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穿得那么少还说自己热?到底是身体热还是哪里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盛江南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太明显,于是很快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十分自然地喝了一口。
冰水滑过喉咙,却一点都没有压下那股从胸口往上烧的热意。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外凝出的水珠上蹭了一下,才故作镇定地问:“你的空调温度多少?”
“21.5℃。”陈蘅之看着盛江南那点欲盖弥彰的动作,微微挑了下眉。她没有把衣服拉好,反而将手机拿起来,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个角度。镜头往下压了些,茶几上那半杯没喝完的水被框进画面里,她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也露出一截。布料只盖到膝上,细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连膝盖处那点淡淡的旧伤痕迹,都被光线衬得暧昧起来。
陈蘅之真的很漂亮,又漂亮,又性感。
漂亮得冷淡,性感得要命。
盛江南看着,指尖在办公室上不自在地收紧了一下。新约克正午的阳光正盛,此刻正透着没有拉严实的百叶窗的缝隙漏了进来,在地毯上显出一道道明晃晃的痕迹。会议室外有人经过,低声说着维氏项目的材料更新,打印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
可盛江南忽然觉得领口很紧。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也不该嫌办公室冷,把空调温度调高;更不该在工作间隙里接陈蘅之的视频。
前不久离开北城的时候,她才信誓旦旦地说不能被陈蘅之的美色蛊惑。现在倒好,陈蘅之只是打了个视频过来,甚至还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心猿意马到连维氏法务发来的交叉核验报告都看不进去。
盛江南,你还真是色啊。
她在心里极其严厉地谴责了自己三秒。三秒后,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陈蘅之仍旧靠在那里,神色很淡,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招人。
“这么低的温度,你把头发擦干。”盛江南低头,装作去翻看桌上的报告,但手指却在纸张的边缘似有神经质一样地摩挲着,“当心感冒。”
“Sybil。”陈蘅之忽然叫了她。
寻常被各种人叫过的英文名字,可陈蘅之的声音隔着耳机送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懒倦和沙哑,就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线,慢慢勒住了她的神经。
盛江南翻页的手指定在原地,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一行“关于跨境资产交割的补充条款”上,却连一个英文字母都没看进去。
“抬头。”屏幕里的声音依旧,但却多了几分冷意。
听着陈蘅之的命令,盛江南的脊背在办公椅里僵了一瞬。她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顺从地抬起头,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陈蘅之已经换了个姿势,她整个人陷在深色沙发里,手机被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镜头微微斜着切过去,恰好能看见她大半个身子的轮廓。她右手握着一柄长柄梳,从发根往下,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梳着右侧的长发。
她动作很慢,湿润的黑发被梳齿一点点理顺,贴着她白皙的颈侧滑下来。发尾还有水汽,落在睡袍领口处,把那片布料洇出一点更深的颜色。
陈家大小姐的发型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黑长直。
冷淡,干净,看起来高不可攀。梳子划过发丝,带起细微的声响,这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几倍,落在远在曼哈顿的盛江南耳中,竟然让她感到腰眼有些发麻。
盛江南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才17岁,而陈蘅之也才19岁。她站在别墅的门口,长发落在肩后,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可眼神却淡得厉害。
再之后,那双冷淡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那么多年,陈蘅之的发型好像真的没有变过,她很少卷发,也很少染色。除了一些需要配合的长裙会短暂地做个卷发造型,她的长发永远黑而直,带着一种冷感的漂亮。
旁人看起来她是那样的高不可攀,可盛江南知道,那些看起来永远规整的发丝,缠在指间时有多软;贴在皮肤上时有多凉;被她抓乱以后,又会显得多么不像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 Hollis Chen。
“看够了吗?”陈蘅之眼睛没有看镜头,她只是盯着自己指尖上缠绕着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问。
盛江南的手心瞬间攥紧,她立刻收回那些不在该办公室想起来的画面,清了清嗓子,反驳道:“是你让我抬头的。”
陈蘅之梳头的梳头的动作没停,她抬眸从屏幕里看着她:“我让你抬头,不是让你发呆的。”
盛江南耳根发热,嘴上却不肯输:“我在观察你有没有把头发擦干。”
“观察结果呢?”
“没擦干,而且洗过澡后立刻梳头对头发很不好,会脱发的!”盛江南想到之前看到的消息,提醒着。
陈蘅之笑了一下,她放下梳子,手指穿过长发,将湿润的发丝拢到一侧。这个动作让她睡袍的领口又松了一点,光线从她肩颈处滑过,落在锁骨下方,漂亮得有些过分。
盛江南就这样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失神的样子,这些天与陈启衍方拉锯的疲倦和冰冷终于松动了些许,她淡淡地笑了下,吩咐道:“把笔放下。”
盛江南对陈蘅之这样的命令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她乖乖地将手上陈蘅之新送她的万宝龙钢笔放下,金属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吃饭了吗?”陈蘅之冷声问。她问得冷淡,语气像极了审讯。
盛江南摇了摇头,她稍稍坐直身子,想了下解释道:“还没有,才结束会议没有多久。”
陈蘅之闻言,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盛江南偷偷看屏幕上陈蘅之裸./露在外的饱.满的时候,陈蘅之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陈启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他早前留在家族医院的样本,有三份。我妈妈都用掉了,现在留存在家族医院的样本,并不是他的。”
盛江南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眼神还黏在陈蘅之的身上动弹不得,可思绪已经来到了正事上面,她问道:“那亲子鉴定的结果?”
“我和他的亲子鉴定,是台大医院的人亲自抽取静脉血,在和颐医院当场化验。家族委员会全程记录,律师、公证人、第三方医学顾问都在场。”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那份结果,没有动手脚的空间。至于说弱精的样本……”
“是元阿姨留在样本库的别人的样本?”盛江南接话。
“是的。”陈蘅之面上带着笑容,“男人唯一的价值不过是提供精.子,而现在,他已经被证明了自大且愚蠢。今天报告出来,比起我来,更怨恨他的会是陈三叔。”
陈三叔?为什么会是他?
“陈三叔有个在外的儿子,但很巧合的是,他的儿子死了。”陈蘅之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了盛江南的脸上,看着对方认真却又带着几分“下.流”的目光。
“盛江南,你在想什么?”陈蘅之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几分压迫感,“现在不是在办公室吗?你就这么饥.渴吗?”
