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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野心家牛马 11.0


    131.


    陈菽之上线了。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坐在一间采光明亮的会议室里,屏幕里的她看上去很体面,眉眼间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陈蘅之那种清冷锋利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正经。她先是对着众人轻轻点头,随后才开口:“不好意思,刚刚从另一个会议出来。”


    盛江南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的变化。


    陈菽之像是没有察觉到盛江南的目光,她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语气说说道:“作为和颐医疗项目当时的董事代表之一,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明一些情况。陈蘅之女士虽然在名义上退出了项目,但她对和颐医疗以及相关资本的安排仍具有较强影响力。盛小姐自加入项目,以及她后来在项目中所处的位置,确实曾被陈蘅之陈总高度关注。”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盛小姐的专业能力。她非常优秀,这点是所有合作过的人都清楚的。但正因她的优秀,我们才更应该厘清,项目安排是否曾受到未披露的私人关系的影响。兼听则明嘛。”


    要不怎么说是陈家人呢?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肯定盛江南的能力,却质疑程序;不说她靠陈蘅之,却说陈蘅之高度关注;不说这是一场举报,却说是自己作为董事代表有义务说明情况。每个字都好像是为了项目公正似的,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盛江南受到陈蘅之影响上推。


    看着陈菽之那副自得的模样,盛江南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陈菽之看向她,问道:“Sybil 在笑什么?”


    “小陈总的说明,准备得很完整。”盛江南的语气平静。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再次听到这个讨厌的称呼,陈菽之的神色不变。


    盛江南勾了下唇,看向她,淡淡回道:“小陈总,我想您是忘记了,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您才是当时陈家放在台前的董事代表。您确认是要在这里开启项目影响力和独立性的审查吗?”


    端起碗叫娘,放下碗骂人,哪有这样的道理?盛江南不接受。


    陈菽之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威胁,眼神微微一冷。


    然而盛江南没有回避,她坐在北城酒店的书桌前,身后是北城苍白的日光,面前是数个城市连线而来的合规、律师和客户代表。她的脸色不算好,可脊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非常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继续道:“如果要展开调查,森特维尤可以配合,我想 JPM 也会配合的。项目期间所有的会议记录、投资人反馈、董事修改意见、管理层访谈记录、估值模型调整日志都可以调出。”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气势也越发强盛:“包括小陈总本人及你团队对招股书披露、投资人口径、路演安排、管理层发言稿提出的所有修改意见,我们都可以全方面地配合调查。”


    审慎的工作风格,就是为了防备这样的时刻。


    从那次与陈蘅之一同飞往申城,在飞机上第一次看到陈家的股权穿透开始,盛江南就已经意识到,和颐医疗不是一个普通项目。陈家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看似无意的修改,都可能在未来成为反咬项目组的证据。


    所以她留痕,留版本,留邮件,留会议纪要。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狗咬,却没想到这条狗居然是陈菽之。


    盛江南的自信和有备而来,让陈菽之有些措手不及,她的神色有瞬间的僵硬。


    会议室内有些安静,丽诺此刻终于开口:“我同意。如果审查范围延伸至和颐医疗项目,就必须基于完整的项目文件,而不是选择性陈述。盛江南在维氏项目中的核心模型、估值假设和客户材料,均经过我及项目高级成员的审核。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她的专业判断受到外部私人关系的影响。”


    身为精品投行,森特维尤的合伙人并不多,丽诺的话语权很重,她此刻的发言足以代表她的态度。


    护短也要讲究基本的方式方法,而丽诺很明显就是在打陈菽之的脸。


    盛江南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轻轻点头,语气仍旧端正:“当然,我支持完整调查。”


    敢这么说,就代表她还有后手。


    果然,维氏外部法律顾问很快切换了另一份文件:“盛小姐,还有一个事项需要你的说明。”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


    新约克,四年前。


    因为不相信陆仲希而选择让去陈菽之去调查四年前的真相,没想到还没有从陈蘅之那里看到调查结果,却先一步在针对自己的审查会议上看到了。


    想到这,盛江南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法律顾问开口,问道:“根据材料现实,你曾在收到陈蘅之女士相关的资金安排后,向第三方披露一出与陈蘅之女士有关的私人地址,该地址后续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女士的行动,你是否承认曾披露改地址。”


    什么叫做该地址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的行动?


    盛江南眉头微皱,她有些不能理解这点。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面,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文字。恍惚中,她想起了那个人,想起对方递来的文件,想起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口吻。


    那人带着陈蘅之的授权,说自己是陈蘅之的管家,说“这是大小姐的意思”,说“我们是来进行收尾工作”,说“希望你能够配合我方”。


    那明明是陈蘅之的人,怎么会对陈蘅之不利?


    她抬眸看向屏幕,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声音沉稳:“请提供完整文件和上下文,在没有看到原始记录、接触人员身份及当时沟通内容之前,我不会对剪裁后的结论进行作答。”


    屏幕那头的法律顾问没有立刻接话,他显然没想到盛江南会这么回答。一般人在这种时候要么急于否认,要么急于解释,可盛江南没有,她上来就要求对方提供原始记录和证据,把谁主张谁举证践行得明明白白。


    盛江南不为所动,她才不会跳入一个坑里。


    收了陈蘅之的钱,却对第三方披露了陈蘅之的私人地址,后续这个地址还做了不利于陈蘅之的事情。这不明晃晃地说她收了钱,却还出卖了陈蘅之吗?


    真是歹毒。


    法律顾问看到盛江南如此,很快调整了语气,继续道:“盛总,我们目前只是进行初步事实确认,并没有做出任何的最终结论。”


    “我理解。”盛江南看着屏幕,语气平稳,“所以我也只是在要求事实基础,您刚才的问题包含了推论,那我自然需要看到完整材料,才能判断自己能够确认哪一部分事实。我想这并不过分。”


    分明盛江南才是被质询的那个人,可眼下她的气势却比合规和外部法律顾问加起来还要强势。


    看着她这样,会议上其他的人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就是维氏的周易也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法律顾问顿了顿,又切换到下一页文件:“那我们先回到资金问题。盛总,你刚才已经承认,四年前曾接受陈蘅之女士或其代表安排的一笔一亿新台币的私人资金。你是否承认,该笔资金构成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未披露的重大财务关系,比国内可能影响你在相关项目中的独立判断?”


    盛江南看着屏幕,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陈菽之的窗口仍旧亮着,她的神情看似十分平静,可眼底却已经浮出一点细微的胜券在握。她清楚,盛江南否认不了那笔钱,也知道她否认不了疗养院的付款记录,更知道四年前的那笔依依新台币,足够在任何合规会议上引起警觉。


    盛江南承认收钱只是一步,她真正想要的是盛江南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这笔钱影响了她的职业独立性。


    盛江南抬眸,看向屏幕里的法律顾问,说:“我承认这笔资金往来本身的存在,但我不接受后半部分的推论。”


    法律顾问微微一顿。


    盛江南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第一,该笔款项实际上为私人借款,有完整的借款协议可以证明,并非赠与、项目费用、顾问费、介绍费、交易佣金或任何业务对价。第二,该借款发生于四年前,早于维氏项目立项,也早于我参与和颐医疗项目。第三,该资金的用途与我个人家庭医疗和债务处理相关,与任何项目机会、客户安排、估值判断或交易建议无关。第四,在和颐医疗和维氏项目中,我没有从陈蘅之女士那里接受任何项目指示,也没有绕过森特维尤内部审批流程做出过任何客户建议。”


    她停了下,视线从法律顾问转向合规负责人,又看向了周易:“我参与维氏项目后的所有分析、模型与估值假设、交易结构建议、客户材料与对外沟通,均经过团队审核并有版本记录、邮件记录和和会议纪要可以查验。如果各位认为该借款影响了我的职业独立性,请提供我在维氏项目或和颐医疗项目中影响决策的具体证据。私人借款关系本身并不能替代项目证据。”


    长时间的乙方生活锻炼了盛江南巨大的承受力,同时这样悲惨的乙方生活又让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嘴巴也完全跟得上她的思路。


    在这一大段话结束后,会议陷入了比刚才更长的安静。


    盛江南的态度实在过分坦荡,这让陈菽之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


    法律顾问低头看了眼手边的文件,似乎想要继续推进:“但是盛小姐,该笔资金金额巨大,且在材料中显示,在资金安排后不久,你与陈蘅之女士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明显变化。我们需要确认,这是否可能形成长期经济依附关系,并影响你在相关项目中的独立判断。”


    还真是坚持不懈。盛江南的神情冷了些,淡声回道:“‘长期经济依附’关系这个表述,我不同意。”


    “我承认,我与陈蘅之女士在相关项目开始前曾存在私人关系,也承认在四年前存在一笔私人借款安排。但请各位注意用词,那笔资金在法律性质和文件性质上是私人借款,并非赠与。”


    她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明显更加强势了些:“该借款发生在四年前,早于维氏立项,也早于和颐医疗项目。若材料提供方视图以一次性私人借款推导出长期经济依附,请提供持续支付记录、服务协议、对价安排、项目相关指令,或者任何能够证明该借款影响我的职业判断的项目层面证据来。”


    她抬眸,直直地看向陈菽之:“截至目前为止,我并没有看到实际性的证据。”


    丽诺在此刻也接话,她看向屏幕里面的合规负责人,声音冷静而极具分量:“我补充一点。Sybil 在维氏项目中的角色和工作成果,均处于森特维尤内部管理体系下,她不是单独对客户提供建议,也不曾绕过高级团队进行项目判断。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显示她的建议或客户沟通受到 Hollis Chen 的影响。”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陈菽之的窗口:“如果本次审查要从私人关系和私人借款推导到项目独立性问题,就必须拿出项目层面的具体证据,仅仅罗列四年前的资金往来,再附加主观判断,我想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丽诺这话说得十分明显,想要动盛江南,就拿出项目证据来。


    陈菽之看了丽诺一眼,脸色不算好看,她没想到丽诺这样的人,居然会护短到这种程度,但她依旧维持着体面,道:“丽诺,我理解你的立场。但问题在于,未披露关系本身就可能导致潜在风险。尤其在和颐医疗的项目中,陈蘅之与盛江南存在过往私人及财务关系,这点她是否已经向森特维尤或项目相关方做了充分披露?”


    披露。


    合规会议最喜欢的一个词。


    盛江南没有急着回答,她先看向了合规负责人,说道:“请允许我先确认问题边界,您现在询问的是和颐医疗项目期间的披露义务,还是维氏项目期间的披露义务?这两个项目的客户方、交易背景、时间节点和相关关系均不相同,不能混同。”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神情认真些许:“请分别说明。”


    盛江南点头:“和颐医疗项目需要分阶段说明。项目早期,陈蘅之女士的确曾以和颐医疗执行董事身份参与相关讨论,但在申城之后,她已逐步退出 IPO 项目的日常执行线,到第二轮封闭会议前后,项目文件及会议安排中,陈家台前的项目代表已经由陈菽之接替。此后陈蘅之女士不再作为森特维尤的日常客户对接人,也不再参与我方与客户之间的具体工作流、材料修订、投资人口径确认或路演安排沟通。”


    一口气说一大段英文,盛江南却没有任何的疲累,反而她继续道:“虽然陈蘅之女士仍然具有执行董事的身份,但这并不等于她向我发出过项目指令。她早期参与过项目,也不等于她影响了我的专业判断。若各位认为她在退出日常执行后仍对我的模型、估值或客户建议上产生了实质影响,请提供具体项目证据。”


    “同样,若各位认为我在和颐医疗项目期间存在必须披露而未披露的实现,也请指明具体政策条款、时间节点、披露对象以及该未披露的事项如何实际影响了项目的判断。”


    言罢,她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翻开手边的便签,看了一眼刚才随手写下的关键词,继续输出:“至于维氏项目,我参与项目时,陈蘅之并未维氏的交易对手、聘用方、付款方或森特维尤客户授权代表。若材料提供方认为她在维氏项目机会形成中发挥了实际作用,同样,请提供具体沟通记录。否则,我无法对‘可能受到推荐影响’这种开放性表述做出任何承认。”


    约到后面,盛江南的语气越是笃定。在盛家还没有倒的时候,她也是经历了多年江春萍培养的大小姐,她见过会议桌上的刀光剑影,也见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如何体面地逼人跳楼;而在盛家倒了以后,跟在陈蘅之身边,她也见识了这群“上层人”的相处;而这些年独自在金融圈厮杀,她更是清楚这些人模狗样的人想要的是什么。


    她越冷静,越显得自己有理。


    森特维尤和维氏的人不会深究的,她们还需要她来干活,来抱紧陈蘅之这条大腿。


    果然,在盛江南这样说完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周易终于说话了:“Sybil,我们关注的重点并不是你的私人生活,而是项目执行是否存在风险。我想这是你能够理解的。”


    盛江南点头,表示非常理解。


    “好的。”周易点头,继续问道,“你能否确认,在维氏项目期间,你没有向 Hollis Chen披露任何维氏非公开信息?”


    “可以确认。”盛江南非常坦荡,“我没有向陈蘅之女士披露过任何维氏项目的非公开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估值区间、交易结构、客户内部意见、潜在对手方、尽调发现或管理层讨论内容。”


    “是否曾与她讨论维氏项目?”


    陈蘅之一个和颐的大小姐去了解维氏的项目干什么?


    盛江南几乎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可她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只平静回道:“没有讨论过任何维氏项目相关的非公开内容。如果涉及公开信息或行业层面的泛泛讨论,我可以配合进一步核查通信记录。但我没有向她披露任何受保密义务约束的信息。”


    话都说到这里了,法律顾问自然地接问:“你是否愿意提供相关通信记录以供合规核验?”


    盛江南没有犹豫,她点头:“在适用法律和公司政策允许范围内,我愿意配合提供与维氏项目相关时间段内的必要记录。但我要求核验范围与本项目直接相关,并由森特维尤合规部门进行筛选,不接受无边界调取私人通讯的要求。”


    这话说得丽诺眼底的满意彻底浮了出来,就连周易也不自觉地勾了下唇。


    盛江南完全没有被这个架势吓到,没有因为急于自证就摊开与陈蘅之的隐私,她知道什么能配合,什么必须拒绝。


    这对投行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眼看局面快被盛江南一点点扳回去,陈菽之终于在这时轻轻开口:“Sybil,你似乎非常熟悉如何应对合规审查。”


    又来了,陈菽之又带着陈家人的风味来了。


    盛江南看向她,身子靠向椅背,淡淡一笑:“小陈总,我是投行人,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合规了。倒是您,似乎对森特维尤和维氏的审查流程也十分熟悉呢。”


    陈菽之的笑微微一僵。


    盛江南没有给她缓冲的余地,继续道:“所以,我也十分好奇。作为和颐医疗项目当时的董事代表,您为何会将一份涉及森特维尤内部人员、维氏项目、四年前私人借款、过往私人关系以及新约克旧事的材料,递交给并非和颐医疗交易方的维氏项目相关人员。”


    你个狗为什么要拿耗子?


    “您的信息来源、提交目的以及您是否代表和颐控股做出该等说明,是否也应当纳入本次审查范围呢?”盛江南毫不留情地掀开陈菽之的面具,逼着她说出自己的目的。


    陈菽之一直知道盛江南黏牙。


    在和颐医疗项目里,她已经领教过盛江南那种滴水不漏、寸步不让的工作风格。只是那时候,盛江南还在乙方的位置上,多少会顾忌项目、客户和陈家的面子。可现在,她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打算给了。


    陈菽之的脸色没有刚上线时的从容,维氏的法律顾问也低声与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合规负责人更是低头记录着,权当没看到盛江南的反问。


    但她到底是陈家人,陈菽之看向盛江南,微笑仍在,只是眼底冷了许多,淡道:“盛小姐,我只是希望事情能够透明。”


    “很好。”盛江南回道,“那我们都透明一点。”


    会议里有一瞬间近乎凝滞的安静。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的参会提示。


    Hollis Chen is requesting to join the meeting.


    盛江南的目光微微一顿。


    陈菽之脸上的笑意也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下一秒,会议窗口里多出了一张新的画面。


    陈蘅之上线了。


    第132章 冷酷的资本家 5.0


    132.


    看到陈蘅之申请连线,周易轻轻挑了下眉。


    她没有立刻允许,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抬眸看向森特维尤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既然材料中多次提及 Hollis 陈蘅之女士,并且部分问题涉及她是否曾向 Sybil 发出项目指令、参与维氏项目机会形成,以及四年前资金安排的性质,我建议邀请 Hollis 本人参与会议,进行有限的事实澄清。”


    陈蘅之都已经在申请连线了,周易才这么开口,在场的人谁还不知道维氏的态度。


    维氏外部法律顾问低声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两句意见,随即点头:“站在客户方立场,我们也不希望仅仅依赖单方面材料作出判断。”


    陈菽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丽诺见此,也适时开口:“我同意。材料中反复提及陈总,且多处事实需要她本人确认,应当允许她对事实基础作出澄清。”


    既然客户方、客户外部律师和森特维尤项目合伙人都已经表态,新约克合规负责人也没有继续阻拦的理由。他沉吟片刻,点头:“同意。陈蘅之女士可参与本会议,但范围仅限于事实澄清。”


    很快,陈蘅之加入了会议。


    屏幕上多出一个窗口的瞬间,会议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陈蘅之出现在画面里,她已经从医院回到和颐,背景好似在她的办公室。百叶窗半垂,北城正午苍白的光线落在她身后的深色墙面上。她仍穿着上午那件深蓝色衬衫,外面披了薄西装,长发束起,脸色比早上更淡,也更冷。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调整了一下耳机。


    陈蘅之的气势之盛,比起过往更要明显。她没有看向陈菽之,也没有看律师,反而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盛江南。注意到盛江南脸色还算好后,这才淡淡地移开目光,开口:“会议要点我大概看了下,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她停了半秒:“这份材料,谁提供的?”


