上崂山,我想去求一签。”
“想求什么?”裴嘉恩指尖轻点屏幕锁定大河东游客中心停车场路线。
江辞礼闻言弯起杏眼,梨涡浅浅陷在脸颊:“不告诉你!”
裴嘉恩闻言笑了,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院,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东。
七月中旬的青岛恰到好处,没有盛夏内陆那种闷不透风的燥热,江辞礼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海岸线,随口感慨两句:“还好是青岛的七月,换作舟山普陀山这个时节上山,咱们带着猫狗怕是要脱水中暑。”
裴嘉恩轻轻颔首:“咱们之前九月份去都热得不行,你当时还在南海观音那边直接一气之下卸了妆。”
“真的,太热了。”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游客中心。
裴嘉恩停稳车辆,先把航空箱、宠物牵引包拎下车,江辞礼牵着恩恩,两人并肩走向售票窗口。
窗口工作人员见到箱内猫咪与脚边小狗,先是面露为难,告知常规观光大巴与宫内禁止宠物进入。
裴嘉恩耐着性子轻声沟通,愿意额外支付宠物的费用,征得全车游客同意后工作人员这才松口。
“八水河到太清宫步道平缓,树荫茂密,今日游客不算拥挤,走起来省力。”
“不过太清宫估计不太能让进动物。”
两人点了点头,排队片刻,太清线路观光大巴抵达站台,车门缓缓敞开。
裴嘉恩多年出行有固定习惯,上车下意识便往车厢左侧空位迈步,手腕刚被江辞礼一把捞住,直接拽向右侧靠窗座位。
裴嘉恩微怔,顺势在靠窗位置落座,侧头看向身侧眉眼带笑的人:“怎么不让坐左边?”
江辞礼往车窗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贴着裴嘉恩胳膊,抬手指向窗外绵延不绝的蔚蓝海面,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初来乍到不懂了吧?进山前往八水河的路线,海岸线全在道路右侧,坐这边才能完整看山海相连的景色。”
裴嘉恩顺着她指尖望向窗外,澄澈黄海与青黛色山峦相拥,海浪轻拍岸边礁石,细碎金光铺洒海面,海风裹挟草木清香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
车厢缓缓启动,沿路皆是层叠浓绿的山林,道旁松柏、梧桐枝桠交错,织成天然遮阳幕布。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低声说起七年前独自在海外翻看崂山游记的往事,那时孤身一人远在异国,隔着万里山海,只能靠图片想象这片海上仙山,从没想过时隔七年能和心心念念之人并肩同游。
裴嘉恩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指尖反复摩挲她腕间印章吊坠,安静听她碎碎念过往,偶尔低声附和几句,车厢里只剩游客细碎交谈、车辆行驶轻响,氛围安稳又温柔。
约莫二十分钟,观光大巴停靠八水河站点。
甫一站定,清凉水汽扑面而来,八水河因八条山涧溪流汇流得名,溪水清透见底,成群红金锦鲤在浅滩穿梭嬉戏,岸边巨大摩崖石刻刻着鲜红大字,苍劲有力,背靠层叠奇石,一眼便是标志性山海景致 。
步道全程平缓,没有陡峭台阶,两侧高大绿植层层遮蔽烈日,七月中旬山间均温不过二十五度,完全感受不到盛夏酷暑。
两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蹲在溪边投喂锦鲤,时而站在观景台俯瞰整片太清湾碧海,江辞礼举着手机不停拍照,一会抓拍飞溅溪水,一会拉着裴嘉恩并肩入镜,镜头里两人依偎在青山蓝海之间,笑意鲜活明亮。
“龙潭瀑就在前面,崂山十二景里的龙潭喷雨,雨后水流更壮观。”裴嘉恩牵着江辞礼的手,顺着溪流步道缓步前行,沿途不时遇见三三两两结伴游览的游客,大多轻声交谈,不愿打破山间静谧。
走至龙潭瀑下,三十米高崖壁水流倾泻而下,撞击碧潭激起漫天细碎水雾,微凉水汽扑在脸颊,瞬间驱散行路微乏。
江辞礼松开裴嘉恩的手,跑到潭边观景围栏,举着手机录制飞瀑流水,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侧脸那颗浅淡脸颊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裴嘉恩静静站在后方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心底悄然想起昨夜无意间撞见的哥伦比亚大学客座教授聘书邮件。
心底酸涩悄然翻涌,裴嘉恩不动声色压下纷乱心绪,走上前递给江辞礼一瓶常温矿泉水,轻声提醒:“海边风大,小心脚下打滑。”
江辞礼接过水,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挽住她胳膊。
两人闲谈间消磨时光,走走停停三十余分钟,视野骤然开阔,太清宫广场完整铺展在眼前。
广场中央矗立巨型老子铜像,衣袂飘逸,背靠连绵青山,面朝无垠碧海,古观红墙黛瓦隐在千年松柏、汉柏凌霄古树之间,香火气息随风淡淡漫开,静谧庄重。
刚走到太清宫检票口,江辞礼微微蹙眉,想着要不要放弃进殿,直检票柜台内值守的小姐姐见状,主动开口搭话:“猫狗可以寄存在我这里,等你们拜完道观再取。”
江辞礼愣了片刻,随即露出舒展笑意,连连弯腰道谢:“太麻烦您了,我们拜完殿立刻下山,不会耽误太久。”
和工作人员确认好宠物寄存事宜,两人手持门票踏入太清宫山门。
道观依山傍海,殿宇沿山势有序排布,第一重便是灵官殿,殿内护法神像肃穆庄严,香炉内青烟袅袅,不少游客手持清香躬身祈福。
离开灵官殿,沿路穿过钟鼓楼,抵达关帝殿,殿内关公塑像威仪凛然,案前摆放祈福红丝带。
江辞礼取了两条红绸,提笔写下两人名字系在殿外古树枝桠,红绸随风轻轻晃动,藏着无声期许。
一路向内穿行,经过配殿、回廊,汉柏凌霄古树虬枝舒展,千年古木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斑驳光点。
行至道观核心主殿老君殿,太上老君塑像端坐正中,殿内香火鼎盛,诵经声低低萦绕,两人再次持香跪拜,祈愿家人平安、万事顺遂。
拜别老君殿,沿石阶上行穿过玉皇阁,视野越过层层殿宇,便能望见此行最终目的地——吕祖殿。
吕祖殿坐落于玉皇阁后侧二楼,专奉吕洞宾仙师,是整座太清游览区求签最为灵验的殿堂,不少游人专程为此登山。
殿内氛围安静肃穆,两侧木架整齐摆放百支吕祖灵签,签筒古朴厚重,案前摆放筊杯、解签诗文册,香火清浅绵长,褪去前殿喧闹,只剩平和静谧。
两人并肩走到香案前,重新请上清香,双手合十躬身礼拜。
江辞礼心底积压多日关于两人感情的纠结,从年少误会别离、七年后失而复得,再到如今横亘眼前的三年分离难题,千头万绪缠绕心头,一心想求一支签,问一问两人往后缘分。
裴嘉恩则满心挂念江辞礼前路,那封海外聘书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她不求自身仕途,只求心上人行路安稳,前路顺遂无忧。
焚香礼毕,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上二楼求签区域,左右分立于两张签案旁,各自捧起签筒,并肩屈膝跪拜蒲团之上。
江辞礼垂眸闭目,指尖轻握竹制签筒,摒除
杂念,在心底清晰默念姓名生辰、居所,诚心向吕祖仙师询问自己与裴嘉恩的姻缘,求仙师指点两人往后情路。
手腕微微晃动签筒,竹签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沙沙声响,片刻一支竹签自筒间滑落,滚落在青石板上。
她俯身拾起签支,看清签号,心底轻轻一颤,转头望向身侧同样刚摇完签的裴嘉恩。
裴嘉恩方才全程闭目,心中所求全然是江辞礼的前程,担忧她远赴海外前路多阻滞,害怕所谓劫难是两人无法跨越的距离。
签筒轻晃,竹签落地,她抬手捡起,目光落在签文编号上,心口瞬间沉甸甸的。
两人拿着各自竹签,一同走到殿侧解签桌前依次解签。
道长先接过江辞礼手中签支,与后者单独交谈,铺开对应签纸,工整诗句映入眼帘:
月到天心人有望,牛郎巧合属天成;
不须辗转求良偶,天喜从人命自荣。
道长嗓音温和平缓,徐徐讲解:“这支是上吉姻缘签,你二人缘分乃是天定,灵魂契合,本就是天生一对,不必辗转忧虑良缘难寻。”
“只是如同牛郎织女,虽情缘深厚,前路难免有相隔、波折阻碍,只要彼此坚定心意,勇气相守,跨过眼前磨难自有天喜临门。”
江辞礼指尖攥紧签纸,鼻尖微微发酸。
她回头看向裴嘉恩,对方正凝神听另一位道长解读属于她的那支签。
道长拿起裴嘉恩手中竹签,摊开签诗,字句清晰念出:
白日雨如注,行人已自栖。
闻道天衢泰,还有不宁居。
何必向前进,危且殆乎?