“饥.渴”,这两个字简直就像是骤然打开了盛江南绷紧的神经,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重欲的人。好吧,至少在和陈蘅之分开的这四年,她从来没有想过那方面的事情,可是,陈蘅之现在就在她的眼前,她还是那样的性感而具有压迫性。
想到她在陈家人面前杀伐果断的模样,想到她用那种平静的声音把陈启衍逼到退无可退,盛江南那根原本就已经被撩拨得很脆弱的神经,彻底变得敏感起来。她甚至不自在地调整了下呼吸。
“就那么想我吗?”陈蘅之又问。
盛江南刚要开口,却听到陈蘅之的声音再度传来:“我让你说话了吗?”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隐隐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应该是助理或者分析师在送材料。那种随时可能有人敲门、随时可能把她从这个隐秘世界里拽出来的恐惧,与陈蘅之此时此刻施加给她的精神压力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盛江南的呼吸明显变粗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失态:“我……我只是担心你。也、也有些想你……”
“只是担心我和想我吗?”陈蘅之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或者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盛江南觉得自己的理智简直快要被陈蘅之此刻的神态和语气给烧穿了,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时全是隐忍的雾气,指尖把长裤掐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凌乱、只是用一种清冷克制的姿态就将她压得无处可逃的女人,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渴望被掌控的本能,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你想要惩罚我吗?”盛江南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呢连。
陈蘅之看着她完全耷拉下去的脑袋,以及那截因为低头而从西装领口里露出来的、白皙得有些脆弱的后颈。
大洋彼岸的大小姐轻轻笑了一声,陈蘅之问:“新约克现在几点?
“十二点零五。”
“你能休息多长时间?”
“20分钟。等会有一份和维氏的最终备忘录需要我签字。”盛江南如实回答,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很好,还有15分钟。”陈蘅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右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里的盛江南。
盛江南抬起眼,呼吸一顿。
陈蘅之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把摄像头调低一点。”
“我要看你。”她停了一下,眼神冷淡而深沉。
第152章 大小姐请踩我 4.0
151.
盛江南完全受不了陈蘅之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她讲话,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地看着屏幕中的陈蘅之,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双清凉漆黑的眼眸伸出,压着一层清醒而兴奋的光芒。
盛江南喜欢这样。
陈蘅之无比清楚这一点。
“蘅之……”盛江南轻轻咬了下唇,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这里是办公室,这不太好。万一……”
盛江南没有把话说完,她估计将视线往紧闭的办公室门口看了看,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颤抖,好像真的很害怕会有人闯入一般。
可是,这是森特维尤的新约克办公室,是盛江南的架构所在。她办公室的门和面向走廊的墙壁是高档的调光磨砂玻璃,并且具有双层隔音的功能。只要她不开口,外面的人绝对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屏幕那头的陈蘅之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她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此刻的犹豫有几分真,几分假;了解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是无意识,还是故意;也了解她嘴上说着“不太好”,心里却早已期待自己下一句会怎样命令她。
陈蘅之没有拆穿,她向来不急,也无比愿意配合盛江南玩这场经久不衰的游戏。
清冷的陈家大小姐微微敛下眼睫,顺着盛江南递过来的台阶,精准地踩中了她最渴望的那个点。
“没有万一,没有你的允许克洛伊不会进来的。”陈蘅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带有一丝温度,“盛江南,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听着陈蘅之这种语气,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腰眼都在发麻,她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上唇,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屏幕里面的陈蘅之.
陈蘅之倚在信义区高层的沙发里,半湿的长发垂在肩侧,睡袍领口松散,眉眼冷淡,所有的疲倦、温柔、欲.望与杀伐果断都被压在一层漂亮的皮相之下。她看向盛江南的眼神很冷,好似在看垃圾一样。
这样的眼神,让盛江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你说过。”陈蘅之忽然靠近了些,声音更低,“等你有了独立办公室,要给我玩的。”
盛江南指尖猛地收紧,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说的话了,没想到陈蘅之还记得。
陈蘅之淡淡看着她。
“算了。”她忽然向后靠回沙发里,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冷淡的倦意,“你把视频挂了吧。”
盛江南抬起眼。
陈蘅之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称得上平淡:“等下次见面,我们再好好聊今天的事。”
挂断?盛江南才舍不得,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正处于白热化,她打视频就是为了转移陈蘅之的注意力,现在进展在这么喜人,怎么能够挂断呢?况且,陈蘅之这么配合她,这种被诱导出来的、被支配的颤栗,正顺着她的脊椎骨一路疯狂向上爬呢。
盛江南抿了抿唇,短暂的沉默里,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远去。
盛江南垂下眼睫,终于伸出手。她顺从地垂下睫毛,颤抖着伸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手机边缘,微微往下一压。
镜头下移。
新约克正午的阳光,照亮了此刻盛江南的状态。她身上还穿着一身极其正经的藏青色套裙,里面的白色衬衫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这身打扮完全融入了华尔街。可偏偏,为了配合今天的套裙,她穿了一条极薄的裸色丝袜。眼下,这双裹着薄丝的长腿正不自然地死死并拢在一处,膝盖互相抵着,细微的颤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
陈蘅之的视线在屏幕上层层扫过,她的视线似乎有了实质,像是透过屏幕将盛江南剥离开来。她清楚,盛江南就喜欢这种被看穿、被审视时候的窘迫,于是,她的眼神越发冷漠和挑剔。
“领口太高了。”陈蘅之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看着很闷,扣子解开两颗。”
盛江南咽了口口水,她下意识地咬了下上唇,盯着屏幕里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容,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臣服感在四肢百骸里炸开。她自发地抬起右手,指尖搭上了最顶端的那枚纽扣。
重磅真丝面料凉津津地贴着皮肤,本该是滑溜溜的,此刻却因为她指尖沁出的细汗,扯出了一丝粘连的滞涩。
轻微的声音响起。
最上面的纽扣被解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肌肤。
“继续。”陈蘅之的声音在听筒响起,她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姿势,目光却紧紧地看着屏幕中的盛江南,模样好似在欣赏什么表演一般。
盛江南的牙齿把上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记,她颤着手,再度将第二颗扣子解开。衬衫领口往两侧松开,真丝布料沿着肩颈线条自然垂落。
盛江南抬眸看向屏幕。眼神里有难堪,也有渴望,更有一点她自己都无法遮掩的兴奋。
陈蘅之怎么会不懂她的意图。可她偏不给及时的奖赏,只是任由自己的神色维持着陈家大小姐的冷淡,沉静地、不带一丝情欲地俯瞰着她。
盛江南一向舍得在行头上砸钱,哪怕多年前最窘迫的时候,她也会踩着一双定制的乐福鞋去撑门面。如今她早己清零了债务,身上这件衬衫是十足十的顶级重磅真丝,此刻领口朝两边委顿下去,原本就精致的锁骨,就这样带着一丝有些羞.耻的粉,暴露在新约克正午的暴晒下。
“再解开一个。”陈蘅之命令道。
这样闷热的夏天,为了追求面料的极致贴合,盛江南惯常是不穿内.衣的。解开第三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盛江南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伴随着急促的吐息剧烈起伏,那层浅粉色已经从锁骨一路烧上了脖颈。
“Hollis……这在办公室。”盛江南很清楚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得到允准,不会有人闯入。可眼下,陈蘅之让自己做这种事,还是让她不自觉地会在乎外面的每一声走动。
“我不说第二次。”陈蘅之冷道。
“Hollis……”她声音很轻,像是提醒,又像是求饶。
“盛江南。”陈蘅之叫了她的全名,本就冷淡的语气在此刻更显残忍,她眉头微微蹙着,人也更加靠近了摄像头,“你不给我看吗?”