    没人想到陈蘅之竟然会上来问这个,维氏外部的法律顾问当下被噎了一声,他反应了下才道:“陈女士,目前的材料来源并不是本次会议的重点。我们重点关注的是盛总作为项目执行负责人的独立性,以及是否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冲突。”


    “我问。”陈蘅之显然是听到了,但是她完全不予理会,靠在椅背上,她的语气依旧冷淡而充满压迫,“谁提供的?”


    陈大小姐的脾气和她的长相并不相符,业内向来盛传她的难搞,但直到今天盛江南才真正地见识到了气场全开的陈蘅之。


    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眼神的变换,只能垂首,紧紧地咬着牙,不让自己泄露出半分不该出现的情绪来。


    会议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周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权当网络延迟,没听见。丽诺靠在椅背上,神色不动,显然乐得看陈蘅之亲自下场。新约克合规负责人低头看着会议记录,没有立刻出声。


    唯有陈菽之,她坐在屏幕另一端,看着陈蘅之,清楚这一问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脸上的笑意仍旧勉强维持着,可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收紧。


    陈蘅之这才看向她,她轻声问:“小陈总,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个称呼一出来,陈菽之的脸色便有一瞬间的难堪。


    陈蘅之当然知道材料是谁递的,她也知道陈菽之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她偏偏要问。


    陈菽之看向她,刚开口:“Holli……”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陈蘅之几乎冷成实质的视线投了过来,见此,陈菽之连忙转换称呼:“陈总,我只是配合森特维尤的合规调查。”


    陈蘅之看着她,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我问的是,材料是谁交的。小陈总这意思是,你只是刚好路过这场会议?”


    陈菽之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根本不敢正面回答,只能顶着陈蘅之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如果盛小姐确实没有问题,合规调查自然会还她清白的。”


    “哦。”陈蘅之轻轻点头,“所以,你是承认了你是材料的提供方。”


    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菽之的脸色却白了一瞬,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陈蘅之没有继续看她,她重新看向会议里的其他人,语气也随之恢复成冷静而标准的商务口吻:“既然举报材料中使用了我的姓名、我的资金安排、我的项目决策,以及我与 Sybil Sheng 女士的私人关系作为论证基础,那么我作为被反复点名的相关方,有权参加本次会议,并对事实基础作出更正。我想,诸位对此应当没有异议。”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沉默片刻:“陈总,我们理解。但本次审查关注的是盛江南作为银行顾问的独立性。”


    “一份来源不明、断章取义、关键事实被隐去的匿名材料,已经足够让各位讨论一位女性投行人的职业独立性了吗?”陈蘅之语气淡淡的,却充满了讽刺。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丽诺身上掠过,随即又道:“如果各位认为私人资金的往来可以直接定性推导职业判断被影响,我可以配合。但我建议同步审查和颐控股、维氏制药、森特维尤、JPM、HCBC 及相关董事会成员过去十年内所有的婚姻关系、亲属关系、私人投资关系、旧同事关系、交叉持股与私人宴请记录。”


    陈蘅之顿了顿,唇边的笑意冷得没有温度:“我很愿意配合打开这个口子,只是不知道各位是否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电流声。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流程:“陈总,我们并非对私人关系本身做出价值判断。公司需要确认的是,在相关项目中是否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关系,以及该关系是否可能影响项目的独立性。”


    陈蘅之微微点头,她的语气平淡:“很好,那我建议各位先把两个问题分开。”


    她抬眸,目光从屏幕上每一个窗口扫过,最后落回合规负责人那里:“第一,是否存在应补充披露的私人关系;第二,项目判断是否因此受到影响。我想,至少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法从第一点推导出第二点来。这点应当是我们的共识。”


    话音落下,会议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盛江南垂眸看着桌面上的便签纸,指尖缓慢地松了些。陈蘅之说的,正是刚才盛江南一直在做的。


    承认事实,不承认结论。


    只是比起盛江南,陈蘅之的身份显然更高。她不是被审查的项目执行负责人,而是材料里的相关方;同时她也是和颐控股副董事,是陈菽之根本绕不开的人。她一开口,整场会议的重心便被重新拉回她的节奏上。


    陈蘅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盛江南,看到她神色如常,随后才继续道:“四年前那笔资金,材料所述与事实存在偏差。该笔款项为我名下公司提供的私人借款,有相关协议可以出具。若材料提供方将其描述为利益输送,请提交证据。我不针对凭空捏造的揣测予以任何回应。”


    陈菽之的脸色又白了一点,但陈蘅之却像完全没有关注。


    “关于和颐医疗的项目,我在第二轮封闭会议前后,已经主动申请退出,这点森特维尤应当有文件显示。我不做赘述。”说着,陈蘅之瞥了眼陈菽之,淡淡的一眼,却令她脊背绷紧,“退出后我不再针对和颐医疗项目发出任何指令,若材料提供方认为我影响了 Sybil Sheng,同样也提供出具体证据来。”


    陈蘅之说的,几乎与她上线前盛江南的回应完全一致。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是两个人事先对过答案,只能证明她们都清楚这件事真正的关键在哪里。一定程度上,也证明双方口中的事实准确。


    陈菽之抿了下唇,想要反驳,却在陈蘅之淡淡的目光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


    陈蘅之没有给她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另外,我要求会议纪要完整记录:截止目前,材料提供方虽已承认提交材料,却尚未说明其授权身份。”


    这话一出来,盛江南猛地抬起了头,透过摄像头,她与陈蘅之四目相接。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似乎在宽慰盛江南安心,继续道:“若陈菽之女士代表和颐控股,请提供董事会授权;若代表和颐医疗项目历史参与方,请说明为何在项目结束后仍持有、整理并向非交易相关方提供该材料;若仅代表个人,那么该身份不构成向森特维尤与维氏递交材料的合规依据。”


    你是谁?你凭什么来举报盛江南?陈蘅之话说得体面,可中心思想就是如此的直白。


    陈菽之清楚大姐姐从来不留情的个性,却没想到她会当着乙方的面这么拆她的台。


    丽诺见时机成熟,随即接话:“基于陈总刚才作出的事实更正,我建议本次会议不对 Sybil 作出任何不利推定。若后续需要核查,也应限于补充披露义务、通信记录及项目流程核验,而不是基于未经核实的材料,直接调整她在维氏项目中的执行角色。”


    “Sybil 当然可以配合审查,但是不能接受以不明材料替代项目证据。”丽诺说完,看向了周易。


    身为维氏的负责人,周易根本不在乎陈家到底怎么斗,但她很清楚,如果站错队的下场,她看了眼盛江南一眼,随后才看向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维氏不会基于目前的材料更换执行负责人。我们关心的是交易是否能稳定推进,以及客户信息是否得到保护。”


    “现阶段,我们接受森特维尤对项目做出的临时调整,但我方不认为有必要更换 Sybil.”


    周易能够保下盛江南,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盛江南那根一直绷紧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新约克的合规负责人低头记录了片刻,随后宣布临时结论:“在进一步核验材料前,公司不会对 Sybil Sheng 做出纪律处分,也不会立即调整其雇佣状态。维氏项目维持原团队配置,但在初步审查完成前,Sybil 暂不单独接触维氏高层,不单独进行客户侧关键沟通。所有对外会议由丽诺或项目董事总经理共同参与。”


    他顿了顿,又道:“Sybil,你需要在24小时内补充提交利益关系披露的说明。相关通讯记录由合规部门按项目相关性进行有限核验。陈菽之女士提交材料的授权身份、材料来源与提交目的,也将列入本次会议的记录之中。”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看向陈蘅之,索性破罐破摔:“陈总,你这样介入,不正好证明了你和盛小姐之间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面对恶意满满的问题,陈蘅之没有恼怒,她甚至笑了一下,语气平静:“我只是基于最基本的事实尊重,对错误陈述予以更正。你能把这理解成介入,或许你该回国中学习下中文。”


    陈菽之的脸色僵住。


    陈蘅之微微垂眸,整理了下手边的文件,像是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她看向合规负责人,微微颔首:“我没有其他补充。后续如需事实澄清,可以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和颐法务及我本人办公室。”


    说完,她退出了会议。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消失的窗口,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她很清楚,陈蘅之这次只是来打个配合,将陈菽之拆穿,更正了与自己有关的部分。


    剩下的事情,还是要盛江南来自己处理。


    这样的行为,其实很不陈蘅之。


    要是在过去,她一定不会允许事情是这样进展的。她也许会直接闯进陈菽之的办公室,当着其他人的面给她一巴掌;也许会强势地要求森特维尤当场给出结论;再或者,她会私下去和维氏的人谈,用最快、最有效,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盛江南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现在,她变了。


    盛江南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要求陈蘅之尊重她,平等地看待她,不要再替她决定一切。


    所以,陈蘅之是真的听进去了诶。她不光改掉了上位者的误区,还更加尊重自己了诶。


    想到这里,盛江南垂眸,看着面前那张写满关键词的便签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陈蘅之好好哦,更加喜欢她了。


    第133章 恋爱脑牛马


    133.


    会议结束后,盛江南没有立刻动。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酒店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餐车上的午餐已经凉透,浓汤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皮,主菜的香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整个室内只有空调吹出的冷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江南坐在书桌前,看着写满关键词的便签纸,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和陈蘅之的过往,被揭开是迟早的事情。这点在和颐医疗项目时,她与齐简臻在麦当当的那场对话,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个圈子从来不大,从业者几乎全部都是八卦精转世,是完全不存在密不透风的墙的。更何况,陈蘅之这样的人物,她身边所有的关系本来就都是会被高度注意。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到合规面前把过往摆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盛江南没有被停职,也没有被移出维氏项目,甚至也没有当场失去森特维尤的信任。


    她好像赢了。


    可盛江南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实感。


    陈菽之这次的攻击,坦白来说,不算高明。她提出的每一个主张,盛江南几乎都能找到反驳的点。私人借款不是项目对价,陈蘅之不是维氏的交易对手,周易才是正式接洽维氏项目的人,森特维尤内部有审核流程,她所有模型、估值和客户材料都有版本记录。


    这些都能解释,也都能防住。


    可如果从后续影响来看,陈菽之这刀又落得恰到好处。她根本不需要一次性解决掉盛江南,她只需要让她进入合规流程,让维氏暂时限制她的客户沟通权限,让森特维尤不得不补充记录。


    陈菽之不需要盛江南一次就死,她只要陈蘅之在会议上露面。


    陈家的斗争里,盛江南不是主角,她只是陈启衍拿来打陈蘅之的靶子。


    陈启衍根本不在乎她在这场局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管她的职业性质如何、名声怎样,对陈家来说,她始终都是微不足道的乙方。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陈蘅之会因为盛江南,影响公事判断。


    只要这个印象被立住,哪怕合规审查最后没有查出实质违规,也足够他拿去家族委员会、董事会、信托会议里继续放大。他要针对的,从来都是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起来,她不住地调整着呼吸,心理不断地暗示着一切都会好。


    她伸手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尖下滑,湿滑冰冷的触感让盛江南稍稍回过神来。


    她放下杯子,打开新的文档,准备写补充披露说明。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一下一下。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刚准备敲下第一行字,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丽诺发来的消息:「Memo 写完先发我。」


    过了几秒,丽诺第二条消息又来了:「发我私人邮箱。」


    今天是怎么回事,丽诺也变得不丽诺了。在盛江南的印象里,丽诺一直是个非常直接、高效、利益至上的人。她做事讲究结果,也讲究边界,很少会在涉及外部客户与合规的会议上如此明显地维护谁,更不会在会后这样多叮嘱一句。


    可今天,她不仅在会议上替盛江南把话接住了,还让她把 memo 先发到私人邮箱。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笑了下,回复:“收到。”


    她又等了一会儿,维氏那边始终没有发来改期邮件。


    这倒让盛江南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次合规会议结束后,自己与维氏高层的沟通会被立刻暂停,客户侧接口也需要重新排布,甚至明天上午原定的一些项目事项都会被临时调整。可目前看来,维氏那边竟然没有动作。


    是该说维氏太相信自己,还是周易与她背后的股东,已经悄无声息地选择相信陈蘅之?


    但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的现象。


    披露说明写得很快,盛江南没有多余铺陈,只将私人关系、私人借款、项目信息边界与配合审查措施逐项写清楚。她把文件发给丽诺后,顺手再次点开新闻。


    陈启衍车祸的热度还在上升,和颐医院门口的直播画面已经被推上首页。镜头里,医院外停满了媒体车,记者们站在烈日下,身后是警戒线与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画面切来切去,救护车通道、住院部入口、医院外墙上的和颐标志,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清楚医疗不是陈蘅之的核心业务,盛江南简直怀疑她是在给自家医院打广告。


    她退出那个无聊的直播页面,很快又刷到几条新标题。


    「陈大小姐现身医院,全程冷脸未回应」


    「陈启衍车祸后,陈蘅之首度露面」


    「父女关系恶化传闻再起,和颐权斗再升级」


    配图是陈蘅之从医院正门走出,她身边跟着林柚与左崇还有多位保镖,记者的麦克风怼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向任何镜头。


    这个角度的陈蘅之和刚才盛江南保存照片的角度不一样,盛江南看了几秒,没忍住,又把这一张也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翻评论。


    与上午几乎一边倒的阴谋论不同,现在的评论已经开始分裂。有人说陈启衍活该,有人说陈蘅之太狠,也有人说吃人的豪门终于开始互相撕咬。而更多的,是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始提起元怡姿,提起她的私生活,提起陈蘅之的血统,甚至说什么“黑寡妇生的毒蜘蛛就是这样无情”。


    盛江南越看,眉头越紧。这帮人在这里带的节奏,要说没陈启衍的授意才真的是闹鬼了。


    人都已经躺在医院里面了,还没有停止继续抹黑陈蘅之与她的母亲吗?陈蘅之把他撞进医院,为什么不一次性撞死算了?反而给了这帮贱.人把他包装成受害者的机会?


    愚蠢的公众根本不在乎前因后果,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刺激的故事:年迈的父亲,冷血的女儿,不检点的亡母,血统存疑的继承人。于是陈启衍很快就被他们包装成了一个被权力斗争吞噬的“老父亲”,而陈蘅之则成了“不检点”母亲生下的“白眼狼”。


    再往下翻,已经有人开始说女人不该掌权,说豪门女继承人迟早会把家族带垮,说陈蘅之一看就是野心太重。


    盛江南看着那群 incel 发出来的神经病评论,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还毒蜘蛛呢,怎么不说是元怡姿是母螳螂,直接吃了陈启衍这个贱螳螂算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陈蘅之发条消息,手机上却先一步跳出了林柚的来电。


    “Sybil.”林柚的声音温和,没有平时的笑意,多了几分紧绷的感觉,“左崇已经出发去酒店,陈总希望您先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


    盛江南闻言,微微一顿:“她那边出事了?”


    林柚安静了半秒,回道:“陈总目前安全。”


    盛江南清楚林柚这样人这句话的意思,目前安全,就是局面已经不安全,只是人暂时还没有出事。


    陈启衍的反扑真的开始了。


    “左崇大概多久会到?”盛江南问。


    “15分钟左右。”林柚顿了顿,又道,“陈总让您确认是本人之后再开门。”


    陈蘅之怎么会谨慎到这个地步?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四年前那些残破的片段。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那份所谓授权文件、那句“这是大小姐的意思”。


    “我知道了。”盛江南没有继续追问,挂断了电话。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可氛围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了。盛江南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林柚那句“不要接触任何非我们安排的人”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而下一秒,合规会议上那句“该地址后续被用于不利于陈蘅之女士的行动”又浮了上来。


    当年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难道并不是陈蘅之的人?


    那他是谁?陈启衍的人吗?


    隔壁房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从门外走过。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声音,此刻隔着一道厚重的房门落进耳朵里,竟显得格外繁杂。空调冷气吹在身上,明明温度不低,却让盛江南没来由地觉得脊背发凉。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外面。


    走廊空空荡荡,店地毯厚重,灯光柔和,一切都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可盛江南知道,外面已经不一样了。


    15分钟后,左崇的视频打了进来。屏幕上,她坐在车内,脸色一如既往:“盛总,我在楼下。两分钟后上来。”


    盛江南看着她,点了点头。可在看到左崇进入电梯后,她忽然问:“Hollis 现在在哪?”


    左崇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视频背景变成了她房门外的走廊,盛江南才挂断电话。她打开房门,看见左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名保镖。


    “盛总,陈总目前在和颐通信。”左崇这才回答。


    她不是和颐能源的 CEO 吗?怎么跑去和颐通信了?盛江南眉头轻轻一挑,没有多问,只迅速收拾好电脑,拎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随后跟着左崇往外走。


    “她怎么让你接我过去?”盛江南又问。


    陈蘅之身边那三个人,说是助理,但都在和颐体系内占据着极重要的位置。林柚负责日常与对外协调,陆仲希是幕僚长,左崇的职务则更具灵活性。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左崇并不总在陈蘅之身边,可见她的工作本身就有很强的独立性。


    现在这种局面下,陈蘅之身边肯定更需要人,可她偏偏把左崇派来接她。


    左崇似乎并不意外盛江南会问这个问题。她按下电梯,转过头,语气平平地回道:“与林总、陆总相比,我的身手更好一些。”


    这是什么回答?


    左崇顿了顿,又补充:“陈总说,如果您问为什么接您过去,就告诉您——她想见您。”


    不要面无表情说这种话啊!真的好可怕!