解签话音缓缓响起:“此签主前程远景远大,前路本是康庄大道,天衢开阔,日后大有作为,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但前路看似平坦,实则暗藏阻碍,贸然前行难免遭遇困顿煎熬,需谨慎斟酌,方能奔赴坦途。”
裴嘉恩静静听完整段解词,胸腔里五味杂陈翻涌不休,忍不住暗自揣测,签文中所说困住江辞礼的劫难会不会就是自己。
道长见两人神色各有心事,温和宽慰一句:“签文仅作指引,缘分与前程终究掌握在自己手中,心定,则磨难可渡。”
两人向道长道谢,小心翼翼收好两份签纸,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并肩走下吕祖殿二楼,沿着古观回廊缓步慢行。
太清宫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山风穿过殿宇飞檐,携着淡淡檀香与海水咸湿气息。
一路游人低语、古木蝉鸣、远处海浪拍岸声响交织在一起,安静包裹着并肩而行的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心底各揣着签文带来的万千思绪。
两人走到老君殿前宽大青石平台,驻足远眺无垠海面,碧蓝海水与天际融作一色,远处零星渔船缓缓行驶,海鸥低空掠过浪尖。
沉默良久,江辞礼先轻轻侧过身,主动伸手牵住裴嘉恩微凉的手掌,将写着姻缘诗句的签纸摊开在两人掌心之间,低声开口:“天作之合。”
裴嘉恩垂眸望向掌心那签纸,将江辞礼的手完整包裹在自己掌心:“嗯,天作之合。”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不用,”裴嘉恩的手有些抖,“考虑好了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还没开始考虑,想着……等回去再说吧。”
裴嘉恩看向江辞礼:“也许,前途更重要。”
山风拂动两人发丝,江辞礼腕间银质吊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叮铃声响。
“裴嘉恩,”江辞礼笑了,含着泪,“别逼我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骂你。”
裴嘉恩静静望着江辞礼的眼睛:“真的,我说真的,我希望你……功成名就。”
江辞礼松开了裴嘉恩的手,拎起长裙的裙摆自顾自往下走:“裴嘉恩,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第54章 天作之合
青石台阶顺着山势蜿蜒向下,层层叠叠的树荫将正午灼热的日光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江辞礼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台阶边缘丛生的碎草,脚步带着藏不住的闷气,自方才那句“也许前途更重要”之后,她便再没有同裴嘉恩说过半句话。
裴嘉恩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多余的辩解。
年少七年不辞而别的阴影还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今失而复得,江辞礼拼尽全力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满心以为求得“天作之合”的姻缘签,两人能坦诚摊开心底所有纠结,好好商量哥伦比亚大学三年聘书的取舍,可转头就听见裴嘉恩主动劝自己奔赴海外、放下彼此。
换作是谁,都会觉得对方根本不在意这段感情,甘愿轻易放手。
裴嘉恩指尖攥着那张前程签的纸片,纸面被掌心沁出的薄汗浸得微微发潮。
签文上“白日雨如注,行人已自栖”一行字反复在脑海盘旋,她满心惶恐,认定自己就是困住江辞礼的那场大雨,是横在她康庄前路之上的阻碍。
她舍不得让江辞礼为了自己舍弃追逐半生的文学理想,于是只能故作洒脱。
可看着前面那道孤冷纤细的背影,裴嘉恩心口一阵阵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抚,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中途路过山间咖啡屋,江辞礼进去买了三杯咖啡,一杯没好气递给了裴嘉恩,一杯放进了包的侧边,还有一杯自己打开赌气般喝了一大口。
最后给裴嘉恩留下一句:“结账!”
裴嘉恩无奈笑了,扫码付款的时候老板也乐了:“怎么了这是?”
“没事,”裴嘉恩看了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偷偷回头看她的江辞礼,“我爱人年纪小,刚才几句话不顺心,闹脾气呢。”
老板闻言点了点头:“没事,来了这太清宫,肯定会一直幸福的。”
裴嘉恩付了钱给老板看了一眼凭证:“谢了。”
随后,裴嘉恩小跑跟上江辞礼,后者的咖啡喝了一半不喝了,停下脚步回头塞给了裴嘉恩。
然后继续沉默往前走,走到检票口,方才值守检票、好心帮她们照看猫狗的姑娘已经换了值班岗,此刻搬了张小马扎坐着,手里捏着纯净水一点点递到恩恩嘴边。
江辞礼紧绷的脸色稍稍柔和几分,快步走上前,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恩恩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未散的低落。
“今天麻烦你照看它们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说话间,她从随身帆布包侧边掏出一杯打包好的咖啡,是下山路上途经山间便利店特意买下的谢礼。
值班小姑娘连忙直起身,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没有立刻接过咖啡:“不用这么客气,山上游客带宠物不方便,能搭把手而已。”
“一点心意,收下吧。”江辞礼坚持把咖啡塞进她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转身便打算牵起航空箱离开。
可脚步刚挪开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又轻柔的呼唤,精准叫出了她的名字:“江辞礼。”
江辞礼脚步猛地顿住,脊背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杏眼里盛满错愕。
值班小姑娘握着冰美式,轻声解释:“我是你的读者,你的《春日悖论》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签售会那天我也去了,只是人太多,我抢到签售互动,没能挤到前排跟你说上几句话。”
江辞礼心口轻轻一颤,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是安静望着眼前的姑娘。
站在后方的裴嘉恩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心底瞬间了然。
女孩见她没有反感,连忙伸手摸向工装口袋,掏出一枚小巧精致的亚克力钥匙扣递了过来。
白底印着《春日悖论》封面插画,边角还印着江辞礼手写体的短句,背面是手绘的两个卡通人。
“本来想那天签售送给你的,可惜没能靠近,今天在这里偶遇也算缘分,”女孩把钥匙扣塞进江辞礼手心,目光掠过一旁沉默伫立的裴嘉恩,轻声道,“一定要幸福。”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裹挟着陌生人纯粹滚烫的善意,撞碎了江辞礼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眼眶瞬间涌上一层温热的水汽。
她紧紧攥住那枚薄薄的钥匙扣,冰凉的亚克力触感贴着掌心,鼻尖微微发酸,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着女孩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会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江辞礼收好钥匙扣,弯腰拎起黑米的航空箱,另一只手牵紧恩恩的牵引绳,不再多看身侧的裴嘉恩,径直朝着景区大巴候车点走去。
裴嘉恩默默跟上,全程没有插话,只是伸手主动接过沉重的航空箱,替她分担重量,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腕,却被江辞礼不着痕迹地避开。
大巴返程的路程格外安静,江辞礼把黑米抱在怀里,猫咪温顺地窝在她臂弯。
她全程侧头贴紧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自始至终只留给裴嘉恩一个冷硬的后脑勺,丝毫没有交谈的意思。
裴嘉恩坐在她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有心想要开口缓和气氛,可每次刚酝酿好措辞,瞥见她紧绷的侧脸,又把话语尽数咽回喉咙,只能安静陪着她一同望着窗外翻涌的碧海。
车辆抵达大河东游客中心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江辞礼将黑米安置在后座软垫上,自己侧身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刻意隔绝所有和裴嘉恩交流的机会。
一路沿着滨海公路往家的方向行驶,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还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隐约动静。
裴嘉恩时不时偏过头,悄悄打量后座抱着猫咪、一言不发的江辞礼,心里又心疼又无措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吐露。
车子仪表盘油量指示灯亮起,刺眼的黄色微光提醒油箱已经见底。
裴嘉恩打转向灯,缓缓驶入路旁临街的加油站,停稳车辆,熄火拔下车钥匙。
推开车门的瞬间,裴嘉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侧身看向后座依旧不肯看自己的江辞礼,低声开口,打破一路绵长的沉默:“刚才下山的时候你明明说我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怎么还跟我置气?”
江辞礼闻声猛地睁开眼,怀里的黑米被她骤然绷紧的力道轻轻蹭了蹭,她倏地扭头,一双杏眼直直瞪向驾驶座上的裴嘉恩,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委屈,语气带着浓重的控诉:“你还好意思提!”