她不给她看,还能给谁看呢?
盛江南深吸了一口气,她抿着唇,颤抖着抬起左手,修长的指尖再度解开了一枚纽扣。
“伸./进去,摸。”
伴随着陈蘅之的命令,盛江南闭上了眼睛,她的手顺着翻开的领口探了进去,按在了自己略有微凉的饱/.满上面。
“你穿了套裙。”陈蘅之的声音再度响起,“配了丝/袜吗?”
“嗯。”盛江南闭着眼睛轻声回应。
“右手撕开它。”
盛江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条 Wolford 的丝.袜是她今早第一次上脚,可还没等她那点华尔街精英的理智作祟,就瞧见屏幕里的陈蘅之有了动作。
大洋彼岸的大小姐,当着她的面,缓缓将自己墨绿色睡衣的细肩带剥落了下去。
那大片白瓷般的肌肤在北城凌晨的壁灯下,晃得盛江南眼晕。
陈蘅之微微垂眸,低沉的气音在听筒里响起:“嗯?”
盛江南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丝.袜。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十指用力,极顺从地听了话。“嘶啦”一声轻响,昂贵的丝.袜瞬间在腿.根被扯出了一道裂口。
“动一动。”陈蘅之轻声道。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永远和停尸房一样,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凉的,可她的指尖确实烫的。冰火交融的触感,伴随着陈蘅之那忽远忽近的呼吸声,让盛江南整个人都彻底瘫软在了办公椅里面。
“嗯……”一声极轻的鼻音,很快从盛江南的喉咙溢了出来。
大洋彼岸的陈蘅之看着盛江南近乎软成一滩水的模样,眼底的冰冷终于彻底融化,转为了一种由衷的溺爱与满足。她微微仰着头,哪怕知道盛江南此刻正睁开眼、失神地盯着自己,也没有停下手中安抚的动作。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勾.人的喘./息声在盛江南耳边炸开,她死死咬着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在为她动./情的女人。
“好看吗?”陈蘅之对于这种单纯取./悦自身的行为并找不到太多快//感,她很快停了动作,睁开眼,神色在刹那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高傲与疏离,静静地睨着她。
盛江南失神地点了下头。
“盛江南,把衣服扣上。”陈蘅之一边拿着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冷淡吩咐。
看着屏幕里面还衣衫不整,眼神也十分涣散的自己,盛江南这才猛地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她慌乱地扯过桌上的纸巾,有些狼狈地擦拭着自己。
眼看盛江南重新将衬衫扣子扣好,陈蘅之眼神这才带了几分温度,她不动声色地拿过另外一台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什么,而后才自然地继续看向盛江南。
“Sybil,我和陈启衍的斗争进入尾声了。最近会有很多的传言,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在意。”陈蘅之还是再次叮嘱。
“我不可能不担心、不在意的。”盛江南盯着屏幕,眼神中的艳色还没有完全散尽,可神态却已经严肃起来,“你这次做得这么绝,死男人那么小肚鸡肠,他一定会对你下手的。”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但没关系的。”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盛江南眉头微蹙,她没有继续劝陈蘅之多在意自己一些,转而询问起自身来,“陈蘅之,我最大的仰仗就是你。森特维尤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利益关系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的事业肯定不会顺遂的。说不定,我还会又被放无薪假,就像很多年前的JPM时期一样。”
她故意把自己说的功利,就为了陈蘅之多在意一些。
陈蘅之拨弄了一下长发,淡声道:“不要妄自菲薄。哪怕没有我,你的事业也会一片光明。”
“我不管。”盛江南神色很认真,“陈蘅之,你要是这次不管不顾,真出了什么意外,我……”
“你怎样?”陈蘅之问。
盛江南想了又想,最后憋出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陈蘅之愣了两秒,随即失笑:“你是小学生吗?”
“我不是。”盛江南摇头,神色依旧很严肃,“但我是恋爱脑。”
陈蘅之看着她,她明明想笑,可胸口某个地方却因为盛江南这句近乎幼稚的话,慢慢软了下去。
这个人再度见面后,变得十分擅长权衡利弊,还擅长用一层又一层理性把自己包起来。可如今她却隔着屏幕,又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用着澄澈目光看向她的小狗。
久久之后,陈蘅之终于点头:“我会保全自身,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记住,不要随意跟任何人前往你没有去过的地方,尤其对方以我的名义带走你。”
“知道啦。”盛江南答应得飞快。
陈蘅之笑了下,本还想说什么,但另外一台手机响起,她最终只是道:“去开门吧。”
盛江南惊讶地挑了下眉。
“晚安。”陈蘅之再度笑着,而后挂断了电话。
在盛江南怔愣之中,办公室的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Syb.”克洛伊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克洛伊怎么会来?陈蘅之怎么会知道克洛伊会来?
