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 三人一同从藏书阁内走了出来,不尴不尬地告了个别后便在崖边分道而去,没再过多交谈。
张绗青有点担忧,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问:“循墨……没什么事吧?”他们几人也算并肩作战过, 之前研究阵符的时候张绗青还和他相处了好几个月,多少存有几分情谊。
若不是此事非同小可,他也不想抱有这份戒心。
施应玄道:“暂时……应该没事,”她收回目光,凝诀御剑,站在崖边朝他伸手,说:“先回去吧。”
张绗青点点头,抬步踏上剑身, 熟练地盘腿而坐。
施应玄稳稳地站在他身后骈指施术,身下之剑应声而动, 飞速地在云海中穿梭。
张绗青很喜欢和她一起御剑, 当天上白茫茫一片,微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 好似什么烦恼都能被忘却, 就比如现在这样,他一下子就从这一夜的烦乱中地脱身出来, 轻轻地靠在施应玄的腿侧, 低声说:“阿玄,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声音太小,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施应玄没听清, 问了一句:“什么?”
张绗青摇摇头,没再说了, 可施应玄却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似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
回到竹楼,施应玄自然要再次询问神霄此事,但神霄现在格外警惕,即便张绗青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也依旧不愿意对方在场,生怕他探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事情。
而张绗青这边,自从知道那个剑灵是个青年的声音后也有些吃醋,再加上他还将自己无法修炼的事情告诉施应玄,害对方跟自己生了好大的气,便更不想让他和施应玄单独相处。
施应玄左右为难,只得先和坐在自己面前冷着脸的张绗青保证,说:“我就在对面房间,问清楚就回来。”
张绗青眉头一蹙,说:“不。”
施应玄说:“那这件事总得问啊,否则你怎么好?”她顿了顿,反问道:“难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怕他和我说?”
闻言,张绗青急忙否认道:“没别的事了!”说完他又有些不高兴,问:“干嘛啊,你就这么相信他?”
施应玄说:“他又没骗我。”
听到这句,张绗青一下子被噎住了,脸色更差,张了张嘴又没话反驳,特别委屈纠结地看了她几眼,恨声道:“那你去吧!”
他说完就快速转了个身,带着一身怨气背对着她。
施应玄好笑,伸手揽住他,微微俯身越过他的肩膀,张绗青见她靠过来,又把脸往另一边侧了侧。
施应玄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又往前亲过去,张绗青脸没转过来,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她更想笑了,顺着他的心意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用力吻在他的嘴唇上,张绗青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说:“烦死了,不许你亲我!”
施应玄不听,抓住他的手腕扣住,捏着他的后颈继续亲上去,张绗青一开始还紧咬牙关,发现自己失守后又用舌头推她,可慢慢地就情不自禁地和她相缠,施应玄松开他的手腕,他马上迫不及待地侧过身来勾紧她的脖颈。
他越抱越紧,施应玄也越吻越深,捏着他的脸舔过他口腔里薄弱的粘膜和嫩肉,张绗青呜咽了两声,勾在她脖颈处的手无力地拍了一下。
施应玄放开他,说:“说点实话听听。”
张绗青被亲迷糊了,抿了抿红肿水润的嘴唇,脸贴在她脖颈里,特别含糊地说:“我吃醋嘛……”
施应玄耐心道:“但这件事又必须问对不对?”
张绗青拉长声音嗯了一声,又听见她说:“那怎么办,你乖点,回来给你点奖励怎么样?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他眼睛亮了亮,特别小声地在她耳边问:“今天来吗?”
上一次还是二人因为修炼的事吵架的时候,他勾引她收拾他……然后就一直忙碌,都未曾好好亲热。
施应玄有点无奈,说:“你就想着这个啊?”
张绗青不服气地反驳道:“都好久了……”他说:“你别这么认真嘛,我一时半会又没什么事。”
施应玄遇到事情总喜欢一次性全部做完,否则就总觉得心中压着什么事,干什么都会心不在焉。
施应玄道:“等你有什么事就晚了。”
张绗青说:“这都这么多年了,而且那个剑灵都不急……就算我明天就死了,我今天也要和你来。”
施应玄低头亲了亲他,说:“别乱说话。”
张绗青笑了一下,又去勾她的脖子,轻声说:“今天不用符箓了好不好,”顿了顿,他声音更小了,气息泻在她耳畔:“我想要……”他话没说完,伸手划过她的手腕,握住食指和中指轻抚,从指尖慢慢地摩挲到指根,未竟之语不言而喻。
施应玄问:“不喜欢符箓?”
张绗青道:“也喜欢……但是更喜欢这个,这是真的你……”他越说脸越红,在她侧脸亲了一下,说:“好不好?”
施应玄应声:“好,”又道:“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明明是查你的事,还得奖励你。”
张绗青明艳地笑起来,心也软成一片,说:“谁让你喜欢我,”他志得意满,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唇,意有所指地说:“而且用符箓的话,每次用完我都没力气帮你了……”
施应玄用指尖勾了勾他殷红的舌尖,说:“你技术太烂了,我还不如用符箓。”化生灵符在她身上,她也是有感觉的。
张绗青瞪了她一眼,说:“我又没机会练,能有多好!”
“行,”施应玄又低头和他碰了碰嘴唇,说:“那今天让你好好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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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安抚好张绗青,施应玄抬步走到对面的房间,关好门,再一次将神霄从储物符中拿了出来。
神霄在储物符中始终处于被屏蔽的状态,也听不见施应玄说话,只有施应玄提到他的时候他才能感应到,就像上次她将此事告诉张绗青,提到了神霄,神霄又想阻止她,储物符就会一直发亮。
细长漂亮的长剑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施应玄也没和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了说了自己在藏书阁中的所见所闻。
神霄似乎并不意外她能找到这些,直言道:“地脉确实存在,扶摇榜也确实和地脉相连,仙京道不是早有此传言吗?”
施应玄说:“传言是传言,真相是真相,”顿了顿,她又道:“所以你其实是在地脉里通过扶摇榜看到我的。”
神霄迟疑道:“不能说。”
施应玄抓住他那点迟疑,斩钉截铁道:“那就是了。”
她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否还在地脉中?”
神霄沉默,显然也是一个不能回答的问题。
但施应玄并未受他的沉默影响,自顾自地说自己的猜测:“将神魂附着于活物或许可以,但附着于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除非你附着的并非整个神魂,是其中一缕,又或者只是意识,虽然你现在近在咫尺地和我对话,但你的本体其实仍存在于千里之外。”
神霄依旧沉默。
象征性地等了两息,施应玄拍板道:“算你默认,下一个问题——张绗青现在的状况是否是因为吸纳地脉之力导致的?”
这回神霄倒是开口了,道:“是。”
施应玄道:“地脉之力对他是否有害?”
神霄道:“暂时没有。”
施应玄道:“书中所言‘以地养身,共魂共命’是什么意思?”
神霄道:“以地脉之力供养己身,与府中之物共魂共命。”
府中之物?
施应玄问:“你是说他灵府中的那些黑雾?那是什么东西?”
神霄叹了口气,道:“差不多……是像我一样的东西。”
施应玄心中一沉,道:“是什么东西的魂魄吗?”
神霄道:“算是,太具体的我不能说。”
说到这,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停滞了,施应玄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她才重新开口,眼神也变得格外沉静,盯着那剑上的扭转星纹一字一句格外条理清晰地道:“所以,张绗青现在其实就像第二把神霄剑,只是里面附着的东西不一样……你先前说和他去红棘城之前的事情有关,那就是他在此之前遭遇了什么事——”
“有人把他炼成了一把剑,或者说是可以像你这般储存魂魄的媒介……具体用来做什么,我想你应该也不能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那个被藏匿的书阁,绝对不止有我们进去过,那些书也绝对不可能只有那些地方存在,看到的也绝不止我们,否则仙京道这些年不会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传言——从古至今仙京道寻道的流派数不胜数,每个人对大道的理解都不一样,谁也不能说自己修的道就是正统,有人习剑自然也有人学符,我记得仙京道中还有以情入道修合欢阴阳功法的一个宗门,唤作月上宫。”
“……甚至还有很一大批人至今还相信苦修之道,扶救苍生,建神观、享香火然后自刎,你要说他们是错的,也不一定,因为飞升之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修道这么枯燥辛苦,总有人想走捷径,所以不管是正统修道还是歪门邪道,只要存在,就会有人尝试,而且歪门邪道一开始可能并不是歪门邪道,而是和现在这种修炼方式一齐平等、合理的存在的,只是现在这种修炼方式经过了千万年的尝试和淬炼更优胜了一点,所以修炼的人越来越多,还成立了几大宗门。”
“所以我是不是能理解为——有人像我一样,无意间得知了这些旁门左道,并且相信了此事,开始着手尝试,而张绗青只不过是他尝试中的一环,这种尝试可能成功了也可能失败了,后来又因为某些原因张绗青来到了红棘城,到了那个魔修手中。”
“至于你,所谓的神霄剑灵,在成为这个剑灵前大约也是一个修者,我猜测你是寰中息府的人,但是藏书阁书籍不能离阁的规矩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来过的人都知道,所以你就算不是也必然来过或是在寰中息府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不可能对此地这么熟悉。”
“你可能因为某个原因,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发现了这个人的阴谋,被其所忌惮,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杀你,只是给你施了一个言灵术,让你不能说出此事,但你却费这么大劲把自己附着于神霄剑中让人从秘境带出来,只能说明你现在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据刚刚的猜测这个地方应该是地脉之中——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人来帮你完成此事。”
“而这个人的实力也一定很强,必然是三界中叫得出名号的人……不,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背后未曾出现的人,但实力绝对不能小觑,大概率是炼虚期以上修为的人,否则你也不会说出要拯救三界这么大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又道:“但是还有一点我没想明白,为什么你能知道我的事情,还能知道我梦境中的那个背影是谁,我和张绗青只是无意间被抓到一起的……不、红棘城的魔修必然也没这么简单,你之前说过一个问题——‘凡间每年身负仙骨上山的人不过百人,为什么我和张绗青都有’,这件事我曾经确实思考过,当时我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
“除非……”她喃喃了两个字,想到什么,睁大眼睛,说:“除非我和张绗青一样,也是这个人阴谋中的一环。”
施应玄恍然大悟般的话音落下,屋内已是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神霄才有些崩溃地憋出一句:“我觉得你有点恐怖了。”
虽然她曾给他挖了不少坑,但言灵之术控制下的话他一个字也没说,否则他不会这么安然的存在,可施应玄居然靠着这些猜出了这么多东西。
可施应玄并不觉得自己恐怖,而是干脆利索地说道:“既然如此,现在我们暂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张绗青的修炼问题必须解决,我的问题,如果存在的话,也必须解决,还有那个背影,我也得知道他是谁,可是现在你又不能说,”她摊了摊手,问:“你想怎么告诉我?”
神霄有点语气有点萎靡,说:“我不能直接说,但是我能带你去看。”
施应玄问:“下山吗?”
神霄说:“对,”他叹了口气,说:“虽然你猜到了一些,但很多事情比你想得还要严重的多,我会带你去看,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到了终点之后,该如何决定,都看你自己。”
施应玄道:“拯救三界?可我只是个炼气期,我不一定可以。”
可神霄却斩钉截铁道:“你可以。”
施应玄道:“就算我可以,但若是最后我还是不愿呢?”
神霄道:“那是你的决定,我已经尽力了,我问心无愧。”
施应玄思忖了几息,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开口道:“好罢,那我们的终点是什么?”
闻言,神霄彻底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一字一句地缓声道:“找到我。”
第32章 万化参差谁信道(2)
将神霄重新放回储物符后, 施应玄抬步走回了房间。
房间内,张绗青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等她,见她回来也没动, 指尖在桌面上轻划, 开口问:“怎么样?”
施应玄顺手关上了门,说:“和我想得差不多,确实是因为地脉。”她走到桌边坐下,简明扼要的把新得到的消息说了,张绗青道:“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施应玄道:“事已至此,自然要弄明白,过两天我再去趟闻清钟,然后我们就下山。”
即便是意料之中, 但听到下山两个字,张绗青心里还是有点沉坠, 直起身靠到她怀里有些烦闷地说:“……不想下山。”
施应玄知道他还是有点害怕, 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把事情弄明白我们就回来。”
张绗青嗯了一声, 双臂勾上她的脖颈, 仰头看着她说:“这次小心点好吗,别像上次那样吓我了。”
施应玄应了声好, 想了想也道:“你灵力不足, 下了山也不要逞强, 凡事有我。”
听到这话,张绗青忍不住扬起唇角笑了起来,仰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说:“那你可要好好保护我。”
“嗯, ”施应玄点头答应,但过了一会儿又低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和语气都变得格外认真,说:“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且前路难定,危大于安,下了山之后会遇到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干嘛突然说这个……”张绗青笑容僵住了,一下子被她说得有点心慌,道:“你也得好好的。”
“我知道,”她摸了摸他的脸,说:“只是说一声,别让我太担心。”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好,阿玄,”他和她对望,很快也被她复杂的心绪感染,眼眶微红,收紧手臂和她用力相拥,说:“……我们在一起。”
窗外的落日余晖洒进屋内,为两人相拥的身影共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一如过往互相安慰、一同舔舐伤口的黑暗岁月。
……
不止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已然渐渐隐没,屋内暗沉一片,桌边的二人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正缠绵地交颈拥吻。
施应玄的手绕着他纤细的脖颈摩挲,又逐渐向上,顺着他耳朵上的长发一直摸到耳后,一路沿着他脸庞的轮廓细致描摹。
二人的唇舌温柔又绵长地交缠在一起,张绗青几乎要溺死在她难得展现的柔情中,恨不得把自己的每一寸都献上去。
“别……”察觉的施应玄的退后,他闭着眼含糊地阻止了一句,继续勾着她的舌头往自己嘴巴里送,黏软的水声在周边的空气中接连响起。
拥吻的感觉太过美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个吻中静谧安然了下来,张绗青实在舍不得打破,贪恋地轻吮着她的舌尖,说:“……再亲一会儿。”
这个吻太过温馨,不带一点欲色,只是两个从数次生死中共同扶持走来的人贴在一起,沉默地诉说着经年累月愈发深刻的情愫与依恋。
施应玄本来也不是想走,只是想说句话,见他这样便纵容地继续和他拥吻,张绗青越吻越痴迷,勾在她脖子上的一只手垂下来,摸到自己腰间,抚过她的手腕,越过掌心,用力地和她十指相扣。
施应玄笑了一声,用力地握了回去。
“阿玄、阿玄……”他掌心湿热,同时也心潮起伏,轻唤了两声,艰难地睁开眼睛,晃动的视线慢慢凝在眼前人的眼底,甚少这般直白地表达自己的诉求,软声道:“我想听你说爱我,阿玄,我想听,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纤密的睫羽已被泪水浸透,凝成簇状,脸上氤氲着一片潮红,眼底满是依恋和快要溢出来的爱意,施应玄情不自禁地摸上他的脸,动作温柔又珍惜,毫不犹豫地满足他,缓声道:“我爱你,”她轻轻贴住他红肿的唇瓣,亲一下,继续说:“张绗青,我爱你。”
他们似两株双生的藤蔓,苦痛让他们在土壤下把根缠在了一起,爱又让他们并肩向前,为对方遮风挡雨,努力向光亮处生长。
“嗯、嗯。”他满足极了,也幸福极了,呜咽着应了两声,迫不及待地再次把自己的唇舌送上去——明明是施应玄在说爱,可他却觉得满溢的感情也要把自己给涨破了,只能张口去寻一个宣泄口。
昏暗的屋内接连响起竹凳倒在地上的声音,张绗青离不了她,二人便黏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床边走去,刚一倒在床上,他又急得不行地去扯自己衣服,施应玄挥手凝了个引光诀,不亮,但也足够照明这一小方天地。
他身上一直都有施应玄给他留下的痕迹——是他自己用法术保留的,否则对于修士来说,这点伤痕不消一日便会消失,有时候是锁骨上的香瘢,有时候是肩膀上的牙印,有时候是腰间的指痕,都随他自己的喜欢。
他把这当作独属于自己的暧昧游戏,每次事后都会精心挑选一个留在身上,直至被下一场情事覆盖。
施应玄伸手摸了摸他腰后那个明显的红痕,问:“我上次捏这里了?”