裴嘉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忽然松动,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放软了语调:“那句希望你功成名就,是我的真心话。”
“裴嘉恩!”江辞礼拔高声调,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声音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难过,连怀里的黑米都不安地喵呜叫了一声。
裴嘉恩身体微微前倾:“可我想跟你拥有长久安稳的未来同样是千真万确的心意,我说出那句话不是不爱你,更不是回到年少时那般怯懦回避,我只是想给你不受牵绊的选择余地。”
“我清楚哥伦比亚大学的客座教授的职位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我的脱密期未满不能出境,那将来我们又要重演当年隔海相望的煎熬。”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而且无论你最后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一番坦诚的剖白缓缓落下,加油站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加油机运作的嗡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江辞礼静静盯着裴嘉恩的眼睛,久久没有出声。
那些积压两晚的纠结、吕祖殿求得姻缘签时的欢喜、听见对方劝自己放手时的心碎,此刻尽数翻涌在心头。
她看着裴嘉恩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珍视,所有积攒的委屈忽然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尾滚落砸在浅色的裙料上,晕开一小片潮湿印记。
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裴嘉恩一大跳,她慌忙从前排储物盒抽出厚厚一叠抽纸,探过上半身,急切地伸手想要替她擦拭脸颊。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掉眼泪从来没有半点预兆,一点缓冲都不给我。”
江辞礼偏头躲开她递过来的纸巾,鼻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一把攥住裴嘉恩垂在半空的衬衫袖口,直接拽到脸颊边,用她干净柔软的衣袖擦去脸上不停滑落的泪水。
布料蹭过泛红的眼尾,带着裴嘉恩身上清浅干净的皂角香气,江辞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我会公平、周全地考量,但是裴嘉恩,你从来都不是我人生里错误的选项,从来都不是。”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通红湿润的眼眶,心底所有酸涩、不安、自我怀疑一点点消散殆尽,温柔的笑意重新漫上眉眼,指尖轻轻覆上她紧握自己衣袖的手背:“嗯,我们是……”
“天作之合。”
第55章 满分通过
江辞礼是爱缠人的性子,睡觉时手脚总要缠上裴嘉恩,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才算踏实。
先前堵在心口的顾虑尽数消散,连相处模式都松弛下来,转眼就到了一周后的周六。
前一晚两人打游戏上头熬到很晚,等两个人困意上来,两人随手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相拥着倒头就睡,连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都浑然不觉。
江辞礼的父母和弟弟一早就坐高铁抵达青岛,舅舅一家开车去高铁站接人,姥姥和姥爷留在家里收拾客房、准备早饭。
几天前江妈妈打来电话,江辞礼当时应下要早起去高铁站接人,可昨夜熬到凌晨,此刻任凭窗外蝉鸣清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嘉恩被江辞礼拉着熬了大夜,此刻也是浑身酸软,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江妈妈一路都在念叨女儿,到家后脚步不自觉走得飞快,径直跟着姥姥往楼上卧室走。
“辞礼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之前电话里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一早来接我们。”江妈妈边走边轻声念叨,指尖轻轻搭在卧室把手上,没怎么用力就推开了房门。
清晨柔和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房间,视线先落在地面。
恩恩原本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闻到陌生气息,耳朵唰地竖起来,站起身一步一步凑到江妈妈脚边,鼻尖不停在她裤腿、鞋面来回嗅闻。
视线越过挡在脚前的大狗,落在宽大的床上。
自家女儿睡得毫无防备,整个人像一截软乎乎的树袋熊,四肢牢牢盘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条腿跨在对方腰腹,胳膊环住脖颈,脸颊埋在裴嘉恩肩窝,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安稳极了。
裴嘉恩倒是已经醒了,此刻靠着床头软垫,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还没从刚睡醒的混沌里彻底抽离,浑身都带着刚醒的慵懒松弛。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影,裴嘉恩缓缓侧过头对上江妈妈的目光。
那一瞬间,裴嘉恩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纷乱念头飞速窜过脑海,连各式各样尴尬难堪的场面、长辈质询的措辞都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甚至连待会儿该怎么解释、怎么圆场、如何应对长辈的情绪,连最坏的局面该怎么处理都仓促想了个遍。
床脚的恩恩比裴嘉恩还要怂,方才只顾着好奇嗅闻陌生人,此刻察觉到门口女人身上陌生又厚重的长辈气场,再对上对方直直投过来的目光,当即吓得浑身一缩,后腿蹬地猛地一个虎跳,纵身一跃直接蹦上床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辞礼腰侧。
“唔!”
突如其来的重压砸在身上,江辞礼猛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撑着床面想要坐起身,正要张口呵斥捣乱的恩恩,眼角余光先捕捉到了门口的人影。
恩恩半个身子藏进裴嘉恩后背与墙壁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偷瞄门口。
“你咋来那么早?”
江妈妈嗤笑:“我懒得搭理你,绝交一分钟。”
说罢,江妈妈轻咳一声,再次开口:“是恩恩吧?”
话音落下,床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对的,它叫恩恩。”是裴嘉恩下意识应声。
“嗯,裴嘉恩。”江辞礼同时开口。
江妈妈被这同步却错位的回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是小裴就好。”
裴嘉恩闻言立刻调整坐姿,抬手轻轻把身后的恩恩往内侧拢了拢:“好久不见,阿姨。”
七年未见,当年青涩怯懦的警校小姑娘,如今已是气场沉稳的员额检察官,可此刻面对江妈妈,语气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妈妈望着她的眉眼,再看看身旁睡得乱糟糟、还死死黏着对方不肯松开的女儿,眼眶忽然一热,笑意还挂在唇角,眼泪却毫无预兆顺着眼尾滑落,无声淌在脸颊两侧。
一旁跟在身后、不明所以的姥姥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江妈妈的胳膊:“哭啥?别站在门口耽搁,两个孩子赶紧收拾收拾,下楼吃早饭。”
说罢姥姥伸手拽住江妈妈的胳膊,就要拉着人离开卧室,江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来回落在江辞礼和裴嘉恩身上,低声问:“在一起啦?”
江辞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回应,身侧的裴嘉恩已经轻轻颔首:“是的阿姨。”
江妈妈笑了笑:“好嘞,收拾收拾下来吃饭哈。”
房门轻轻合上,江辞礼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卷发,小声嘟囔:“太尴尬了。”
“撞见就撞见,正好省得我们想说辞。”
说着她伸手把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恩恩抱进怀里安抚,指尖顺着大狗后背柔软的毛发轻轻抚摸,低声哄了两句,恩恩温顺地靠在她臂弯。
江辞礼低头看了眼身旁睡得安稳的黑米,小猫完全不受方才骚动打扰,依旧蜷在枕头中间,尾巴轻轻搭在江辞礼的手腕上。
她撑着床垫站起身,随手捞起床边的家居服套上,不过十几分钟,两人带着猫狗下楼。
恩恩下楼依旧怯生生的,紧紧贴在裴嘉恩脚边,反观航空箱里的黑米,一落地就轻巧跳了出来,迈着优雅步子径直走到江妈妈身侧,顺着裤腿往怀里蹭,江妈妈抬手把小猫抱在膝头。
江妈妈指尖顺着黑米顺滑的皮毛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脚边缩成一团的恩恩身上:“这猫我认识,这狗……你们一起养的?”
江辞礼刚被裴嘉恩拉开餐椅,顺势落座,闻言侧头看了眼乖乖守在裴嘉恩脚边的大狗:“算是吧。”
“这狗胆子也太小了,一点都不像乐乐。”江妈妈随口一句,江辞礼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一顿。
“恩恩是我闺女,不是乐乐闺女,能跟乐乐像才见鬼了。”
江妈妈笑着抬手拿起勺子,捞起一颗金黄饱满的油炸蛋放进裴嘉恩面前的碗里:“小裴多吃点。”
裴嘉恩还没开口,身旁江辞礼率先伸出筷子,一把将碗里的油炸蛋夹到自己碟子里:“妈,她早上不吃过油的东西。”
江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裴嘉恩顺势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蒸得软嫩的火腿放进江妈妈碗中,轻声解释:“阿姨您吃,不用管我。”
说话间,裴嘉恩目光落在身旁江辞礼脸上,后者方才喝了几口奶,唇角沾了一圈奶白色渍迹,裴嘉恩直接抬起手把残留的奶渍擦拭干净。
这个亲昵又毫无避讳的小动作落在一桌长辈眼里,客厅餐桌瞬间安静一瞬,家里人纷纷默契对视一眼,全都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唯独坐在餐桌另一侧、二十出头的江弟弟直白又实诚地“咦”了一声:“收敛点嗷,这么腻腻歪歪的,我早饭都不用吃了,狗粮直接管饱。”
话音落下,江辞礼侧过头,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你小子……去去去,你去跟恩恩一桌。”
“好姐姐,我现在就跟恩恩姐一桌啊。”
说罢,蹲在裴嘉恩脚边的恩恩听见自己名字,原本缩着的身子立刻抬起头,晃了晃尾巴,小跑到江辞礼身侧,前爪搭在餐桌边缘,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望着桌上的早餐,乖巧又可爱。
姥姥笑着拿起一小块无盐玉米递到恩恩嘴边。
裴嘉恩见状低声凑到江辞礼耳畔:“挺好,全家通过。”
江辞礼微微侧头,唇角弯起甜甜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太厉害了裴检,这完全是满分通过。”
当天下午一行人前往海边,江辞礼拉着裴嘉恩避开游人扎堆的浴场,寻到一处藏在礁石湾后的小众沙滩。
这里鲜少有游客踏足,绵延细软的金沙铺满视野,两侧层叠的礁石圈出一方安静天地,海浪一层叠一层,不急不缓拍碎在滩边,留下转瞬即逝的白色泡沫。
远处海平面与淡青色天际无缝衔接,流云慢悠悠地浮在半空,整片天地安静得只剩下海潮起落的声响。
走至一处平整无礁石的空地,江辞礼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青岛有一条通往大海的路,传说两个人一起走过就永远不会再分开。”
裴嘉恩微微侧头看她,静静听她往下说。
江辞礼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周遭四通八达、尽数朝着海面延伸的滩径:“可来到这里就会发现,青岛从来不止一条海路,城中每一条街巷、每一片沙滩,兜兜转转都会通向大海。”
“所以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意味着心意相通的人注定相守到老。”
裴嘉恩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掌心细沙,轻笑一声反问:“所以是因为这个才回来?”
江辞礼毫不避讳,转过身直面裴嘉恩:“是啊裴检,是不是都低估了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裴嘉恩眼底温柔翻涌,上前半步:“嗯,我也是。”
江辞礼弯腰脱下脚上白鞋垫在屁股底下充当简易坐垫,稳稳坐在温热沙滩上,膝盖微微收拢,指尖无意识摩挲腿侧细沙。
裴嘉恩依着她的动作,同样脱鞋垫在身下,挨着江辞礼并肩坐下,肩膀轻轻相贴,温热触感透过薄薄衣料相融。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裴嘉恩思考了一会,抬眼望向远处翻涌海浪:“说不上确切的日期,后知后觉吧。”
“那在我不告而别离开之前,你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我的?”
裴嘉恩轻轻点了点头。
江辞礼忽然笑了:“既然心里清楚,为什么当年要说出那句‘不知道’?”