盛江南调整了下呼吸,她低头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确认衬衫扣子已经扣好,又借着黑屏的电脑屏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等呼吸平稳下来,她才冷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克洛伊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附近餐厅的午餐袋,另一个则来自她惯常穿的成衣品牌。
“Syb,这是你的午餐和备用衣服。”克洛伊语气平常得像只是路过顺手帮她带了东西,“三明治没有放贝类,也没有加你不吃的酱。衣服是长裤,尺码应该没问题,也很搭配你今天的穿搭。”
盛江南起身接过,看着里面自己尺码的长裤与惯常吃的三明治,她抬眸看向克洛伊,眼神充满了震惊。
克洛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陈蘅之的人的!?
克洛伊见状,悄悄地眨了下眼睛,随后离开。
第153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1.0
152.
克洛伊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陈蘅之的人呢?
这个念头掠过盛江南脑海时,她的眼神有一瞬变得审视起来。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百叶窗半阖着,外面的日光被切成一格一格,落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克洛伊站在门边,正低头确认手里的文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细长的鞋跟在光影交界处投下稍显锐利的影子。
她看起来还是那个克洛伊,能在凌晨两点把分析师骂到重交模型,也能在会议前十分钟用最寻常的语气补齐所有材料,更能与她配合良好完成每一个复杂的项目。
她拥有着白女的一切品行,会捧场、懂分寸,偶尔还会小 mean 一下。
她于克洛伊,正如丽诺于她。盛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自己是了解克洛伊的,至少在工作方面。
可现在,这份认知被打破了,克洛伊竟然是陈蘅之的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感觉不算愉快,身边的人,变成枕边人的手下。某种意义上,像是她的私人领域被陈蘅之悄无声息地碰了一下。没有恶意,也未必是监视,可到底让人不舒服。
盛江南望着克洛伊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这个节骨眼,并不是和陈蘅之发作的时候。陈启衍那边的局还没有结束,陈蘅之人在北城,身边到处都是陷阱,她已经足够忙碌和烦恼的了,她又怎么会去捣乱呢?至于克洛伊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陈蘅之看着她,又是以怎样的方式看着她——这些账,可以等见面以后慢慢算。
她倒要看看陈蘅之打算如何 shuifu 自己。
想到这里,盛江南垂下眼,把那点不悦暂时压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文件。
工作时间过得很快。
电话、邮件、会议纪要、条款清单,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潮水,很快将中午那场视频电话留下的余温冲淡。等克洛伊再次敲门进来时,盛江南还在看一份补充文件。
她已经换下上午那条套裙,改穿了克洛伊替她准备好的长裤。衬衫扣得规整,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不再戴熟悉的智能表,转而换成了那枚百达翡丽的机械表。电脑旁边摆着咖啡,文件夹摊开,钢笔压在签字页上。
若不是沙发边的纸袋里还放着她上午换下来的衣服,一定不会有人知道,在中午的这间办公室里,她和远在大洋彼岸的陈蘅之做了什么。
克洛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她先看了一眼盛江南,又看了一眼桌上反扣的手机。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轻的笑意,却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最终版。”克洛伊将文件放到她面前,“丽诺说,签完以后发扫描件,原件下午送合规。”
盛江南拿起签字笔,低头翻看。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快响起,她读得很快,却没有跳过任何一行,窗外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她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成工作时的冷静,在确认内容无误后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克洛伊站在一旁,看着她签完,才伸手接过文件,提醒道:“等会儿的会议,丽诺也会列席。”
盛江南点了点头:“我知道。”
克洛伊抱着文件出去,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盛江南回到办公室时,太阳已经偏过一角。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照在办公桌边缘,将那一片木纹照得发亮。空调仍旧开得很低,她却觉得太阳穴有些胀。
她揉了揉眉心,刚一坐下,手机便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是陈蘅之发来的消息:
「设计团队今天会去罗斯福岛量尺。」
「你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你喜欢哪个方案,就定哪个。」
盛江南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洁的黑字,指尖悬在手机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罗斯福岛
这个名字重新从陈蘅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冷气、新约克的阳光、以及面前的咖啡气味好像都被推远了。她仿佛又一次站在那条狭长的岛上,隔着东河看曼哈顿。那里的河面风很大,楼下那间咖啡店的豆子永远口味奇怪,酸得让人皱眉,用陈蘅之的话来说:“难喝!”
那间公寓远远比不上曼哈顿上东区的高级公寓,不够气派,也不够昂贵,就连位置也十分不方便。楼道安静得有些普通,客厅不算大,厨房也没有陈蘅之习惯的那些完美设备。可在盛江南心里,那里曾经比任何一处豪宅都像家。
那是她们一起买床、一起装家具、一起在夜里听东河风声的地方。
是她蠢才让陈蘅之从她们的家里被人抓走,可如今,陈蘅之并没有卖掉那里,只是拆了那的装修,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想到陈蘅之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纵容自己,盛江南就感觉自己的心口软软的。
盛江南抿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头回道:「这房子我也有决定权吗?」
北城现在已经凌晨五点,可陈蘅之却还没有睡。她很快地回了消息,只有十分干脆利落的三个字:“一直有。”
盛江南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再回复消息。
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偶尔有人经过,鞋跟踩在地面的声音很轻。打印机在远处响了一下,又很快停住。森特维尤的下午照旧忙碌,所有人都在会议、邮件和文件之间来回奔走,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因为三个字,心口被揉得一塌糊涂。
陈蘅之这个人,真的很坏。
她和陈启衍的斗争让人那么担心,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还好;她明明该怨她、恨她,甚至该把她绑在床上狠狠鞭打一顿,问她为什么当年那么蠢,为什么会信陈家的人,为什么会说出罗斯福岛。可陈蘅之没有,她只是在电话里用那种冷淡又危险的语气勾引她;她也不说重新开始,只是把设计团队、量尺时间和决定权,一并交到盛江南手里。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坏啊。
本就柔软的心,在此刻更是被一层温热慢慢裹住。那份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顺着手腕、手臂,轻轻熨帖到心口。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屏幕按灭。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可罗斯福岛三个字,已经像一枚很小的钩子,轻轻挂在她心上。
怎么都摘不下来了。
她讨厌上班!