张绗青笑了笑,转了个身坐在她身上,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摸了摸,又带着她的手往下,眼里像是有勾子,上半身伏趴下来凑到她脸边,声音又哑又娇地问:“你忘啦?”
粘腻的水声很快传来,张绗青轻喘着气帮她回忆:“就是上次你生气的那次啊……啊、你凶死了,掐着我的腰不让我动……”他很快就没力气了,半睁着眼腻在她的脖颈里,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去摸她的脸。
她的眉目早已烂熟于心,张绗青却还是细致地从眉骨摸到鼻梁,又顺着起伏描摹到她的唇线,最后用掌心托住她的侧脸。
阿玄……好爱你啊。
他没说出口,可施应玄却好似听见了,侧过身来用力地吻他,彻底将他压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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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施应玄再次去往了闻清钟,千昆玉见她来没有丝毫的诧异,一句话没问直接又让她马不停蹄地干了半下午的活,直至手中的器物炼完,才淡淡地开口问询道:“什么事?”
施应玄将储物符中的日月昙拿出来,道:“先前道君曾说可以帮我炼制回雪,不知是否还作数?”
千昆玉问:“怎么突然想通了。”
施应玄想了想,还是选择直言道:“弟子……遇到一些事,需要下一趟山,可能会有一些危险,故而需要回雪。”
见她有些迟疑,千昆玉也没再往下追问,只道:“虽作数,但事易时移,这回得你自己来。”
施应玄思忖了半息,点头答应道:“好。”
见她答应地这么利索,千昆玉倒还有些惊讶了,问:“你不怕自己失败?”
施应玄道:“既然道君相信我,我也愿意一试。”
闻言,千昆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说:“练了几年,倒是没先前那么愣了。”
施应玄说:“多谢道君夸奖。”
千昆玉眼里的柔和顿时消失,恢复了平常那副阴郁的样子,主动站起身来去拿材料,说:“没夸你,别想太多。”
施应玄有点想笑,低头抿了抿嘴唇,勉强忍住了。
回雪是用永续蚕丝炼成的,此丝是由专门用灵药喂养的雪蚕所生,这种雪蚕的成活率很低,灵药喂养也需多年不断方能成行,但由于其生长自愈能力极强,所以一只雪蚕所吐的丝便能练就一件法器。
而日月昙,据千昆玉所说此物的功效和永续蚕丝相同,不仅自愈能力更强,还能弥补回雪怕火的短板。
听闻此言,施应玄有些不解,问:“日月昙身为木灵,为何能不惧火?”
千昆玉反问道:“群生木也是木灵,为何可燃性这么低?”
施应玄想了想,道:“是因为……群生木逐冰壤而生?”
千昆玉便布置着要用的器物,一遍道:“没错,三界地大物博,一丝一毫环境的改变都有可能都会催生出不同的灵物,群生木生于冰壤冻土,坚硬无比难以燃烧,日月昙则生于寒潭,整个浸于水中,相较于其木灵本体,更易亲水,所以即便火能克木,水却能克火,自然不惧。”
千昆玉难得愿意耐心地和她解释这么多,施应玄受教地点点头,说:“弟子明白了。”
千昆玉又道:“炼器之道,不外乎五行之中,要学会化繁为简,回归本源。”
施应玄认真道:“是。”
用日月昙炼制回雪的步骤并不复杂,只需将其重瓣取下,将每一片花瓣分成极细的花丝,辅以术法将其均匀地织入回雪之中即可,可办法虽然简单,却极其需要耐心,光是把花瓣分丝这一步就非常人所能达,更何况还需要将其均匀的织入其中。
但施应玄听闻此法后却连神色都未变,只道:“既如此,想是短时间内回不去,道君可否允我给我师弟发道传音符?”
施应玄每月前来,千昆玉自然也知道张绗青的存在,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道:“快点。”
施应玄点头,抬步走出千昆玉的洞府,熟练地凝诀传音,那边很快传来张绗青的回应,问:“怎么了,阿玄?”
施应玄道:“千端道君指导我炼制回雪,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需要几天。”
张绗青先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又道:“那我明日也去找师父和师兄吧,有几张符我有些想法,若是能在下山前画出就更好了。”
施应玄说:“好,凡事小心。”
张绗青软声道:“嗯阿玄,你快去吧,早点回来,我等你。”
施应玄应了,又与他说了两句话便挥灭符箓走回洞府,千昆玉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见她回来,突然开口问道:“你和你那个师弟,结道侣了?”
施应玄有点诧异她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还未。”
千昆玉问:“为何不结?是怕生死契吗?”仙京道的道侣契约结定生死,一方若是身死,一方也难以独活,是以很少有人会真的去结此契。
施应玄没有否认,干脆道:“是。”
千昆玉说:“若是情坚,何惧生死?”
施应玄道:“我与师弟……情坚非此契可定。”
千昆玉眼神有些冷,道:“说到底还是怕死。”
施应玄没有反驳,思忖了半息,道:“道君说的也对,但对我们来说,我们更想为了对方去活,而不是拖着对方去死。”而真正的生死契,他们早在幼年就已经结定了。
千昆玉这回沉默了,好半晌才道:“你……”她没说完,只说了这一个字就断了,眉头一蹙,又道:“算了,过来坐这。”
施应玄依言上前,千昆玉坐在她身后,凝诀托起那支日月昙,看着施应玄挺括笔直的背影,道:“闭眼,凝神。”
几年过去,眼前的少女较之过往也变得更为沉稳可靠,只需她稍加引导,便能轻易地沉浸其中,千昆玉收回手的时候,施应玄周身的灵气已然形成规则的细流,正随着她全神贯注的动作缓缓地被她吸纳至身体之中。
第33章 万化参差谁信道(3)
施应玄本以为至多十日, 她就能顺利完成回雪的炼制,但没想到等她彻底从炼器入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时,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见屋内当了一个月石像的人终于开始吸纳吐息, 千昆玉也在心里松了口气, 放下手中的刻刀,开口道:“醒了?”
施应玄应了一声,又听见她说:“倒是练得不错,心也静,以后也可一个人闭关修炼了。”
闭关修炼并非每一个修士都能成行,大多都是得化神期以上,修为稳定心智坚定之人,且闭关的时间一般都得以年算起, 若是真能沉浸其中,修为一日千里并非难事。
千昆玉这么说, 应该是很满意了。
施应玄高兴起来, 与她一同去看回雪,此番炼制, 回雪如获新生, 欢快地飘游在自己的周围,浑身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光, 施应玄朝它摊开手, 柔软的织缎便乖乖地落至她的掌心中。
施应玄感受了几息, 微微睁大眼睛,对千昆玉道:“道君,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千昆玉抱臂倚靠在一旁放满各式材料的桌子上, 点点头肯定她的想法,说:“回雪已然生灵。”
施应玄有些惊喜, 爱惜地摸了摸回雪,将它缠回腰间,又站起身来向千昆玉认真行了个礼,说:“多谢道君教导。”
千昆玉神色未变,只摆摆手道:“此番多是你一人完成,我未曾教导什么,”言罢,她又朝洞府门口抬了抬下巴,说:“赶紧走罢,你那师弟在我门口等你好多天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能把你吃了。”
施应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点头凝诀启阵,将眼前炼器的材料全都挥至原处,才站起身来往外走,走至门口又回头于她作别,道:“多谢道君,待我回山便来寻您。”
千昆玉微微颔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施应玄走出洞府,果然见不远处的树上正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可显然心思完全不在书上,一见施应玄出来便发现了,眼睛一亮,立刻将书丢到储物符中,开口唤道:“阿玄!”
施应玄朝他走过去,说:“你怎么还到闻清钟来等我了?”
张绗青说:“你之前说就几天,这都一个月了!”他边说着边探身向下看,显然是在寻找落地的位置,施应玄走上前去,在树下朝他张开了双臂,道:“你怎么进来的?”
每个道君所在的独峰都有自己的护山结界,没有内门符玉一般很难进入。
见她如此,张绗青立刻露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像只归巢的倦鸟一般飞身跃入她的怀中,蹭了蹭她的脖颈才道:“不知道,千端道君没拦我,我直接就进来了。”
施应玄了然,伸手把他放下来,说:“想是道君晓得你。”就像归燊子也知道施应玄一样。
张绗青没管这个,一个月没见,他已经想她想得不行了,抬步就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只有隐隐地对话声随风传来。
“……怎么这次待了那么久?那昙花炼制很难吗?”
“倒是不难,只是颇需耐心,需要将花瓣分成细丝编入其中。”
“听起来就好难,阿玄你累不累?”
“还好,入定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让我看看回雪……阿玄你看,它贴着我诶。”
“道君说它已然生灵。”
“真的吗?那看起来回雪挺喜欢我的。”
“自然,你的新符画得怎么样了?”
“成功啦,我还去找循墨一起画了一个天地樊笼阵的阵符……顺便问了他上次在藏书阁中的事情。”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是无意中发现的那本书,也只是对阵法感兴趣才看的。”
“你相信?”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还有些怀疑,但循墨……他平日里确实挺痴迷于阵法之学的,况且先前在扶摇榜,他也与我们并肩作战过,我觉得应该没事。”
“你和他说了我们要下山的事情了吗?”
“说了,他也没问什么。”
“嗯,那我明日再去和师兄师姐们说一声。”
“凝山道君呢?”
“师姐说师父又闭关了,应该见不上。”
“……”
“……”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山中的琐事,背影渐行渐远,却始终亲密地牵手并肩,清冽的山风从峡湾处吹上来,将二人的头发轻轻吹拂在一起。
头顶是恢弘的星盘,身边是旷世的异景,脚下山路长长,通向飞红流绿的青山幽谷,绚烂的夏花缀在浓浓的绿荫之中。
抬头看,又是一年山中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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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下山,神霄剑便不可能一直放在储物符中,从闻清钟回来没两天,施应玄便重新拿起了此剑。
她生怕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走到了崖边后便为自己施了一个简单的防护结界,这才将剑横持在手中,预备起势。
然下一息,神霄慢悠悠的声音就在脑中响起,道:“这样没用。”
施应玄放下手,问:“什么没用?”
神霄道:“防护阵没用,你习剑太过大开大合,不爱收势,你要是拿着神霄在这里练一遭,整个山头都要没了。”
施应玄沉默了两息,开口问:“你有何指教。”
神霄道:“布个高阶的岭云翠屏阵或许能压制你,你有吗?”岭云翠屏阵和天地樊笼阵一样,属于防护阵法,只不过前者属于更高一阶,也更为稳固。
施应玄道:“没有。”
神霄道:“苍云息影符也行,你贴一个在剑上,能压制大半,你那个师弟不就是符修吗?”苍云息影符同样属于防护符中的一个分支,和当时张绗青在兽潮中使用的照乾护坤符归属同源。
施应玄的眼里闪过一丝探究,故意问道:“照乾护坤符可以吗?”
神霄道:“不太行,苍云息影护持外界,照乾护坤护持内里,作用不一。”
虽然张绗青确实有此符,但是为了把自己的话圆过去,施应玄还是不动声色道:“那没有,他还不会画。”
神霄道:“这两种符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一张会画一张不会,你这师弟不懂触类旁通啊。”
施应玄悠悠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神霄咬牙道:“反正就是拿什么东西挡一挡,最好能让你收着劲的……”
话没说完,他似乎注意到什么,顿了顿,一下子从她手中脱出,剑尖在她腰间轻勾,洁白的丝缎如银龙般盘旋回转,一丝不透地包裹住了神霄细长的剑身。
“这不就有现成的吗?还问我这么多。”布满铭文的剑柄重新回到她手中,熟悉的声音继续道:“来吧。”
施应玄没什么意见,重新将剑横持在手中,开始回忆自己平日里练习的剑法之一。
虽然回雪可以迅速再生,但它已然生灵,施应玄也不想无缘无故伤它,故而一举一动颇为拘束,神霄满意道:“这不就行了,使剑并非蛮力越大威力越大,有时候往往是最不经意的一剑才能发挥更大的效用。”
施应玄抽空回应他,问:“你是说我削倒古松的那一剑。”
神霄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施应玄说:“什么都没想,就随手一挥。”
神霄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施应玄道:“想着剑法的下一招、想着怎么能控制灵气不伤到回雪。”
神霄想了想,道:“那你现在先忘记剑法,只练最基础的三招。”
剑术最基础的三招——横挥,竖劈,戳刺,几乎所有的剑法都是这三招的衍生。
施应玄吐纳了一口气,依言停手,暂时放弃剑谱,开始举剑横挥。
练剑十余载,这三招像是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每次挥出的角度几乎分毫不差,然而不过一刻钟,神霄便看不下去了,开口道:“怎么跟个书上扣下来的傀儡一样?”
施应玄默然停手,顿了顿才问:“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神霄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剑道的理解和尝试,你若是只知道按照书上的招式和剑谱来是练不好剑的。”
施应玄道:“没人教过我。”
神霄道:“你师父……”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只说了三个字就泄了劲,道:“算了!那他都教你什么了?”