    盛江南感觉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版本的陆仲希,实在没控制住表情,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左崇看到她这个反应,淡淡勾了下唇角。


    电梯一路向下,左崇的手机就没有停下来过。她没有避讳盛江南,却也没有主动解释,只是不断地用简短的语句回应:“收到。”、“不接受媒体采访”、“法务团队行动等通知”、“董事名单发我”、“陈总稍后回复”……


    盛江南站在一旁,听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眉头越来越紧,脸色越来越冷,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清晰。


    到了地下停车场,酒店的安保比她来的时候多了一倍。几辆黑色的埃尔法停在电梯口附近,其中一辆车门已经打开。盛江南上车前,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对着这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左崇已经抬手示意。


    那男人立刻收起手机,转身就想走,却被左崇的人按在了地上。


    左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对身边人淡声吩咐:“结果在我到公司前汇报上来。”


    车门合上,盛江南看着身侧的左崇,忽然觉得,陈蘅之身边也算得上卧虎藏龙。


    北城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街面上还残留着昨天雨后的湿痕。车子驶出酒店时,盛江南看到路边便利店电视上正在播放着陈启衍车祸的新闻。


    画面里,主持人表情严肃,下面滚动字幕以繁体字写着“和颐集团获将召开临时董事会议”。


    红灯停下时,旁边一辆出租车司机也正在听广播:“据悉,陈家家族委员会成员已于今日中午陆续抵达北城,外界关注陈蘅之女士是否将接管和颐控股核心权力……”


    不大的北城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家的内斗上。


    盛江南垂眸,看了眼手机。


    风口浪尖上的陈大小姐发来了消息:「见到左崇了吗?」


    盛江南回复:“见到了,路上 ing”


    北城不大,但交通也很烂,看着前方的车流,盛江南点开地图看预计时间。但是在她告诉陈蘅之还需要多久前,陈蘅之先一步回复:「我在等你呢江南」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陈蘅之怎么也这么会说话了?是互相表白后的结果吗?说喜欢陈蘅之,就能收获嘴甜陈蘅之吗?


    什么陈启衍的反扑,什么媒体的发散,和颐的董事会,森特维尤的合规,都滚去一边去。


    盛江南决定以后天天说喜欢陈蘅之!


    车子很快驶入了和颐通信总部的底下车库。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进入大企业的总部,可和颐通信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它很安静,很有秩序,电梯里每一面金属墙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安保人员很多却也训练有素,他们的视线并不多留,却已经敏锐地标记下了来往的每一个人。


    左崇的步伐沉稳,有人向她问好,她淡淡地点头,引着盛江南走向了公共电梯旁边那部需要双重验证的电梯。


    “陈总不喜欢挤电梯。”刷卡进入电梯后,左崇轻声解释了下。


    不喜欢挤电梯?盛江南想到了在申城那次,陈蘅之故意进了满是人的电梯里面,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该说她心思活络呢?还是说她心肠歹毒呢?


    盛江南说不清,但她眼里却带着笑。


    电梯数字一路向上升,盛江南透过金属门的倒影看着自己的脸,她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比平日里要更加冷静,可眼底的笑意却怎样都藏不住。


    在合规会议刚刚结束就来见陈蘅之是一件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她需要在24小时内提交披露说明,理论上来说,她应该立刻回到工作状态,与合规沟通,跟丽诺对齐口径,跟维氏项目组更新材料。


    可工作这边太过风平浪静,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平稳度过了这一关。让她不由自主地去关注上了陈蘅之这边的状态。


    这很不对,也很不盛江南。


    她不该这样的。


    她会被骂恋爱脑的。


    可她就是有点忍不住,该怎么办才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什么人。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远远地站着,看到左崇带着盛江南过来,那几人默契地低头避开视线,没有人好奇,也没有人多问。


    左崇把她带到走廊尽头,轻轻地敲了敲玻璃门,里面传来了陈蘅之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陈蘅之坐在办公桌后,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周易沟通过的私人会议上。她显然很忙,咖啡只喝了几口,旁边的平板上还显示着和颐控股的临时董事会议程。


    可在注意到盛江南走进来的一瞬,她立刻抬起了头。


    左崇没有停留,她安静地拿了平板离开了办公室。


    门合上后,办公室内只剩下了陈蘅之和盛江南两个人。


    盛江南拎着电脑包站在门边,看着她,轻声:“陈总,你现在见我,不怕不合规吗?”


    陈蘅之靠在椅背上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我想,应该是盛总更加害怕一点吧。毕竟,你手上还拿着维氏的项目呢。”


    “对啊,我怕死了。”盛江南一边说着,一边走近了陈蘅之。


    “别怕,不会有事的。”陈蘅之轻道。


    盛江南将电脑放在桌边,绕过办公桌,坐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抬眸望她。


    就在盛江南要说话前,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丽诺发来的消息。


    合规会议刚刚开完,合伙人发来的消息当然很重要,盛江南只好暂时移开视线,点开消息。


    「最新消息,Hollis Chen 的律师曾向我们的总法律顾问发过一份有限冲突通知。她没有披露你们的私人细节,只说明了她与和颐医疗项目组的你存在历史私人关系及私人借款安排,因此她需要退出项目的日常执行线。」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抬眸,看向同样正在看邮件的陈蘅之。


    而丽诺的下一条消息又进来了:「合规会议上所谓‘完全未披露’不成立,但你仍需要补一份员工端披露备忘录。」


    盛江南握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你退出和颐医疗的时候,和森特维尤的总法律顾问发了说明?”她看向陈蘅之,声音低了些。


    陈蘅之抬眸看她,点头:“毕竟,我们盛总还要继续在这个行做呢,总要规避一些风险的。”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陈蘅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她一直都知道陈蘅之是个很体贴很温柔的人,但那是曾经。在她退出项目前,她们在申城明明是不欢而散的,她甚至还打了她一个耳光。


    可陈蘅之竟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退出和颐医疗的项目,甚至还用最正式和不会伤害她职业主体性的方式,提前与森特维尤发了说明。


    这样一来,今天合规会议上的质疑,无疑被进一步削弱了。


    如果陈蘅之没有主动声明,盛江南今天的结果或许仍然不算坏,但在合规记录里,势必会留下一个“未披露重大关系”的标记。


    可偏偏,陈蘅之早就说明过,而且是向总法律顾问说明。


    也就是说,盛江南现在不是恶意隐瞒,她只是需要补一份员工端披露流程。


    这个影响,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陈蘅之的脸:“陈蘅之,你好好啊。”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更柔和。她握住盛江南的手腕,将人拉近。


    下一秒,盛江南坐到了她腿上。陈蘅之抬眸看着面前几乎是星星眼的盛江南,笑了下,还是解释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更多来说,我当时是为了规避自己的风险。帮你只是举手之劳。”


    “那你也是帮了我了!”盛江南才不管陈蘅之的狡辩,她俯下身,抱住了陈蘅之,“喜欢你!”


    陈蘅之不由地也笑了下,回道:“嗯。我也喜欢你。”


    这里还是办公室,她们刚刚才被陈菽之举报过私人关系,可此刻,两个人却只是静静拥抱着。


    盛江南的下巴轻轻地抵在陈蘅之的头上,呼吸比平时沉了一点。她伸手环抱住陈蘅之的肩背,轻轻拍了拍。


    “陈蘅之,四年前的调查结果,你看了吗?”盛江南低声问。


    陈蘅之没有说话。


    “合规会议上,你没来的时候,陈菽之说我向第三方透露了你的行踪,导致了对方对你做了不利的事情。”盛江南又道,“他做了什么?”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眸色幽深,她似乎在犹豫是否告诉盛江南四年前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她终于伸手,当着盛江南的面点开邮箱,将陆仲希发来的完整版调查结果,转发到了盛江南的私人邮箱。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点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站起身,顺势替陈蘅之整理了一下被自己蹭乱的衬衫。


    陈蘅之看着她的举动,眼里的笑意明显。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陆仲希站在门口。她的额头上戴着纱布,脸上也有着明显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狼狈得多,却仍旧站得笔直。


    她看了眼盛江南,又很快移开视线,说道:“陈总,家族委员会要求您立刻过去汇报。”


    第134章 焦虑的牛马 5.0


    134.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与和颐控股的董事会之间的区别在哪?


    比起现代职场化的,讲究股权和投票权的和颐控股董事会,家族委员会更像是一座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旧式祠堂。那里面坐着的,是一群穿着定制西装却满脑子封建残余的僵尸。


    他们根本不在乎和颐今年赚了多少个亿,也不在乎公司的市盈率有多漂亮,更不在乎谁有能力带着和颐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意的,只有“陈家”这块招牌是不是永远立于权力之巅,以及那些所谓长辈,是否还能凭着血缘、辈分和祖宗家法,逼着年轻一代低头。


    盛江南没有参加过家族委员会,可她小时候见过江春萍从金城开完江家的家族会议回来。那时江春萍脸色总是很冷,回到家后,连晚饭都不怎么动筷子,只坐在书房里抽很久的烟。烟雾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盛江东说话都会变轻,盛江南也本能地知道,那天不要去惹妈妈。


    所以她清楚这种所谓家族委员会有多恶心,他们不会说自己有多么的下.贱,也不会说明自己的贪婪,他们只会说着规矩、大局、百年基业、女人该怎样,年轻人该怎样。


    江家如此,陈家又怎么会不一样。尤其是在陈启衍刚刚出车祸入院的这个时机,召开的家族委员会。


    陆仲希话音落下后,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厉害。


    盛江南的指尖原本还停在陈蘅之的掌心,可在听清“家族委员会要求您立刻过去汇报”那句话后,她的动作一点点停住了。


    她抬眸看向陈蘅之。


    然而,陈蘅之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垂眸看了眼腕表,确认了时间后,这才整理了下袖口,又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神色冷淡地开口:“谁到了?”


    陆仲希不动声色地看了盛江南,而后回道:“陈三叔、陈二叔、信托律师、陈姑姑的儿子们也都到了,陈启衍通过医院视频连线。港城元家派了代表旁听,陆家也会作为和颐控股重要股东,列席本次会议。”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真热闹。”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盛江南,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盛江南抬眸看着她。


    陈蘅之看到了她眼睛里面的焦虑与不安,她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盛江南本来就带了笔记本过来,也清楚陈蘅之此刻不可能真的把一切放下陪她。可她还是想问她要去多久,想问她一个人行不行,想问陈启衍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想问这场所谓家族委员会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网,就等着她走进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句:“好。”


    陈蘅之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她想了下又道:“我让人把你的酒店退了,你的行李也先送来我这边,好不好?”


    盛江南想到酒店地下车库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神色微微一顿,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陈蘅之继续宽慰道,“实在不行,我们还有景晨呢。”


    是啊,实在不行还有外部助力呢。


    盛江南勉强笑了下,点头。可她心里很清楚,陈蘅之会这样说,恰恰说明局势确实有些超乎想象得糟糕,否则,她不会说这种话来安慰她的。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与陆仲希一道离开。


    伴随着门重新合上,办公室内只剩下了盛江南一个人。


    桌上的咖啡还剩大半杯,显示器屏幕还没有熄灭,上面停着和颐控股临时董事会议程。陈蘅之刚才坐过的椅子还微微偏着,桌面上几份文件被她翻到一半,边角压着一支黑色钢笔。


    是一根与陈蘅之在西营盘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的钢笔。


    就连空气中都还残留着陈蘅之身上的雪松味、咖啡味,以及一点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息。


    这味道很淡,却让盛江南心底的不安变得越发清晰。


    她不由得看向窗外。


    明明是盛夏午后,天色却没有半分明媚,反而白得发灰。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车流密密麻麻,与平日的大城市别无二致。


    恍惚中,盛江南会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在北城,还是回到了曾经的新约克。


    办公室隔音很好,外面的城市声响传不进来,喇叭声、脚步声、风声,全都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可正因为太安静,盛江南反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比一下重,也一下比一下乱。


    她站在原地,不住地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合规会议没有失控,memo 也快要完成,陈蘅之已经去了家族委员会,左崇和陆仲希都在她身边,景晨这条线也已经被放进棋盘里。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和相信。


    等陈蘅之回来,相信陈蘅之可以赢;等局面进一步发展,相信陈蘅之会把景晨的势力放在最合适的地方。


    哪怕她知道陈蘅之不会输,但她还是忍不住焦虑了起来。


    如果按照一般的商业争斗来说,陈蘅之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陈家真的好鬼扯。陈启衍竟然连港城元家的元怡姿都敢杀、连住院都不安生要反扑的人,他怎么可能只派陈菽之这么一把钝刀?


    陈菽之是第一步,针对她的合规是第一步,那么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这么下作,陈蘅之真的能玩得过他吗?陈蘅之为什么不直接撞死他算了?还让他能和死蟑螂一样四处蹦哒恶心人?


    还是说,陈蘅之早就准备好了蟑螂药,要让陈启衍死得透透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有物理消灭一个人类的想法,盛江南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年江春歧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步步地做出想要弄死她全家的决定的呢?


    自己现在这样和江春歧有什么区别?


    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慢慢回到办公桌前。陈家的事情,她能做的都做了,不管陈蘅之做了什么决定,她只要支持和尊重就好了。


    点开丽诺刚才发来的 memo 修改意见,盛江南沉下心,开始逐字逐句地调整措辞。每一个词都要替她自己留下余地,也替陈蘅之留下余地。


    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可文档完成后,盛江南却没有立刻发送。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指尖停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脑的右上角始终停留着新的邮件提醒,那是她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是:Hollis Chen.


    盛江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久前陈蘅之转发给她的,关于四年前的两个人事件的完整调查结果。


    鼠标光标停在邮件上方,盛江南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办公室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撞在胸腔里。


    明明她一直想知道真相。她想知道陈蘅之为什么会离开她,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她丢掉了工作,想知道那笔钱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陈蘅之那时候究竟被打成了什么样,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她。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想要一个答案。


    可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她却忽然有些不敢看。


    盛江南闭了闭眼,片刻后,她先将自己的 memo 发给丽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跳了出来。随后,她重新看向那封私人邮箱里的未读邮件。


    咬了咬牙,手指落下,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份很大的文件。


    逃避是毫无意义的,当年发生的一切,必须有一个真相。


    ·


    另一边,陈蘅之已经走进了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


    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倏地低了下去,好像陈蘅之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存在一样。


    这次的参会人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多,长桌两侧坐满了陈家人、和颐的老董事、信托律师,以及几位名义上负责“中立见证”的外部顾问。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文件,纸张边缘整齐,钢笔、录音笔、平板电脑一应俱全。看起来像是一场严肃的治理会议,可空气里却浮着一股陈旧而腐败的味道。


    陈家的上空,这么多年始终萦绕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帮人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眼神冷漠,也有人装出一副关切姿态。可那些关切太假了,假到陈蘅之甚至不必细看,都能知道他们各自在等什么。


    等她向陈启衍磕头认错,或者是,等陈启衍死在她的手上。


    大屏幕上,陈启衍躺在医院病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和胸前都裹着纱布,一只脚也被吊了起来。身后是暖黄色的病房墙面,床边摆着医疗设备,监测仪上的光点规律地闪动着。为了配合这场会议,他甚至专门在浅蓝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


    看上去虚弱,却又不失体面。


    真是很会演。


    陈蘅之走进来时,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笑了下,声音有些哑,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阿蘅,你来了。”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但那点慈爱落在陈蘅之的耳朵里,只觉得恶心。


    她没有回应。


    会议室里,却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先是能源板块的人,随后是和颐通信的两位老董事,再之后,陈姑姑的孩子们、陈二叔还有爷爷辈的一些陈家人也慢慢地起身。椅子擦过地毯,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蘅之身后站着陆仲希,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屏幕上口不能言的陆师脸上滑过,而后自然地为陈蘅之拉开了椅子。


    陈蘅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陈启衍一句话赶出陈家庄园的小姑娘了,她早已变得位高权重,就连在场的那些曾经压着陈启衍的老不死们都向她低下了头。


    哪怕这张桌上,那么多人依旧恨她、怕她、想要她死。但那又怎样?


    她只是淡淡扫过那些起身的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随后,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看了眼陆仲希。


    陈蘅之坐下后,会议室里的人才陆续落座,陆仲希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左侧,原本属于陆师的位置上。


    屏幕冷光映着陈蘅之的眉眼,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冷淡。她平静地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淡道:“开始吧。”


    第135章 冷酷的资本家 6.0


    135.


    “开始吧。”


    陈蘅之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翻页声都停了一瞬。


    信托律师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无视陈启衍。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手边的议程,指尖翻过纸张,清了清嗓子,才谨慎开口:“今日临时会议主要有三项事项。第一,陈董车祸之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第二,家族委员会收到消息,外界对于陈总个人利益冲突,以及森特维尤合规程序的相关关注;第三,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的重新确认。”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没有人立刻接话。


    陈蘅之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搭着平板边缘,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陈启衍这一手,在她预料之内。从医院返回和颐通信的路上,她听到盛江南被合规调查的消息时,就已经猜到陈启衍一定会在家族委员会上发难。


    陈启衍要做的,其实很直白。


    所谓临时治理,是要趁着他躺在医院里,借“风险控制”的名义,把她手里能源和通信板块的单独签署权拆开;所谓个人利益冲突,是要利用盛江南被合规审查这件事,证明她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而身份和信托资格,才是陈启衍真正想掀开的那张牌。


    她不过是找人把陈启衍撞进医院,算作他在港城找人挑衅自己的回礼。可陈启衍躺进病房后,竟还能顺势把车祸、合规、信托和血统几件事串到一起。


    该怎么说呢?说陈启衍老了老了,终于长脑子了吗?还是说身为他的智囊的陈三叔到现在还在保持着自己的毒蛇人设,以为没人知道他的私下打算?