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去买大乐透。盛江南在心里这样想到。
·
最终,盛江南还是在三天后的晚上八点,赶去了罗斯福岛。
那天纽约依旧很热,办公室楼下的路面还残留着白日里晒出的温度,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路口驶过。盛江南从森特维尤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她没有叫车,转而走去了缆车站。
缆车越过东河时,风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夜河水特有的潮意,黏在人的皮肤上。
三天里,陈蘅之没有再催过她,她只是每天按时发消息,简短、平静,好似确认装修方案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比起她现在面对的,这的确是十分微不足道的。
「设计团队今天会整理第二版材料,我确认过了」
「不急」
「有空再去。」
越是这样,盛江南反而越清楚,陈蘅之是在给她时间,让她能够重新走进那间房子。
缆车落地时,罗斯福岛的夜风迎面扑来。这里比曼哈顿安静很多,街道两侧树影深浓,路灯被树叶遮住一半,光线落在地面上,显得斑驳又柔和。
盛江南走过那家楼下的咖啡店,门还开着。店里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新的灯。柜台后面的人不是从前那位永远拉着脸的店员,空气里飘着新鲜咖啡豆的香气,和记忆里那种焦苦、酸涩完全不同。
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买了一杯冰拿铁。喝第一口的时候,她怔了怔。
竟然不难喝了。
想到陈蘅之若是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很轻地挑一下眉,再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一句“总算有点长进”,盛江南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她转身走进公寓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盛江南才真正明白,陈蘅之所说的“拆了”是什么意思。
整座房子,已经被完全拆成了毛坯的状态,完全看不出过去的痕迹。当年她们一起挑的家具、她精心买回来却被陈蘅之嫌弃“很丑”的摆件、那张专门让人从意大利定做的沙发、靠窗的落地灯、客厅角落里曾经堆满书和文件的小桌,全都不见了。
承重墙裸露出灰色的混凝土肌理,地砖被全部掀开,几张巨大的、带着尺码标注的设计蓝图被用强力胶带平整地贴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施工团队留下的临时照明灯亮着,白色光线落在裸露的墙面上,显得十分安静。
盛江南站在玄关处,许久没有往里走。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真正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她心底反而很平静。
除旧才能迎新。
她和陈蘅之一定会有一个崭新的未来的。
走到客厅外的落地窗边,盛江南侧过身,安静地看着窗外对岸中城斑驳的霓虹与静静流淌的东河。
过了好一会,她重新走到地上的蓝图前,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三套方案被依次摊开,从冷淡极简的现代风格,到更柔和的胡桃木暖色调,再到带着浓郁北美居住感的乡村风。每张图纸右下角,都有陈蘅之亲手写下的签名。
Hollis Chen.
这都是得到陈蘅之允准的方案们,陈蘅之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想到这,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她没有盲目地去决定,反而站起身,端着咖啡,沿着空荡的房子慢慢看过去。
客厅的窗要换成更好的隔音玻璃;冬天东河风大,窗缝不能漏风。
卧室可以不用太复杂,但床要舒服。陈蘅之那种嘴上说什么都行、其实挑剔到不行的人,如果床垫不合适,半夜一定会醒。
浴室地面不能太滑。陈蘅之阴雨天腿疼,洗完澡出来时,脚下如果有一点水渍,都会让人不安心。
窗边可以留一个宽一点的卧榻,她可以在那边看文件,陈蘅之腿疼的时候也能把左腿搭高一点。
盛江南越看,心里那个模糊的家的形状便越清楚。
她走到玄关处时,视线忽然停住。玄关处新装上了一个高档智能施工锁箱,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个施工箱是专供高档公寓硬装期间使用的,上面带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电子显示屏。
施工团队的人在离开前,在便签纸上留了一行潦草的英文备注:今天下午2点15分,锁箱有一次异常输入记录。主密码未输入成功,门未打开。
下午两点十五分。
今天是工作日,而下午的两点多,盛江南正坐在森特维尤的大会议室里,和被收购方的人进行讨厌的条款拉锯。而陈蘅之在北城,应该正在和颐总部的高层会议上,试图将陈启衍捶进土里。
什么人会来在这样的时间点,摸到这间公寓的地址,并且试探性地按下了密码?
盛江南看着便签纸上那行字,眼神在刹那间冷了下去。一贯的敏锐与警惕瞬间回笼,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在长裤口袋里攥紧,静静地看着那块黑色的显示屏。
陈启衍,一定会对她下手的。
不管陈蘅之怎样试图让她远离战局,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早在自己与陈蘅之有了亲密关系的那一天开始,早在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陈蘅之开始,她就已经掺和进了陈家的局势之中。
想到自己心底疯狂的计划,又想了想陈蘅之会有的反应。盛江南转过身,将视线投向窗外。
对岸的曼哈顿依旧灯火通明,东河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她分明只身一人站在这里,却好似感受到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试图将她扼住,以钳制陈蘅之。
想了下,她掏出手机,将消息发送。
等盛江南将手机熄屏,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依旧冷静、漂亮,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可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第154章 冷酷的资本家 8.0
153.