施应玄没有追问,只道:“我不常见师父,只刚入门的时候用明灯灌顶术予了我内门心诀,此外便没什么剑术上的指导了。”
神霄问:“那内门心诀你都理解了?”
施应玄摇摇头,道:“未曾,练到阻滞的地方会去问问师姐,但师姐也不可能随时照看我,便暂时搁置了。”风藏雨修为至臻,常年闭关,就连平、萧二人等闲也见不到。
神霄震惊道:“搁置了?那你修为是如何提升的?”
施应玄道:“近年来靠炼器比较多。”
神霄无奈道:“那你当时何苦要习剑?还要拜入你师父门下,现在可后悔了?”
施应玄坦言道:“习剑……是因为师兄,至于拜入师父门下,缘于我当年在藏书阁中看到了一本师父多年前的练剑札记,其中所述之道,与我心中相印,所以才心生向往,且我拜入师父门下时师兄也和我说过,让我自己考虑清楚,当时我既做了决定,现下也谈不上后不后悔的,更何况师父也不是什么都没教我……”
“好了好了!”神霄打断她还想继续往下讲的话,语气有些复杂,径直道:“闭眼,凝神,莫要再想书中的招式,控制灵气随心出剑即可。”
施应玄听话地闭了嘴,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高兴,而是轻轻敛下长睫,掩住眼里的探究之意,依言闭眼凝神,随其指示出招练剑。
这个神霄剑灵……到底是谁?
施应玄一点就通,神霄也越教越来劲,一人一剑在崖边练了好几天的剑,一直到她觉得勉强能控制出剑的力度了才算作罢。
下山前一晚,施应玄仍在崖边练了一晚上的剑,一直到日出之时才渐渐收势,吸纳吐息后,回雪缠住剑身,带着神霄剑牢牢地附着在了她的背上。
以回雪为神霄之鞘的办法是施应玄在这几日练剑时无意间想到的。
毕竟要下山,神霄剑不可能一直放在储物符中,可它无鞘,同时威力也太大,容易无意间伤人,而回雪自炼制出来便已经和她磨合的很好,这几天练剑也可以助她收势,既然二者都要随身,此法便是一举两得。
……
今日是决定好要下山的日子。
练完剑,施应玄回到了竹楼,竹门轻启,某人还躺在床上睡觉,被子只有一角盖在肚子上,轻薄的裤管卷到腿根,两条又细又直的长腿随意地搭着,格外显眼。
施应玄看了几眼,心道:和她睡的时候不是挺乖的,怎么一个人的时候睡相这么差。
她走上前去,捏起他的下巴晃了晃,说:“醒了。”
张绗青迷茫地睁开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阿玄……我都收拾好了。”
施应玄说:“对啊,所以我们该下山了。”
张绗青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晌才闷声道:“好困啊……都怪你。”
施应玄知道他一时半会起不来了,抬步走到床边坐下,无奈道:“怎么又怪我。”
张绗青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见她坐下,颇为自然地把腿搭到了她身上,说:“怎么不怪你?昨夜翻来覆去折腾我的难道不是你?”
他用小腿蹭她的手,示意道:“你看我腿上被你捏的。”
施应玄垂眸看了一眼,对方小腿靠近腿弯处确实还留有一个淡淡的握痕,成为了他现在控诉她的证据。
她伸出五指与那处重合,捏了捏,又慢慢往上,细致地摩挲着他腿弯处的软肉,张绗青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甜腻的轻喘,想把腿抽回来却不能够了。
施应玄的手顺着腿弯逐渐往上,张绗青欲拒还迎地挣了挣,说:“……不是要下山了吗?”
……但若是阿玄想,也不是不行。
“对啊。”施应玄点头应答,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对他对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下方却将掌心的符箓贴上他嫩白的腿根,繁复的红线交织而上,显出一丝艳情的意味。
不消两息,他瓷白的肌肤上便勾勒出了熟悉的化生灵符。
张绗青还未注意到危险的临近,只能感觉到愈加暧昧的氛围,见她的手在自己腿根处停留了许久,刚红着脸想催促,眼前的视线却蓦然一黑。
施应玄放下催动符箓的双指,床上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只剩被子下一个蠕动的鼓包。
炸毛的大猫从里面迅速钻出,紧接着整个屋内都响起了张绗青气急败坏的声音,大喊道:“施应玄!”
“在呢。”她轻声答应,伸手把床上的大猫抱起来顺毛,低头亲了亲他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轻快道:“好了,下山吧。”
第34章 林间即是长生路(1)
盛夏来临, 落霞山的山路绿荫如盖,施应玄没用飞云鸢,抱着张绗青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山门口。
她不常下山, 山门处的师弟师妹们也不大认得她, 但看了看施应玄腰间的内门符玉,也大概晓得了她的身份,便都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
怀中的虎斑猫刚刚闹腾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呼呼大睡,施应玄温和地应了一声,抽出一只手与二人挥手作别,抬步走下最后几阶石梯,护山大阵的波纹轻轻荡开, 负着长剑的背影顷刻消失在其中。
山中刚旭日东升,山下却已是夕阳西下, 施应玄循着记忆里的路来到山脚下的落霞镇, 天色已然擦黑,凡间华灯初上。
因着风藏雨进阶的声势, 寰中息府再次在仙京道中名声大噪, 连带着山脚下的小镇也比旧年更为繁华,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比往年多了许多, 施应玄不欲在此停留, 只快速地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 一路往镇外而去。
……
他们的第一个落脚地是坐落在落霞山北方的苍云谷。
苍云谷和落霞山一样,是仙京道的三大宗门之一素光门的所在地,和寰中息府崇尚以剑、符、器等媒介修炼不同的是, 素光门的修者以体修和法修为主,信奉魂魄可转但躯体永生, 但因为很多年都没有出现飞升的修者,所以宗门的声势也渐渐式微。
不过听闻现任宗主方共秋已然步入了合道期,这也成为了素光门重拾荣光的最后希望。
仙京道宗门与宗门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晰,大多是由像落霞镇一样的城池组成,里面居住的也都是些低阶的修士,修为不济后从山上下来,又不愿回灵气稀薄的凡间,便在此处边生活边修炼。
出了落霞镇,施应玄便从张绗青的储物符中掏出了飞云鸢,注满了储灵装置,又设定了路线,大约行进三日左右就能到达素光门所辖的城池之内。
待飞云鸢在云中平稳地穿梭,施应玄便抱着张绗青走进了屋内,回雪顺其心意,带着神霄从她背上飞下,自动飞去了另一个相邻的房间。
张绗青在刚上飞云鸢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不过还是以猫的形态窝在她的怀中。
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施应玄的衣服,道:“阿玄,你把我变回来呀。”他身上的化生灵符是施应玄催动的,最好还是由她来解,若是自己自行冲破或可有损。
施应玄问:“这回睡醒了罢?”
张绗青道:“醒了醒了,你快把我变回来。”
施应玄问:“变回来做什么?”
张绗青胡乱挥动了一下四肢,道:“不做什么啊,我就想变回来,你快将我变回来。”
施应玄不听,伸手抓住他一只粉色的爪垫捏了捏,随口问道:“你为什么变了这种猫,有什么缘由吗?”
化生灵符虽然是施应玄催动的,但最终还是得根据张绗青的想法去变,他拿此符只变过猫,这一次就自动依照了。
他所变的大猫是一只银色虎斑,尖尖的耳朵,蓬大的尾巴,长长的毛发打着微卷,身上的花纹也格外协调可爱,但一般用化生灵符变化需得记忆中的东西,凭空可变不出来这么多细节。
张绗青用后腿蹬她,想脱离她的桎梏,道:“就按书上变的啊,哪有什么缘由。”
施应玄一下子就听出了他没说实话,将他放在床上,两只修长的手握在他柔软的腋下,道:“撒谎,快说实话。”
张绗青不说,翠绿的圆瞳心虚地看向别处,用柔软的爪垫蹬她的手,毛茸茸的身体在她手中扭动。
先前他变成猫那次有令浮月和稷山在旁,她也没好好看过他,再加上二人又因为此事闹了矛盾,自那以后张绗青便也没再变过。
这还是施应玄第一次仔细看他。
许是幼年时濒死的时候被那只猫妖所救,导致她对猫这种生灵有着天然的好感,寰中息府中也有不少没开灵智的猫,施应玄每次见到了都会去喂,敛眉峰一度成了这些野猫的聚集地。
而现在张绗青变得这只……
……真的是好可爱。
施应玄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按在他的肚皮上揉了揉,温热柔软的触感蔓延上指腹,连带着心口都软了。
她摸猫的手法已然千锤百炼,即便手下是变成猫的张绗青,也情不自禁地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见他开始主动往自己手里蹭,施应玄有点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停下了动作,催促道:“快说。”
张绗青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软软的下巴搭在她的摊开的手心里,极其不情愿地说:“……按你以前喂的那只猫变得。”
施应玄顺手摸了摸,问:“哪只,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绗青道:“就是刚住敛眉峰的时候……你喂了一群小猫,你最喜欢的那一只。”
经过他的提醒,施应玄也依稀想了起来,说:“我都很喜欢啊,哪有最喜欢的?”
张绗青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说:“你少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你喜欢哪只了。”
施应玄道:“但是那只我记得是金色的吧。”
“你还说你没有最喜欢的!我都没说哪只呢!”张绗青一下子站起来,翠绿的圆瞳瞪着她,带着一丝控诉,道:“而且我怎么可能变成一模一样的!”
施应玄了然,道:“哦——所以变了个花色,既要我喜欢,又不想一模一样是不是?”
被她这么直白的戳破,张绗青有点羞耻,否认道:“才没有,你爱喜欢哪只喜欢哪只。”说着他就退后了几步,头往下一埋就想往被子里钻进去,被施应玄一把捏住了后脖颈拎进怀里。
她这回倒是不客气了,径直把脸埋在他柔软的肚皮中蹭了蹭,张绗青挣扎不过,只能摊开四肢任人宰割。
过了好久,屋中才想起张绗青有点别扭的声音:“……你要是实在喜欢金色的,我也可以变。”
施应玄这回是真笑出了声,顺了顺他被她揉的乱糟糟的毛发,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她坐到床上,把他重新搂回怀里,说:“不喜欢金色的,就喜欢你这样的。”
张绗青一下子高兴起来,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说:“那我不变了。”
施应玄指尖摸索着向下,说:“那还是变一下吧。”
“变什么?你说喜欢的——”他不敢相信她这么快就改口了,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张绗青就突然感觉视线倒转,双臂下意识地去抓东西,下一息腰间就被人一捞,变回人形跨坐在了施应玄的怀里。
施应玄看着他,嘴角含笑,揶揄道:“脸这么红?”
张绗青看着她难得的笑容简直神魂颠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破罐子破摔地抱紧她的脖颈,默默地把脸埋了进去。
脸真的好烫。
……都怪阿玄。
……
不知过了多久,张绗青才勉强感觉脸上的热意消退,怕施应玄抱的累了,慢吞吞地从她怀里出来,转而一同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现在经过的大约还是落霞山范围内的城镇,窗外的流云似水般在飞云鸢的结界上划过,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白痕。
虽然还在仙京道内,但此处的灵气毕竟没有山中浓郁,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施应玄又低头看怀里的人,问:“灵力怎么样,会不足吗?”
张绗青闭眼凝神感受了一下,说:“是有点亏损,但也还好。”
修士之间的灵息不同,即便是开了灵府的道侣之间,灵力也不能随意互传,一般得有转换的媒介,阵法、符箓或是法器,否则若是灵力相抵容易伤及根本,这也是施应玄先前一直不敢给他传灵力的原因。
施应玄问:“下山前让你画明净云箓你画了吗?”
明净云箓便是可以让灵气转化的媒介之一。
张绗青说:“画是画了,但是明净云箓予灵是一以倍之的,还是别用了。”
修士之间传灵力即便是使用媒介也多少是有些亏损的,至今还没有毫无损耗的办法。
施应玄道:“没事,给我一张。”她先前炼制回雪,尔后又与神霄习剑,一个多月内修为涨了不少。
见她坚持,张绗青便从储物符中拿出一张符箓递给她,说:“你别给我太多了,我还够用。”
施应玄应了一声,将符箓贴在掌心,繁复的红线顷刻间印上她的手掌,有几根一路向上,缠上她修长的指节。
她的手实在太好看,每次印上符箓,都显得格外神秘漂亮。
“来。”
见黄纸彻底消隐,施应玄也朝他张开了手掌,张绗青依言伸手,与她十指相扣,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掌心蔓延至他的手背,几道绚烂的光斑浮现在二人交握的双手周围。
很快,一阵暖流从手腕渐次向上,以一种格外温和的方式充盈了他的灵府。
张绗青将视线从手上收回,抬目望向施应玄,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二人专注地对视了片刻,自然地拥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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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鸢行驶了三日,于这日黄昏到达了一个唤作曲夜的小城,此城是进入素光门的第一座城池,其间修者如云。
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护山大阵,二人行驶飞云鸢,自然不能就这么突兀地闯进去,便在城外将其收进了储物符,一路步行至城门口。
那城门呈半圆形,通体素白,中空处有异光流转,正上方悬刻着曲夜二字,很明显是一样法器,施应玄猜想应该是像明心镜一样的东西,可以验明正身。
门内来去之人并不少,有些人身着法衣,持剑拿刀,像是普通修士,也有些人穿着粗布麻衣,挽着裤腿,像是刚耕完地的凡人,更有甚者身着绫罗绸缎,穿金带银,像是凡间的王公贵族,总之光看外表,并不能辨认其真实的身份。
那城门外并没有什么人护持,施、张二人便随着人群一齐向城内走去,经过城门时二人周身荡开一道蓝光,一只木制的傀儡鸟扇动着翅膀飞了过来,声音平直地问道:“尔从何来?”
施应玄道:“寰中息府。”
木鸟又道:“可有身份明验?”
施应玄将二人的符玉从储物符中拿出,置于木鸟眼下。
那木鸟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白光,从口中吐出两块扁平的灰色石头,道:“此乃路引,放在身上,可在素光门内行走无虞。”
言罢,它又从二人身前飞起,道:“二位道友请。”
施应玄将掌心的石头给了一块张绗青,虽不知那木鸟到底是人为控制的,但还是道了声:“多谢。”
那木鸟没有回头,扑扇了一下翅膀就飞走了,二人便拉着手往里走,背上的神霄开口道:“我记得曲夜城中有一个酒楼,是一个专门修习木系法术的法修开的,有一道花生酥山一绝,你们要不要尝尝?”