    陈蘅之的目光淡淡从陈三叔身上掠过。


    陈三叔坐在长桌左侧,神色沉稳,指尖按着一份会议文件,像是真的只是在为陈家和和颐的稳定忧心。可他身后的座位上,陈芝之与陈菽之都在。


    陈蘅之看见她们,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陈芝之原本坐得有些散漫,察觉到大姐姐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体。可下一秒,她发现陈蘅之那点笑意似乎不是给她的,而是落到了陈菽之身上,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转头便毫不掩饰地瞪了陈菽之一眼。


    陈菽之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可在这样的会议室里,她到底不敢发作,只能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外侧挪了点。


    陈蘅之把这一切收入眼底,眼底笑意更淡。


    真是热闹。


    陈三叔还没死,他的两个女儿就已经忍不住开始互相咬了。


    屏幕里的陈启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咳嗽很轻,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他像是疼得厉害,眉头微微皱起,身旁的护士立刻上前替他调整仪器。陈启衍抬手示意对方退下,等镜头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才缓慢地望向陈蘅之。


    “阿蘅,今天不是要同你争什么,我们父女之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才对。爸爸人都躺在医院了,也不想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只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家里总要有个说法才行。”他的声音沙哑,好像下一秒真的就要死掉了一样。


    陈蘅之听着他这番虚伪至极的发言,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父女?”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又像听见什么新鲜词似的,慢慢道,“爸爸?”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也有人神色微变。坐在陈蘅之不远处的陈二叔更是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陈蘅之看了眼陈二叔,唇边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淡淡道:“陈董、陈启衍先生,你现在同我讲究什么父女情绪,不会太晚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和陈启衍之间的争斗,也清楚这对所谓父女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分。可陈家人素来最爱粉饰太平,哪怕心里恨不得对方去死,表面也要讲一句一家人,讲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像陈蘅之这样,当着一整张会议桌的面甚至还有外部顾问的面,把那层薄薄的体面撕下来,还是第一次。


    陈启衍脸上的慈爱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恢复过来,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女儿痛心疾首,却仍旧顾念着父女体面:“阿蘅,我知道你因为你母亲的事情,对我有怨。可是家族也好,公司也好,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不能意气用事。”


    听到他提起元怡姿,陈蘅之眼底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垂眸,慢条斯理地翻过面前的文件。纸页轻轻擦过桌面,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稳定当然重要。”她停了停,抬眸看向长桌两侧的人,“尤其是对一些离开稳定,就什么都不是的废物来说。”


    话音落下,长桌左侧的陈三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西装却穿得一丝不苟,腕上的表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些年,他一直跟在陈启衍身后,明面上是陈家的长辈,实际上早被陈二叔骂过不止一次废物。如今陈蘅之这句话落到桌面上,几乎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陈三叔调整了一下腕表,才用那种长辈惯有的压迫口吻开口:“阿蘅,妳讲话不要这么冲。陈董出事之前,家族信托这边刚好在谈身份确认。现在事情这么巧,外面已经讲得很难听了。我们做长辈的,不是要为难妳,可家里总要听妳一句解释才行。”


    “解释?”陈蘅之抬眸,“三叔想听什么解释?”


    陈三叔停了一下,沉声道:“陈董这次车祸,是否与你有关?”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素来面无表情的陆仲希,都抬眸看向了陈三叔。


    陈蘅之看着他,唇边淡淡地勾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身,像是连这句话都懒得亲自回应。


    坐在她身侧的陆仲希神色冷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三叔,如果您认为陈总涉及刑事问题,那我相信陈总会配合警方调查。但请您不要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在家族委员会里信口雌黄,污蔑陈总清白。”


    陈三叔脸色一变。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什么时候轮到陆家人来指手画脚了?陈三叔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开口。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他机会,说道:“希希姐说的我完全赞同。如果只是因为陈启衍先生车祸后,我在公司治理上可能受益,就要求我解释,那我建议陈家以后所有的意外、疾病、死亡、财务损失等,都按照这个逻辑来处理。”


    陈蘅之的目光从长桌两侧缓慢扫过,声音依旧很淡:“毕竟,在座各位,谁都有可能成为某件事情的收益人,不是吗?”


    有人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有人脸色难看,有人指尖轻轻按住了面前的文件,生怕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法,翻出过去的事情来。


    陈二叔接收到陈蘅之的暗示,慢悠悠地靠向椅背,终于开了口:“照老三的说法,那也不该只查以后的意外啊。”


    陈二叔笑了一声,语气懒散:“之前的,我看也可以一并查查。老三,不如就先从你当年怎么拿到你太太林家那几成股份开始查起,怎么样?”


    眼看会议焦点跑偏了,陈启衍在屏幕里又咳嗽了一声,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难看了些,却仍旧维持那副虚弱的慈父形象:“阿蘅,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放到对立面,你三叔只是关心家里,外面现在讲得那么难听,你作为陈家的女儿,也该体谅大家的担忧。”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下:“我体谅。陈董,你咳嗽得这么厉害,要不先下线去休养吧,会议内容让三叔同步给你不就好了吗?”


    懒得看陈启衍的脸色,陈蘅之目光转向已经麻木了的信托律师,淡道:“继续问。”


    ·


    同一时间,陈蘅之的办公室内,盛江南终于点开了那份邮件。她点开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过,而是震惊。


    盛江南决定收回自己之前对陆仲希“工作效率差”的评价。能在几个星期内整理出这么一份近乎变态的资料包,陆仲希哪里是效率差?她纯粹是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短短三行:「附件一:时间总览时间轴;附件二:证据材料索引;待核实事项及判断备注」


    再往下,是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名用繁体写着:「2022.05-2024.03|申城-台屿-新约克-塔桥相关事件复盘」


    盛江南盯着这个文件名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22年5月一直到24年的3月?这个时间段是什么意思?从陈蘅之离开,一直到她和易展交往之后吗?


    她原本以为,陆仲希只是把四年前那段最关键的事情查了出来。可现在看来,陆仲希几乎是把她们分开之后,那段时间里所有能与两人相关的节点都翻了一遍。


    想到里面很可能会有易展追求自己时的记录,盛江南浑身立刻冒出一阵鸡皮疙瘩。而再想到陈蘅之已经看过了这些东西,她后背又慢慢生出一点冷汗。


    现在局势紧急,陈蘅之当然不会说什么。可等到以后呢?等到以后风平浪静,以陈蘅之的性格,她一定会把这件事翻出来,慢条斯理地和她算账。


    到时候,自己肯定又要下不来床。


    盛江南抿了抿唇,一边解压文件,一边在心里再次暗骂陆仲希。


    这文件实在太大,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解压完成。可当文件夹弹出来的那一刻,盛江南看着屏幕,竟然有种打开大型跨境并购项目 data room 的错觉。


    里面不是随便堆放的照片和文件,而是按照目录分得清清楚楚。


    执行摘要、主时间线、资金划转记录、医疗也行动能力记录、通讯尝试记录、法律与顾问往来函件、新约克行程与联络计划、待审查的第三方干预事项、开放性问题、附录。


    每一个文件夹前面都有对应编号,日期格式统一,命名方式统一,甚至连附件后缀都整理得一丝不苟。PDF,邮件截图,银行流水、医疗记录、法律函件,全都分门别类放好。甚至每一份文件后面,还标注了来源与可信度。


    盛江南看着这一整套资料,原本因为即将看到真相而涌起的紧张与激荡,竟然短暂地被对陆仲希工作风格的欣赏冲淡了几分。


    虽然陆仲希这个人明显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但身为投行人,看到甲方能把材料整理得这么清晰、完整、可以追溯,盛江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虔诚祈祷。


    希望她以后接到的每一个甲方文件,都能有陆仲希一半清楚。


    不,三分之一也行。


    她在胸口默默画完十字,这才终于重新沉下心来,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第136章 番外 1:生姜橙汁海岛度假


    番外1.


    盛江南后来才知道,有的人是真的很会享受。


    地处热带的私人岛屿,被一整片不可思议的蓝色海域环抱着。那蓝色并不近似于大城市玻璃幕墙上泛着冷光的灰蓝,也不是港城雨后天际线里沉郁的深蓝,而是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明亮,干净、澄澈、铺天盖地,像有人将一整块蓝宝石碾碎,随手撒进了天地之间。


    难怪那么多人会在难得的休息时间来到海边度假。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这里,听海浪一遍遍漫上白沙,再悄无声息地退去,也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被会议、邮件与无数深夜电话碾过的疲惫,都能被潮水一点点带走。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咸味,和某种很细微的清香。


    别墅临着一片安静的海湾。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阳光落在露台的木地板上,一格一格,像融化之后又凝住的蜂蜜。


    盛江南半躺在遮阳伞下,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毕竟休假归休假,森特维尤的 Principal 不可能彻底变成一个闭目塞听、与世隔绝的人。她非常有职业素养地带了笔记本电脑、耳机、两支笔,甚至还在半个小时前回复了几封加急邮件。


    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看克洛伊发来的最新项目进度。可屏幕上的英文还没来得及进入她的脑子,她先一步看见了陈蘅之推开玻璃门,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所有的职业素养,在看到陈蘅之的瞬间,通通消失不见了。


    盛江南落在键盘上的手指一动不动,抬眸看着陈蘅之,整个人像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定在了原地。


    陈蘅之穿了白色的比基尼!


    女菩萨非常慷慨,比基尼的款式极简,没有多余装饰,反而更衬得她肩颈线条干净而修长。她在外面随意披了一件深蓝色薄纱长衫,海风掠过时,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腰线轻轻拂过,又在下一秒被风吹开,似是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海。


    阳光落在她身上,冷白的肌肤被照出白皙的光泽。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步伐很慢,手腕上绕着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戴着盛江南的墨镜,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陈蘅之今天的唇色也很淡,姿态同样十分散漫,可偏偏那份散漫里,依旧透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漂亮。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站在众人身前的 Hollis Chen,在这一刻仿佛终于褪去了所有锋利外壳,变成了一个只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柔软得像阳光一样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是她盛江南的女朋友。


    盛江南看着她,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就好像是深夜在办公室内加班,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在一片城市的钢铁森林中看到了耀眼的星河。


    陈蘅之走到半路,察觉到盛江南灼热的目光,她停下脚步,抬手将墨镜推高,偏头看向盛江南,眉梢微微挑起,笑问:“盛江南,你是在看文件,还是在看我?”


    盛江南非常遵从本心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随手放到了一侧的桌上,抬眸看向陈蘅之,神色异常严肃,她说:“我现在在休假,文件不该这时候看。”


    陈蘅之眉梢动了动。


    盛江南望着她,又道:“漂亮的女朋友就在眼前,我还看要死的文件,那不显得我实在太不解风情了吗?”


    陈蘅之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她很少这样笑,不是社交场合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也不是面对陈家人时带着距离感的冷笑,而是真正明媚、真正松弛的笑。她唇角弯起,眼底清亮的笑意被阳光照得透明,连素来藏得极深的骄矜,都在此刻变成了温柔的柔软。


    盛盛江南看着她,眼睛彻底移不开了。


    「完蛋了,盛江南,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有出息?」她不由地想。


    分明已经见识过了陈蘅之那样多的一面又一面,她冷淡的、强势的、掌控全局的、站在董事会长桌尽头让所有人不敢轻慢的,甚至是在性感的、动人的、妩媚的、用着最寻常的姿态勾引得她完全不能呼吸的。可现在,只是看见她穿着一件白色比基尼从阳光里走出来,她竟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盛江南抿着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没有口水流出来后,刚打算说话,就发现陈蘅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瞥了眼她放在一侧已经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语气带着揶揄:“盛总不是说,哪怕出来度假也得保持工作习惯?”


    昨天落地后收拾行李时,陈蘅之看见她箱子里的文件和电脑,盛江南就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解释的。没想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她亲自拆了台。


    “是。”盛江南认真地点头,“但我现在发现,我的工作没有你好看。”


    “哦?”陈蘅之拖长了声音,“是吗?”


    盛江南抬眸看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向大甲方做一场极其专业的汇报:“我经过初步评估,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陈蘅之看着她,她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立刻加深,反而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慢慢淡了下去。


    海风安静了两秒,陈蘅之眼底浮出一点危险的意味,像潮水之下忽然露出冷白的礁石。盛江南被她这样看着,喉间微微一紧,原本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下一秒,陈蘅之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盛江南几乎是顺从地从躺椅边滑下去,跪在了她的脚边。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角。她抬手捏住盛江南的下巴,把她的脸抬高了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台屿腔调里柔软的尾音:“看起来,Sybil 见识过很多漂亮的女人?”


    陈蘅之说话时稍稍弯下腰,她身上有很淡的防晒乳香气,混着海盐、阳光,以及她惯有的雪松气息。那味道近得几乎无处可逃,像一张柔软却密不透风的网,将盛江南整个人笼在里面。


    盛江南甚至能看清她睫毛落下来的阴影,也能看清她淡淡神色之下,那点要命的占有欲与压迫感。


    “嗯?”陈蘅之垂眸看她,“不回答?”


    盛江南眨了下眼,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蘅之垂在身侧的左手,然后缓缓将那只手贴到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那里正跳得很快。


    她仰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没有见识过很多漂亮女人。”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


    盛江南望着她,眼底清亮,只留在一副毫无防备的真诚模样,与当年她在塔桥郊外别墅初见时别无二致。


    “如果 Hollis 不信,”她说,“要不要剖开这里看看?”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今天穿得也很简单,白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臂。她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却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感。


    这个人过去总是太紧绷了,连度假都不忘记要带着电脑工作。可现在,她跪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好像全世界只能够看见她一个人。


    盛江南喜欢她。


    明晃晃的,藏也藏不住的喜欢。


    陈蘅之很清楚这点。


    既然清楚的事情,何必要血淋淋地挖了她的心呢?陈蘅之轻轻笑了下,指腹慢慢抚过盛江南的脸颊,声音低了些:“不必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盛江南还没有反应过来,陈蘅之原本抚在她脸侧的手,忽然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


    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下一秒,盛江南被她压在铺在沙滩的毛毯上……


    天光从陈蘅之身后倾泻下来,薄纱长衫被风吹起一角,像深蓝色的浪,落在盛江南眼前。陈蘅之俯下身,吻了上来。


    很轻柔的一个吻。


    像是海鸟掠过水面,阳光落在贝壳上,也像是多年前在塔桥那场冷雨之中,她递出的那把雨伞。


    而陈蘅之的身后,是一片晴朗的天空。


    盛江南勾着她的脖颈,睫毛颤了颤。她微微仰起头,想让陈蘅之吻得更深,然而陈蘅之却悄悄离开了她些许,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盛江南,笑了起来。


    “你的洁癖呢?”陈蘅之轻声问道。


    这样的姿势下,盛江南真的很难管住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在非常慷慨的地方,在听到陈蘅之的问题后,才恋恋不舍地抬眸,迎上陈蘅之似笑非笑的目光。


    “洁癖没有你重要。”盛江南说。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她彻底坐在盛江南身上,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重新俯身贴近她。她的唇几乎擦着盛江南的唇瓣,声音压得很低,像海风吹进耳廓里:“你在看什么?”


    盛江南沉默了两秒,回道:“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盛江南看着她,语气真诚,“你很清楚,我不光想看,我还想干别的。”


    “是吗?你想干什么?”陈蘅之的手指缓慢地在盛江南的锁骨出滑动着,似是要用手勾勒出她的痕迹一般。


    她明知道盛江南耐不住这样,却偏偏要折磨她。


    盛江南咬了咬牙,双手扶住她的腰,核心用力挺起身来,吻上了那里,回答了陈蘅之的问题。


    陈蘅之抱着她的头,目光自然地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海面上的光一阵阵地晃动着,和碎金似的,映进了她的眼底。


    风从她们身侧穿过,白色纱帘在不远处轻轻起伏,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海浪、阳光,和盛江南落在她身上的呼吸。


    第137章 脆弱的资本家 7.0


    136.