“总得允许直女有转弯的时间吧,江大作家难道不能理解暗恋者想戒断的挣扎吗?”
江辞礼闻言偏过头:“那分开七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我去过。”
“在我拿到人大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在曼哈顿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江辞礼整个人怔住,那是她在纽约攻读MFA硕士时的一场线下读者见面会,地点定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见面会结束后顺路进去参观外观极美的教堂,她前后停留不过十几分钟,怎么也想不到那天裴嘉恩竟也身在纽约,就在教堂之外。
“那第五大道的读者见面会?”
裴嘉恩缓缓点头:“但我没有进去的邀请函,只能挤在会场外围人群里,想等人群散去找机会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散场之后我跟着你去了教堂,但身边围着不少你的读者,有人说你是和未婚妻前来对接婚礼仪式的,你们很快就要在教堂举办婚礼。”
“那我和她纯粹只是顺路进去看看建筑。”江辞礼指尖下意识抓住裴嘉恩的手腕。
“我知道,事后想来那些话未必属实,可当下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裴嘉恩嗓音轻哑:“那时的我们隔着天堑般的差距,你是前途坦荡、在海外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身边簇拥无数喜爱你的读者。”
“而我只是一个挣扎在升学路上的普通人,为了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耗尽所有时间精力,啃下数不清的专业书籍,拼尽全力才勉强抓住一点前进的机会。”
“我站在教堂门口,害怕推开门之后看见的是彻底击碎我所有念想的画面,害怕流言成真,毕竟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局面。”
裴嘉恩笑了笑:“其实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嘴上怨你当年不告而别,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让我能继续把你安安稳稳留在心底。”
“毕竟如果连恨意都消失了,我好像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惦记远在异国的你,不能好好爱着你的时候,哪怕只是抱着恨意牵挂,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一番尘封心底多年的剖白尽数落地,海风安静卷过沙滩。
江辞礼心口像是被潮水填满,密密麻麻全是心疼,过往所有委屈、埋怨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眼前人无尽的怜惜。
她微微张开双臂:“要抱抱吗?”
裴嘉恩没有半分迟疑,将人紧紧箍在怀中,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江辞礼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江辞礼身上独有的淡淡玫瑰香气,积攒七年的隐忍、思念、自卑、惶恐,全都在此刻尽数释放。
江辞礼抬手,双臂环住裴嘉恩的后背,指尖轻轻顺着她发丝安抚。
两人就这样安静相拥,并肩坐在空旷沙滩上,任凭落日一点点沉向海平面。
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将海面、沙滩、礁石尽数染成温柔暖金,绵长余晖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金边。
不知相拥了多久,天边落日彻底沉入海底,晚霞慢慢褪去暖色,海面泛起一层浅灰暮色。
裴嘉恩的情绪彻底平复,缓缓松开怀抱,江辞礼牵起裴嘉恩的手一同起身,走到潮线边缘,弯腰拾起尖锐一点的贝壳。
江辞礼捏着贝壳尖端,低头在平整湿润的沙滩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下“裴嘉恩”三个字,裴嘉恩紧随其后,在名字侧边工整写下江辞礼的姓名,两个名字紧紧依偎,没有丝毫缝隙。
远处涨潮的海水缓缓漫上来,一层一层温柔漫过沙面,先是轻轻覆盖字迹边缘,再慢慢将完整名字一点点抚平,泥沙随着浪潮卷入无边深海。
“沙滩上的名字被海水带走了。”
裴嘉恩握紧她的手:“嗯,它会带着我们,漂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第56章 以德报怨
离开青岛是七月底的时候,江辞礼和裴嘉恩在青岛呆了半个月,都圆润了点,姥姥对此表示很满意。
那日告别家人返回杭州,两个小时不到,山航的航班稳稳降落在萧山机场,江辞礼指尖轻轻勾着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腕,从机场驱车直奔法院。
今日她穿了一条短款挂脖豹纹包臀裙,那是她眼光独到的舅妈带她买的。
流畅柔和的曲线被这条裙子衬得格外漂亮,露出来的肩颈线条纤细优美,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无人区玫瑰香水的烈性香时不时就缠上身边的裴嘉恩,导致后者看向江辞礼的眼神里都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江辞礼本就生得一副极具辨识度的好皮囊,眼下气色充盈、眉眼舒展,笑起来两侧梨涡浅浅陷下去,虎牙可爱极了,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松弛又耀眼的气场。
裴嘉恩几乎是下意识动作,手臂揽住江辞礼纤细柔软的腰侧,掌心轻轻贴在江辞礼腰间缎面布料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交融。
两人并肩站在楼上大厅的等候区,来往准备参与调解、开庭的当事人与律师总会下意识多看她们两眼。
有跟检察院对接的法院工作人员认识裴嘉恩,来往打招呼的人不少。
“有什么想法?”裴嘉恩趁空微微侧头,薄唇贴近江辞礼耳畔。
江辞礼顺势往裴嘉恩身侧又靠了靠:“她主动,我就放她一马。”
这场案件在法院受理案件后,依照流程安排开庭前组织双方庭前调解,没过多久工作人员示意两人进入等候,片刻后,另一侧电梯口走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叶楚楚,一身普通素色棉质连衣裙,脸色暗沉紧绷,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段日子也被诉讼风波搅得日夜难安。
她身侧跟着聘请的律师,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卷宗材料,低声在叶楚楚耳边不停叮嘱调解。
叶楚楚原本还勉强耐着性子听律师讲解调解应对思路,可视线一抬,直直落在等候区相拥而立的江辞礼与裴嘉恩身上,胸腔瞬间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怒火与嫉妒。
她看着江辞礼被爱意滋养得圆润明媚、光彩夺目的模样,江辞礼的笑容像一根细密尖锐的针狠狠扎进叶楚楚心底。
同样是专科出来的,当年在文学社她一心创作但无人问津,转头江辞礼远赴海外深造,斩获无数国际文学奖项,如今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体面沉稳、事事护着她的爱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反观自己,一时嫉妒心生歹念发起构陷,如今官司缠身,网络上谩骂声不绝,每天活在焦虑与恐慌之中,两相比较,落差巨大的境遇让叶楚楚心底的不甘与愤懑疯狂滋生。
方才律师讲的策略尽数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脑海里只剩下满腔无处宣泄的怨气。
工作人员引导双方走进独立调解室,长方形木质调解桌两侧分坐当事人与代理律师,居中落座的是负责调解工作的调解员。
调解员提出方案,由叶楚楚公开发布置顶道歉声明,赔偿江辞礼相应精神损害抚慰金,删除全网所有污蔑造谣博文,双方达成和解后江辞礼撤回全部起诉,不再追究后续责任。
叶楚楚的律师主动提出可以适当提高赔偿金额,承诺安排合规平台投放澄清稿件,最大限度挽回江辞礼受损的名誉。
可叶楚楚不等律师说完,直接打断对方发言:“一分钱我都不会赔,道歉更是不可能。”
叶楚楚冷笑一声:“有些人天生运气好,可底子不干净就是不干净。”
一旁的律师急得频频拉扯叶楚楚衣袖,示意她停止这种激化矛盾的挑衅发言,可叶楚楚视而不见,只顾着宣泄心底积压许久的怨气。
裴嘉恩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江辞礼的指尖,江辞礼安静坐在一旁轻轻弯起唇角。
“我同样拒绝所有和解方案。”
调解员微微一怔,原本以为江辞礼这边存在协商空间,没想到双方当事人态度都如此强硬,只能拿出纸笔,将两人拒绝调解的态度一一记录在调解笔录中。
随后再三询问双方是否确认不再考虑协商,得到两人一致肯定答复后,告知双方调解失败,法院将择期正式排期开庭审理,双方按时到庭参与庭审即可。
调解流程走完,工作人员整理好卷宗先行离开,裴嘉恩侧头:“我先把两个小家伙送回家,你处理完这边事情给我发消息。”
江辞礼点头。
大厅人流渐渐稀疏,江辞礼没有立刻离开,刻意放缓脚步,安静站在法院大门内侧的立柱旁,目光淡淡落在出口,静静等候。
没过几分钟,叶楚楚和她的律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叶楚楚脸色阴沉难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辞礼缓步走上前,恰到好处拦住两人去路。
叶楚楚抬眼撞见她,眼底瞬间涌上警惕与厌烦,下意识停下脚步,周身紧绷起来。
一旁的律师看见江辞礼主动上前,微微一愣。
江辞礼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拉住叶楚楚手腕。
叶楚楚浑身一僵,手腕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眉头紧紧皱起:“你想干什么?”
江辞礼唇角笑意不变:“你先别着急甩开我,你现在要是当众和我争执拉扯被拍下来传到网上,到时候所有人只会觉得你理亏心虚,你应该不想再添一层负面讨论的吧?”
叶楚楚心头猛地一紧,原本挣扎的力道瞬间收了回去,不再试图挣脱江辞礼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你已经赢了,现在羞辱我又有什么意义?被拍下来对你也没好处吧?”