自从上次施应玄长篇大论地推断出那么多事情后,神霄已然破罐子破摔,也不管施应玄也没有给他挖坑了,只要是言灵术没有禁止,他什么东西都想提一嘴,好似很久没有说过话似的。
听到这道菜,施应玄眉头微蹙,道:“花生做酥山?你确定能吃?”
神霄道:“怎么不能吃?你一试便知,不是我诓你……”闲聊的话未毕,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将其打断,施、张二人被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做防御的姿态回头望去。
——原本平静无波的城门口正站着一个庞然大物,施应玄认出来正是刚刚为他们引路的那只木鸟,只不过现下变大了数倍,凶神恶煞地将什么东西压在自己坚硬的翅膀下。
周围也有人像施、张二人这样表现出了惊慌或讶异的,但大部分还是见怪不怪,甚至没往那边递过去一眼便自顾自地走了。
神霄开口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人闯门罢了。”
施应玄放下准备凝诀的手,问:“什么人?”
神霄道:“犯了门规的修士,或是被验出正身的妖修。”
只这两句话间,那木鸟已然制住了闯门的人,尖利的木爪轻而易举地将其抓起,扇着翅膀飞到了城门之外。
不大的混乱顷刻间就被平息,施应玄眉头轻蹙,转身继续和张绗青往里走,问道:“他们为何要闯门?”
神霄解释道:“素光门和寰中息府所修的逍遥道不同,大多是都是体修和法修,信奉躯壳永生,对身体的保护极为严苛,所以门规有很多,禁食、禁色就是最基本的两点,很多修士犯了门规就会被逐出师门,更严重的则不允许再入素光门,但一般练了一门宗法的很少会愿意从头再来去往其他宗门,故而每年都有不少想重新闯进来的。”
他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刚刚那只鸟给你们的石头就是一种通行令,证明你们是其他宗门的人,不用遵循此规。”
“至于妖修,浮幻境的环境太差,常有妖修跑出,想到别的地方寻找生机。”
施应玄问:“浮幻境不是有结界吗?”
神霄道:“那是修为结界,用来压制没有灵智、控制不了自己的妖兽的,一般有修为的妖修还是能出来的,只不过素光门有一任宗主被妖修骗过,导致整个素光门都很排斥妖修。”
听到这话,张绗青感兴趣地开口道:“骗过?说来听听?”
神霄沉默了一下,难掩震惊道:“你怎么能听见我说话?!”
张绗青一脸无辜地说:“我和阿玄开过灵府啊,怎么你不知道吗?”
开!过!灵!府!
那他这么久防这小子跟防贼似的到底有什么用!
他气急败坏地大叫:“施应玄你这死小孩也不告诉我!”
施应玄摸了摸鼻子,讪然道:“你这也没问啊。”
第35章 林间即是长生路(2)
虽然此事在神霄的意料之外, 但因为张绗青本来也是知情者,施应玄也没打算防他,他最多就只能骂几句表达一下自己无力的愤怒, 然后被迫接受现下的状态。
看着张绗青乐陶陶的样子神霄就来气, 语气差劲地问道:“你从一开始就能听见?”
“那倒没有,”张绗青还是笑,抬起与施应玄相握的手挥了挥,示意道:“只有和阿玄有接触的时候才可以。”
如果只是一方进过一方的灵府,那一般没有什么,但如果两方互相都进过,那就属于神魂交融的范畴了,会自动建立一丝神魂之上的联系, 就像张绗青可以使用回雪,回雪也亲近他一样, 听见对方结契的剑灵之声自然也在这个范畴之内。
听闻不是随时都能听见, 神霄勉强松了口气,又听见张绗青追问道:“那任宗主被骗什么了, 快说来听听?”
神霄嫌弃道:“你对这等轶闻还挺感兴趣。”
张绗青道:“倒也不是, 我只是觉得被妖修骗有些稀奇,妖修又不需要媒介修炼, 与人修灵力也不能互通, 能骗那宗主什么?”
神霄道:“还能骗什么, 骗感情了呗,而且谁跟你说妖修和人修的灵力不能互通?”
听到这话,施应玄也有些好奇了, 问:“可以?”
神霄道:“自然可以,只要那人修肯一低再低, 想要灵力互传也不是什么难事。”
施应玄反应过来,问:“你不会是说双修吧?”
神霄道:“聪明,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双修,只是那宗主被当作炉鼎用了罢了。”
按照神霄所说,这任宗主是素光门的第三百七十二代宗主,名唤宁远仙,是个步入炼虚后期的法修,只差一步便可炼虚合道,极擅水系法术,几乎可以说在此道之上没有敌手,此人也人如其名,是朵仙姿玉貌的高岭之花,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一化作人形的虎妖所骗,被其修做炉鼎,经年之后修为破损,又被其毫不犹豫的抛弃,修为没了,宗主之位自然也得让贤,渐渐地便销声匿迹,查无此人了。
张绗青微微瞪大了双眼,道:“人修和妖修怎么能双修,那都……”
神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打断道:“把你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收一收,我都说了是化作人形了,而且当作炉鼎又不是只有双修为炼一种办法。”
仙京道的炉鼎一般有两种释义,一个自然是丹修或是器修炼物时所用之鼎,千昆玉手中的那尊的万象天鼎也是炉鼎的一种,另一层释义便是神霄所说的这种,一方将自己的身体和修为当作炉鼎,供另一方修炼,除了双修,也可以探入灵府或是汲取神魂,但那些对炉鼎的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相比之下还是双修最为温和。
张绗青对他口里的龌龊不知可否,抱紧施应玄的胳膊,道:“怎么是龌龊呢,道侣双修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玄你说是吧。”
施应玄神色平静,淡淡地嗯了一声。
张绗青顿时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牵着她的手欢快地晃了晃。
神霄沉默了几息,说:“我真想给你们俩一人一剑。”
张绗青笑容不变,道:“客气了。”
见二人又要开始斗嘴,施应玄忙开口打断,问道:“那妖修是怎么变作人形的?”
妖修修炼大多是受自然之力承五行之道,简单粗暴,也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像人修,今日研究一个新符明天制出一个新阵,他们也不觉得人形有多好,更喜欢自己漂亮的皮毛,这么多年施应玄几乎没见过有妖修会以人形行走。
神霄将骂声咽回去,反问道:“张绗青是怎么变成猫的?”
施应玄讶异地问:“她难道学了人修的东西?”
不入宗门,不上仙山,想要学到这些东西简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是一个妖修,即便是不怎么排斥妖修的寰中息府,也只限于其生活在下辖的城镇中。
神霄道:“那虎妖也算竭尽全力了。”
张绗青问道:“那个宗主和那个虎妖是道侣吗?”
神霄说:“自然不是,否则那宗主怎么会落得此等下场。”
张绗青道:“可那个宗主既至炼虚后期,水系术法又没有敌手,怎么会被一虎妖所骗?”
神霄道:“我一开始就说了,这虎妖骗的不是修为,是感情。”
张绗青反应过来,沉默了两息,问道:“那这虎妖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神霄道:“被那宁宗主以一柄水剑穿心,死得干干净净,一片神魂都没剩。”
听闻这话,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施应玄才道:“那那位宁宗主也不见了?”
神霄道:“具体不清楚,反正此事没多久新的宗主就上位了,宁远仙从此销声匿迹,在仙京道再也没传出什么声音,”说话间,他还有些唏嘘,道:“要说这宁远仙算是当初素光门天赋最高的人了,若不是那虎妖,素光门也不可能这多年才出来一个方共秋,自那以后整个素光门便极为排斥妖修,尤其是虎妖,好歹张绗青当时变得是猫,他要是变只虎,恐怕连曲夜城的门都进不去……诶诶,就是左边那家酒楼,没想到居然还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他话题转得忒快,一下子就从昔年的故事到了路边的酒楼,二人勉强从中脱出,循目望去,见左边熙攘街道旁正坐落着一幢精巧的木楼,匾下悬刻着木石楼三字。
施应玄抬步往那处走,道:“一个酒楼怎么取这种名字。”
神霄道:“素光门视食作木,看色为石,你要是在街道上看到什么木石之类的,里边必然是些酒色之地。”
施应玄站住了,道:“你的意思是这里面也有……石?”她不知道怎么说,暂且借用了素光门的化用。
神霄道:“你只在一楼便可,见不着那些,而且素光门辖下的城池中大多都是如此,很少能找到光吃饭的地方。”
闻言,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张绗青道:“……素光门的修炼方式是不是有些矛盾。”
既然设了禁食禁色的门规,下辖的城池却有这么多此类的酒楼,这不是引诱弟子触犯门规吗。
神霄道:“他们可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环境越劣越能磨练口体,就跟打铁一样,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就宝锋,要不怎么素光门这么多年甚少有人飞升呢。”
施应玄问:“难道这么多年就没人提出质疑吗?”
神霄道:“质疑什么?质疑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修炼方式?还是质疑他们所创造出来用以磨砺的环境?虽然素光门逐渐式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有很多人信奉这等苦修之道的。”
施应玄无言以对,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说着,二人一剑便抬脚踏入了店门,那中堂乍一望去并无什么异样,一伙计殷勤地迎上来,将他们引到了一张临靠窗边的桌子旁,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是否要加餐呢。”
神霄提醒道:“加餐就是上二楼,说不用就行。”
施应玄依言拒绝,那伙计便将手中一细细扁扁的木板递给她,说:“那客官看看想吃点什么?”
施应玄接过来看了看,那木板从上至下,分别写了数十道菜名,指尖轻触那字,那菜式的模样便会浮现在木板旁边,还能闻到它的香味。
是个存影存气的法器,施应玄在落霞镇中也曾见过。
施应玄本就没有想吃的东西,只是神霄一直嚷嚷,便按照神霄的指示点了几道菜。
见那伙计下去,张绗青道:“你现下存于剑中,又吃不了,还点这么多。”
神霄道:“吃不了怎么了,看看也解馋。”
仙京道里的城池,处处都是法器,做点吃的自然也很快,没一会儿施应玄点下的那几道菜就送了上来,她每样都尝了尝,听神霄期待地问:“怎么样?”
施应玄实话实说,道:“一般。”
神霄又道:“那你尝尝那道酥山呢?”
施应玄依言将其拽到眼前——酥山她不是没吃过,但还是第一次见用花生所制的,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味道,试探性地拿勺子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这味道哪里是花生,明明是——
施应玄顿时反应过来,神色自若地放下勺子,在脑中对神霄道:“你这是引我们进黑店啊。”
神霄笑了一声,说:“诶呀,直说多不好玩呢,况且我还有言灵术在身,体谅一下吧。”
二人现下未曾接触,张绗青也没听见施应玄和神霄的对话,见施应玄吃了,便也想伸手去舀那酥山,却被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
神霄怕施应玄隔空传音,忙道:“别传音,有阵法。”
施应玄道:“这有什么需要传音的。”
说着,那边张绗青便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手腕轻轻一转,转而去尝另一道菜,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神霄道:“你们这默契是不是有点恐怖了。”
施应玄淡声回道:“还行吧。”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酥山,向神霄确认道:“是天香宝树?”
神霄赞赏道:“竟然认识,不错。”
天香宝树并不是树,而是像水一样的液体,只存在于天香乱子花和琼栀宝树一同生长的地方,故而被称为天香宝树,是一种并不常见的炼器材料,可以用来迷惑妖修,且修为越高效用越强,施应玄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曾在千昆玉的炼器架上见过。
她忆及千昆玉对其的介绍,道:“此物对人修效用不大,为何会下在这里?”
神霄道:“对人修无用,但是对妖修有用。”
施应玄道:“那城门口不是不让妖修进来。”
神霄笑了笑,淡声道:“是不让无用的妖修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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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楼出来后,施应玄和张绗青遵循神霄的指示,住进了酒楼对面的客栈,施应玄想要一个临街的房间便于观察对面的酒楼,却被伙计告知已然住满了。
她平静道:“那便算了,有哪个便住哪个吧。”
那伙计走在前面为二人引路,道:“诶,那客官您跟我来。”
几人一同上了二楼,左右两边都是两条长长的廊道,那伙计带着他们走进其中一间,道:“客官请进。”
施应玄点点头,和张绗青一起踏入房间。
关上门后,施应玄抬手捏出一个隔音结界,张绗青才道:“阿玄,我刚刚用太息符看了,那些临街的房间根本没住多少人。”
神霄道:“别急,晚上就住满了。”
张绗青疑惑,问了一句:“住得是人吗?”
神霄笑道:“这你放心,住的绝对是人,而且还是修者。”
施应玄沉思了两息,迟疑道:“素光门的修者?”
神霄对她能猜中已然见怪不怪,道:“你还猜出什么了,说来听听?”
施应玄道:“房间临街是为了观察那个酒楼,明明没住满那伙计却说住满了,说明这家客栈和酒楼以及你所说今晚要住进来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神霄道:“继续猜。”
施应玄道:“你为了给我们解释素光门为什么排斥妖修,讲了宁宗主和虎妖的故事——虽说不知道是不是你杜撰的——但能从你的语气中听出来你不太喜欢素光门的修炼方式,再加上那酥山里的天香宝树……今晚要来的那些素光门修士应该不会干什么好事。”
神霄道:“我可没杜撰,都是真的。”
施应玄继续道:“是真的那就更好猜了,照你所说,那宁宗主是先前素光门最有机会飞升的人,而从他跌下神坛开始,整个素光门也开始走下坡路,声誉大不如前,素光门修士有多恨妖修可想而知,再加上你说他们不让无用的妖修进来,我猜测那城门处的结界应该和浮幻境的一样,是个修为结界,只有修为足够的妖修才能进来,而这些妖修进来,大概便再也出不去了吧。”
话音落下,神霄沉默了几息,感叹道:“我真的开始相信你能拯救三界了。”
第36章 林间即是长生路(3)
就像神霄所说的那样, 随着夜色一点点暗下来,临街的房间开始不间断地住进了新人,但长长的走廊上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似乎在防止叫醒不该叫醒的人。
施应玄捏起一张太息符, 凝诀催动,眼前的墙壁随即似水波一样荡开,对面房间的景象呈现在自己眼前。
一个身着灰色法衣的青年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脸色惊慌、惶恐,但却仍带着一丝明显的期待。
透过他洞开的窗户,也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已经打烊的酒楼。
二人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着,一直到半夜,那酒楼才又有了动静。
张绗青从她怀中直起身来, 道:“阿玄,你看, 起灯了。”
酒楼屋檐下的灯笼渐次亮起, 像是一个信号一般,对面房间的屋门很快被打开, 那个青年回头招呼了一下同伴, 脚步轻轻地向楼下走去。
见二人作势要起身,神霄再次嘱咐了一句:“什么都别带, 什么都别用, 什么息影符隐踪阵都不管用, 那门口的法器很厉害。”
施应玄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这些神霄之前就说过了,这些下山的素光门弟子不是正大光明的, 自然不能用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想要混进去也不难, 只需要将自己身上的阵法、符箓、剑、法器等等全部卸掉,装作自己是一个法修或是体修。
神霄又道:“要是出事了召我就行,但最好不要曝露自己,此事可大可小……诶诶,”见二人牵着手正要开门,神霄又忙补充了一句:“你们俩分开点,哪有这么正大光明触犯门规的!”