    盛江南没有直接点开医疗记录,也没有先去看资金转账。她按照自己一贯的工作习惯,先点开了00文件夹里的执行摘要。


    既然她之前已经对陈蘅之说过,不管四年前的真相如何,都不要再被困在原地,那她至少也应该用最理智、最冷静的方式,把这份资料看完。


    看资料,最忌讳的就是被单个附件带着情绪走,尤其这种跨时间、跨地点、跨主体的复杂时间,最先要看的永远都是摘要、时间线、证据来源和缺口。


    一定程度上,她是个非常符合标准的 JPM 出身的投行人。


    她习惯了这样,习惯了把混乱拆成事项,把事项划分为证据,而证据又分为可核验与不可核验。好像只有这样,纷杂的资料才能够被压缩成一个个清晰的节点。


    过去的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经历过一个又一个的项目,只要还能拆解,就还能归档,这样工作才会顺利地开展下去。


    可这次和之前的所有项目都不一样。


    因为这份资料里,被拆解的,是陈蘅之。


    她深呼吸了一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她微微清醒。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平移,继续看向那张总览表。


    总览表的第一行,是一句黑字提示:“本文件不做情绪性判断,仅依据现有证据材料列明事实、推定与待核验事项。”


    盛江南扯了下唇角,该说不愧是陆仲希,还是说不愧是陈蘅之手下的人呢?连复盘关于陈蘅之四年前的事情,都能保持这种冷冰冰的专业性吗?》


    她继续往下看,陆仲希将总览表做成了标准的甘特图,横轴是细化到周的时间线,纵轴则是涉及人物、地点与具体事项。所有节点都被整理得极其清楚,日期、地点、涉及人员、对应附件编号,一个不落。


    盛江南像审查一份并购案的底层资产一样,一行行往下扫:


    【2022年5月中旬,Hollis Chen与Sybil Sheng于新约克被八卦媒体拍到接吻照片。】


    【2022年5月30日,新约克清晨,Hollis Chen被卜昌平强制带回台屿。】


    【2022年6月2日,Hollis Chen于台屿遭受严重人身伤害,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


    【2022年6月至9月,Hollis Chen术后感染、行动受限、通讯受控。】


    视线在触及那行被加粗的“左膝髌骨粉碎性损伤”时,盛江南下滑鼠标的手指蓦地顿住了。


    窗外恰逢一道闷雷滚过,原本发白的天光也慢慢沉了下去。盛江南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早就知道陈蘅之当年受过伤。


    她知道她的左腿不好,知道她雨天会痛,知道她曾经被陈启衍打到在床上躺了很久。可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一份完整、冷静、被归档成证据的文件,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曾经的恨意、耻辱和自以为是的委屈,在这四行冷冰冰的表格前,忽然像一叠被暴雨浇透的废纸,软塌塌地碎了一地。


    她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所谓的理智,不过是一场她用来安慰自己、逃避狼狈的骗局。


    盛江南不再按照原定的专业顺序往下走,鼠标的光标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直接点开了03号医疗记录。


    陆仲希将当年台屿国立医院的原始病历扫描件保存得十分完整,甚至连右下角红色医生私章的边缘毛刺都清晰可见。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盛江南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怨恨自己能毫无障碍地看懂这些字。


    【2022年6月2日,23:48。台屿北城国立医院,急诊及骨科联合会诊记录。】


    【初步诊断:1.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2.左膝伸膝装置损伤,伴髌韧带及股四头肌腱部分撕裂待排;3.左膝关节血肿并左膝周围软组织重度挫伤;4.左小腿及左踝部多发软组织挫伤;5.头皮挫裂伤,脑震荡待排;6.右侧肩背部、腰腹部多发软组织挫伤;7.创伤后应激反应可能。】


    盛江南一行行看下去,视线死死地盯在“钝器击打伤”、“创伤后应激反应”这几个字上。


    她是公共卫生的硕士,她能够看得懂每一个术语和名词,清楚“伸膝装置严重撕裂”和“关节腔大量积血”背后,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联想到那么多人说的陈启衍打断了陈蘅之的腿,她几乎能够想象到,在陈蘅之被带回台屿的第三天深夜,陈启衍拿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了陈蘅之的左膝上。


    他不想要她的命,但是他却想废了她,他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肉体痛苦,把那个心高气傲的陈家大小姐打瘫在床上,让她知道,就算她再聪明、再骄傲、再像元怡姿,她也得臣服在他这个父亲的脚下。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眼睛盯着屏幕,看起来与刚才并无太多不同。但是她的指尖很冷,冷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桌上。


    她继续往下看,主治医师在凌晨两点给出的处理建议写得十分清楚。


    【处理建议:急诊拟行左膝髌骨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韧带修补术。术后预计需长期、高强度康复训练,短期内完全丧失独立行走能力。完全恢复时间需视术后感染及骨愈合情况评估,初步预计不低于6个月。】


    不少于6个月,也就是说,从陈蘅之离开一直到22年的年末,她都是无法正常行走的。盛江南看着那几行字,想到了昨天陈蘅之在雨天里,沉默地进入浴缸,热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神色淡淡,好像那点疼痛早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还想到了陈蘅之在打完网球后,走路时极轻微的停顿;想起她再也不喜欢露出自己的左腿;想起她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地喜欢打马球、网球,可如今却再也无法再进行这样的剧烈运动。


    盛江南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气,才把眼眶里那股温热的酸涩生生憋了回去。可她防得住声音,却防不住眼泪,两滴不听话的水渍无声地砸在她的西装裤上,瞬间晕开成两团深色的泪渍。


    原来,她已经痛了这么多年。


    盛江南吸了下鼻子,再度抬眸,看向屏幕最下方的医师备注:「患者伤情较重,左膝损伤程度与普通跌倒不完全相符,创伤机制需进一步了解。患者本人对受伤原因陈述有限,亲属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建议保留完整影像资料及急诊原始记录。」


    医师备注下面,还贴了一张当年左膝关节的 X 光扫描件。原本应该圆润、完整的髌骨,可在这张胶片里,却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边缘尖锐的白斑,散落在扭曲的关节腔里面。


    这样明显的伤痕,亲属却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


    盛江南就这么看着,她没有哭,眼眶里那滴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坐姿,右手死死地扣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办公室里实在太安静了,静到她能够听到自己喉咙里因为极度压抑而发出的、微弱的的喘息声。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


    陈蘅之躺在急诊室里,左膝被打碎,身上到处都是钝挫伤,她的额头都满是血迹,意识或许还不完全清醒。她一定疼到连呼吸都哭困难,可站在身旁的人却是陈启衍身边的人。


    他们要求医生记录成意外跌落,将暴力变成意外,把加害变成事故,一如当年他们联手抹去陈蘅之母亲的死亡真相一样,故技重施地,再度在急诊室里欺负了她。


    那一刻,盛江南的喉咙疼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她死死咬住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本想关掉这份医疗记录的,可是文件下面还有一份复检摘要。


    盛江南盯着那个附件看了好一会儿,理智告诉她不要再看了,至少不能现在继续看了。她已经知道陈蘅之伤得很重,知道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知道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了。


    可手指却好似不听使唤一样,还是落了下去。


    复健摘要没有急诊记录那样触目惊心的词,只有更加冷静和具体的数字。


    【2022年6月11日,术后疼痛评分8/10,夜间睡眠不足三小时】


    【2022年6月18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恢复不佳,患者疼痛反应明显。】


    【2022年6月29日,首次尝试辅助站立,未完成。】


    【2022年7月6日,复健师备注:患者主观配合度高,但左下肢承重能力不足,建议继续使用支具及轮椅辅助。】


    【2022年7月21日,患者拒绝增加镇痛药剂量,称需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2022年8月12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较前改善,但主动伸膝仍明显受限,行走需支具及他人辅助。】


    【2022年9月8日,患者可在辅助器具支持下完成短距离站立及转移训练,仍不建议独立行走。】


    【2022年10月19日,复健师备注:患者恢复意愿强,但疼痛耐受过度,存在过早负重风险。建议降低外部事务处理频率,保证休息。】


    【2022年11月28日,患者可短距离辅助步行,左膝稳定性不足,雨天及低温环境下疼痛加重。】


    盛江南看到这里,手指慢慢停住。骨折后的恢复过程,向来难熬,尤其是陈蘅之这种髌骨粉碎性骨折。她疼得睡不着,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了,却还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而所谓的外部事项是什么,盛江南几乎不用看,她知道,一定有自己。


    想到陆仲希来新约克找她的时候,陈蘅之录制的那段授权视频。这种时候盛江南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录的,她的脸色为什么会那样苍白。


    强忍着泪水,她继续往下滑,却发现22年12月之后的复检记录没有继续放在这份文件里面了。


    她再找,却发现陆仲希在最后一行做了备注:「2023年1月后附件中断及二次创伤记录,详见“新约克后续时间补充卷宗”。」


    盛江南盯着那行字,心口忽然又沉了下去。


    二次创伤?陈蘅之的左腿还有二次创伤吗?


    她缓慢地松开鼠标,试图去端桌上那杯陈蘅之喝了一点的冷咖啡,可掌心刚碰到杯壁,整条手臂就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冰冷的咖啡液体晃动着,在杯壁上溅出几点深色的液体。


    她抬头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陈蘅之的办公桌。


    陈蘅之的桌面很干净,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三摞,钢笔横在最上方,平板屏幕还停留在会议议程。可就在桌角靠近抽屉的位置,盛江南忽然看见了一只深色药盒。


    她伸手拿起来,看见上面的药名,动作顿住。


    是止疼药。


    药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这是长期使用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只叠好的护膝,还有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热敷贴。


    盛江南看着那些东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想到了陈蘅之半山的二楼浴室,她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和拐杖一起,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陈蘅之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所有人都在忌惮她强势的手腕,可根本没有人知道,陈蘅之在外表光鲜之下,到底遭受过什么。


    想到陈蘅之竟然会无助地躺在床上那样长时间,盛江南就再也忍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她闭上眼,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办公桌上。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雨水砸在玻璃上,沿着高层幕墙肆意流淌,整座北城都在这一刻被浇透。


    而一墙之隔的六十楼闭门会议室里,长桌两端的暗流,也在这场暴雨中逼近了临界点。


    所谓质询,已经进行到了关于“项目独立性”的阶段。


    这一次开口的人,是陈菽之。


    不久前,她才刚从盛江南那场合规会议里退下来,此刻又出现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中。比起先前隔着屏幕时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现在的陈菽之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只是她仍旧强撑着镇定,坐在陈三叔身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开口:“陈总,我没有要质疑盛小姐个人能力的意思。只是森特维尤那边既然已经启动合规程序,外界自然会关心,您和盛小姐之间的私人关系,会不会让和颐医疗,乃至维氏项目的独立性受到影响。”


    还是那几句话。


    换了会议室,换了听众,换了名目,刀却仍旧是同一把刀。


    陈蘅之抬眸看她,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打断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陈菽之。


    陈菽之被她这样看着,指尖微微收紧,却还是继续道:“这已经不只是私人感情问题。您目前掌握能源和通信两大板块,同时又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和颐医疗涉及外部投行和国际投资人,如果大家对于您的判断是否受到私人关系影响产生疑虑,对公司和家族都不是好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蘅之带来的压迫感令在场众人有瞬间的凝滞,大家只以为提及了盛江南,大小姐不高兴了。可只有陈蘅之知道,长桌底下,她的左膝正在不可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剧痛。那种痛处顺着骨头一路向上爬,激得她后背渗出一份薄汗。


    但她没有动,甚至脸嘴角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了陈菽之一会儿,等那阵最剧烈的绞痛缓缓压下去,才问道:“陈菽之,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发言?”


    陈菽之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丝。


    陈蘅之却已经转头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语气平淡:“陈菽之是家族委员会成员吗?我怎么不记得,她有本次会议的正式发言资格?”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席位极其严苛。年轻一代里真正拥有正式发言权和投票权的,只有陈蘅之。陈菽之今天能坐在这里,本就是借了陈三叔的光,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参与人的身份列席。可列席是列席,质询是质询,她现在当众剑指陈蘅之,的确已经越了界。


    陈蘅之这句话落下,陈菽之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就连坐在另一侧的陈芝之都忍不住抬手掩了下脸,像是生怕杀疯了的大姐姐下一秒连自己也一起清算。


    然而,陈蘅之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陈芝之身上,她转而看向了脸色阴沉的陈三叔,扯了扯唇角,带出极浅、极冷的笑意:“还是说,陈菽之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三叔想问,却不敢自己开口的?”


    陈三叔脸色微微一沉。以他手里的股份和家族席位,真要正式质询陈蘅之都不够有分量,更何况是让一个连家族委员会正式成员都不是的陈菽之代他开口。


    陈蘅之没有给他找补的时间,继续道:“如果陈菽之是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代表身份发言,那她首先该做的,是补全授权文件,说明她今天的发言是否代表和颐医疗、和颐控股,还是只代表她个人。至于其他?”


    她看向陈菽之,唇边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冷道:“非本席成员,我没有回应你质询的必要。”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三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皱着眉,摆出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姿态:“阿蘅,菽之也是为了陈家好。你又何必什么事情都要讲程序,弄得大家这么难看?”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三叔的意思是,程序不重要?”


    陈三叔一顿。


    陈蘅之合上面前的文件,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神色仍旧从容,语气却冷了几分:“既然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很忙,不奉陪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如果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这就不是正式会议,只是陈家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过家家。


    既然是过家家,陈蘅之当然没有必要陪他们演。


    陈启衍被撞进医院才发起的临时家族委员会,还煞有介事地叫来了那么多外部人员,他当然不会因为陈三叔一句失言,就给陈蘅之掀桌离开的机会。


    他连忙再度开口:“阿蘅,你现在这样护着盛小姐,只会让大家更担心的。”


    陈蘅之看向屏幕:“担心什么?”


    陈启衍垂下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沉痛:“担心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家族和公司的界线都弄乱了。”


    陈蘅之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淡淡地回道:“陈启衍先生,如果盛江南是外人,那陈菽之是什么?”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长桌两侧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可陈芝之的笑声却格外明显,她像是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哪怕陈三叔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些。


    “我早就讲过啦。”陈芝之语气恶劣,却仍旧带着一点陈家人特有的轻慢,“有些人不是请回来坐两次桌,就真的是桌上的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都上不得台面啦。现在好了,谁认的人,谁自己收拾。”


    会议室里的体面终于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陈菽之坐在一侧,脸色血色尽褪,唇角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从被陈三叔认回陈家,到终于能坐进这间会议室,她花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她学规矩,学说话,学怎样在陈家人面前不露怯;她学会穿得体面的衣服,学会在那些长辈面前低头,学会把所有难堪都咽回肚子里。她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也太清楚自己坐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可只因为这一次站队,她选择了陈启衍,陈蘅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最不能见光的出身生生剥开,还让陈芝之扇在她脸上。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过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难道私生是她能决定的吗?她为什么要戳破呢?


    陈蘅之没有多看陈菽之因为屈辱而发抖的模样,她对这场各怀鬼胎的闹剧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兴趣,手指在桌面上冷淡地敲了敲,强忍着左膝钻骨的疼痛,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非本席成员,以后少在我面前开麦。继续下一项。”


    第138章 愚蠢的牛马


    137.


    盛江南缓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被高空的风吹得歪斜,铺成一层又一层流动的水痕。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中央空调送出干燥的冷气,桌上那杯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杯壁外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盛江南的指尖还在发抖,可她不能停。


    既然已经有了开始,那就要把过去所有的真相全部看到最后。哪怕每一页都像在剥开一块结痂太久的伤疤,哪怕她早已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她也必须看下去。


    她闭了闭眼,将那份医疗记录关掉,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回主时间线。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陈蘅之那份医疗报告,不要去想那些冰冷的术后记录,不要去想那条她早已经知晓受伤的左腿。


    比起心疼、愧疚、迟来的难过,陈蘅之更想让她看见的,一定是真相。


    她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2022年6月4日,Hollis Chen 术后行动受限,外部通讯权限被移交至陈启衍办公室——卜昌平。】


    【2022年6月6日,Hollis Chen 第一次确认 Sybil Sheng 安全状况,未获有效反馈。】


    【2022年6月7日,Hollis Chen 术后持续低烧,夜间疼痛等级持续为8/10。清醒间隙,再次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及其家属状况。】


    【2022年7月1日,Hollis Chen 试图联系内地律师,要求确认江春萍与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情况,邮件被拦截,发送失败。】


    盛江南看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收紧。屏幕上的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她记忆里在新约克的某一天。


    新约克的夏天很长,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总是亮得很刺眼。她每天早上从公寓赶去公司,地铁里人潮拥挤,身边总是咖啡、香水与宿醉后的难闻气息,她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握着扶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确认屏幕。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陈蘅之。


    她到了办公室,照常打开电脑,回复邮件,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讨论模型、估值和交易结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区别。没有陈蘅之的日子,华尔街依旧运转,JPM 的打印机依旧昼夜不歇,会议室里的咖啡依旧难喝,所有人依旧忙得像一群无知无觉的机器。她甚至比从前更冷静,更理智。就连同事偶尔问她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她也只是笑一下,说家里有点事。


    有点事。


    她每天都装得很正常,像一个足够成熟、足够体面、足够能够处理一切的成年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走路、开会、吃饭、睡觉,整个人都悬在半空。


    而线的另一端,是陈蘅之。


    金丝雀喜欢上金主本来就很蠢,盛江南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可那两个月,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不敢关机,不敢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敢让手机电量低于80.哪怕在会议室里,她也会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度盯着屏幕。只要稍稍震动一下,她就会立刻拿起来。可每次拿起,看到的都是银行的扣款提醒、疗养院的账单、工作邮件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垃圾推送。


    不是陈蘅之,没有陈蘅之。


    一开始,盛江南还会给陈蘅之找理由。或许她只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突然消失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或许她只是现在很忙,不方便联系她;或许再等一等,等到时机方便,陈蘅之就会像过去那样,推开门,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江南,你不乖。


    可是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陈蘅之都没有传来半分音讯,就连网络上关于和颐陈家的词条都刷不出任何新的消息来,她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


    直到八月的一天,她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关于台颐陈家的花边简讯,大意是陈家大小姐近期深居简出,似乎正与台中陆家商议联姻。


    新闻写得很模糊,连张配图都没有。但盛江南知道,在台屿,没有陈家的默许,这种小道消息根本发不出来。


    陈蘅之是陈家的大小姐,大家族女性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从一开始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回到那些同她门当户对的人的身边,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Hollis。


    她于陈蘅之而言,不过是一个看着有趣的玩意罢了。


    她坐在写字楼的洗手间隔间里,看着那条新闻,胃里突然一阵抽搐。那天早晨她空腹喝了一大杯冰咖啡,此刻那些酸水全部翻了上来。她对着马桶吐得干干净净,吐到眼前发黑,才脱力地靠在隔板上,再一次点开陈蘅之的对话框。


    上面没有陈蘅之的消息,只有满屏她的自尊。


    「你在哪里?」


    删掉。


    「你还会回来吗?」


    删掉。


    「˙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也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只是盯着陈蘅之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在LSR 附近拍的,阳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她神色很淡,眉眼里带着那种盛江南最熟悉、也最受不了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陈蘅之的名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外面有人在补妆,有人在洗手,也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新约克的JP投行办公室没有人会关心旁人为什么会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哭是没有意义的。


    盛江南当然也清楚,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一个小时后她还有个会议需要出现,于是,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