“羞辱?”江辞礼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放轻几分,“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
叶楚楚愣住,怔怔地看着江辞礼,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等她理清思绪,江辞礼拽着她的手腕转身朝着法院斜对面的大型商业综合体走去,玻璃幕墙的商场距离法院不过两三百米,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
进商场大门,正对入口处立着巨大楼层导览导航图,江辞礼松开她的手腕,走到导览屏前滑动屏幕,找到本帮菜馆所在的楼层,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恍惚的叶楚楚。
“新发现吃吗?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很爱吃。”
叶楚楚没说话,江辞礼点了点头,带着叶楚楚乘坐扶梯抵达餐饮楼层。
但很快,江辞礼就看见新发现门店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候队伍,叫号显示屏上滚动着待用餐号,前台服务员不停接待前来排队的客人。
江辞礼扫了一眼等候人数,转身拉过叶楚楚重新走向扶梯:“估计你现在也气饱了,我们取个号,然后去隔壁抓娃娃吧。”
叶楚楚沉默跟在她身侧,一路无话,猜不透江辞礼这番举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隔壁的电玩商城灯光绚烂,耳边充斥着抓娃娃机、赛车游戏机、射击设备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色彩鲜艳的玩偶整齐摆放在透明玻璃柜内,空气里飘着爆米花淡淡的甜香,热闹鲜活的氛围和方才严肃压抑的调解室形成天壤之别。
江辞礼径直走到前台游戏币兑换柜台,拿出手机扫码团购了四百枚游戏币,店员将满满两大盒沉甸甸的金属币递到她手中。
她转过身,分出一半装满游戏币的盒子递到叶楚楚怀里:“陪陪我嘛。”
叶楚楚低头看着怀里满满一盒冰凉的游戏币,翻了个无奈的白眼:“幼稚鬼。”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立刻把盒子递回去,任由江辞礼拉着自己走到一排款式丰富的娃娃机前。
叶楚楚本就极少来这种娱乐场所,完全不熟悉抓娃娃机的操作技巧,接连试了十几枚游戏币,连耐心迅速消磨殆尽。
不过十分钟,叶楚楚将整盒游戏币一股脑倒进江辞礼手边的盒子里,随后倚靠在娃娃机上,看向专注操作机器的江辞礼:“你不用浪费时间,有什么话直接说,说完我就走。”
江辞礼没有回头回应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面前这台摆满垂耳兔玩偶的机器上。
玻璃柜内,一只浅灰色垂耳兔挂件卡在机器出口挡板缝隙处,一半身子落在洞口内侧,另一半被塑料隔板死死卡住,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她指尖稳稳操控摇杆,精准调整机械爪的落点,算好角度按下抓取按钮,金属爪子缓缓下落,精准抵住垂耳兔圆滚滚的屁股,轻轻向内一怼,借力将卡在缝隙里的玩偶完整推落进取物通道。
“哐当”一声轻响,垂耳兔顺着通道滑落到取物口。
江辞礼弯腰,伸手将柔软蓬松的小兔子挂件取出来,指尖捋顺玩偶耷拉下来的长耳朵,转过身塞到叶楚楚怀里,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呶,你最爱的小兔子。”
第57章 白眼狼
叶楚楚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垂耳兔没应声。
江辞礼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感谢的话,当然也不太可能。
于是江辞礼转身走到隔壁摆满黑白熊猫公仔的机器前,握着金属摇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我们的关系是突然变差的吗?”
叶楚楚抱着兔子还站在原地,身后赛车引擎轰鸣、枪击游戏的音效此起彼伏,周遭人声鼎沸,她缓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不算吧。”
江辞礼操纵摇杆到了目标熊猫的上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金属杆身,调整细微位置:“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叶楚楚咬了咬唇,随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爆米花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但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不甘。
她抬眼望向江辞礼,后者周身依旧是当年的美好氛围,叶楚楚扯了扯嘴角,反问一句:“你不该讨厌吗?”
江辞礼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除了当年给裴嘉恩造成困扰以外,她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但江辞礼还是因此分神了,就在分神的的刹那,她按下抓取按钮,机械爪晃晃悠悠下坠,但因为位置调整过了头,没勾住熊猫的任何一角,爪子空空落回机器顶端,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响。
叶楚楚看着江辞礼那落空的爪子,嗤笑一声:“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不喜欢你。”
江辞礼收回落在机器上的目光,看向她:“我记得当年文学社面试的时候我待人应当还算挺好相处的?还特意自掏腰包给你们准备了零食,面试提问怕你们社恐都是一个一个进来的,而且提问环节也没刻意为难过谁吧?”
“相处好不好是一回事,主观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叶楚楚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大一军训那会儿,教官是你们那届的人,你厉害,交际花嘛,跟我们几个教官都很熟,让他们帮忙替你新开的“春日宴”社团宣传招新,群里所有教官都说你有天赋、会处事、能力出众那时候看着那些话就觉得你这个人讨厌至极了。”
江辞礼安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转回头重新握住摇杆,调整角度对准玻璃柜里圆滚滚的熊猫。
叶楚楚见她没反应,心底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有些破防地往前踏出一小步:“后来面试见到你,那时候你挺胖的,又黑又胖,脸上痘痘还很多,就是很丑吧。”
江辞礼的手抖了。
“我本来对你改观了的,比较我还挺可怜你的,一看就是天生幕后的命,就算火起来了去了签售会也会被人挂在网上痛骂塌房……可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哪个话多的邀请你去健身,后来你瘦了还变得漂亮了,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你竟然出版实体书了,凭什么是你啊?”
江辞礼定了定神,指尖稳稳按住摇杆,调整好机械爪的位置,第二次按下抓取键。
金属爪子精准扣住熊猫圆圆的后背,一点点向上抬起,眼看着就要送进取物通道,行至半空却猛地松力,熊猫直直摔回堆叠的玩偶堆里。
落空的声响落下,叶楚楚借机再往前一步,距离江辞礼不过半米:“你聒噪张扬,待人接物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何况你还是同性恋,论样貌我比你好太多了,论创作我也不比你付出的努力少!你凭什么轻而易举拿到所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周遭喧闹的电子乐仿佛瞬间淡去大半,江辞礼垂落眼帘,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落在按钮上,第三次缓缓按下,机械爪再度下沉。
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大二那年,校辩论队那群人抱团挤掉你的省赛参赛名额,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顿了顿,摇杆轻轻往侧边挪了挪:“我说,他们不过是借着群体幻觉掩饰自身个体能力的匮乏,但抱团排外掩盖不了整个队伍集体平庸的事实。”
“亲爱的,那时候我变着法子肯定你的能力,可你呢,转头就把这份认可变成针对和嫉妒,最后用构陷抄袭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我?”
叶楚楚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怀里的垂耳兔玩偶,耳尖泛起一层浅红。
江辞礼看着玻璃柜里越摔越远的熊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疲惫:“我自始至终有哪一段经历、哪一点能力阻碍过你的发展吗?”
“当年我因为身体和心理问题主动退出辩论队,队长的位置我第一时间向负责的老师举荐你,毕业离校前我把春日宴社长的位置交到你手上,所有资源、供稿渠道全都毫无保留告诉你。”
“甚至听到校队打压你还跑到校队办公室你争辩,跟我维持了那么久表面和谐的人起冲突,硬生生毁掉我经营那么久的人脉与口碑,我也没说后悔,更没怪过你吧?”
叶楚楚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轻飘飘、凉薄至极的话:“那不都是你自愿的吗?我没逼你做这些。”
“自愿”两个字轻飘飘砸过来,江辞礼转动摇杆的手猛地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叶楚楚,眼底只剩下错愕与心寒。
两人对视几秒,叶楚楚扛不住她直白又受伤的目光,率先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江辞礼心口一阵发酸,鼻尖骤然泛起酸涩的麻意,扭过头的瞬间忍不住气笑,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尾滑落,砸在缎面豹纹裙的肩带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行,我活该。”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新发现餐厅发来的到号提醒。
江辞礼抬手抹了下眼角,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往电玩城前台走:“不抓了,吃饭。”
她走到兑换游戏币的柜台,把盒子里剩余大半没动用的游戏币全数寄存,存币小票随手塞进链条包里,回头看向依旧杵在娃娃机旁、抱着兔子一动不动的叶楚楚。
“我自愿请你吃这顿饭,麻烦你不用拘谨,不用有心理负担的坦然接受。”
叶楚楚沉默几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浅灰色垂耳兔,率先抬脚走出电玩商城,踏上通往餐饮楼层的扶梯。
江辞礼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扶梯镜面映出两道沉默的身影,一道明媚褪去光彩,一道满身紧绷的别扭。
抵达新发现门店,服务员引着两人走到店内最深处、远离大堂喧闹的角落卡座,隔断挡住来往食客的视线,私密安静。
菜单推到两人中间,江辞礼拿起笔快速勾选几样早年叶楚楚常吃的菜品。
上了菜之后,叶楚楚全程垂着头扒拉碗筷,自始至终不敢抬眼看向对面的江辞礼。
江辞礼放松地靠在皮质椅背上,双腿交叠翘起,双臂抱在胸前,半晌才缓缓开口:“说实话,我还挺感谢你的。”
叶楚楚夹着青菜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江辞礼唇角浅淡勾起一点弧度,继续往下说:“如果没有这场抄袭风波,没有你步步紧逼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我和裴嘉恩未必能重归于好。”
叶楚楚听完,沉默许久,抬手夹起盘中一颗金黄油亮的蛋黄鸡翅放到江辞礼面前的白瓷碗里,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江辞礼盯着碗里油润诱人的鸡翅,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拿起筷子把鸡翅吃完,抬手抽了一张纸巾,细细擦干净唇角油渍。
“开庭前想通了的话,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要让裴嘉恩知道。”
说完这句话,江辞礼起身准备离开卡座。
迈步之前,她侧目扫了一眼叶楚楚身侧座椅上摆放的垂耳兔玩偶:“账我已经结过了,别浪费。”
话音落下,江辞礼转身就要往店门走,身后忽然传来叶楚楚略显沙哑的一声呼唤:“学姐。”
江辞礼脚步顿住,但没回头。
“祝你幸福。”
江辞礼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回应,随后径直穿过大堂,搭乘扶梯直达商场一楼大厅。
一楼门口人流往来不息,玻璃门外晚风裹挟着城市傍晚的凉意吹进来,手机弹出裴嘉恩发来的消息,说毛孩子已经送回了家,现在在门口等她。
江辞礼穿过人群一眼望见了裴嘉恩,积攒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于是快步冲上前紧紧环住裴嘉恩的脖颈,整张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吐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抱怨:“遇到白眼狼了。”
裴嘉恩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一码归一码……”江辞礼叹了口气,“算了,不提她了,提起来心里堵得慌。”
江辞礼蹭了蹭她颈侧,松开怀抱,顺势牢牢挽住裴嘉恩的胳膊:“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去负一楼吃米村拌饭好不好,然后陪我去抓娃娃,刚才有台机子里的熊猫我三次都没抓上来,你帮帮我。”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泛红却重新亮起来的眼底,抬手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好。”
第58章 戒指
晚风卷着城市入夜后的微凉,掠过车窗缝隙,轻轻拂过江辞礼垂落肩头的黑茶色卷发。
怀里圆滚滚的黑白熊猫玩偶被她牢牢圈在臂弯,蓬松柔软的绒毛蹭着她脸颊,是裴嘉恩上手捞上来的战利品。
裴嘉恩驾驶着车辆平稳汇入晚高峰收尾的车流,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时不时偏过来落在副驾的江辞礼身上。
“还难受?”