台屿人民最近的热闹都是陈家给的,清晨才开始,陈家的新闻就已经接连轰炸了起来。
还没有到开盘的时间,屏幕下方的滚动条就已经换了三轮了,最初只是简短的一句亲子鉴定翻转,宣告陈蘅之是陈启衍生物学的女儿。很快,深度报道就以“独家”名义,将将陈家旧档案库、生殖样本库以及元怡姿当年的辅助生殖授权记录一股脑倒了出来。
上午九点,大盘一开,和颐总部的股价开始雪崩,舆论也跟着彻底脱轨。
医学记录白纸黑字地挂在网页头条,直指陈启衍早年存在男性因素不育指标。紧接着,又有人翻出他这些年在外被传的多名私生子女的关系链,连带着那些曾经被陈家压下去的旧绯闻、旧传言,也开始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九点三十分,Hollis Chen 正式向家族委员会提交亲缘证明。
全程陈蘅之都没有对外表露出多余的情绪来,没有故作敏感的哭诉,也没有心情沉重的控诉,只是很平静地将所有的文件与签字盖章的律师声明发了出来。
素来低调的陈家大小姐,以一己之力轰炸了沉寂许久的台屿新闻圈。
然而,陈启衍到底是坐了多年家主之位的人,陈家在台屿根深蒂固,权柄还在他手里攥着。华尔街和两岸三地的老狐狸们都清楚,陈启衍这个人属狗的,被踩着了痛脚,势必要无差别地咬人。大家都在等,等看是这条疯狗咬死自己的女儿,还是他同样疯的女儿将他给关进笼子里。
中午十二点,反扑来了。几家依附于陈家旧派资金的八卦频道和自媒体几乎同时发力。陈启衍早已被扒光了底.裤,自然不在乎什么豪门体面,递过去的通稿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下流。
「元怡姿生前疑似拉拉」
「豪门婚姻无夫妻事实,是否因元怡姿长期拒绝丈夫?」
「陈家内幕人士爆料:夫妻二人婚姻多年形同虚设」
「陈家大小姐不肖父,却类母?取向成谜」
「试管女儿、同性母亲、豪门夺权:陈家丑闻进入第二阶段」
标题越写越脏,字眼越来越低劣。陈启衍丢了脸,就势必要让所有人一起被拖进泥里。他不能否认陈蘅之是他的血脉,便开始用最粗鄙、最下作的方式,来羞辱她的性取向,连带着攻击陈蘅之。
几张旧照很快被翻了出来,照片里的元怡姿穿着白衬衫,站在港城一处旧宅门前。她身旁有一个长发发女人,两个人靠得很近,指尖碰在一起,相视笑着。这本是一副极其干净清爽的挚友合照,在经过恶意的局部放大和剪裁后,被配上了极其黏腻、龌龊的暗示性字眼。
这还没完,紧接着就是元怡姿婚后与不同女性友人出入茶室、画廊的偷拍照,铺天盖地。好巧不巧的,在这场关于“母女遗传性取向”的恶毒探讨推向顶峰时,有人在评论区“精准”地匿名爆出了一张陈蘅之当年在塔桥某家知名拉吧二楼喝酒的照片。
酒吧的光线昏暗,大理石吧台前,陈蘅之的侧脸清冷,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眼神里满是生人勿近的孤高。
一时间,那些键盘后的肮脏窥探欲彻底被点燃了,到了中午,评论区已经彻底烂了。
“难怪不让老公碰。
“母女都是变/态吧?”
“这种人还想继承陈家?”
“陈启衍也是倒霉,被老婆骗了一辈子。”
“元怡姿喜欢女人,陈蘅之也喜欢女人,这算不算遗传?”
“女人和女人怎么搞?不如哥的大D”
不堪入目的词汇层层叠叠地滚过去,可信义区住所的书房里,空调的叶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
陈蘅之陷在宽大的大班椅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坐在书桌后,低头翻过一页又一页这些时日关于自己和元怡姿的报道。
窗外是北城盛夏过分明艳的烈日,刺得人眼睛发晕,而她的视线只是平静地落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长发落在肩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林柚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沙发上的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放空,手指却在轻敲着膝盖。而门边的左崇正压低声音,同电话那头确认信息。
陈蘅之神色自然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关于自己和妈妈的新闻,从她决定用“弱精”来攻击陈启衍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发疯。
这种男人最在乎的东西,无非就是父权、血统、性能力、妻子是否顺从、女儿是否服从。他可以接受自己无恶不作,私生子女满天飞,却不能接受元怡姿宁愿用一根针管完成陈元联姻,也不肯让他碰一下,更不能接受他一直不看好的大女儿,竟然敢直接用他“弱精”来阻断他的私生子入嗣的可能。
小心眼的男人,一定会超级恨。他一定不会放过她们母女,哪怕妈妈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他也一定会把她的旧照、情史、性取向、婚姻隐私,全部摊到太阳底下,让一群不认识她的人围观、嘲笑、审判。
好像女人只要被人审判了,就会社会性死亡似的。
可笑的陈启衍,不要说妈妈已经离世那么多年,就算她还活着,她也一定不会在乎外界怎么说的。那帮 incel 的话,还不如垃圾堆的苍蝇叫。
只是,当元怡姿和那位女性友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陈蘅之的指尖还是停了一下。
照片已经很多年了,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糙的颗粒感。
元怡姿站在玻璃门前,眉眼清冷,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她身边的女人正偏头看她,笑得很温柔。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坦白来说,她和元怡姿确实像,眉眼像,鼻梁像,唇形也像。只是元怡姿年轻得像一场冷雨,显得清冷寡欲,而陈蘅之的眉宇间,多了一份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不容置喙的矜贵。
眼看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妈妈的照片,林柚声音里面带着克制的怒意,低声道:“陈启衍是故意的。几家说话最难听的媒体,下午会收到传票。照片来源也在查。”
陈蘅之没有抬头。
陆仲希在沙发里冷笑:“贱男。”
林柚看了她一眼。
陆仲希面无表情:“我说得不对?”
陈蘅之将平板锁屏,放在桌上,嘴角勾了一下,道:“你也是这样说陆师的吗?所以才被打?”
“陆师没陈启衍贱。”陆仲希翻了个白眼,淡道。
陈蘅之想了下在场四个人可怜的家庭情况,无声地摇了下头,随后她将平板锁屏。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元怡姿的照片也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和冷气无声流动的低鸣。
陈蘅之抬眸看向了几人,淡道:“他不会停的。”
林柚唇角绷紧。
陈启衍当然不会停,他怎么可能停?他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觉得自己父亲以私生子的身份入主了陈家,他就也是陈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当他用尽心机地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物色自己的妻子人选。
港城律政元家的大小姐成为他未婚妻的那一刻,他一定以为自己拥有了最体面的妻子、最漂亮的门面、最完整的陈元联姻。可他没想到,元怡姿连碰都不让他碰。她不仅不让他碰,她还根本就不喜欢男人,甚至她查到了他曾是私生子,还妄图与他离婚,毁了他多年经营的完美形象。这怎么能是陈启衍所能接受的呢?