    她讨厌陈蘅之。


    讨厌她对她那样好,却又忽然消失;讨厌她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让自己生出了希望,却又亲手将这些希望给变成了难看的羞耻;讨厌她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却在她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彻底离开了她。


    可比讨厌更加难堪的是,她还是想她。


    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内想她,在出租车经过哥大外街区的时候想她,在公寓内做咖啡的时候还想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两人曾睡在一起的床上,她甚至会荒唐地想象陈蘅之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个女人或许很漂亮,很从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自得。她不需要为了留在 A 国而拼命,不需要为了家人的账单把自己卖给工作,不需要以情人的名义待在陈蘅之身边,更不需要在每一次心动后,都提醒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陈蘅之理应就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她本就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决定,她不要等陈蘅之了,她把手机放远,把陈蘅之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她逼着自己工作、吃饭,逼着自己进一步融入华尔街的氛围,甚至,她开始学着投行人该有的样子,自大又骄傲,仿佛世界就在自己的脚下。


    可每一次手机响起,她的心跳还是跳得异常;每一次陌生号码打来,她还是会在接通前短暂地想,会不会是她。


    然而,一次次的期待终究换来的是一次次失望。


    盛江南一直以为那四个月是自己人生里最难熬的低谷,她以为自己是被权势抛弃的受害者。可直到现在,看着陆仲希查出来的超详细记录,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她坐在曼哈顿的格子间里咬牙切齿恨着陈蘅之的时候,陈蘅之正躺在台屿的病床上,左腿打着钢钉,发着烧。在通讯被完全切断、连律师都见不到的禁闭里,在每一次换药清醒过来的间隙,问的都是她安不安全,想方设法要汇出来的,是她母亲的救命钱。


    原来那四个月里,谁都没好过。


    她以为的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陈蘅之,正接受着病痛的折磨。


    盛江南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大雨还在砸着窗户,整座北城灰蒙蒙地沉在雨里,像再也不会天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日期直接划到九月前夕。


    【2022年8月15日,Hollis Chen名下公司启动一亿新台币借款安排。】


    【2022年8月18日,借款协议初稿完成。】


    【2022年9月1日,资金路径确认。】


    盛江南点开附件。


    屏幕上弹出一份PDF,那是她曾经签署过的那份借款协议的底稿。页面排版严谨,条款清楚,页脚还带着律师行的标志。那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上陈蘅之,工资和奖金根本不足以支付申城高昂的疗养费。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账单、催款电话和病历压垮的时候,是陆仲希把这笔钱送到了她手边。


    看着底稿上熟悉条文,盛江南忽然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她曾经是那样恨这笔钱,她恨它提醒自己当年有多狼狈,恨它让自己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都摆脱不了陈蘅之的阴影,更恨它像一张买断合同,轻而易举地否定了她们在一起的八年。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到这笔钱的路径,在通讯被切断、行踪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陈蘅之硬是将这笔,她当时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从她的私人财产中剥离、倒手了两三次,让陆仲希带着它来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她,她只是担心她因为钱而发愁。


    想到那个时候陈蘅之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配合医生做复健,盛江南抬手死死按住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可笑得像个荒唐的闹剧。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怨陈蘅之?她凭什么敢那样冷冰冰地对待重新出现的陈蘅之?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蘅之?


    错的是她,一直都是她。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不是这样的。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陈蘅之。


    是有人把救命钱包装成分手费,把沉默包装成抛弃,把陈蘅之的无能为力,包装成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那只死蟑螂——陈启衍。


    盛江南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中祈祷陈启衍今晚就暴毙。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信托律师终于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在陈菽之被陈蘅之几句话压下去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硬。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明牌陈启衍的几个成员,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能够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压住的人了。她坐在长桌右侧最前方,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厉害。她身侧坐着的陆仲希额头还裹着纱布,脸上也有伤,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的人,已经成功掀翻了陆家父兄的桌子,成为陆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陈蘅之身后。


    比起陈蘅之,这一屋子的陈家人,不过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僵尸。


    信托律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要谨慎许多,开口:“关于第二项相关事项,暂时先记录各方意见。接下来重新进入第一次项,关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


    陈蘅之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一眼没什么温度,却压迫感十足。信托律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翻开新的一页,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基于目前外部舆论、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流程,以及陈董车祸原因尚未厘清的情况……部分委员建议,在相关调查结果确认之前,暂时调整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若干重大事项的单独签署权限。”


    会议室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杯子喝水,也有人假装翻阅资料。


    这动作太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用严谨的程序,把当权者架空,是陈家家族委员会最大的作用。


    陈蘅之自然也清楚这点,她的神色不变,只是问:“哪些事项?”


    信托律师回道:“能源板块重大投资、通信板块核心资产处置、对外认融资、跨境担保,以及涉及医疗生技产业链的并购安排都暂行双签机制。”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律师的话:“涉及医疗生技的产业链并购安排?这个也要放进能源和通信的临时治理里面吗?”


    信托律师面露尴尬,强压镇定地回:“主要考虑到近期维氏项目与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审查,可能会引发外部市场对集团治理边界的关注。”


    陈蘅之点了点头:“所以说到底,还是盛江南。”


    长桌两侧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


    陈启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沉沉地看着她,他在等,等陈蘅之因为盛江南而动怒,等她露出一点失控,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然而陈蘅之却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垂眸,将平板上的议程翻动了一页,而后淡道:“双签机制,可以讨论。”


    这话一出,陈启衍方面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陈三叔眼神动了动,还以为陈蘅之终于在车祸、合规以及舆论的三重压力下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抬起头,又道:“但既然各位今天讲的是治理风险,那就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权限。”


    她看向了信托律师,声音淡淡:“把陈启衍先生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所有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也一并列入审查范围。”


    会议室内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陈蘅之退一步后,竟然会直接拉陈启衍下水。


    陈三叔脸色微变,开口:“阿蘅,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权限。”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唇边扯出一抹笑,“所以我说,一并讨论。”


    她靠向椅背,腿部的疼痛让她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也越发冰冷:“如果临时治理是为了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那么陈启衍先生在过去五年内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权限,当然也需要同步厘清。否则各位所谓的风险控制,就只是针对我的权力清算。”


    陈蘅之在家族委员会中占据了大半席位,并且她拥有大量和颐的股份和实际权力,当下她说出权力清算这种话,简直是把陈家体面的遮羞布给扯开,这完全是家族委员会不能容忍的。


    众人都想开口,然而还是陆仲希率先收到信号,说到:“陆家作为和颐重要股东,我们不参与陈家内部身份议题。但若诸位要以治理风险为由调整和颐核心板块权限,陆家需要看到完整、一致且可适用的标准,而不是只针对单一管理人。”


    陈蘅之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垂眸。


    伴随着陆仲希开口,陈蘅之的人也陆续开口,尤其是几家外部机构,也适时地发声:她们不能接受陈家用家务名义乱动和颐的治理结构。


    听到这里,陈启衍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他看着陈蘅之低声:“阿蘅,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陈蘅之勾唇冷笑,抬眸看着她,平静地回道:“陈先生,我想这一切都是你先开始的。”


    办公室里,盛江南重新把时间线拉回七月。她接着看陈蘅之术后的恢复记录,然而,陈蘅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2022年7月3日,术后感染风险上升。】


    【2022年7月5日,持续高烧,夜间疼痛等级9/10。】


    【2022年7月8日,患者清醒间隙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是否安全。医嘱记录中无后续执行反馈。】


    【2022年7月12日,Hollis Chen 再度要求私人律师确认江春萍及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状态,邮件未能成功发出。】


    【2022年7月19日,Hollis Chen 第一次提出前往新约克,被医疗团队以感染风险、行动风险及安保风险为由否决。】


    【2022年8月2日,Hollis Chen 第二次提出前往新约克,申请未获批准。】


    【2022年9月2日,Hollis Chen 第三次提出前往新约克,未果。】


    盛江南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未果”,她几乎喘不上气。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陈蘅之是无所不能的。她有钱、有权、有私人飞机和无数替她卖命的人,盛江南曾经不止一次地怨恨过,觉得只要陈蘅之想,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可原来,陈蘅之也有过请求被一次次拒绝、被困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陈蘅之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说少少、做多多的大笨蛋。


    盛江南慢慢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用手背擦掉那一点痕迹,继续向下看。


    文件夹里面还有一份单独编号的文件【20220905|新约克授权送达及借款执行记录】。


    盛江南的指尖停了一下,9月5日,她当然记得这一天。


    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蘅之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点开文件,屏幕上很快地跳出了一份执行备忘录。陆仲希依旧保持着她强迫症的风格,时间、地点、执行人、文件清单、资金路径、视频授权存档,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执行人:陆仲希。】


    【授权来源:Hollis Chen 术后期间录制授权视频及签署文件。】


    【送达对象:Sybil Sheng。】


    【事项内容:一亿新台币私人借款协议、资金划转安排、家庭医疗费用及债务处置用途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字,呼吸慢慢滞住。她记得,她记得陈蘅之的授权视频,记得那时候陈蘅之只说了不到10秒的话,记得自己以为陈蘅之是那么的冷漠。


    如果那时候她再仔细一点,她会不会发现陈蘅之与平常的不同;如果她再相信陈蘅之一点,她和陈蘅之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太狼狈了。她看着陆仲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以为对方如同小时候看的偶像剧一样,带来一大笔钱,让她滚开陈蘅之的身边。


    她一直以为,那一天是陈蘅之不要她了。


    可事实却是,陈蘅之根本来不了,她尝试了那么多次,她都无法离开台屿。她不是不想来,她是只能让陆仲希来。


    盛江南沉眸,继续往下看,备忘录最后还有一行备注:「本次授权送达完成后,Sybil Sheng 已确认接收借款协议及相关资金安排。后续沟通情况未由本执行人继续处理。」


    后续沟通未由陆仲希继续处理?


    盛江南看着这句话,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陆仲希是陈蘅之的人,她带来的授权是真的,钱是真的,陈蘅之担心她的心也是真的。


    可后续来的人,都不是陆仲希的人?


    盛江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步步相信后来那个所谓“管家”了。


    一切的心理防御,都是从9月5日这天被瓦解的,因为她以为,陈蘅之会通过陆家人,通过授权,通过视频,通过冷冰冰的文件,来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所以后来陆师出现时,她才会信。


    所以后来那些自称替陆家、替陈家、替陈蘅之“收尾”的人出现时,她才会在愤怒和屈辱里,被一步步推进局中。


    想到这里,盛江南颤抖着手,点开了紧挨着的下一份文件。


    果然,上面写着:【2022.12.25|陆师新约克接触记录】


    原来,从22年的圣诞开始,来接触她的人就再也不是陈蘅之的人了。想到那之后自己经历的所有一切,想到自己怨恨错了那么久,盛江南就感到自己的心痛得快要受不了。


    她怎么会这么蠢!


    会议室里,信托律师在经历过刚才那场难堪后,仍旧不得不继续推进议程。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部分委员认为,鉴于外界对元女士婚姻状况及陈总身份传闻不断,为避免日后信托及股权安排出现法律争议,有必要厘清相关亲缘关系。”


    坐在不远处的元诗倏地抬起头,脸色冷得吓人。


    陈蘅之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越过长桌,直勾勾地看向大屏幕里的陈启衍,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陈启衍,你认为我不是你的女儿,是吗?”


    陈启衍在镜头里沉默了两秒。他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终于缓缓开口:“阿蘅,爸爸也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只是你母亲……你清楚的,有些事情,不是爸爸一个人说了算。”


    “我母亲?”陈蘅之重复了一遍,笑意却扩大了。


    陈蘅之的笑容越发大:“我母亲?”


    没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及她的母亲,除了陈启衍。


    陈蘅之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了信托律师身上:“好啊。”


    “既然陈启衍先生认为我不具有陈家血缘,我提议在下周一进行公开的亲子鉴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红木长桌上,“同时,作为对等风险控制,我要求家族信托同步审查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当年进入陈家族谱的合法性。”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信托律师握着签字笔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陈三叔脸色骤变,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骇地看向了屏幕里的陈启衍。


    陈启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蘅之却视若不见。她坐在首位,神色依旧冷淡得像个局外人:“怎么?这个家里,只查我,不查他?”


    第139章 心碎的牛马


    138.


    会议室内的风声很轻,并不是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而是中央空调的冷气沿着长桌边缘缓缓地流淌而过,掀起了文件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很细微,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那样的清晰,就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叹息。


    在陈蘅之近乎明面与陈启衍撕开脸后,会议室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屏幕里的陈启衍脸色难看得厉害,医院病房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身后的监护仪上,血压数值已经明显升高。纱布、病号服、病床,倒真让他多了几分虚弱感,像是一个在父女相争中被逼到绝境的老人。


    陈蘅之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她甚至毫不掩饰地笑了下。


    她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盘踞了很多很多年,只是痛快地让他死,实在太便宜他了。他的下场,该悲惨千倍万倍才行。


    信托律师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落。他替陈家服务多年,见惯了这种大家族的吃人方式。所谓家族委员会,从来不是长辈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商量家务,而是在温和称呼、正式议程、法律文件和寒暄客套之间,把权力、资产、信托权益和投票资格,一点点拆开、转让、吞并。


    他们甚至从不需要撕破脸,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继承资格,一份补充协议可以让一个分支从此被排除在核心资产之外。


    可他也必须承认,像陈启衍和陈蘅之这样撕到不死不休的,仍旧少见。


    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试探着看向陈蘅之:“陈总,关于亲缘核验一事……”


    “记录完整。”陈蘅之淡淡地打断了她。


    信托律师一顿。


    陈蘅之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平板上,她抬眸看着律师,声音冷淡:“今天会议上,谁提出核验,理由是什么。陈启衍先生对我母亲元怡姿女士的所有陈述,一字不漏,全部都要写进会议记录里。”


    元诗坐在旁听席上,接着开口:“元家也要求记录完整。”


    她出声时,陈启衍才终于将目光落到元家的人身上。


    不同于过去那些只会在利益面前沉默、在元怡姿受辱时装聋作哑的元家男人,这次来的元诗看起来冷冷淡淡,眉眼间竟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


    “后续如果陈家对元怡姿女士的名誉作出任何不实指控,元家将保留追责权利。”元诗直直望向屏幕里的陈启衍,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


    陈启衍眼皮微微一动,他看向元诗,眼神中的恶意与不屑没有隐藏。


    元诗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半点晚辈对长辈的客气,只有一种难以难说的漠然。


    陈蘅之没有看她,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元家如果早些年能够如此强硬,妈妈又何至于受了那么多年前的委屈?但同时,她也清楚,早些年元家并不是现在的几姐妹做主,妈妈的兄弟们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处境与她的想法的。


    “继续。”陈蘅之说。


    信托律师艰难地翻过一页纸,会议没有立刻进入结论。几位陈家旁支和外部机构代表先后发表意见,陈三叔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陈蘅之个人风险”,外部代表则再次要求标准一致,顺便也查一下陈启衍。几轮交锋之后,那些原本试图趁乱剥权的人,终于意识到,只要陈蘅之不点头,这场会议就不会有个结束。


    信托律师等各方声音渐渐低下去,才谨慎地开口:“关于第一项,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经初步讨论,各方形成如下临时处置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继续道:“现阶段不立即暂停陈蘅之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的现有签署权限。涉及超过既定金额门槛的重大投资、核心资产处置、跨境担保及对外融资事项,暂时向特别治理小组报备。”


    长桌两侧有人神色松动,也有人脸色更沉。


    信托律师继续道:“同时,基于陈总所提出的同等治理标准,陈启衍董事长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将同步纳入特别治理审查范围。相关范围与文件清单,由和颐法务、信托律师及外部治理顾问共同确认后补充。”


    话音落下,陈三叔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陈蘅之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里面这么有话语权的?他们想要暂停她的权限,怎么会就被硬生生地改成了双向审查?


    他们本想用“风险控制”当绳索,套住陈蘅之的手腕,可现在,那根绳子绕了一圈,竟然也勒回了陈启衍自己的脖子上。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她看向陈三叔,眼神中的挑衅是那样清晰明显。


    陈三叔只觉得背后生寒,他下意识看向陈二叔,却发现对方正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杯盖轻轻拨着浮沫,一副彻头彻尾看戏的模样。


    信托律师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继续低头念下去:“关于第二项,涉及森特维尤、维氏制药及盛江南女士相关合规事项,家族委员会不对外部机构程序作出事实认定,也不代替外部机构、外部法律顾问作出判断。”


    陈菽之坐在一侧,指尖倏地收紧。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是没有达到预期,而是彻底搞砸了。


    原本她递出去的那把刀,是要用来割开盛江南和陈蘅之之间那层暧昧关系的。只要盛江南被合规拖住,只要维氏项目对她产生疑虑,只要陈蘅之被迫为了盛江南出面,那么陈启衍就能顺势证明,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不再适合继续握住能源和通信的权柄。


    可现在,那把刀没有落在盛江南身上,反而被陈蘅之反手夺了过去。


    想到背叛陈蘅之和搞砸了陈启衍、陈三叔的期待的代价,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菽之女士此前向相关方提交材料之授权身份、材料来源及提交目的,将进入本次会议记录。”信托律师的声音越发谨慎,“后续如陈家成员以个人名义向外部机构提交涉及和颐控股、历史项目、现任董事或相关交易顾问之材料,应提前向和颐法务备案。未经备案者,不代表集团立场。”


    “不代表集团立场”,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记耳光,扇得陈菽之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要说自己不是个人行为,想说她是为了陈家,为了公司,为了治理透明,为了所有人都不被陈蘅之这个疯女人拖下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看她,甚至连陈三叔都没有替她说话。


    她好像彻底被排除在了陈家的权力之外。她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间会议室。她甚至背着父亲和陈蘅之合作过,可现在,陈蘅之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她多年的经营彻底地打散。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被人带进陈家、却永远被提醒“不是真正陈家人”的私生女。


    陈菽之的喉咙一点点发紧。


    她不敢恨陈三叔。


    因为陈三叔是她唯一能够被陈家承认的来源,她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她一旦恨他,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讨好、忍耐和站队,全都像一个笑话。


    她更不敢恨陈家,因为她拼了命才挤进这个姓氏里。


    所以她只能恨陈蘅之。


    恨陈蘅之分明被陈启衍否认了这么多年,却仍旧能端着一副正统的模样坐在那里;恨她被所有人质疑,却依旧可以轻描淡写地决定谁有资格说话;恨她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却还要把自己唯一能攥住的那点体面踩碎;更恨她连羞辱人都这样漫不经心,好像她这些年费尽心机争来的东西,在陈蘅之眼里,从来不值一提。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可恶?她凭什么那样高高在上?她凭什么和陈芝之那个废物一样无视她!如果她能够给她想要的,她又何必投奔陈启衍?