江辞礼闻声摇摇头,指尖戳了戳熊猫偶黑溜溜的塑料眼睛,“就是觉得有点荒唐,我掏心掏肺对她,到头来反倒成了我自作多情,听着真挺心寒的。”
“人心难测,只会盯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把所有落差全部归咎于你,这种嫉妒生根之后再多真心都填不满。”
江辞礼沉默下来,指尖绕着熊猫玩偶脖颈处的丝带。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亲眼见证一段从社团时期维持多年的表面情谊,最后撕破脸皮只剩恶意构陷与无休止的针对,难免生出落空的怅然。
“好在都快结束了,开庭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往后我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江辞礼轻声感慨,随即很快甩开这点沉闷,扭头望向裴嘉恩,眼底重新漾起一点鲜活的光亮,“还好有你,要是这次维权的案子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扛过去。”
裴嘉恩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江辞礼心底,烫得她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商铺霓虹,强行压下涌上眼眶的湿热。
为了转移心绪,江辞礼随手拿起手机,指尖划开屏幕刷起社交软件。
首页还残留着前段时间抄袭风波发酵时,各路网友杂乱的评论,她下意识划过,点开常看的美食博主动态,屏幕里铺满各式各样精致漂亮的甜品。
一路平稳行驶,车辆拐过两个十字路口,离居住的小区只剩不到十分钟车程,江辞礼盯着屏幕里层层叠叠的奶油蛋糕:“我突然好想吃蛋糕。”
裴嘉恩闻言,指尖轻轻点了下方向盘,淡淡应下。
江辞礼还以为她会先开回小区,之后再下单外卖,低头继续滑动手机里的甜品图片,盘算着想要芒果千层。
下一秒车辆平稳转向,缓缓驶入一条临街商业街,路边清晰挂着熟悉的奶油色招牌——源麦甜。
江辞礼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诧异看向身侧专心停车的裴嘉恩。
源麦甜离他们居住的小区步行不过五分钟,是附近口碑最好的甜品店,只是这家店客流量极大,爆款千层每日限量,不提前预定根本拿不到现货,临时过来大概率只能空手而归。
车子稳稳停在门店门口的临时停车区,裴嘉恩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江辞礼攥着手机,怀里还抱着黑白熊猫:“你……你早就预定了?”
裴嘉恩轻轻点了点头:“你在车上等我。”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迈步下去,随手关上副驾车门,径直朝着源麦甜亮着暖黄灯光的门店走去。
玻璃门推开,暖融融的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一点,隔着车窗落在江辞礼鼻尖,混合着奶油与芒果的清甜。
江辞礼坐在副驾,怀里搂着蓬松熊猫玩偶,指尖无意识抠着玩偶边缘的布料,裴嘉恩总是这样,默默记着她所有细碎喜好,不用她反复念叨就提前安排好一切,温柔藏在每一处不起眼的细节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江辞礼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门店门口裴嘉恩的身影上,看着她站在前台和店员简单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只能模糊看见她微微颔首的侧影。
等了约莫两三分钟,江辞礼才后知后觉注意到,驾驶座的储物台上静静平放着裴嘉恩的手机。
江辞礼微微蹙眉,打算下车把手机送过去给她。
指尖刚触碰到手机屏幕,原本暗着的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推送,内容完整铺满屏幕,来不及遮挡,清晰落进江辞礼眼底。
发信人备注简单直白,只有四个字——伯爵客服。
消息正文不长,字迹工整规整:裴女士,您订的对戒可随时到店取货。
短短一行文字,像一颗轻轻炸开的小烟花,猝不及防撞进江辞礼眼底,她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快,一下下重重撞在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原来裴嘉恩早就默默规划好了属于两人的未来,瞒着她悄悄定制了对戒,连取货通知都已经送到手机上。
细碎的喜悦裹着绵长的心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江辞礼盯着屏幕上“铂金对戒”几个字,眼底不自觉泛起浅浅的柔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心底翻涌的悸动,裴嘉恩折返回来,江辞礼瞬间回神,飞快将手机放回原本的储物台位置,佯装随意地看向重新拉开车门的裴嘉恩。
裴嘉恩弯腰进驾驶座:“怎么了?一直看着门口。”
江辞礼故作平淡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店里人挺多……怎么了?”
“手机忘拿了。”说完,她再度走向甜品店。
江辞礼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条客服消息,铂金碎钻对戒,成对定制,是专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承诺。
她开始忍不住暗自猜想戒指的款式,裴嘉恩性格内敛清冷,不喜欢过分张扬繁复的设计,大概率会选简约细圈,细碎钻石低调内敛,贴合两人的性子。
下午和叶楚楚对峙时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得意与踏实,哪怕前路还有短暂相隔,只要身边是裴嘉恩,所有等待都变得有意义。
没过多久,裴嘉恩拎着一只手提袋走出来,她利落坐回车内,将手提袋小心递到江辞礼怀里。
“预定的芒果千层,你之前说想吃的那款,店员说今天果肉新鲜,分量加足了。”裴嘉恩低声开口,发动车辆重新驶离临时停车区,朝着小区方向开去。
江辞礼双手稳稳抱住沉甸甸的蛋糕手提袋,怀里一边是软乎乎的熊猫玩偶,一边是香甜诱人的千层蛋糕,脑子里还反复盘旋着那条戒指到货的消息,眼神放空,明显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袋细腻的纹路,半天没有应声。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是她馋甜品:“现在就可以拆开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江辞礼飘远的思绪,她摇了摇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不要不要,在车上吃容易蹭到衣服,不好清理。”
裴嘉恩不疑有他,轻轻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一路平稳行驶,短短几分钟便抵达居住小区地下车库,裴嘉恩停好车,两人各自拿起随身物品,江辞礼一手抱熊猫、一手拎蛋糕袋,裴嘉恩拎着两人的随身背包,并肩乘坐电梯直达家门口。
打开房门,玄关处两个毛孩子听见动静跑过来。
江辞礼换好拖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宽大的茶几旁,将蛋糕手提袋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又把黑白熊猫玩偶摆在地毯一侧,裴嘉恩随手把背包放在沙发,看着江辞礼席地而坐。
裴嘉恩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两只大容量不锈钢甜品勺,清水冲洗干净,拿厨房纸巾擦干水分,一并端到茶几上。
江辞礼已经拆开手提袋,掀开外层包装纸盒,完整的芒果千层蛋糕展露出来,表层铺满厚厚一层金黄新鲜的芒果果肉,淡奶白色奶油均匀铺叠,饼皮薄软,香甜气息瞬间充斥整个客厅。
她盘腿坐在柔软地毯上,裴嘉恩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其中一只大号勺子递到她手中,自己留了另外一把。
没有精致分装的小碟子,两人就着完整的蛋糕盒,一人一把勺子,直接对着整块千层挖着吃。
江辞礼率先挖起一大勺裹满芒果果肉的奶油送进嘴里,清甜芒果中和奶油的甜腻,软糯饼皮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甜度抚平心底所有褶皱,满足地轻轻喟叹一声。
“这家店的千层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江辞礼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勺子又挖起一大块,下意识递到裴嘉恩唇边。
裴嘉恩微微低头,顺着她的勺子吃下那块蛋糕,顺带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江辞礼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油:“埋汰小孩。”
“哼哼,那怎么啦。”江辞礼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一想到对方手机里那条戒指取货通知,心底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继续挖蛋糕,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看似漫不经心地试探:“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买珠宝首饰的打算?”