他以为杀了元怡姿,他就能继续装下去了。
但,陈蘅之长大了。她也喜欢女人,并且,她选择大张旗鼓地和他打对台。现在更是直接公开了两人的亲子鉴定结果,并且公开他“弱精的事实”。
陈启衍一定恨疯了她们母女。他会发疯、会咬人、会把自己最无能、最下作、最恶心的那一面,全部摆出来。
“盛总那里已经又派过去两队人。”左崇挂断电话,走了过来,低声汇报,“克洛伊也已经确认过盛总最近的行程都在新约克。”
陈蘅之点了下头,她还没有说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陈家。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手机的铃声机械地响着,带来一阵聒噪的吵闹。过了好一会,陈蘅之按下了接通键。
“大小姐。”电话那头是陈家庄园的管家,他的声音一贯平静,不带有感情,“先生请您明晚七点回一趟老宅。”
陈蘅之看着窗外白晃晃的光:“他出院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先生更希望能够再家中静养。”
陈蘅之牵了牵嘴角:“家里的风水不好,阴气重。转告陈启衍,让他出行当心点,万一哪天横死在走廊上,可就不太吉利了。”
管家似是完全没有听出陈蘅之的恶意,他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调子说:“先生说,太太的东西,该请您领回去了。既然您已经向外界说明,元女士与先生并无夫妻事实,那么元女士继续留在陈家祠堂,于礼不合。”
书房的空气在管家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变得稀薄起来。
其余三个人瞬间感受到了陈蘅之骤然冷下来的情绪,眼看着她平静地将水杯放回桌面,神色冷然地回:“知道了。”
陈蘅之挂断了电话,她淡声吩咐左崇安排车子与人手。
陆仲希听着她的安排,眼里流露出了不赞同,她站起身,看着对方,说:“Hollis,这些人手不够,该通知那些人了。”
陈蘅之抬眸看着陆仲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长发垂在肩后,西装袖口扣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情绪。
过了很久,陈蘅之转过身,扯了扯外套。她淡淡道:“阿柚,联系媒体。阿崇,你也去联系。”
既然陈启衍不要脸,那她又何必要脸呢。
“要接受采访吗?”林柚问。
陈蘅之垂眸扣好袖口,声音淡淡:“不。让他们在外面等。”
陆仲希走到陈蘅之的身边,她拿着手机,语速有些快:“元家那边要不要通知。”
陈蘅之没有犹豫,点头:“告诉元歌。”
“元辞呢?”陆仲希又问。
“让她不用管我的处境,直接动手。”陈蘅之沉默了一瞬,终于道。
书房门被打开,走廊的光更亮。
陈蘅之走出去,身影被拉得很长。她看着身侧已经安排妥当的左崇,低声:“Sybil 今天的行程怎么样?”
左崇知道陈蘅之想问什么,她很是不巧地摇头,回道:“很遗憾,陈总。盛总明天公休,我想以目前的时差来看,她能够看到媒体的最新报道。”
陈蘅之闻言,挑了下眉。
啊,又要哄她了。
只是这次,该用什么方式呢?
第155章 冷酷的资本家 9.0
154.
北城又下了雨,陈家庄园外,雨越下越密。
傍晚七点不到,几辆采访车已经停在了路口。白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得发凉,车顶的信号天线斜斜地指向了天空。摄像机没有被允许靠近庄园的正门,只能隔着湿漉漉的青石路,拍那扇黑色的铁门、深绿色的榕树以及不断进出的黑色车辆。
记者们撑着雨伞站在雨里,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也有人在不断地确认耳返,而很多的人是举着手机刷新社交平台上的实时词条。
雨水顺着伞面滴落下来,落在路面上。
“陈家庄园今晚临时封闭。”
“据悉,Hollis Chen 已经抵达。”
“现场暂未允许媒体进入。”
“陈家方面尚未回应是否涉及元怡姿女士遗物处置问题。”
镜头里,庄园十分安静,完全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哪怕偌大的庄园外已经布满了采访的记者,哪怕一些车辆已经被堵在了路口,可这座庄园依旧维持着那副沉重、阴冷又体面的样子。
陈蘅之的车穿过了层层人流,进入了庄园辅路,车子停在了正门口。
左崇先下车,撑开了伞。
记者们看到陈家大小姐身边的特助身影,立刻围了上来。然而还没有等他们靠近,已经有保镖将他们阻拦在外。
车门打开的时候,雨气扑面而来。
陈蘅之从车里下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外面披着深色的西装外套。雨水落在伞面,发出了细密的声响。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也没有理会记者们任何的提问,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脚进入庄园。
裙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带起一阵轻轻的涟漪。
庄园门口的管家早已等在那里,他微微弯腰,声音恭敬:“大小姐。”
陈蘅之没有看他,径自入内。厚重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门外雨声、镜头、记者、闪光灯一起隔绝出去。
陈家庄园很大,大致被分成了中式、西式庭院两个区域。陈启衍惯常就住在中式庭院那一处,雨水落在青石砖上,溅起一阵陈旧的霉味。廊下的灯很暗,光线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细碎碎地铺在地砖上。
沿路的墙上挂着陈家祖辈的照片,一张张脸藏在昏黄光里,眼睛暗沉、神情模糊,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藏在阴影里,冷冷地俯瞰着陈蘅之走进。
走廊两侧站了不少人,都是陈家庄园这些年新换的服务人员,以及陈启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提上来的保镖们。
这帮人有人在看她的脸,有人在看她的裙摆,还有人目光向下,不善地落在她的左腿上。
陈蘅之视而不见地向前走着。左腿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心理医生的介入有了作用,还是知晓陈启衍快要死了而生出了雀跃。曾经难以忍受的痛意,不知不觉已经减轻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偏厅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大,陈蘅之确认这是陈启衍故意让人调高的。
“元怡姿女士生前疑似与多位女性友人长期保持亲密关系……”
“陈蘅之近年来亦被拍到出入同性酒吧……”
“母女二人的性取向争议,是否会影响陈家传统派对继承权的态度……”
陈蘅之停下脚步,偏厅那块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元怡姿与不同女人亲密的照片。这是曾经陈启衍摔在妈妈脚下的照片,现在却被他贴给了公众。
屏幕下方滚动着可以想见的刺眼评论,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死蟑螂,恶心着陈蘅之。
偏厅里没有人关掉电视,甚至有人站在屏幕旁边,垂着头,假装自己只是负责播放,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陈蘅之看了许久,她看着屏幕上的元怡姿。
妈妈很漂亮。
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当年陈元两家大婚的照片,看着妈妈与陈启衍的婚纱照上,妈妈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下一秒,她抬手,黑色长伞被她直接砸向屏幕。
“砰”的一声。
伞骨撞上液晶屏,画面猛地扭曲了一下。主持人尖锐的声音卡顿半秒,又变成一阵刺耳的杂音。屏幕顿时裂出几道细细的纹,旁边的佣人吓得后退。
陈蘅之转过头,看向离屏幕最近的男人:“关掉。”
男人愣在那里。
陈蘅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希望听到一点声响。”
男人脸色发白,连忙去拿遥控器,屏幕终于黑了。
偏厅一瞬间安静下来,雨声从窗外传来,细细密密,打在青石地上。老宅里的香灰味沉了下来,像一口盖住活人的棺材。
陈启衍就坐在偏厅正中,他穿着深灰色长衫,腿上搭着薄毯,脸色比新闻画面里更苍白。车祸留下的疲态还在,眼底却有一种让人作呕的笑意。
“阿蘅,你来了。”陈启衍抬眸看她,唇边带着很淡的笑。
陈蘅之走到他的面前,垂眸看着他面前的东西。这些都是妈妈这些年遗留在陈家庄园的零碎物件,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只是,她不愿意妈妈的东西继续留在陈启衍身边。
陈启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温和:“你母亲的东西,我都让人整理出来了。”
陈蘅之没有看他,转而拿起那枚戒指盒打开,淡问:“你想做什么?”