    然而没有人会理会陈菽之的想法,信托律师已经念到了最危险的第三项:“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陈蘅之女士同意配合亲缘关系核验,在核验结果作出之前,不暂停其现有信托收益权、董事投票权及集团职务。”


    陈启衍在屏幕里沉默着,眼底森冷得像是要杀人。


    “同时。”信托律师硬着头皮继续道,“基于陈蘅之女士的要求,将同步调取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进入陈家族谱之历史文件、早年信托设立文件、婚姻文件以及相关家族生殖样本库留存记录。”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这次的安静不是震惊,而是恐惧。


    那些深埋在陈家的东西,竟然因为陈启衍怀疑陈蘅之的身份,被公然掀开。自陈启衍的父亲以私生子身份入住陈家之后,这个陈家多了那么多私生子女,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血缘、交易和安排。一旦查起来,谁又能保证自己干净?


    只有一个儿子的陈二叔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蛮好的,既然要查就查得完整点,免得以后大家坐在这里,谁都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资格讲话。”


    陈三叔脸色铁青:“二哥,你是在看热闹吗?”


    “我没有看热闹啊。”陈二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得很,“陈家不是最重规矩?现在大小姐愿意配合规矩,我当然支持。省得再有人说大嫂怎样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长桌两侧:“在座的哪位没受过大嫂的恩惠?现在人都走了,还拿她的名声出来作文章。讲难听一点,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元怡姿当年替你那个精神病儿子做了辩护,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讲这种风凉话?”陈启衍那一方有人猛地开口,话里带刺。


    陈二叔原本还算松散的神色,终于冷了下去。他在陈蘅之面前尚且收敛几分,可面对这些人,却半点不虚。当即将茶杯一放,冷笑着骂了回去:“你也配提元怡姿?当年她替陈家擦过多少屁股,你们心里没数?和颐早些年多少海外案子是她压下来的?多少媒体危机是她处理的?多少董事会文件是她替你们重写的?现在她人不在了,一个两个倒是开始装清白了。不要脸!”


    眼看又要吵起来,屏幕里的陈启衍终于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阴沉,显然极不愿意在家族委员会上反复听见元怡姿的名字。


    陈蘅之看着他,二人隔着屏幕对视。


    过了很久,陈启衍才缓缓道:“阿蘅,你真的长大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落在陈蘅之耳里,就只剩下了恶心。她笑了笑:“陈董,我32岁了。陈董以为,我还是12岁吗?”


    她早就不是那个躲在楼梯下,眼睁睁看着陈启衍杀害了母亲,却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女孩了。


    陈启衍还想再说什么,陈蘅之却已经淡淡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话音落下,陆仲希直接关掉了视频连线。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会议室内没人再讲话。只有雨水敲在窗户上,细密而急促,像有人在远处一下又一下敲响丧钟。


    信托律师收拢文件,宣布临时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陈蘅之却没有动。她仍旧坐在原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平板上面,她的神色清冷而沉静。直到会议室内只剩下元诗和陆仲希,她才慢慢地垂下眼。


    左腿的疼痛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浑身的关节都好似在重锤的碾压之下,疼痛让她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元诗看到她这样,看向了陆仲希。


    陆仲希想了下,还是将止痛药递给了她,问道:“要不要去休息?”


    陈蘅之看了眼药片,犹豫了一番,还是接了过来,等咽下后,才瞥了眼屏幕。


    没有消息,盛江南没有发消息。


    这让陈蘅之有些不安,她想了下,问:“她还在办公室吗?”


    陆仲希拿出手机,看了下消息,回道:“在,阿崇的人在楼层守着,没有人出入。”


    陈蘅之合上平板,站起身。起身的瞬间,左腿的疼痛像是针扎一样,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压了下去。


    陆仲希看见了,伸手想扶,最终又停在半空。


    “Hollis,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要和我讲。”元诗看到她这幅样子,主动开口。


    陈蘅之看着她,柔和地笑了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陆总,家族委员会这边还需要您签一份临时确认书。”陆仲希看到她要离开,连忙说。


    “等着。”陈蘅之向外走,语气冷淡,“我先去见她。”


    ·


    走廊内很安静,厚重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两侧的玻璃映出陈蘅之苍白的脸。她走得不快,若不是脸色实在难看,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出,她此刻正生生忍着周身翻涌而上的疼痛。


    雨天总是这样,疼痛像潮水,从左膝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顺着骨头缝爬进小腿、腰背和肩颈里。


    办公室外,左崇先一步看到陈蘅之的身影,她迎上前,目光在陈蘅之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盛总一直在里面。需要我为你们备车吗?”


    陈蘅之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伸手推开了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办公室那股咖啡味、潮湿的雨气一起涌了出来。


    盛江南坐在办公桌前,显示器还亮着,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照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她坐得很直,脊背绷紧,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看起来仍旧像一个正在审阅尽调文件的投行人。


    然而陈蘅之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颤抖的手。


    盛江南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看见陈蘅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衬衫领口依旧整洁,眉眼依旧清冷,可整个人却透着疲惫。


    四目相接的瞬间,陈蘅之忽然觉得刚才在家族委员会面对的那些恶心事,顿时变得遥远起来。


    她的眼前只剩下了盛江南,唯有盛江南。


    她缓慢地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文件的日期停留在2023年的3月。


    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看到第二年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睫颤了颤,点头。下一秒,她站起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到陈蘅之面前。她没有问家族委员会怎么样,也没有问陈启衍有没有为难她,只是拉着陈蘅之坐到一侧的沙发上,然后俯身抱住了她。


    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


    陈蘅之先是一怔,随后她笑了下,抬手回抱着盛江南。她本想说一句没事。


    可盛江南的身体在发抖。


    “今天也下雨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肩上,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很痛?”


    陈蘅之眼睫微微一颤。


    盛江南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又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啊?”


    陈蘅之顿了顿,她本可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说不记得了。可盛江南的眼睛太红了,红得像被雨水浸透的伤口,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翻涌着难过、自责和迟来的心疼。


    最后,她只是柔声道:“现在没有很痛。当初……也不太记得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泪终于盈满眼眶,控诉:“你又骗我。”


    窗外的大雨还在向下落,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流下,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泡在了灰白的水雾之中。


    陈蘅之抬手轻轻摸去盛江南流出的泪水,淡淡地笑着,轻吻在她的唇角,问道:“那你想要听什么?”


    盛江南回吻了下陈蘅之,然后,她松开陈蘅之,慢慢站起身。在陈蘅之的目光里,盛江南缓缓蹲了下去。她的手抚上陈蘅之的左腿,指腹隔着布料,落在那道明显的疤痕上。


    她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怕碰疼她,又像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碰她。


    “陈启衍怎么打你的?”盛江南问。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这个反应,心里酸得厉害。她想到了文件里面冷冰冰的记录,8/10分疼痛评分,夜间低烧,术后感染;想到陈蘅之那段不到10秒的授权视频,想起自己隔着屏幕,只顾着恨她抛弃自己,却没有发现她脸色苍白,声音低哑,连坐直都显得吃力;想到她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被二次伤害……


    盛江南再也撑不住,她跪在地毯上,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陈蘅之的膝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好像碎掉了一样,“陈蘅之,对不起。”


    陈蘅之整个人僵住,盛江南的额头贴在她膝上,眼泪很快洇湿了她的裤子。她的眼泪很烫,烫得陈蘅之几乎下意识想躲,可她没有动。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到发抖的盛江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江南……”她低声唤她。


    可盛江南像是已经听不见了。


    她握住陈蘅之的手,抬头看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顺着下颌落到陈蘅之的掌心里,滚烫得像要把她的心也一并烫穿。


    “陈蘅之,我当年真的很恨你。”盛江南眼里水汽氤氲,她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有些沙哑,“我恨你抛弃我,恨你让陆仲希来给我钱,恨你用那种方式羞辱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当成一个麻烦处理掉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握着陈蘅之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再一次从她生命里消失。


    “可我不知道。”盛江南摇头,眼泪落得更凶,“我真的不知道陈家是这样,不知道你的处境,不知道你被他们关起来,不知道你腿被打断,不知道你疼成那样还在问我安不安全,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陈蘅之,对不起。”


    她哭得太厉害了,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疯狂地砸在陈蘅之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流。


    陈蘅之的眼睛也慢慢红了,她看着跪在自己膝头、哭得几乎要断气的盛江南。她活了三十年,在陈家这个吃人的泥潭里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这个为了她心疼到快要死掉的盛江南,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一句“不怪你”,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很想把盛江南抱起来,告诉她,不是你的错;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告诉她,江南,那时候我也以为你不要我了。


    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却像被哽咽堵住了。


    “我都看完了。”盛江南抬头看她,眼泪把视线彻底模糊,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陈蘅之,我都看完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陈蘅之的手,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用力,像是再松开一点,眼前这个人又会被陈启衍的人拖走伤害。


    “郭易北不是你的人,那个管家也不是你的人。”盛江南哽咽着说,“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陆仲希是真的,你的授权是真的,那笔钱也是真的,所以后面那些假的,我没有分辨出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低得近乎哀求:“我不是有意的…他们说是为了帮你处理风险,说我继续瞒着会害了你。他们说那些东西是你反抗家族联姻的资本,说我手里留着你的东西,会让你难以脱身。”


    她摇着头,泪水不断往下掉:“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是在最后一次帮你。”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盛江南看见她这个反应,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死死咬住唇,却还是压不住哭腔。


    “是我蠢。”盛江南跪在陈蘅之面前,眼泪掉得汹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抬头看着陈蘅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是我害了你。”


    陈蘅之的脸色微变,她挑起盛江南的下巴,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罕见的慌:“江南。不许说这种话。”


    可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全是支离破碎的:“是我透露的那个地址,让陈启衍找到了你,对不对?”


    是因为她,你才会遭到二次伤害,差点再也站不起来,是不是?


    第140章 黄浦江


    139.


    自从陆师在圣诞节那天莫名其妙地送来一份礼物后,盛江西的病情突然恶化到了必须家属到场的地步。


    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克制。他说,小西的情况不太稳定,后续用药方案可能需要家属当面确认;他说目前还不能定论,只是建议她尽快回来;他说盛小姐,我们理解您在国外工作,但病人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只靠电话沟通。


    每一个字都很专业,每一句话都没有越界。可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新约克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茶水间里,还是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新约克连夜飞回申城。


    飞机落地那天,申城正在下雨。冬雨阴冷又细密,落在高架桥、车窗以及医院门口被车轮碾脏的地面上,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色的冷雾笼罩着。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盛江南推开车门下去,没注意到脚边一滩浑浊的积水,一脚踩进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鞋面,裤脚也湿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根本顾不上。


    盛江西正在重症病房里,医生说情况不稳定,需要家属随时待命;另一边,江春萍有了苏醒迹象,疗养院也在等着下一期费用;JPM 那边的项目还没停,新约克同事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什么时候能 review,什么时候能把模型改完。


    盛江南一个人在缴费窗口、医生办公室、病房门口和楼梯间之间来回奔走。电话里是催款通知,邮箱里是 JPM 的工作邮件,微信里是护工发来的语音,医生在办公室里同她解释下一步方案,护士在走廊尽头叫她的名字,妈妈的疗养院问她是否续费,小西那边又临时加了一项检查。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同时站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人都要求她立刻给出回答。


    可是她没有答案。


    她的眼前只有缴费通知单,一张又一张,薄薄的纸,却压得她根本喘不上气。


    医院的楼梯间里有一个很小的吸烟角,墙面被烟熏得发黄,地上散着几枚被踩扁的烟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雨的潮气从外面钻进来。盛江南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金额,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根烟。


    盛江南怔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把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立刻点燃。


    没来由地,她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站在塔桥公寓的窗边,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指间夹着一支烟,神情淡淡地看着外面的雨。那时候盛江南嫌她身上烟味重,陈蘅之便笑着掐了烟,说以后不抽了。


    陈蘅之。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瞬间,盛江南几乎是本能地想给她打电话。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好想她。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盛江南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下.贱。人家都不要她了,她却还在最狼狈、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起对方。这不是贱是什么?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不正是她自己的意气用事吗?她当初要是没有把钱一股脑还给银行,要是没有那么急着证明自己和陈蘅之没有关系,要是没有那点可笑又廉价的自尊,至少现在她手里还能多一点钱。


    盛江南无力地垂下头,过了很久,她终究还是点燃了那根烟。在烟雾弥散之中,她想到了被推进抢救室的盛江西,想到了疗养院里刚刚苏醒、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江春萍,也想到了那个在雨夜之中给她递伞、低头吻她,告诉她永远有退路的陈蘅之。


    永远有退路。


    多可笑。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电话拨出去了。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一声又一声,机械、漫长、冷漠,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盛江南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甚至荒唐地生出一点希望。也许下一秒陈蘅之就会接起来,也许她只是没听见,也许她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清冷又带点纵容的声音问她:“江南,怎么了?”


    可是没有。


    铃声响到最后,只有机械女声重复提示,然后自动挂断。


    盛江南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她靠在墙上,手指慢慢垂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烫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为什么要抱有希望呢?从9月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陈蘅之不要她了。


    盛江南靠着墙,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手里的缴费单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水痕。


    过了几分钟,她抬手擦掉眼泪,把烟掐灭,重新站起身。


    她去到疗养院,看见刚刚苏醒不久的江春萍正虚弱地看着她。盛江南走过去,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她替江春萍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妈,没事。小西那边医生在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她骗了江春萍,却骗不过自己。


    后来几天,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医院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太大区别,永远都是白惨惨的灯、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时发出的细响,以及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过,她只是机械地回邮件、缴费、签字、等医生叫名字,再回到病房里告诉妈妈一切都还好。


    直到一天的傍晚,有人找上了她。


    对方是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的,约定和她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盛江南虽然怀疑对方的身份,但听到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台屿口音,便也心中明悟——这是陈蘅之的人。


    申城的咖啡厅永远不够安静,低声打电话的商务男女,闲聊轻笑的年轻女人们,以及时髦精致的大妈们,全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咖啡机发出蒸汽声,空气里混着咖啡、消毒水以及雨伞上的潮湿气味。


    那人与咖啡厅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深色西装、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只皮质文件夹。


    盛江南猛地一看,以为是性转版的死人脸。


    那人看到她,站起了身,语气温和:“盛小姐,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


    盛江南看着他,没有坐下。她太累了,累到连警惕都变得迟缓,只能直白地发问:“你是?”


    男人递出名片,声音平静:“纯安法律事务所,郭易北。我是受托协助处理陈小姐部分私人事项的人。”


    陈小姐。这三个字精准地刺进了盛江南已经结痂的伤口里,她垂眸看着那张名片,迟迟没有接。


    郭易北也不尴尬,只是将名片轻轻地放在桌上,说道:“我这边有陆师陆总提供的授权,您是否需要查验一下?”


    盛江南没有说话,郭易北却已经播放了陆师的视频。


    又是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句,盛江南看都看腻了,她别过头去,淡道:“说吧,又要做什么?”


    “我这次来,只是接续处理后续文件,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郭易北冷静回道。


    盛江南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她想问,还有什么后续文件?想问为什么不是陆仲希亲自过来?更想问,陈蘅之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真的要处理她们之间的事,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和她说?


    可看着郭易北那张看似平和、实际却透着淡淡不屑的脸,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这些人永远这样,穿得衣冠楚楚,语气礼貌周全,连冒犯都带着一层体面的包装。可他们只要出现,就已经是在提醒盛江南——如果她不配合,她就会付出代价。


    她坐了下来,冷淡地点了点头。


    在郭易北还没有开口前,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医院再度发来的缴费提醒,盛江西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一刻,盛江南本来满腹的戾气顿时像被人用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郭易北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转变,声音变得更加平稳:“盛小姐,您不用紧张。陈小姐的意思是,医疗费用不会受到私人事务的影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您。”


    说得真好听,不为难,不威胁,不逼迫。


    可如果不是逼迫,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在盛江西病重、江春萍需要续费、她整个人已经快被医院账单和工作邮件淹没的时候,带着所谓的后续文件出现?


    郭易北将文件摆在她面前,一边摆一边说:“这是陈小姐名下私人财产在塔桥与新约克部分资产的清单;这是陆仲希女士此前确认过的交接范围;这是您签署借款协议后,双方应尽量避免继续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忽然笑了一下:“混同资产风险?”


    郭易北点头:“您是金融从业人员,我相信您比我们更理解这类风险。”


    又是这样,他们总是知道怎么说话,不说她是被包养的,不说她拿了陈蘅之的钱,也不说她和陈蘅之的关系见不得光。只说风险、混同资产、利益边界、职业身份。


    于是所有的感情都被抹掉了。


    所有亲吻、拥抱、深夜同眠、雨夜里的伞、窗边的烟、陈蘅之伏在她耳边喊过的“江南”,都变成了文件里需要厘清的风险项。


    盛江南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件咖啡厅的空调太闷,闷得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问:“如果我不签呢?”