二人依言松开手,张绗青嗤笑了一声,说:“他们今晚干的事也不见得是门规允许的。”
那必然不是,否则也没必要这般避人耳目。
为了防止那些素光门的弟子看出端倪,施应玄率先走出了房门,她不在,张绗青和神霄也说不了话,但他还是朝桌子上伸了伸手,神霄岿然不动,但他身上的回雪顿时散开了几寸身形,往他手上贴过去。
张绗青笑了笑,绕着指尖和它玩了一会儿,说:“等会要是叫你可要早些来。”
回雪亲昵地贴了贴他,似是应答。
他摊开手掌将其送回去,转身打开房门,跟在人群末尾慢悠悠地向酒楼走去。
酒楼的门头未变,仍是白日里见到的那般,但再往里走,那吃饭的中堂却不见了,只有一条向内延伸的幽深通道。
周围都是陌生的修士,但没有人交头接耳,全都一个个分开着往里走,张绗青跟在人群末尾,隐约中听见什么东西相击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身后的光也在这声音中渐渐熄灭,酒楼又变回了打烊后黑漆漆的样子。
身后越来越黑,可眼前却越来越亮,各色的异光纠缠在一起浮动,像是指引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
禁食禁色如此严苛的素光门……到底有什么秘密?
然而还未等他走到门口,前方却突然传来骚动声,刻意放低的交谈声很快传入张绗青的耳中。
“……有人混进来了。”
“是个女子,外来的。”
“应该没事吧。”
“放心,不会让她说出去的。”
“……”
女子。
是阿玄吗?
听到这话,张绗青心口顿时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
“连盘心石都不知道拿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别的宗门的吗?”
“看样子也就这几天刚进曲夜城。”
“……”
盘心石就是他们刚入城门时木鸟吐给他们的石头,用以证明他们不是素光门的人,这石头太小,随手一放就容易忘记,再加上那木鸟说这石头是素光门内的通行证,很少会有人把它拿出来。
但随着这两句略带嘲讽的话传入耳中,张绗青心口提起的那股气也松了下去——那石头被他亲自拿出来放在了客栈,那人不是施应玄。
张绗青浑身无物,就连贴身携带的储物符也塞在了回雪身上,顺利地跟着那群修士通过了通道尽头的结界。
眼前的一下子亮了起来,张绗青抬目去看,整个房间是个圆形的密闭空间,乍一看去没有什么出口,只有自己身后那条长长的通道,脚底下则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阵法,每一根法线都格外明亮,很显然刚刚在通道里所看到五光十色的东西就是由这个发出的。
阵法中间有一个黑漆漆的圆形石台,很高,几乎像一个柱子,这个角度抬头根本无法窥见上面有什么。
所有修士都围着那石台席地而坐,张绗青跟着人群往后走,沉默地抬眼搜寻施应玄的身影。
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圆柱遮挡的盲区显露出来,他便一眼看见了施应玄的面孔,她坐在人群中,前面大概有三四排的人,二人对视了一眼,又自然地挪开视线。
张绗青跟在末尾,自然也只能坐到最后面,顺着柱子绕了半圈,坐在了施应玄身后五六排的位置。
开了黄庭的修士,一般是看不出来彼此的修为的,最多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灵息,就像叶还盈曾经看出他身上施应玄的灵息一样,但此时此刻,张绗青却只能感觉到零星几个人的灵息。
……剩下的那些人,要不然就是已经步入炼虚期,可以随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修为,要不然就是还没开灵府,修为不至筑基。
很显然,能让百来号炼虚大能齐聚一堂,绝不会是这样的场景,那必然是后者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张绗青眉头微蹙,沉默地将自己掩藏在人群中,那入口处的通道已经变暗了,也没有人再进来,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那根石柱子。
不多时,面前的石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周围的人瞬间直起了身子,眼神紧紧地凝在上面。
黑漆漆的石柱开始不断旋转,上面的黑色消隐,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里面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现于人前。
张绗青拧眉一看,瞳孔骤缩,五脏六腑骤然翻腾上来一阵呕意——那透明的圆柱中间,凝固的竟然全是妖修的残肢断臂!
最中间放置着一个张大獠牙的巨大蛇头,双目凶狠,极为可怖,那蛇头周围则不断浮现着各种妖修的身体,大多都只是残缺的一部分,甚至还能看见鲜血的飞溅。
随着那石柱的黑色全然褪去,石台顶端也传来动静,张绗青狠狠掐住掌心,仰头看去。
——上方吊出了几个铁笼,里面都装满了奄奄一息的妖修,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正上方一只流着血的鹤妖和侧面盘踞在笼内的一条黑蛇。
那鹤妖的鲜血顺着黑色的翅尖流下来,穿过笼子的缝隙缓缓地滴落到人群里。
一个个衣冠整齐,道貌凛然的修士摊开手掌,张开嘴巴,像是接住琼浆玉露一般接住了这些鲜血。
他们……
……是要吃了这些妖修。
张绗青顿时反应过来,心口凉意翻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缭绕着异光的屋内仍是沉寂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这种寂静庞大且压抑,用力地笼在他的心上,让他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当——
有一个笼子被打开了,笼门垂在空中,发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一声凄惨的嘶鸣在空中划过,被放出的鹿妖没办法扒住那悬空的铁笼,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一下四肢,但最终还落进了下方的人群中——
身边的人潮瞬间开始向那边涌动,张绗青咬牙坐在原地,被一个个急切的身影撞来撞去。
每当一个笼子打开,他们就像恶鬼一样趋之若鹜的冲上去,张绗青竭尽全力地忍耐着自己,坐在原地看着人群涉来涉去。
依旧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像被割掉了舌头,沉默地进行着这场地狱般的饕餮之宴。
这种默认的安静几乎压抑的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能听见的只有凌乱的脚步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当!”
“当!”
“当!”
笼子不断地打开,张绗青的心脏也开始用力鼓动。
这场景太过可怖,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幼年的往事,那时候他和阿玄何尝不像这些妖修,被锁在笼子任人宰割,若不是师兄师姐将他们救出来,他们如今是否已是黄土一抔?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在他耳畔,他实在太能感同身受,几乎克制不住身上灵力的涌动。
做点什么吧——做点什么啊——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就这么看着——
当——
又是一声打开笼子的响声,正上方的鹤妖落了下来,无力地扑腾了一下带血的翅膀,却始终飞不上去,只能惊恐地在半空中用力地挣扎,试图逃离下方那群满手满口都是鲜血的修士。
一道光诀从那高高的石柱顶上飞出,眼看就要打中那只鹤妖,张绗青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豁然起身就要抬手捏诀,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出手——
一道莫名的水柱不知从哪盘旋而来,与那光诀相撞,清凉的水滴洒在人群里,所有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一瞬。
水柱?
张绗青抬目看了一眼施应玄,却发现她也回过头来疑惑的望向自己。
——不是我。
——还有别人?
扑棱——
又是一声翅膀扇动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更为有力,张绗青甚至还感觉到了一阵被带起的风吹到了自己脸上。
这不会是上面那只鹤妖扇出的。
张绗青忙向风吹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人群中的一个女子双手高举,背后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翅膀幻影!
她合掌相击,整个人的身形渐渐消失,身后的翅膀则开始凝实,两息之内,一只巨大的白鹤冲天而起,将那只受伤的鹤妖置于脊背,飞速地绕着圆柱盘旋,不断地从口中吐出水柱攻击下方的修者。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那圆台上的始终未露面的人也终于出现。
那一个体形魁梧的修者,个子很高,宛若一尊石塔,他见着那盘旋的白鹤顿时目露凶光,抓起一个笼子就挥舞起来,用力地朝那白鹤纤细的脖颈掷去。
那白鹤翅膀一挥,险险躲过,笼子瞬间落下来,在惊慌避开的人群中砸出一个深坑。
这个空间实在太小,那白鹤飞的很是局促,很快也顾不得攻击下方的修士了,那体修再次抓起一个带血的铁笼,向那白鹤挥舞的翅膀砸去。
翅膀目标太大,眼看就要砸中,施应玄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出手,一道光诀瞬间向上冲去,将那铁笼狠狠撞开。
她飞身踩上那圆柱,几乎瞬间就掠至顶端,与那体修交起手来,那体修身有灵息,应该已经筑基,但具体修为看不出来,只能感觉下手格外狠厉。
施应玄毕竟是个剑修,没有武器,拳拳到肉的打法她终究难当,过了十几招后便蹙眉后退,踩在圆柱边的一个铁笼上,抬手扬声高喝道:“神霄!”
她的声音像是一声惊雷,顿时打破了屋内几乎窒息的压抑气氛,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耳畔,银若流光的长剑破过重重阻碍,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墙而来。
长剑甫一入手,施应玄便流畅地旋身横挥,回雪并未全部散开,只余出几寸,牢牢地护在她周围。
剑光如刃,向那体修俯冲而去。
“砰!”
剑刃与对方的双手相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神霄喝道:“体修法弱!攻他灵府之处!”
施应玄依言前行,踩着回雪下落几分,直至到那修士眼下,对着他腹下之处再次挥剑。
见刃气飞来的方向,那体修终于面露惊慌之色,忙俯身躲避,可施应玄却没给他机会,再次飞身而起,用力劈下一剑。
那体修为护灵府关窍,只能正面相挡,两道剑刃加诸而上,肩膀和胸前顿时贯上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无力地匍匐在地。
神霄催促道:“快走!”
施应玄适时退后两步,那白鹤仍在屋中东倒西歪地飞着,下面的人群纷纷凝出光诀或是抓起重物朝她丢掷而去。
回雪宛若银龙般从施应玄手中冲出,替白鹤挡下一部分攻击,她看向前方被神霄破出的洞口,扬声道:“走这边!”
张绗青踩着回雪飞身而上,轻盈地跃到施应玄的身边,她持剑再次朝那处挥去一道剑光,随着一声巨响,屋中木屑漫天,空明的月色洒入其中,宛若涌动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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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和他们一齐飞了出来,整个屋内也终于开始有了声音,嘈杂一片,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主动追出来。
施应玄绕了个圈,从客栈后方走到了自己房间的窗户下。
那白鹤又变回了人形,抱着怀中那只小小的鹤妖警惕地看着他们。
施应玄说:“走罢,你带着它也出不了城门。”
见那人还是不动,张绗青道:“我们要是和那些人一样,刚刚也不会救你了。”
等了好几息,白鹤才道:“……这、很危险。”
施应玄听明白了,说:“大半夜去哪都很明显,离得近了他们反而找不到。”
听着街道上已经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施应玄忙言其要害,指着她怀里的鹤妖道:“我们能救它。”
……
几人从窗户落回屋内,木窗刚刚阖上,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施应玄没有立时应声,有条不紊地将一人一妖藏好。
所谓灯下黑,就是要镇定自若的应对。
此事不能声张,那些人必然得暗地里来,而鹤妖突然消失,他们首先想到的自然也是守住各方城门,暂时在周围寻找。
虽然神霄和回雪已经在他们面前露了面,但里面修为最高的那个体修已经被她打趴下了,其余的人有些甚至还未开灵府,想要糊弄过去轻而易举。
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施应玄凝诀清除了她和施应玄身上的血迹,坐到床边,懒洋洋地扬声道:“谁啊?”
刚言罢,她就倾身吻住了张绗青的唇瓣,颇为用力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张绗青吓了一跳,刚想询问却立马反应了过来,一只手搂上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门口的声音道:“客官,山上下来人说丢了一个触犯门规的弟子,就在曲夜不见了,让我们查探一番。”
施应玄松开张绗青被吻至红肿的唇瓣,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不耐烦道:“查探弟子查探到我头上了,我又不是你们素光门的人。”
“是、是,”那来敲门的人正是白日里迎施、张二人上楼的伙计,点头道:“但我们也是没办法,还望客官体谅。”
施应玄退开半步,蹙眉道:“要看便看吧,看了就快走,大半夜的真是扰人。”
那伙计应了一声,伸手在木门上拍了一下,屋内顿时亮了起来,他向前一步,探头往里环视了一圈——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最明显的应该就是坐在床上容貌明艳的青年,对方衣衫凌乱,双唇红肿,一只手扯着被子,一只手微挡着眼睛,似乎难以适应亮起来的灯光。
他反应过来女子说的“扰人”是什么意思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可要找的就是一男一女,还有一柄绑着白布的剑。
剑……
他依稀记得入住这间房间的女子身上背着一把剑,可屋内并没有——有剑吗?
记忆突然混乱了起来,脑海中一男一女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他神色怔怔地后退了半步,道:“真是打扰客官了,我这就走。”
施应玄应了一声,伸手关上了房门。
……
房门阖上,施应玄蹲下身,将刚刚被那伙计踩在脚下的符箓捡了起来,伸手施了个结界。
张绗青抿了抿唇,开口唤道:“回雪。”
房间一角处渐渐显出一团白影,回雪不断收回,显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一人一妖。
张绗青将回雪身上的符箓扯下来,和施应玄递过来的叠在一起,重新放回了储物符中。
见那白鹤盯着自己手中的符箓,张绗青出言解释道:“只是两张混淆符,不会伤到你的。”
白鹤沉默了几息,道:“你们不是素光门的人。”
施应玄道:“显而易见。”
白鹤问:“那你们是……”
想了想,施应玄还是没说出自己的名字,只道:“寰中息府。”
那白鹤明显的松了口气,低喃道:“寰中息府……好,之前也有寰中息府的人修帮过我……”她抬目看向施应玄,眼神诚恳,道:“多谢。”
施应玄没说什么,只挥手在屋内起了个聚灵治愈阵,道:“不知道对你们妖修有没有用,试试吧。”
白鹤点点头,抱着那怀中受伤的鹤妖抬步走了进去,阵内白光流转,但那鹤妖的伤却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
那白鹤有些失望,道:“阵法不行。”
施应玄道:“那你们妖修是怎么治伤的?”
听到这个问题,白鹤惨淡地笑了笑,说:“我们不治伤,死了就死了。”
施应玄一时间沉默了,看着她怀中奄奄一息的鹤妖,道:“这是你……”
白鹤接话道:“妹妹。”
施应玄沉默了几息,在脑海中问神霄:“有什么办法没有?”