裴嘉恩舀蛋糕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眸看向她,淡淡反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江辞礼心跳漏了一拍,生怕自己露馅,连忙转移视线,盯着蛋糕表层的芒果果肉,含糊打圆场:“刚刚路上刷到珠宝店推送,看款式挺好看的,随口问问。”
裴嘉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舀起一勺蛋糕递到江辞礼碗边,顺势岔开话题:“下周没有开庭相关的取证工作,案子证据链已经完整,暂时不用奔波,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江辞礼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熬过铺天盖地的网暴、上门骚扰、与叶楚楚一次次对峙拉扯,如今开庭在即,真相也很快会公之于众。
第59章 开庭
调解失败后,等待开庭的日子安静得反常。
杨思宜总是联系江辞礼,认为叶楚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会找各种理由拖延开庭——申请笔迹鉴定、提起管辖权异议,或是在网络上再度散播抹黑言论,搅乱案件节奏。
可一个多月过去,预想里的风波一件都没发生。
叶楚楚社交账号彻底停更,昔日跟着她网暴江辞礼的粉丝群体销声匿迹,法院邮寄的传票物流显示本人签收。
对方既没有致电法院申请延期,也没有委托代理人递交任何异议材料,仿佛这场关乎名誉与著作权的官司和她再无半点关系。
裴嘉恩早已把全套证据整理完毕,联合杨思宜做好所有庭审预案,江辞礼暂且搁置手头创作,偶尔会抱着玩偶发呆,裴嘉恩每每都会安静陪在她身边。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末,原定开庭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裴嘉恩煮好养胃粥,替江辞礼打理好衣着,将厚厚一沓案卷收进公文包。
两人驱车抵达知识产权法庭,杨思宜早已在安检口等候,三人一同走进审判庭,原告席位的桌面整齐铺好证据原件、公证录像U盘、诉讼文书。
距离正式开庭还有十分钟,江辞礼下意识看向对面空荡荡的被告席,心底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至少能看见叶楚楚的身影,哪怕是带着不甘与怨怼,可整个等候区、走廊都寻不见对方踪迹。
书记员反复拨打传票预留的联系电话,听筒始终无人接听,也没有任何代理人前来代为出庭。
“被告叶楚楚传票已合法送达本人,今日无正当理由缺席,未提前向法院报备任何无法到庭的事由。”书记员如实向承办法官汇报。
江辞礼怔在原位,完全没料到叶楚楚会选择直接逃避庭审。
她设想过无数对峙场面,却唯独没算到对方连站在法庭上面对证据的勇气都没有。
杨思宜察觉到她情绪微动:“她清楚所有证据都对自己不利,当庭质证只会坐实全部侵权事实,缺席等同于主动放弃答辩、举证、辩论的全部权利,所有不利后果由她自行承担,而且她应该也觉得良心不安吧。”
法官确认当事人到庭情况后,当庭宣告本案依法缺席审理。
整场庭审流程平稳走完,由杨思宜依次提交全部证据、发表辩论意见,江辞礼配合完成原告陈述。
全程没有来自被告方的辩驳、打断,合议庭完整采信了我方提交的全部材料。
庭审末尾法官再次询问是否愿意调解,江辞礼平静摇头,明确表示不再接受和解,恳请法院依法直接宣判。
短暂休庭合议过后,法庭重新开庭当庭宣读判决,认定叶楚楚主观存在恶意,捏造江辞礼抄袭的虚假事实,通过网络公开诽谤、煽动他人网暴,同时借助早年借阅的创作大纲恶意对比抹黑,严重侵犯江辞礼著作权与名誉权。
要求被告叶楚楚立即删除全网所有造谣、诽谤、抄袭指控相关图文视频,永久停止一切侵权行为。
并且在判决生效十日内在各大社交平台、文学论坛置顶发布法院审核通过的致歉声明,公示时长不少于三十日。
至于经济赔偿,江辞礼不在乎,她最在乎最想得到的公正已经到来。
判决宣读完毕,法官告知十五日上诉期相关规定,若逾期未上诉,判决书即刻生效,因被告缺席,文书将邮寄至其预留住址。
法槌落下,案件尘埃落定。
听到判决结果的瞬间,压在江辞心头大半年的重压骤然卸下,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湿热。
从新书爆火遭恶意构陷,被铺天盖地的流言裹挟,家门遭骚扰破坏,日夜深陷焦虑失眠,到如今法律还给她清白,所有莫须有的污名尽数洗去,长久积攒的委屈与疲惫,尽数化作释然。
闭庭后裴嘉恩才从旁听席走向江辞礼,侧身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指尖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我们赢了。”
江辞礼转头看向身侧陪伴自己扛过所有风雨的人,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
三人办理完文书签收手续走出法院,八月末的晚风褪去盛夏燥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杨思宜简单交代若对方拒不履行判决可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后便与二人道别。
江辞礼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车辆缓缓驶离法院,沿路街景缓缓向后倒退,江辞礼靠在副驾,心头一片敞亮。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一路上楼,黑米在卧室睡觉,恩恩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便早早守在玄关,开门后绕着两人脚踝来回打转,时不时直起身子扑向江辞礼。
裴嘉恩笑着摸了摸恩恩的脑袋,安抚好毛孩子后牵着江辞礼,换好拖鞋径直往客厅走。
距离江辞礼看见那条戒指消息已经过了一个月,一开始还在期待和疑惑,甚至胡思乱想,可越到临近开庭的日子,江辞礼的记性反而差了起来,此刻已经全然将戒指的事情抛之脑后。
踏进客厅,目光落在大理石茶几上时,江辞礼脚步猛地顿住。
茶几正中摆着一只哑光墨绿色丝绒首饰盒,盒盖敞开,一对铂金碎钻对戒静静躺在软垫上,款式简约纤细,戒圈缀着细碎流转的钻石,正是当初她偶然瞥见伯爵客服消息里,裴嘉恩定制的那两枚戒指。
江辞礼站在原地,呼吸轻轻一顿。
她之前预想过无数种拿出戒指的场景,或许是珠宝店灯光下,或许是晚风温柔的街边,却从没想过回到家中,一开门就能看见这份藏了许久的惊喜,毫无铺垫地摊在眼前。
裴嘉恩随手把公文包搁在沙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首饰盒,神色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刻意营造浪漫的紧张,仿佛只是拿出一件早已备好、本该属于她的小物件。
江辞礼缓步走到茶几边,弯腰垂眸打量那对戒指,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
铂金冷光细碎柔和,两枚戒圈大小分明,一看便是专门定制的成对款式,藏着裴嘉恩默默规划了许久的心意。
“应该没那么惊喜了吧?”裴嘉恩笑了笑,“我应该藏好一些的。”
“你知道我看见了?”
裴嘉恩点了点头:“当时我看见了,你看了我的手机,加上后来你问我珠宝的事情,我就差不多笃定了,只不过没想到你一直没问我。”
江辞礼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取回来的?”
她还以为对方要专门带她前往门店,不曾想早已悄悄取回,安安静静放在家里等她看见。
“几周前带恩恩打疫苗的时候顺路去拿的,就是你赖床不肯起来的那一次,”裴嘉恩走到她身侧,俯身拿起首饰盒,指尖轻轻抚过戒圈上细碎的钻石,“刚好今天判决下来,时机正好。”
江辞礼看着那两枚戒指,小声嘟囔一句:“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正式一点的时候……”
裴嘉恩侧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温柔,听懂了她话里藏着的小心思,却没有顺着她的期待来,只是轻轻合上丝绒盒子,转而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条细巧的银链,链身纤细哑光,质感温润。
江辞礼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拿项链做什么?戒指不是戴在手上的吗?”
裴嘉恩没有作答,指尖捻起尺寸偏小的那枚女款碎钻戒指,小心穿过银链,调整位置,让戒指稳稳停在项链正中,做成一枚贴身吊坠。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客厅,铂金碎钻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点,落在裴嘉恩垂着的眼睫上,她抬手示意江辞礼靠近一点。
江辞礼迟疑着往前半步,微微低下脖颈,任由裴嘉恩绕到自己身后,纤细冰凉的银链贴着锁骨肌肤,轻轻合拢搭扣。
冰凉的戒圈贴着心口,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清晰感知到那一点细碎坚硬的触感,沉甸甸坠在心口位置。
裴嘉恩收回手,重新站回她身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胸口藏在衣料下的戒指吊坠,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江辞礼耳中。
“这枚戒指的款式名叫时来运转。”
江辞礼抬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住心口的戒指,心头一动,随后抬眼望向裴嘉恩,静静听她往下说。
“这段日子你过得太难了,”裴嘉恩目光落在她眼底,清楚看见她藏在深处、这大半年积攒的疲惫,“被人构陷抄袭,铺天盖地的网暴,家门被骚扰损毁,日夜失眠焦虑,一桩桩烦心事压在你身上,足足熬了这么久。”
官司胜诉,洗清污名,所有恶意尘埃落定,对江辞礼而言本就是苦尽甘来的转折点。
裴嘉恩定制这枚戒指从来不是急于求一个相守一生的承诺,而是想送她一份寓意,抚平她长久以来受过的委屈。
“江作,”裴嘉恩轻声唤她,语气郑重又柔软,“所有糟心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万事顺遂,时来运转。”
第60章 吻别
官司胜诉的喜悦还未完全消散,初秋的风已经卷走八月末残留的燥热,城市街边的梧桐叶悄悄染上一层浅黄,九月如期而至。
家中氛围安稳松弛,再也不用整日埋首成堆的证据文书,不必时刻刷新社交平台提防突如其来的恶意诋毁。
江辞礼大半时间都窝在客厅地毯上,要么抱着恩恩、黑米晒太阳,要么坐在书桌前翻看哥伦比亚大学寄来的客座教授聘任文件。
心口贴着那枚名为时来运转的碎钻戒指,冰凉的铂金隔着薄薄布料,时刻提醒她所有苦难已经落幕,崭新的前路正在眼前铺开。
胜诉判决书被裴嘉恩细心塑封好,收进书房书柜最显眼的一层,旁边整齐码放着江辞礼历年出版的实体书、各类文学奖项证书,一旧一新,恰好划分开灰暗过往与明朗新生。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桌面,江辞礼指尖反复摩挲聘任邮件末尾校方负责人的签名,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编辑页面,一字一句敲下正式答复。
她清晰告知校方,确认接受为期三年的MFA创意写作客座教授邀约,会按时抵达纽约校区报到,同步附上行程预估、签证信息与后续课程筹备大纲。
发送邮件的瞬间,心底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舍,目光下意识飘向厨房,裴嘉恩正低头清洗水果,背影清瘦挺拔,狼尾短发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听见电脑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裴嘉恩擦干净手上水渍,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江辞礼身侧,视线落在屏幕上已发送完成的邮件界面,平静开口。
“答复完了?”