    郭易北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些许的同情。可正是这种同情,让盛江南觉得无比难堪。


    “盛小姐,没有人会逼迫您签字。”郭易北说,“只是如果您继续持有陈小姐名下,或可能被认定为陈家相关的财产,这对您来说,并不安全。尤其您目前就职于 JPM,一旦被误解为收受客户关联方资产,或存在未披露利益输送,后续调查会非常麻烦。”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盛江西的缴费提醒还亮着。


    “更不希望影响您现在最需要处理的事情。”


    盛江南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签了字。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然而陈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在疗养院附近。


    那天江春萍的状况有些恶化,盛江西的生命体征也不太平稳。盛江南一整晚没有睡,早上从医院赶去疗养院,又从疗养院出来接到 JPM 的电话。


    申城冬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屋檐下,一边听着上司说模型需要重新跑一版,一边看着疗养院发来的费用明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她鞋尖前方的积水里,一滴又一滴。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离她不远不近。伞面很大,黑色伞骨笔直,雨水顺着边缘滑落,他的皮鞋却依旧干净,裤脚也没有半点狼狈。


    “盛小姐。”他走到盛江南的身边,微微欠身,“陈小姐希望后续事项尽快完成。”


    盛江南看着他,心底的戾气再也掩饰不住,她反问:“什么后续的事情?她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要一遍遍派不同的人过来?!”


    “抱歉盛小姐。”管家没有回避盛江南的怒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陈小姐目前并不方便亲自处理。”


    不方便,又是不方便。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是不方便见她,还是根本不愿意为了她浪费时间?


    冬雨裹挟着冷风,吹得盛江南浑身发冷。她抬手拢了下外套,声音也跟着冷下去:“要处理什么?”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礼貌地邀请她上车:“外面不方便谈。”


    盛江南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这里。医院、疗养院、公司、住处,他们都能找到。


    她不上车,也不过是把这场折磨拖到下一个地方。


    于是她还是跟着他走了。


    车子驶到疗养院附近一间安静的茶室。茶室里燃着淡淡的香,木质屏风将外面的雨声隔得很远,茶水温热,灯光柔和,像一个专门为体面谈判准备好的地方。


    可盛江南只觉得恶心。


    她坐下后,管家将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语气依旧恭谨:“我等是受大小姐嘱托前来。您是否需要查看授权视频?”


    又是视频?没完没了的授权视频。


    盛江南烦躁地闭了闭眼,摇头:“不用。直接说。”


    管家没有坚持,他拆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清单推到盛江南面前:“有几项私人财物需要确认。”


    盛江南打开文件,看到了清单。塔桥公寓、新约克公寓备用钥匙、珠宝保管凭证、王冠、古董项链、腕表等一系列陈蘅之送给她的东西。


    她还记得那顶王冠,是陈蘅之在她成年那天,送给她,告诉她可以自行处置;腕表是陈蘅之在她拿到哥大 offer 后送给她庆祝的贺礼;还有那条古董项链。那是她第一次参与一个并购项目后,陈蘅之神神秘秘地让人送来的。盒子打开时,她几乎愣住。陈蘅之却只是在电话那头轻声笑,说,我猜你会喜欢。


    曾经的陈蘅之给了她一切,而现在,她要将这一切都收回去了。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盛江南笑了笑,问道:“这是她让你们收回去的吗?”


    管家礼貌地微笑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回答。既然能列得这么清楚,既然能找到她,既然能说出这些物品的来历,又怎么可能没有陈蘅之的授意?


    盛江南慢慢地笑了起来,笑意有些冷淡,甚至有些狼狈:“抱歉,她之前送给我的一些珠宝,包括王冠和腕表,我缺钱给卖掉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打欠款协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缺钱,所以卖掉了陈蘅之送她的东西。


    这句话多难听啊,就好像她本就那种贪婪、狼狈,可以被钱打发的女人。


    管家的神色仍旧很平静,连半分惊讶都没有。他起身,表示需要请示一下。电话接通的瞬间,盛江南听到了听筒那边极轻的一道女声。那声音太短,隔着雨声、茶室的古琴声和管家压低的应答,几乎无法分辨。


    可盛江南还是倏地抬起了头。


    那是陈蘅之吗?她不知道,她甚至希望那不是。


    管家回来后,表示那些不需要打欠条。言下之意很明显,陈蘅之不打算追究了,但其他的东西,必须还回去。


    想到这,盛江南淡道:“她要回送出去的东西,都不愿意自己来吗?”


    管家平静地看着盛江南,回道:“盛小姐,这些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留在您这里。对您、对大小姐都不合适。”


    是啊,她收了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好意思还留着那些东西?她和陈蘅之已经结束了,又凭什么继续拿着那些曾经属于亲密关系的证据?


    盛江南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地将陈蘅之送给她的一切礼物都还了回去,部分没有在手边的东西,她也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与授权告知给了管家。


    每说出一个地点,每确认一项物品,她都觉得心口被剜掉一点,可她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管家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是满意,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说:“这里需要您签字。”


    盛江南拿起笔,很是果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确认一切解决后,管家似是宽慰地开口:“盛小姐,您已经接受大小姐的借款安排,为了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争议,资产边界越清楚,对您越好。”


    听着他的语气,盛江南忽然想问,陈蘅之是不是就这样同他说的。是不是陈蘅之坐在某间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冷静地告诉他,把东西收回来,和盛小姐切清楚。是不是她已经厌倦了盛江南这个麻烦,所以连最后一点东西,都要通过别人来清点干净?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对于大家族的人来说,做好利益切割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何况还涉及了那么大一部分的财产。


    她那时候以为终于结束了,她连最后一点可以用来证明陈蘅之爱过她的痕迹,都亲手交了出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还有第三次。


    这次盛江西在夜里又进了一次抢救室,盛江南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医生说小西的状况不太好,需要立刻确认下一步治疗方案,后续可能涉及 ICU 延长、进口药申请,以及几项必须尽快补齐的费用。那些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克制,可落在盛江南耳朵里,翻来覆去都像是在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还有多少钱?你还能撑多久?你真的还要继续救她吗?


    她当然要救,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JPM 的邮件还在不断跳出来,新约克那边的同事问她什么时候能回电话,医院的叫号器又在远处一遍遍喊着名字。缴费窗口的队伍很长,走廊里有小孩在哭,有家属低声争吵,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声响。


    所有声音都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将盛江南整个人勒得透不过气。


    那个自称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又一次出现的。他看见了盛江南手上的缴费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甚至没有显得冒犯。他只是看了一眼金额,便转身吩咐身后的年轻助理:“先替盛小姐处理。”


    年轻助理立刻接过单子,往缴费窗口走去。


    盛江南站在原地,疲惫到连拒绝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盛小姐,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管家微微欠身,语气仍旧体面。


    盛江南第二次见到同样的人,还是在如此疲倦的状态下,她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手指因为连续奔走和寒冷微微发抖。她看着他,声音冷淡:“我现在没空和你出去谈。”


    “我明白。”管家态度体贴得近乎无懈可击,“所以先让我的助理替您处理手上的事情,可以吗?我今天要说的事情,涉及您和大小姐的安全,也和您之前持有的部分私人财物相关。我们不会占用您太久时间,只希望您能够配合确认几项内容。”


    盛江南看着年轻助理排到缴费窗口前,又听见“大小姐的安全”几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怨陈蘅之,恨陈蘅之,恨她冷漠,恨她不露面,恨她派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来收回那些曾经属于她们的东西。可比起这些,显然陈蘅之的安全要更加重要。


    管家看出了她的动摇,声音放得更低:“盛小姐,我们理解您现在很忙,所以才尽量把流程压缩到今晚完成。您只需要协助确认几项内容,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什么内容?”盛江南问。


    管家看着她,语气平静:“大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部分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一沉。


    年轻助理已经替她缴完费回来,将单据交还给她。缴费单上盖着医院红色的章,边缘还有一点窗口递出时蹭上的湿痕。盛江南握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冷,她摇头:“我不知道。”


    管家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恶意,没有威胁,甚至仔细看去只剩职业化的耐心。他似乎笃定了盛江南知道,也笃定她最后一定会说。


    “盛小姐,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大小姐那边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若有任何未完成归集的私人物品、文件或旧物遗留在外,后续都有可能成为风险。”


    风险,又是风险。


    盛江南几乎想笑。


    陈蘅之有什么风险?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能有什么风险?还是说,自己这种已经用钱打发过、礼物清算过、被文件一遍遍按在桌上签字的人,竟然还能成为她的风险?


    盛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医生发过来的消息,要她尽快确认用药方案。她本应该立刻回去,可管家又轻声道:“您应该也不希望大小姐因为这些旧事,再被牵扯进去。”


    “牵扯什么?”盛江南抬眸问。


    管家侧身,示意走廊尽头较为安静的角落:“这里人多口杂,不太方便。五分钟就好。”


    5分钟。


    后来很多很多,盛江南都会反复回想这句话。如果她那一刻没有停下来,没有相信这五分钟,没有因为大小姐的安全而迟疑,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可人生就是很残忍,它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回溯的机会,你只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一切后果。


    盛江南跟着管家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面包、牛奶、速溶咖啡和一次性洗漱用品。凌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困得眼皮打架,角落里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有人低头吃泡面,有人靠着墙睡着了。


    管家与那个年轻助理站在那里,却仍旧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管家没有废话,他拿出了盛江南之前签署的文件说:“这是此前私人财物交接范围;这是大小姐名下部分旧物的归集说明;这是您签署的避免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文件。”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她的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伸手想要去拿,管家却恰到好处地停下话头,温和地说:“盛小姐,如果医院那边有急事,您可以先接。”


    他这么善解人意倒让盛江南无法立刻接起电话,她看了眼屏幕,是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她摇了摇头,表示他们继续。


    管家身后的年轻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说:“这项需要您先确认是否知悉,只是一个 yes or no 的问题,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盛江南看着他们两个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走不了。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温和,一个强硬,一个负责替她缴费、说体谅,一个负责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提醒她后果。他们没有拦她,却早已经把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急,先把我们的事情处理完。


    盛江南没有看文件,起身道:“我要离开了。”


    年轻男人的语气比管家冷一些:“盛小姐,我们不会阻拦您。但这件事情涉及陈小姐后续在陈家的处境。如果您今晚无法确认,明天可能需要您另行配合陈家法务与陆家的人共同处理。到那时,流程会更复杂。”


    陈家和陆家的法务?


    “陆家?”盛江南看向年轻男人,问道。


    年轻男人看了管家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平静开口:“陈家大小姐不日将与陆家大少爷完婚。现阶段,我们需要将双方相关财产与私人边界梳理明晰。”


    结婚?陈蘅之居然要结婚?这怎么可能?盛江南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便利店刺眼的白光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晃眼。


    眼看盛江南不相信,甚至流露出了怀疑的深色,管家再度开口,说道:“是家族早年定下的安排。大小姐本人结婚意愿并不强烈,她希望拒绝这场婚约,但前提是拥有足够的谈判资本。盛小姐,我想您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盛江南怔住。


    所以,陈蘅之才要收拢手上的资产吗?为了反抗这场婚约?为了不被陈家和陆家彻底拿捏?所以那些礼物、那些珠宝、那些房产、那些她曾经以为属于爱情的东西,现在都必须重新变成筹码,回到陈蘅之手里?


    盛江南闭了闭眼,抢救室的门、缴费窗口的等、盛江西浑身插满管子的模样、JPM 的邮件,妈妈苍白的脸,以及陈蘅之苍白又冷淡的视频,全部都在她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


    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好累,累到连判断都变得迟缓起来。


    “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她看向了两人。


    年轻男人将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空白处:“陈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仅少数人知晓的私人地址?如果有,是否存放过旧物、文件或珠宝凭证?”


    “以及,您是否能够配合声明,您与陈小姐之间并无持续情感维系,仅为基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她看到手机又亮了一次,但她没有看见内容,或者说,她看见了,可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同时处理那么多摇摇欲坠的东西了。


    他们说的私人地址,她想起了一个,但那是只有她和陈蘅之知道的地方。


    那里远没有曼哈顿上东区的高层公寓高级,甚至称得上有些平凡。它在罗斯福岛上,窗外能看见一段开阔的河面,天气晴好的时候,水光会被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楼下有一家很难喝的咖啡店,店主总把拿铁做得又苦又淡,陈蘅之第一次喝完,皱着眉说,这种东西也配叫咖啡?


    盛江南那时候笑得不行,说:“我们在家里买一个咖啡机,自己做。”


    那间公寓不大,家具全部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她还记得,床是她和陈蘅之一起去买的。


    那天两个平时连行李箱都很少自己搬的人,站在家具店里研究一张床的尺寸。陈蘅之看着说明书,眉头皱得很深,盛江南站在旁边笑她,说原来陈大小姐也有不会的事情。


    后来她们把床运回去,拆开包装,在地板上摊开一地零件。陈蘅之坐在地毯上,袖口挽到手肘,拿着螺丝刀,脸色严肃得像在看一份几十亿美金的文件。盛江南盘腿坐在她旁边递螺丝,递着递着就忍不住笑。


    陈蘅之抬眼看她,问她笑什么。


    盛江南说,没什么。


    那时候陈蘅之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抱着她,在还没有完全组装好的床架旁边,低声说:“江南,这是我们的家。”


    盛江南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望着外面开阔的河面,点着头。


    她们住在罗斯福岛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陈蘅之太忙,盛江南也总是被学业、实习、家里的事情追着跑。可偶尔住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司机,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人叫她 Hollis Chen,也没有人会尊称她大小姐。


    陈蘅之会穿着宽松的衬衫,赤脚在厨房里倒水,会嫌弃楼下咖啡难喝,却又陪盛江南下楼买。盛江南会窝在沙发上看资料,困得头一点一点往下栽,陈蘅之就把电脑从她腿上拿走,低声说,睡吧。


    那里只有陈蘅之和盛江南。


    只有她们。


    可是现在,他们问她,陈蘅之是否还有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管家和男人看出了她想到了什么,两人默契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盛江南说出答案。


    盛江南已经被家里人的病情折磨了太久,几天几夜没睡,咖啡喝到胃痛,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判决,JPM 的每一封邮件都像催命。她的理智和防线早已在一次次陈家人的造访里变得薄弱。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她没有说出完整的门牌,只说了街区,说附近有家咖啡店,说了陈蘅之曾经把一些东西放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陈蘅之最后的风险规避掉了;她以为,如果那里真的还有陈蘅之的东西,他们拿走就好了;她以为陈蘅之要拒绝婚约,和陈家谈判,收拢资产,那么她不能再成为她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


    男人在听完,很轻地笑了下。他的笑容冷淡,几乎没有破绽:“谢谢您,盛小姐。接下来,请您配合录制。”


    盛江南的手指僵住:“什么声明?”


    “只是流程。”男人说,“刚刚讲过的,用于确认双方关系已经完成切割,避免后续对您、对大小姐造成新的影响。”


    她想,或许这真的是结束了。


    于是,她对着男人递过来的录音笔,非常冷漠地开口:“我是 Sybil 盛江南,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Chen,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盛江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什么光了,她继续道:“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


    “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她喉咙发紧,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从此各不相干。”


    两个男人温和地说谢谢她的配合,而后离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轻轻晃动。收银台后的店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角落里有人低头吃泡面,热气雾蒙蒙地升起来,又很快散在惨白的灯光里。


    世界还在继续。


    只有盛江南像被留在了原地。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呼吸也还在,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塌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上跳出医生办公室的未接来电。


    她看着那个号码,心脏猛地坠了下去。她终于想起来,她该回去确认小西的用药方案的。


    她站起身时,腿软得差点摔倒,手慌乱地扶住台面,指甲磕在上面,顿时流出血来,她却顾不上,只抓起手机和那张缴费单,连椅子被撞歪了都没有回头看,跌跌撞撞地往医院方向跑去。


    夜间的医院灯光也很亮,走廊依旧像是没有尽头。她跑得很急,脚步凌乱,有人回头看她,有人被她撞到骂了一句,她全当听不见。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她的脑袋生疼。


    跑到抢救室门口,医生已经站在那里,她摘下了口罩,神色疲惫而沉重。


    盛江南猛地停住,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怔怔的。


    医生看着她,低声:“盛小姐,抱歉,我们尽力了。”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盛江南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她说,小西的病情恶化太快;说用药窗口已经错过;说就算交了钱,也没有意义。


    她说:“节哀。”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上的缴费单,明明已经交过钱来,可盛江西却不在了。那个曾经会跟在她身后叫姐姐,会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最好了,会小声问她是不是很累的小西,不在了。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蹲了下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那张已经没有意义的缴费单上,一滴,两滴,很快把红色印章晕开了一点。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很轻很轻地颤抖着。


    她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JPM 发来了消息,说她被放了无薪假;疗养院发来消息,说妈妈的情况稳定了;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需要对今晚消息进行保密,保密协议过些天过来签署。


    看着最后的消息,盛江南忽然怨恨起了陈蘅之。


    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给她钱,为什么要派这些人来收回所有东西,为什么连她妹妹最后一点时间,都要被这些所谓“陈小姐的事情”夺走。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走到今天。如果不是陈蘅之,陈家的人不会找上她。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坐在便利店里确认那些该死的地址、签那些该死的文件、录那些该死的声明。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应该在抢救室外,听医生说完小西最后的用药方案。


    如果不是陈蘅之,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盛江南知道自己很卑劣,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恨陈蘅之。


    除了恨她,她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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