神霄道:“你要不试试愈灵符的符水,我不确定,但是仙京道的灵气确实对妖修没什么用。”
施应玄看向张绗青,道:“神霄说用愈灵符。”
张绗青蹙眉,从储物符中拿出朱砂黄纸等物,道:“我画一张吧,我都没用过愈灵符。”
愈灵符和聚灵治愈阵一样,都是为人修引灵治伤的,但是愈灵符的效果非常有限,且在仙京道中聚灵治愈阵的作用要比愈灵符大得多,所以二人都不怎么常用此符。
好在张绗青记得怎么画,几息之内便一笔成型,施应玄伸手接过催动此符,另一只手凝出一个引水诀,将其裹在水球中一点点地润入那鹤妖伤处。
符箓随着水球一同消减,那鹤妖的状态也好了不少,施应玄松了口气,道:“管用。”
神霄这才开口问道:“不是让你不要曝露吗?”
施应玄道:“难道就这么看着?我已经忍耐了,是这妖修先动手的,我总不能置之不理,任由她一起被抓住。”
神霄道:“你救了她也带不出去,你忘了那城门口有结界了?”
施应玄道:“这个再说,反正不能看着她也被吃了。”
神霄一噎,但沉默了两息还是道:“还好那些人不敢深查,想要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施应玄问:“既然有这种事,为什么不上报给宗门?你、这白鹤,定然有更多的人发现过此事,可为何还在继续?”
神霄道:“报给谁?”
未等施应玄开口,他又道:“这件事往小了说,是素光门的弟子杀了几个妖修,往大了说,那就是仙京道和浮幻境两界的事。”
施应玄不敢相信,问:“难道就这样放任?”
神霄道:“浮幻境这些年结界每年都在加固,可还是有不受控制的妖兽冲出来杀凡人或是杀修士,导致两界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深,难道你觉得冬庭芜地或者寰中息府的人会为妖修出手?不说宗门与宗门之间本就不能互相插手,而且你怎知你想上报的那些人不知道。”
施应玄心下一沉,问:“你什么意思?”
神霄道:“我的意思是——你怎知那些高居仙山的道君尊者,没有吃过妖,没有吃过人?”
他声音低缓,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道:“好好看看吧,施应玄,这才是真正的三界。”
第37章 苍梧云外湘妃泪(1)
“阿玄?阿玄?”见施应玄的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张绗青轻唤了两声,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他意识到什么, 又问:“是不是神霄说什么了?”
“没事, ”施应玄回握他的手,神色竟有些无措和茫然,好一会儿才看了他一眼,又低声了一句:“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白鹤,也盘腿坐下来,平视对方,思索了片刻,开始一字一句地认真问道:“那个事……你知道什么吗?”
白鹤问:“酒楼里的事吗?”
见施应玄点头, 她又问:“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进去?”
施应玄道:“是一个前辈告知的,但他说得不多, 所以我们今晚才进去探了探。”
白鹤想了想, 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如果知道尽量都告诉你。”
施应玄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白鹤道:“红稀林里一个大妖告诉我的——就是你们说的浮幻境。”
施应玄问:“他直接就告诉你了?”
白鹤道:“对, 它知道我在找妹妹, 就告诉了我妹妹在哪,也告诉了我怎么进去, 我能变成人形也是他帮我的。”
施应玄问:“那你妹妹为什么会到那里去的?”
白鹤道:“它是自己跑出来的, ”说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阖着眼睛的鹤妖,轻柔地摸了摸它的翅膀,继续说:“红稀林太难待了, 总有一只猫妖想要吃我们,我们终日躲藏, 也难以修炼,妹妹实在忍受不了,就自己跑出了红稀林……”
“我一开始以为它去了冬庭芜地,但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血脉之间的感应也不起作用,最后只能放弃,回到了红稀林,但那只大妖知道了此事,就告诉了我妹妹可能的去向,还和我说了几个城池中的酒楼,我找了几个,还是一无所获,只有到了曲夜我才感应到一点点气息,所以就一直待在那个酒楼附近,直到昨夜妹妹的气息越来越重,我便跟着那些人一起进了酒楼。”
施应玄问:“怎么进酒楼的方法也是那只大妖告诉你的吗?”
白鹤点点头,说:“它……似乎很清楚此事。”
施应玄问:“是什么大妖你知道吗?”
白鹤道:“听说是只九尾天狐,但我并未见到它的真容,只是听见了它的声音。”
施应玄问:“它还说什么了没有?”
白鹤回忆了几息,道:“……它和我说了这些事后,还说了一句‘小心些,浮幻境已然经不起了’。”
说到这里,施应玄心中已然有了大概的想法,最后问了一句:“这只大妖是浮幻境的主事人吗?”虽然二界关系已经越来越差,但她犹记得幼年红棘城魔修一事是二界联手查探的,若是如此,浮幻境也应该有个能出面的大妖才对。
白鹤道:“不是,红稀林的首领一直是红山之巅的几只大妖,而且一直在变,现在是谁我也不太清楚,这只九尾天狐是后来才来的,一直住在一个大瀑布里,从来没出来过,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会告诉我这件事。”
施应玄道:“我知道了……你接下去是准备带你妹妹回浮幻境吗?”
白鹤点点头,说:“那只大妖给了我护身和隐匿的东西,能顺利经过城门,等明天人一多我就混出去。”
听到这话,施应玄的眉头蹙了起来,问:“什么东西?”
她以为既然是大妖将她变成人的,用的大概是术法什么的,但她却说是“东西”。
听见她问,白鹤迟疑了一瞬,但最后还是从怀中将其掏了出来,摊在掌心中置于二人眼下。
然而甫一望见,二人就震惊地对视了一眼,无他,盖因那白鹤掏出的东西居然是两张符箓!
张绗青伸手拿起,仔细看了看,道:“一张护身符,一张混淆符……”他好半晌才辨认无误,将其交还给白鹤,转头看向施应玄,神色格外凝重道:“都是修改过的高阶符,我只在书上见过,尚未学成。”
一个浮幻境的妖修……怎么会拿出两张高阶符箓。
施应玄又问白鹤:“你确定这是那只大妖给你的?”
白鹤点点头,说:“是,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拿出此物,它还教我怎么用妖力催动此符。”
张绗青盯紧她,问:“怎么催动,有心诀吗?”
白鹤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道:“是有两句,道‘赤明开图,运度自然;元始安镇,敷落五篇’。”
“是内门心诀,”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施应玄,声音都放轻了,说:“是寰中息府……”
白鹤瞪大眼睛,问:“你是说那大妖是寰中息府的人吗?这不可能罢。”
施应玄问:“那只大妖是什么时候来你们浮幻境的。”
白鹤道:“按照你们的时间,大约……近二十年前,具体的我也不记得了,我们不计年月的。”
施应玄福至心灵,问道:“那那几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情,三界都知道的那种?”
见他们俩这副样子,白鹤也有些心慌,道:“……那年没有,但那年的后五六年有,说是有个地方出现了很多魔修,红稀林中也有不少妖修被抓走,再也没回来,因为是三界的交界处,所以也有红稀林的大妖一起去查探此事了,”她想了想,说:“我记得那个地方叫做——”
“——红棘城。”
三道声音合在一起,在暗夜里沁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
————————————————
天快亮的时候,施应玄又用愈灵符的符水给那鹤妖治了一遍伤,让她们二人先在一旁休息,等街上人多起来再自己出城。
白鹤点头应了,沉默地坐在桌边,低头摸着妹妹的翅膀,看样子也被今晚发生的事震得不轻。
施应玄和张绗青回到床上,盘腿对坐,伸手又在床边捏出一个结界,暂时息了二人的声音,没让白鹤听见。
神霄也落在施应玄手边,他听完了全程,现下也沉默不语,显然这又是一个被言灵术桎梏住的秘密。
施应玄想和张绗青复盘梳理一下此事,但脑子里却一团乱,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几乎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沉默地从储物符中拿出纸笔,道:“我们从头说。”
她悬腕提笔,分别写下红棘城、寰中息府、素光门、浮幻境四地,又在浮幻境下方写下九尾天狐,画了一根线连到寰中息府。
“寰中息府的内门心诀,且是高阶,”她喃喃了一句,顿了顿,抬头问张绗青:“有多高阶,叶师兄能画吗?”
张绗青摇头,说:“不见得,我看了那符箓,一笔成型且灵力分布均匀,恐怕也要到我师父那般的修为才能画出。”
施应玄问:“灵息呢,那符箓上有灵息吗?”
张绗青摇头,说:“没有,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施应玄说:“一个妖修想要学会高阶符箓的可能性有多大?”
张绗青道:“……几乎不可能罢,三大宗门从没有让妖修上山修习的先例,在没有任何资源的环境下想要学会高阶符箓,还画得那般熟练,我觉得……应该不可能。”
施应玄问:“那也没有可能是别人给它的呢?我记得多年前两界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差,人修和妖修也会互通有无,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张绗青摇头,说:“不是,阿玄,那个符箓是修改过的,不是和书中原模原样的,我觉得应该是契合了一下妖修的术法。”
施应玄说:“那你的意思是那符箓是大妖交给白鹤的时候画的。”
张绗青道:“我觉得是这样,而且你记不记得刚刚白鹤说的话,那个大妖和她说‘小心些,浮幻境已然经不起了’,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大妖说的是浮幻境。”
施应玄反应过来,说:“如果它是妖修,它应该说红稀林……”刚刚他们和白鹤交流的时候,她除了一开始给他们解释的时候说了一句浮幻境,其余的时候都称作红稀林,这是他们常年生活在浮幻境的习惯,轻易无法更改,可那个大妖却将其称作浮幻境,这完完全全是人修的叫法。
施应玄察觉喉间一片干涩,轻声说:“……那我们假设,这只大妖其实是个寰中息府的人修。”这个假设实在有些荒谬,她顿了好几息,才在九尾天狐四个字边上写上了人修二字。
施应玄继续说:“那它必得和神霄一样,知晓这些事情,最不济也是清楚的知道素光门的事情,才能这般仔细地帮白鹤救出妹妹。”
张绗青点头应了一声,说:“而且白鹤说它是近二十年前来到浮幻境的,从来没有出来过,那也就是说素光门的事情已经持续了近二十年了……”想起刚刚在酒楼中的那些场景,张绗青微微蹙眉,缓了缓才道:“除此之外,红棘城魔修之事的前五六年……也是你刚到红棘城的时候。”
施应玄低头思考,道:“我刚到红棘城的时候……你的意思是这个大妖有可能和那个背影有关系?”
她悬腕在红棘城底下写上背影二字,又与九尾天狐相连,道:“会不会也是那个人干的?”
张绗青问:“你是说对神霄施下言灵术的那个人?”
施应玄点头,道:“那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神霄被困在地脉,也导致这个人修到了浮幻境,将自己伪装成九尾天狐……可那到底是人还是妖,如果是人修,怎么会跑到浮幻境去,浮幻境都没有灵气,而且那种环境,它如果想要生存,就得一直很强,但如果它是妖,又怎么会话符箓,还会寰中息府的内门心诀?”
闻言,二人又短暂的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张绗青伸手指了指纸张上的寰中息府,道:“你还记得不记得神霄也……”神霄也曾曝露过自己对寰中息府的了解,甚至还引导过施应玄做那种梦。
施应玄被提醒,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剑,道:“别装死,说话。”
神霄语气也不太好,似乎也有些低落,说:“说什么。”
施应玄说:“说能说的——你认识这个九尾天狐吗?它真的是妖修?”
她以为这两个问题会让神霄含糊其辞,没想到他直接道:“我认识,是妖修,而且不是寰中息府的人。”
施应玄说:“那它怎么会内门心诀,还会画高阶符箓。”
神霄似乎对此事也格外震惊,语气复杂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但我能保证这个九尾天狐不是寰中息府的人。”
施应玄问:“那这个九尾天狐是谁?”
神霄道:“这涉及到我,已经在言灵术的加持下了,我不能说。”
施应玄问:“那它和寰中息府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张绗青补充道:“如此高阶的符箓,此人修为肯定不在我师父之下,不可能没在寰中息府留下名来。”
神霄沉默了几息,道:“这事我可以说,但你得先保证不能去询问寰中息府中的任何人。”
施应玄道:“我保证。”
神霄道:“这只九尾天狐确实和寰中息府有关系,它是寰中息府苍敛道君的道侣。”
“道侣?”施应玄有些惊讶,道:“人修和妖修吗?”
神霄道:“是,但是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结道侣契了。”
张绗青喃喃道:“苍敛道君?”他想起来,道:“我好似在藏书阁看过他的画的符箓册,是个符修。”
神霄道:“对,是个符修。”
张绗青问:“那这位苍敛道君人呢?我好似从未见过他。”寰中息府并不是每个道君都会待在山中,有很多道君修炼有成后都会去云游三界或是闭关清修。
神霄道:“死了。”
死了?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二人对视了一眼,顿时沉默了。
神霄道:“如果按照白鹤所说,那只九尾天狐还活着,那苍敛和它应该没结道侣契。”
施应玄问:“你怎么这么确定苍敛道君死了,万一他们结了道侣契,一人一妖都活着呢?”
但神霄却斩钉截铁道:“我确定,他不可能还活着。”
见神霄如此笃定,施应玄沉只好把后话咽了下去,转而道:“那既然你认识这只九尾天狐,不如我们直接去浮幻境找它如何,或许能知道很多你不能说的事情。”
神霄道:“你们进不去浮幻境的,浮幻境的结界……总之你们进不去。”
施应玄说:“那让白鹤帮忙把那只九尾天狐叫出来。”
神霄道:“它也出不来,如果事情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它现在应该已经出不来了。”
施应玄问:“哪样?你想到什么了?”
神霄可以说出自己的猜测,便道:“它被关起来了,白鹤说的瀑布就是一个结界,它出不来。”
第38章 苍梧云外湘妃泪(2)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施应玄沉思片刻,忍耐着心中的躁郁,说:“那就让白鹤帮忙传话, 难道这也不行?”
神霄这回沉默了一息, 道:“你可以试试,但我觉得……希望不大,如果在那次扶摇榜打开的时候我能知道九尾天狐在浮幻境,可能还来得及,现在估计不行了。”
施应玄问:“什么来得及?”
神霄道:“让它告诉你真相来得及,但现在……它的处境说不定已经和我一样了。”
施应玄道:“你说言灵术?那它为什么能告诉白鹤素光门的事情?”
神霄道:“它只是告诉了白鹤她妹妹在哪,怎么变成人形,怎么进入酒楼, 这些我也告诉你了。”
听到这话,施应玄终于感觉到一丝无力, 蹙着眉问:“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办?”