江辞礼点点头,指尖捏起一块芒果送进嘴里,清甜果肉压下心底淡淡的离愁:“嗯,一周后动身。”
裴嘉恩没有半分阻拦或是失落,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黑茶色卷发:“不必因为我有所顾虑。”
裴嘉恩清楚这份事业理想在江辞礼心中的分量,哪怕两人即将开启长达三年的跨国分离,也从未劝过她放弃。
“只是一想到要分开三年,心里总空落落的,”江辞礼微微侧身靠在裴嘉恩肩头,心口的戒指吊坠轻轻抵着对方手臂,“明明刚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转眼就要隔着整片大洋。”
裴嘉恩抬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稳稳贴着她后背安抚,声音低沉安稳:“三年很快的啊,我们大学那三年不就很快?放心吧,我会守好这里的一切,等你任教期满回国。”
“如果想我了,我们随时视频通话,时差错开也没关系,我加班办案到深夜,刚好是你那边白天,不会断了联系。”
接下来整整一周,裴嘉恩几乎推掉所有非紧急案件外勤,留出全部空余时间,专心替江辞礼整理远赴纽约的行李。
衣帽间被彻底清空大半,裴嘉恩分门别类将江辞礼的衣物叠放整齐。
适合纽约初秋微凉天气的针织长裙、出席课堂讲座的正式衬衫、居家宽松柔软的睡衣,连她偏爱亮闪闪装饰的小外套都单独装进防尘袋。
每一件衣物夹层里,裴嘉恩都会悄悄塞一张小巧便签,或是简单的注意事项,或是一句简短的挂念。
书桌一侧堆满分装收纳盒,里面整齐摆放写作手稿、历年创作素材、待翻译长篇小说原稿、电脑平板、录音设备、全套文具,甚至提前备好充足的养胃药、安神助眠的花茶、缓解时差不适的保健品。
江辞礼坐在地毯上看着她忙碌,看着她细致到连针线包、备用纽扣都打包妥当,忍不住轻声发问:“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国外都能买到,不用全部搬过去。”
裴嘉恩手上动作未停,一边折叠羊绒围巾一边回道:“国外生活用品终究不如国内顺手,你刚过去还要备课适应环境,不必分出精力置办杂物,能带上的都备好,省心。”
收拾到第三天傍晚,裴嘉恩蹲在宠物箱旁,轻轻抚摸凑过来撒娇的恩恩,忽然抬眼看向江辞礼,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要不把恩恩托运跟着你一起去纽约?”
江辞礼闻言当即摇头,下意识拒绝:“不行,跨国宠物托运路途太远,长途飞行对小狗消耗太大,还要经过检疫隔离,太折腾它了,留在家里有你陪着就好。”
裴嘉恩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恩恩抱到怀里,任由小狗蹭着掌心撒娇:“这几天你没发现吗?恩恩比黑米黏你太多。你在家时它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你稍微离开房间一会儿,它就蹲在门口不肯走动,夜里也总趴在你床边睡觉。等你走了,家里只剩我,它肯定整日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江辞礼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恩恩湿漉漉的圆眼睛上,心底防线慢慢松动。
她不得不承认,恩恩的确格外依赖自己。
这段时间筹备远行,她时常坐在书桌前发呆,恩恩总会安静趴在脚边,脑袋搭在她腿上,但凡她伸手抚摸,便会发出温顺的哼唧声。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三年,每天回家再也没有小狗扑过来迎接,心底涌起浓烈的不舍。
夜里两人窝在地毯上分吃源麦甜的千层蛋糕,恩恩蜷在江辞礼腿间,脑袋时不时蹭一蹭她的手腕。
江辞礼指尖顺着小狗柔软的后背轻轻摩挲,犹豫许久,终于松口:“那……就办宠物托运吧,提前办好所有检疫、入关手续,路上尽量减少它受的罪。”
裴嘉恩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手续我提前查清楚了,全部流程材料我来准备,航空专用宠物箱、缓冲垫、饮水喂食装置都已经下单,最大程度减轻长途飞行的不适。”
余下几天,两人一边完善行李打包,一边奔波办理恩恩跨国托运所需的疫苗证明、官方检疫报告、入境许可文件,每一份材料裴嘉恩都反复核对两遍,生怕遗漏任何细节让小狗在途中遭遇麻烦。
出发前一日,所有行李箱全部封口贴好标签,恩恩的宠物箱单独放置在客厅角落,里面铺着江辞礼常穿的旧睡衣,留存熟悉的气味安抚情绪。
夜里江辞礼抱着裴嘉恩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心口那枚时来运转戒指,低声说着心底的牵挂,裴嘉恩安静倾听,一遍遍安抚她不必忧心家中一切,按时报平安即可。
转眼便到启程当日。
天刚蒙蒙亮裴嘉恩就起身,煮好养胃粥搭配清淡小菜,看着江辞礼慢慢吃完,随后将所有行李搬到车上,恩恩安置在后座专用固定位置,安静乖巧没有吵闹。
清晨车流稀疏,一路平稳驶向国际机场。抵达航站楼后,裴嘉恩一手拖着大号行李箱,一手拎着恩恩的宠物航空箱,全程不让江辞礼动手费力,先前往超规行李托运处办理大件行李与宠物托运手续。
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检疫文件,检查宠物箱安全规格,裴嘉恩有条不紊配合流程,细致叮嘱工作人员飞行途中多留意小狗状态,又在箱子外侧贴满醒目的“小心轻放”“需补水喂食”标识。
托运手续全部办理完毕,大件行李与恩恩一同送去货运通道,江辞礼站在原地望着宠物箱消失的方向,鼻尖微微发酸。
裴嘉恩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伸手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剩下随身登机箱交由江辞礼提着,两人并肩走向安检口,此处便是分别的界限,非登机人员无法继续陪同进入候机区域。
大厅来往旅客行色匆匆,广播循环播报各个航班登机提醒,玻璃窗外停机坪停满客机,初秋明亮的日光落满整片航站楼。
裴嘉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江辞礼,抬手拂开她脸颊散落的卷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淡淡的红。
没有过多冗长的告白,只是微微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一个安静克制却盛满三年期许与不舍的吻,周遭喧闹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短短几秒便分开,裴嘉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心口的戒指一直陪着你,记住,万事时来运转,再糟糕也有我等你回来。”
江辞礼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回握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两人道别时温柔相拥、唇齿相贴的一幕,被不远处一位记者无意间拍下,照片没有刻意偷拍的恶意,只是恰好定格下离别温情的瞬间,发到了社交平台。
照片里江辞礼的侧脸清晰柔和,可身侧裴嘉恩的面部轮廓被模糊打码,没有任何人能辨认出她的样貌。
业内媒体、娱乐账号很快捕捉到这条动态,所有人都默契遵循分寸,转发时全部保留原图打码效果。
没有一家媒体试图深挖、扒出裴嘉恩的身份,更没有刻意放大两人的私人关系制造猎奇舆论,只客观标注知名作家江辞礼机场与恋人吻别启程赴美任教。
江辞礼挥手转身,拎着登机箱走进安检通道,频频回头望向裴嘉恩站立的身影,直到人群将视线阻隔才收回目光。漫长的安检、过关流程走完,抵达候机厅,登上飞往纽约的跨洋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跨越整片太平洋,机舱窗外从白昼驶入黑夜,再迎来崭新朝阳。
飞机平稳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落地提示音响起的刹那,江辞礼紧绷一路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热搜推送接连弹出,词条高居榜单前列。
#江辞礼与恋人吻别#。
她点进词条,一眼看见那张机场抓拍照片,画面里裴嘉恩整张脸被厚重马赛克遮挡,只能看见挺拔身形与揽着她肩膀的手臂。
各路媒体文案克制温和,没有过度揣测私生活,只是简单介绍她远赴哥伦比亚大学开启三年客座教学。
评论区网友大多是祝福,夸赞画面温柔,祝福她海外一切顺遂,无人深挖马赛克下的恋人身份。
江辞礼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被打码的身影,心口贴着那枚时来运转戒指,心底暖意翻涌。
裴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职业身份不便暴露在公众视野,媒体不约而同的默契,替两人守住了这份不被外界打扰的私密爱意。
她打开微博编辑页面,没有多余复杂的文案,只简单敲下一行文字,配上一张停机坪窗外蓝天的随手拍:已安全落地,别担心。
发布微博时,带上了热度词条#江辞礼与恋人吻别#。
随后又切到微信界面给裴嘉恩发了消息报平安。
发送完毕,江辞礼收起手机,推着随身行李前往入境核验通道,脑海里全是清晨机场分别时裴嘉恩温柔的眉眼,心口冰凉的碎钻戒指静静贴着心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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