神霄道:“你可以问问那鹤妖素光门的事情, 再考虑要不要是走还是留……里面的事情,大约也和酒楼里的一样, 甚至更惨烈……”他想了想, 还是道:“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禁锢其中的妖修。”
闻言,施应玄抬眸看了一眼结界外的两只妖修, 身子泄力般的前倾, 将额头抵进张绗青怀里, 声音又低又沉,道:“……既然我连一个素光门都救不了,你真的觉得我能拯救三界吗?”
一夜之间, 她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黑暗的一面又彻底展现在了她面前, 无数的谜团,无数的恶影,她的心情也不复往昔,渐渐地沉坠下去。
张绗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无声地陪伴着她。
神霄道:“……之所以是你,也是有理由的。”
施应玄说:“我知道,这话你说过了。”
神霄道:“尽力而为,寰中息府的逍遥道,你还未学会吗?”
“逍遥道?”她反问了一句,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声音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那我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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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中之时,几人做了些许伪装,趁着人多的时候走出了客栈。
他们没有闹将出来,暗地里的人自然也不敢追究,出门的时候,施应玄也抬目看了一眼对面那酒楼——一夜过去,那酒楼仍旧繁华依旧,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丝毫看不出夜里其中竟有人茹毛饮血,做尽惨无人道之事。
“走了。”
张绗青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伸手拉住她的手汇入人流。
白鹤所持的那两张符箓格外有效,护持着二妖顺利走出了城门的结界,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出了城,二人二妖也一同上了飞云鸢,计划暂时同行,等彻底出了素光门的势力范围后再分道,施应玄将二妖安顿好,又给飞云鸢设定了路线,注满储灵装置,一切妥善地完成后,才抬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施应玄没问那鹤妖素光门里的事情,或者说是不敢问,因为她知道即便问出来什么她也无能为力,事到如今,她大概也能想到自己要面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那些东西庞大到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如果真的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或许能颠覆整个仙京道。
想到这里,她也不禁开始怀疑了。
她……真的可以吗?
到底为什么是她呢?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活着而已,甚至不想寻什么大道,不想得什么长生,只想平静地待在落霞山上,和张绗青一起好好修炼,好好生活,看敛眉峰的每天的日出日落,轮回的雨雪风霜。
难道这也是奢望吗?
施应玄脚步渐缓,沉默地靠在鸢阁廊道内的墙壁上。
廊道左右通畅,站在此处,能看见尽头鸢阁外湛蓝的天空和飘舞的云层,她至今还记得多年前她和张绗青也是像这般坐在飞云鸢上,在萧缇桢和连静观等人的带领下一同去往落霞山,那时候张绗青还问她——阿玄,我们能活下去吗?
彼时她回答:也许吧,至少会比那里好点。
可如今下山不过数日,她的心情却已然天翻地覆,虽说下山前她也并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好事,也做好了应对危险的准备,但却实在没想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现在再回答这个问题,她或许连多年前的那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张绗青,怎么办……原来落霞山也不是我们的终点。
……光明下埋藏的黑暗,黑暗中涌动着光明,到底何处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施应玄才重新整理好心情,抬步走向房间。
木门被轻轻打开,窗边的青年抬眸看过来,问:“好了?”
施应玄应了一声,关上木门向他走去。
还差两步,张绗青便远远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施应玄抬手握住,躬身坐到了他身边。
他原本靠着墙壁的身子歪过来,熟练又自然地窝进了她的怀中。
施应玄的手顺势环上他的腰,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说:“怎么样?灵力还够用吗?”
“没事的,”张绗青抓住她另一只手把玩,说:“又没出仙京道,还能用引灵诀什么的,你别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
那谜团如此庞大,张绗青绝对是其中的一环,还是最关键的那一环。
她伸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说:“好,要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
“嗯,”他点头,侧过脸亲了亲她的脖颈,又往上贴了一下,问:“送走白鹤我们去哪?”
施应玄说:“冬庭芜地,”她想了想又问:“冬庭芜地靠近浮幻境,我们要去浮幻境看一下吗?”
虽说神霄说希望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张绗青说:“两个地方很近,可以去看看……要不先让白鹤与我们同行,我们也能安全将她送回浮幻境。”
施应玄说:“我也是这样想,晚些我再去问问她。”
张绗青说:“好,”又抬头去亲她,问:“做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施应玄没反应过来,道:“啊?”
张绗青重复:“做,”他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说:“我不知道怎么能让你放松一点,你好紧张,想得东西也很多,别这么折磨自己。”
施应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几息才干巴巴地问:“现在?”
“凝个结界好了,”张绗青贴上她的嘴唇,说:“别怕,阿玄,我知道你看见了那些事情想到了我们小时候,所以有些难受,那时候师兄师姐救了我们,所以你也想救他们,这些我都知道的……”
“但那些人做的事情和你无关,那些被折磨的妖修也和你无关,你不用因为自己没能救到他们而感到自责,这份责任是神霄加给你的,不是你与生俱来的,你是因为想救我,想弄明白红棘城的那些事情才下山的。”
“所以我们尽力而为好不好,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他们的,就像救我们自己一样……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回敛眉峰去,再也不要下山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些话,也没给施应玄反应的时间,径直伸手去扯自己的衣服,开口催促道:“快凝结界呀,小心神霄进来了。”
神霄心情也不好,一上飞云鸢就带着回雪在外廊处发呆去了。
施应玄被他搞得不知所措,原本沉重的心情也突然不上不下起来,只能依言捏了一个结界。
一个息音息影的结界。
张绗青放心了,把她推倒在床上,坐在她身上自顾自地脱衣服,直至把自己脱干净,才又回去扒拉脱下来的衣服堆,从储物符中拿出化生灵符。
不是……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施应玄抓住他的手腕说:“别用符箓了吧,”她结巴了一下,说:“你、你要想要,我用手也行。”
张绗青说:“可是我想用符箓,”他不听,将符箓往她手背上一贴,直接就催动了,又往前挪了挪膝盖,俯下身来亲她。
他看着施应玄愣愣的样子有些想笑,亲了几口,说:“你给我传点灵力吧,我怕我等会儿就没力气了。”
“……行。”施应玄变成了一个木偶,说一步做一步,先是抱着他坐起来,尔后又伸手从储物符里拿出明净云箓,最后贴在掌心催动。
随着黄纸逐渐消隐,掌心的红线也爬上了她的指节,和手背上的化生灵符有一小部分的重叠,红线交织在一起,繁复而又神秘,张绗青凝目看着,心中涌起一点莫名的满足感。
……下次直接在阿玄手上画好了,一定会更漂亮吧。
张绗青将手扣过去,十根手指交错,亲密无间地叠在一起,绚烂的光斑再次出现,在手掌的周围轻轻浮动。
那光斑是蓝色的,到了外围逐渐变成粉雾,有时候像粉色的烟云一样缭绕变换,有时候又像银蓝的轻纱随风舞动。
张绗青和她紧紧靠在一起,沉默地看着那光团逐渐扩大,随着灵府逐渐充盈,温暖而柔和的光也二人的瞳孔中不断闪烁。
他向前靠了靠,施应玄终于默契地低下头,和他轻轻地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好轻,一开始两个人只是贴在一起,什么都没动,施应玄的另一只手放在他又细又窄的腰间,指腹轻轻用力,将温软的肤肉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坑。
“张绗青,我们能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跨越多年,从她的嘴里问了出来,可张绗青却不似她当年那般犹疑,用鼻尖和她轻轻相蹭,认真地说:“当然了,阿玄,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到敛眉峰的,”他的双臂勾上了她的脖颈,说:“我们又不追求什么长生大道,只是在一起好好生活,如果这条路真的有终点,我也会陪你一起面对。”
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施应玄收紧了手臂,轻声重复他的话:“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也一定会好的,我会带你好好地回敛眉峰去,不会让你堕落成魔,不会让你天赋成绝,以后的每一条路我都不会抛下你,你就应该在我身边,合该如此。
她终于吻进来,张绗青也顺势闭上眼睛,专心地和她亲着——舌头相缠,唇齿相依,含不住的津液溢出来,被她伸手轻轻抹去,然后浸润在另一个地方。
张绗青不满她还穿戴整齐,伸出一只手去扯她的衣服,还要撒一些无厘头的娇,说:“阿玄,你衣服磨到我了。”
一个修士,说柔软轻薄的法衣磨到他了,这像话吗?
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
所以施应玄充耳不闻,低头去亲他纤细的脖颈,好一会儿才问:“磨到哪了?”
张绗青无意识地哼了两声,说:“嗯……下面。”
施应玄便顺着他的胯骨往下摸,那里脂薄而骨现,总是想让人在上面留点痕迹。
她也如愿留下了。
……
这次真是狂风暴雨。
两个人都带着发泄般与对方相缠,但到后面的时候,照旧还是张绗青先不行了,被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拿腿抵了她一下,拿她一开始发愣的话堵她,说:“你不是说不想用符箓吗?”
施应玄不承认,俯下身去亲他锁骨,问:“嗯?我说的吗?”
“又耍无赖,”他软软地骂了一句,仰着头抓住她头发,说:“好久了,外面天都黑了。”
听到这话,施应玄抽空看了一眼,窗外确然已经夜幕降临,点点星子从飞云鸢的结界外划过,拖出一道道绚烂的痕迹。
啊,那确实好久了。
她收回视线,又回头去看张绗青,对方额发汗湿,面色潮红,显然仍蕴着欲色,现下正轻轻垂着眼,睫毛纤密而长,高挺的鼻梁分开了银幕般的月光,一半的侧脸落入阴影。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又眼神相错,一起笑开了。
施应玄扯了符箓,摊开手臂和他一起并排躺在床上,笑着说:“我们俩真有病。”
张绗青也笑,拿没什么力气的腿踹她,说:“滚啊。”
两人笑骂了几句对方,很快又亲密无间地拥吻在一起,带着欲望的余韵,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安慰。
是了,她从不是孤身一人,她能从自己的灵魂和张绗青的心里抽出长弓,那么就让那些恶心的人睁眼看着,或者干脆阖上,聆听她的箭矢划破黑暗,击穿蒙昧和贪欲的声音。
到时候,他们会一起迎接新的世界。
第39章 苍梧云外湘妃泪(3)
飞云鸢在夜空中平稳的飞行着, 透过支起的窗户,能看见鸢外月如银盘,星带流光, 较之古陶洲的异世奇景也不遑多让。
张绗青力气耗空, 精神倒还可以,施应玄施了几个基础诀将满目狼藉的床铺恢复原样,又给他捡了件里衣套上。
被子向上拉了一点,盖住两个人的腿,张绗青懒洋洋地靠在施应玄怀里,像只慵懒的大猫,自顾自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又不安分地抓着她一只手细细把玩。
温热的指腹沿着她掌心的纹路轻划, 又从她的指缝间轻轻抚过,停顿在关节处摩挲。
施应玄任由他玩, 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腰间, 凝目看了一会儿,问:“这么喜欢?”
张绗青没应声, 但也没否认, 将她手掌翻过来去摸她手背上微微鼓起的青筋,顺着青筋一路往上, 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说:“你该绞指甲了。”
施应玄说:“谁用的谁绞。”
张绗青抬眸嗔了她一眼, 说:“敢情只有我用了, 你平日里拿物握剑都不用手的么。”话是这般说着,但他还是扭身去拿了储物符,凝诀催动, 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银剪子。
施应玄把手摊给他,说:“这点指甲又不影响我拿物握剑, 倒是只影响你了,又哭又叫的。”
听到这话,张绗青拿手肘不轻不重地捣了她一下,眉目也凶了起来,捏着她的一根指头不动,回头瞪她:“你再说!”
“好好好,”她用另一只没有被他捏住的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倾身往前亲了亲他柔软的嘴唇,说:“不说了,你绞吧。”
张绗青这才重新回过头去,认真地抓起她的一根手指,将小银剪刀贴上她的指尖。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甲声在屋内不断响起,施应玄直了直身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张绗青手顿了顿,提醒她:“别动。”
“没动,”施应玄回了一句,另一只手抬起来顺了顺垂在他眼前的长发,又环回他的腰间,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指甲从剪子外侧落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之前神霄说的那个苍敛道君,我仔细想了想。”
张绗青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施应玄说:“先前神霄指导我练剑,曾很熟悉地说出了几道防护符箓,那时我就想,若不是他原先是个符修,那便是亲近之人中有人习符,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这个苍敛道君。”
“既然这个苍敛道君是寰中息府的人,那神霄也很有可能也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对藏书阁等地那么熟悉。”
张绗青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问:“你想查神霄的身份?”
施应玄道:“我还是不太信任神霄。”
一个突然出现的剑灵,至今也只不过和她相处了几月有余,或许他所行之事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三界,为了大义,但她依旧不觉得对方对自己毫无隐瞒。
张绗青说:“先前说起苍敛道君的时候,神霄特意强调让你别去询问寰中息府的人,必然是山中有他要防范的人。”
这话提醒了施应玄,她思忖了片刻,道:“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让我别告诉师父此剑之名。”
神霄自出现后,也曾在令浮月、叶还盈面前露过脸,还有一些同门或是道君,但他从未开口说要她避着谁,只有风藏雨。
那时她差点说出神霄的名字,几乎给他吓得够呛。
这件事张绗青也听她说过,先前觉得没什么,但现下听来却觉得其中有猫腻,道:“神霄想防范凝山道君?”他落下最后一剪,又换下一根手指,蹙眉问:“为什么?”
施应玄也百思不得其解,道:“不知道,我问过神霄这个问题,他说自己不能说,但我想,他不想让师父知道此剑之名……是不是就说明师父认识此剑?”
张绗青停下手中的动作,望了她一眼,说:“那这剑的主人……”
施应玄想起先前那个梦,说:“剑的主人是那个背影,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神霄。”
张绗青说:“或许你可以问问,”他低下头继续给她绞指甲,说:“我觉得神霄应该看出来你不是全然信任他,才让你保证不要去问寰中息府的人,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凝山道君或许真的知道当年那个背影是谁。”
这也是施应玄这些年来最大的心结。
见身后的人陷入了沉思,张绗青也并未催促,只道:“好了,换只手。”
施应玄依言把另一只手递给他,清脆的断甲声沉寂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她沉默地看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直到张绗青专心致志地剪完这只手,凝了个辟尘诀拂去那些碎甲,施应玄才像思考好了一般,道:“我想问。”
张绗青把剪子放回储物符,道:“问凝山道君?”
“不,”施应玄摇头,道:“不从神霄入手,先问那个苍敛道君。”
她虽然确实更相信她师父,但也并非全然怀疑神霄,神霄既然要防,那必然有他的理由,她没必要这般去戳破。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便不差这一会儿时间。
她说出自己的猜测,道:“神霄身负言灵术,很多话不能直说,这几个月来涉及到此事他也一向很小心,但他说苍敛道君的时候,要我保证不去询问寰中息府的人,我只轻飘飘地说了三个字他就相信了,也并未让我发誓立诀之类的,如果此事是个大事,他必然不会那么随便。”
张绗青明白过来,说:“他不想让你问,或许只是不想让你问不该问的人,而这个人就是他想防范的凝山道君。”
“对。”
“那我们问谁?”
施应玄道:“最好是问一个不相关的人,既不会破坏神霄的计划,又应该认识苍敛的……既然那人是符修……”
张绗青接话道:“我师父。”
二人再次想到一处,施应玄笑了笑,点头道:“对。”
即便知道二人互相了解,但被如此轻易又自然的道出心中所想的感觉还是让施应玄心中一动,伸手环紧他的腰,俯身用力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张绗青的思绪没跟上她的动作,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有了反应,微微仰头和她碰了碰,道:“干嘛突然亲我。”
施应玄没回答,看了他两息,又低头亲了一下。
张绗青不明所以,想再问一句却被几个接连的吻打得七零八落,亲一口,说一个字,一句话说的和傀儡一样断断续续的,他忍不住笑,伸手抵住她,终于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干嘛,什么毛病,要亲就好好亲。”
施应玄从善如流地贴上他的唇,说:“那张嘴,好好亲。”
张绗青笑着打了她一下,说:“犯病,不是说着正事吗。”
“嗯,”施应玄吻进去,声音也含糊了一点,说:“先犯会儿病。”
张绗青忍俊不禁,双臂紧紧地揽上她的脖颈,笑着和她亲了又亲。
————————————————
天快亮的时候,施应玄一个人走出了房门。
神霄依旧带着回雪悬在外廊处,一柄长剑孤零零的,乍一望去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个萧索的背影。
施应玄沉默地走上去,将双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神霄见她过来,开口问:“心情好点了?”
“就这样,”施应玄没有多说,反问道:“你呢?”
神霄道:“我?我没什么感觉了。”
施应玄说:“是因为看得太多了么?”
神霄道:“算是吧。”
施应玄问:“那你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啊……”听到这个问题,神霄沉吟了一下,说:“那都是好久之前了,记不太清了了,大概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和我想得一点都不一样。”
施应玄道:“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神霄问:“是吗?如此惨烈,你不意外吗?”
施应玄道:“曾经我也是这种惨烈中的一员。”
神霄一下子沉默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施应玄没有在意,抬目看向远方悠远的群山,径直道:“你是寰中息府的人吧?”
神霄并不意外她能猜出来,应该说他巴不得她快点猜出来,但碍于言灵术,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施应玄说:“那个苍敛道君,是你的同门?不然你不会对符箓那么熟悉。”
她习惯于神霄的沉默,继续道:“你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为了阻止我告诉我师父这把剑叫神霄,你害怕他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
神霄还是那句话:“我不能说,”但是这回他却加了一句,道:“但是你猜到了。”
施应玄抿了抿唇,说:“那个给你施言灵术的人就是我师父。”
好几息,神霄依旧沉默,像是另一种回答,施应玄悬了许久的心落下来,叹了口气,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过了好几息,神霄才道:“你问了谁?”
施应玄道:“归燊子,不过知道的也不多。”
“归燊子……”神霄低喃了一句,似乎在回忆这个人身份,过了几息道:“东方岭啊,他都说什么了?”
施应玄一字一句地陈述道:“苍敛道君,名唤沈月上,是已飞升符修元寻子的弟子,元寻子飞升后,他常年游历,不常回山,在山中只有三两好友,即为凝山道君风藏雨和千端道君千昆玉。”
神霄道:“他只说了这两人?”
施应玄摇头,道:“当然不是,归燊子与苍敛道君并不熟悉,只是因为都是符修,入了内门后常常在一起上早课,私下里并不常见,他至今都不知道苍敛道君已然身死,也不知道他有一个九尾天狐的伴侣,只告诉我们他应该还在外游历。”
“他说苍敛道君天赋卓绝,常与师父还有千端道君在一处修炼,见张绗青详问,他勉强又说了些旧年的往事,最后才又道出一个人的名字——”
“沉夷剑君宿溪云。”
施应玄转过身来,轻轻靠在栏杆上,看着神霄细长的剑身,缓声道:“归燊子还告诉我们,这位沉夷剑君的本命剑,便唤作……神霄。”
第40章 鼻亭山下鹧鸪吟(1)
施应玄轻缓的话音落下, 整个外廊便陷入了沉寂,只有结界外隐约的风声呼啸而过。
神霄静默了良久,道:“你既问了东方岭, 知道此事也是迟早的。”
施应玄神色未变, 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的剑身,道:“所以呢?你到底是谁?”
神霄问:“你觉得我是谁?”
施应玄道:“神霄是本命剑,非亲近之人甚至都难以将其拔出剑鞘,既你说苍敛道君已死,而你又能附着其上,便只能是宿溪云本人了。”
但神霄却道:“我不是宿溪云。”
施应玄眉头微蹙,顿了顿,径直问道:“那你是他道侣?”
神霄:“……”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 神霄颇为无语,咬牙切齿道:“不是。”
施应玄紧接着问:“他爹?他儿子?他兄弟?”
神霄:“……”
还未等神霄回答, 施应玄又驳回了自己的话, 道:“不对,修士哪有孩子。”修士吸收天地灵气, 需要洗濯凡尘, 身体太过纯净,是无法孕育后代的。
神霄道:“……好歹你还没昏了头。”
施应玄没在意他的话, 问:“那这人在哪你知道吗?”
听到这个问题, 神霄沉默了几息, 道:“死了,”他声音渐缓,有些悠远, 道:“神魂俱灭的死,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余地。”
施应玄听出他话里的怅然,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
神霄看她没什么反应的样子,疑惑道:“你不难过?我以为你找了他这么多年,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多少会有些感觉。”
“什么感觉?我们从未相处过,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施应玄蹲下身,双臂随意地搭在身前,道:“我想找到他,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他要把我丢在红棘城。”
她看向神霄,问:“你知道吗?”
神霄道:“……知道。”
施应玄道:“那不就得了。”
神霄道:“可是我不能说。”
施应玄道:“我知道,左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神霄迟疑地应了一声,问:“东方岭还跟你们说什么了?”
施应玄道:“归燊子知道的不多,倒是没说什么了。”
神霄道:“你就没点自己的猜测?之前不是很厉害吗,说说吧。”
施应玄说:“我当时推测的时候,以为你是宿溪云,归燊子又说此人和我师父还有千端道君要好,我便一直在想我师父到底为什么要对你施言灵术,是不是因为同门反目什么的,但现在你说你不是宿溪云,我就有点乱了。”
神霄问:“乱在何处?”
施应玄仔细思忖了一下,问:“当时师父没有认出宿溪云的本命剑,是因为你施的那个障眼法吗?”
神霄道:“我施加的障眼法是为了掩盖神霄的铭刻,剑本身的形态已经被我改变了,谁也认不出来。”
一把剑从生到灭,形态或许会改变,但名字是永远不会变的,并且一旦有灵后,剑名也会随之铭刻在剑身上,除非把剑彻底毁掉,不然永远无法抹除。
当时在风藏雨眼下,此剑就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或许比门中发的那些好些,但仍未有灵,所以施应玄说为其取名扶摇时,风藏雨说要帮她铭刻,而这种铭刻,言下之意就是帮她再淬炼淬炼这把剑。
可如今思及旧事,施应玄却莫名想到了另外一个疑点,问:“什么障眼法能骗过我师父?”
施应玄展呈神霄剑的时候,风藏雨已经合道,想要用障眼法骗过他,至少得是还虚期以上且精于此道的人。
——有关于剑,能精的道不过就是两道,用剑时的剑术之道、炼剑时的炼器之道。
神霄知道施应玄又猜到什么了,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清明,一字一句道:“千端道君。”
神霄心里骂了一句,有点心虚地闭上嘴。
这死小孩,多智近妖,根本没得玩。
她顺着自己的思绪走,道:“你一个依神霄剑存立的魂体,不可能施出什么能骗过我师父的障眼法,而且障眼法属于法修的范围,但你并不擅于此道,再加上刚刚说的那四个人……”
她想到卡壳的地方,眉头蹙起,说:“但是你自从出了扶摇榜就一直在我这里,千端道君是怎么帮你的?”
神霄咬牙道:“……你每次在闻清钟炼器的时候。”一个还虚期的修士,想要打开炼气期的储物符,确实不费什么功夫。
施应玄明白过来,心里一瞬间有点发冷,说:“千端道君……”她以为她是真心想教她。
神霄忙道:“她对你并无私心,是真心想教你炼器的。”
“是吗?”施应玄反问了一句,神色顿时变淡了一些,问:“所以你和千端道君是一伙儿的,你们要防范的人就是我师父?”
“……怪不得,归燊子说师父和千端道君交好的时候我还疑惑,明明平日里从未见他们有什么交流。”这些年来,千昆玉除了去过几次碧云深,几乎从没踏出过闻清钟,先前风藏雨飞升的时候,她也没去看一眼。
“不对,”施应玄坐直身子,说:“你只能是宿溪云,你若不是这四人中的一人,这些事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
“非道侣,非亲人,非交好的同门,你为什么能驾驭神霄剑?”
“况且你若是什么毫不相干的人,我师父为什么要给你下言灵术?”
她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但神霄却还是道:“我不能说。”
又是这句话,施应玄有点无力地低下头,烦躁地捂了捂眼睛,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问: “你确定宿溪云和苍敛道君都死了?”
神霄应了一声,声音平平:“都死了。”
施应玄道:“那千端道君呢,她是否知道这些旧事?”
神霄道:“素光门这些事情她知道,其余的不知情。”
施应玄道:“宿溪云、苍敛道君、千端道君、我师父……就算你不是其中一人,是归燊子未曾思及的第五个人……对了,还有那个九尾天狐,你曾说过它是苍敛道君的道侣,现在可能也被施了言灵术,也是我师父施的吗?”
这已是后事,神霄没有隐瞒,直接道:“按我的猜想,确实如此。”
施应玄道:“扶摇榜……你之前说过,若是扶摇榜之前,你能知道了九尾天狐的存在,或许能让它告诉我真相。”
她紧紧地盯着神霄剑柄上的铭文,道:“当时是师父亲自来封的结界……是他经由扶摇榜发现了浮幻境里的九尾天狐,所以出手封住了它……是不是这样?”
神霄还是道:“按照我的猜测……是的。”
话问到这里,便也没什么好详述的了,风藏雨和神霄必定在某件事中持了相反的立场,或许是素光门这类的事情,神霄想要揭破,救出那些受折磨的妖修,但师父碍于宗门与宗门之间的关系,想要隐藏此事,又或是和宿溪云和苍敛的死有关,二人因为某些事反目成仇,师父把他杀了,然后神霄想替他报仇。
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许多不同的猜测,但没有一样能圆满的解释此事,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千端道君站在了神霄这一边,那只九尾天狐大概率也是。
所以她现在,应该站在哪一边?
若是相信师父,她现在就应该回去将诸事告知,然后听听师父怎么说,但神霄必然不能再这般安然,千端道君或许也要受牵连,但若是相信神霄,那就是怀疑师父。
师父……
她思及未入内门时看师父手记时心中生出的那些通达和向往,想起大仪山上接到内门符玉时的那点隐秘的欣喜,想起他亲自将重新炼制好的回雪交给自己,想起他对自己说得那些话……
两边孰轻孰重,其实一眼就能决断,可她却偏偏犹豫了。
她坐在地上,最后问出了一个问题:“师父……和素光门这些事无关吧。”
神霄道:“素光门……无关。”
施应玄拳头微松,心里勉强泄了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头也没回地往里走去。
那就按神霄所说,等她走到终点,再看看真相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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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谈话,一人一剑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再提起,只默认般地继续他们的行程。
第五日,飞云鸢顺利带着几人到达了冬庭芜地与凡间的交界处。
白鹤想要照看妹妹,不想走动,施应玄便让她继续待在飞云鸢上,与其一起放在了储物符中。
冬庭芜地所在的疏寒涧是仙京道最靠近浮幻境的地方,红棘城也位于二者在人间的交界处,但近年来因为两界的关系愈发水深火热,红棘城连凡人都几乎看不到一个,更遑论妖修,渐渐地此城便归入了仙京道的势力范围中。
依照神霄的指示,二人这次并未像素光门那般,从最边缘的城池进入,而是准备从凡间绕行。
上次二人来此地参加扶摇榜,是从人间的寒州进入的,那处更靠近东边的浮幻境,但这次前往的城池则更靠近冬庭芜地的中庭仙山,就像落霞山脚的落霞镇那般,有着专门为凡人所开的入口。
“九坊城,”张绗青轻轻念出了高悬在城楼上的城名,和施应玄一同走入其中,道:“要从凡人走的路上山吗?”
神霄说:“不急,先在城中待一天。”
那此城必定是有些问题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东西。
张绗青已然上道,问:“这城里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有引荐?”
神霄道:“好吃的没有,好玩的倒有,你沿着此街一直走,在前方水街处左拐,便能看见一家好玩的铺子了。”
听到这么直白的指示,二人自然没什么二话,依言往前走,张绗青左右看着陌生的街道,道:“阿玄,这里好多医馆。”
施应玄道:“冬庭芜地多是医修和魂修,有很多医者都会为凡人治伤。”
张绗青道:“这这么治?不是说凡人受不了灵气吗?”
施应玄摇头,说:“我了解的也不多,不过先前听千端道君提过,说很多医修会辅修炼器,炼制一些小型的器具,为凡人割除痼疾,听说还会将身体剖开治疗。”
张绗青惊讶地睁大眼睛,道:“这也可以?”
神霄接话道:“望闻问切总有疏漏,医修只不过是另辟蹊径罢了,况且这也解决了许多疑难杂症,听说先前就是有种病藏于体内难以发现,还是一个医修敢于下手才治好的。”
张绗青问:“那这些医修是怎么修炼的?”
神霄道:“和炼器差不多吧,不过凡间没什么灵气,他们只把这当作一种苦修。”
经他提醒,施应玄也想起来了,说:“冬庭芜地很大一批修者信奉造观自刎之道。”
造观自刎之道就是先前施应玄和神霄提起过的,扶救苍生,建神观,享香火,然后自刎,不过这种自刎飞升并不被仙京道主流的意识所承认,因为有些修者自刎的时候不过还虚期,他们只是认为自己香火够了,可以飞升了,便直接自碎灵府。
张绗青显然也不相信此道,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微动,用力握紧了施应玄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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