陈启衍轻轻叹了口气:“阿蘅,你一定要和爸爸这样说话吗?”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婚纱照。照片里的元怡姿穿着婚纱,站在陈启衍身边。她年轻、漂亮、冷淡,眼神却没有半点新嫁娘的柔情,仔细看去,甚至带着几分嫌恶。
陈蘅之知道,妈妈讨厌这场婚姻。
所以,她讨厌她也是应该的。
陈启衍看着照片,声音慢下来:“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妈妈都能接受的事情,为什么你非要反抗呢?大不了你和你妈一样,结婚后与你的丈夫各玩各的,又能怎样呢?”
偏厅里面很安静,所有人都垂着眼,没有人敢说话。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看向陈启衍,淡道:“要我像我妈妈一样,瞒着丈夫生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堵死所有私生子的路吗,这的确是个很不错的方式。”
陈启衍被戳到痛脚,脸上面容凝滞一瞬,随即满是恶意地开口:“你不想嫁给陆伯谦,那陆仲希还这么挺你,想必也付出了不少吧?”
陈蘅之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一点。她就知道对方的狗嘴里,绝对不会说人话。于是,她淡淡地回击道:“你45岁那年,和那个男明星的事情,下午就会见报。陆师这些年这么挺你,想必,陆师和你也一定有些负距离的关系吧?”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谁能想到陈启衍竟然如此荤素不忌。
陈启衍脸上的表情崩坏了片刻,但他仍旧没有发作,只是抬手。秘书立刻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元怡姿女士相关纪念物及私人遗物交接确认书》
“签了字。”陈启衍说,“她的东西,你就可以带走。”
陈蘅之没有碰那份文件,她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样东西。婚戒、旧照、病历、授权文件,甚至是护照。每一样东西都被摆放得很整齐,整齐得像一场展览。好似元怡姿的一生,被人拆成几块,冷冰冰地摆在桌上,等她的女儿来认领。
陈蘅之拿起那份文件,她低头,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这点东西,你就让我退让?”
“陈启衍,你是车祸撞到了脑子吗?”陈蘅之的声音不高,却极尽讽刺。
陈启衍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陈蘅之俯身,将桌上那枚婚戒拿起来。戒指很小,钻石已经有些发暗。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戴上这枚戒指。想到这里,陈蘅之随手把这枚戒指扔到了门外的鱼池里面。
“你以为我会在乎我妈是不是陈家人吗?”陈蘅之轻笑,“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你的存在。”
陈启衍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攥紧薄毯。
“陈启衍,你该庆幸,我妈妈选择了你的精.子。”说完,陈蘅之转身就要离开。
陈启衍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他抬手,打了个手势。下一秒,偏厅四周的人动了。
数十个保镖从廊下、屏风后、侧门处同时逼近,将陈蘅之一行人围在中间。
左崇几乎同时抬手,跟在陈蘅之身边的人全部握住身后的黑色背包。背包拉链轻轻滑开一线,金属反光从缝隙里闪了一下。
偏厅里,空气瞬间绷紧,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她只是抬眸,淡淡扫过那些保镖的脸:“有人还记得简仁甲乙丙丁的下场吗?”
简仁甲乙丙丁。
多年前,参与陈启衍抓捕陈蘅之行动的几个保镖组长,他们的曾经是那样的辉煌,可却在几年前陆续发生了变故。有人出车祸残了、有人被送进监狱、有人在南港码头消失了三天,再出现时,双手已经废了、还有人全家连夜离开台屿,从此再也没敢回来。
听到这几个名字,围上来的保镖脚步明显滞了一下。
陈蘅之的视线很平静,那些人不敢再轻易上前。
可是陈启衍今天准备的不止这些人。
偏厅外,雨声更重了,几道陌生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同于陈家保镖整齐克制的步子,那几个人走得很散,鞋底踩过湿地时,带着一种粗重、拖沓的声响。很快,几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陈家平日里用的保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烟味、汗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气。衣服不算合身,眼神也不干净。有人脖子上露出旧纹身,有人手背上有疤,还有人咧着嘴笑,牙缝里带着烟渍。
这是陈启衍专门从南部找来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早就该死的人。他们走上前,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懒散。其中一个男人手揣在怀里,目光直直落在陈蘅之身上,从她的脸一路扫到她的左腿。
“陈大小姐。”他笑了一声,语调粗哑,“听讲说你腿不太好啊?”
左崇眼神骤冷。
男人像是觉得有趣,继续往前走。
陈蘅之站在原地,连眉眼都没有动。
“陈启衍。”她终于回头,看向坐在椅子里的男人,“你现在已经沦落到要找这种东西进陈家庄园了?”
陈启衍坐在阴影里,脸色冷得可怕,他的声音低沉:“阿蘅,你太不听话。爸爸只是想教你一点规矩。”
“动手。”
第156章 焦虑的牛马 6.0
155.
公休日的曼哈顿中城,比起平日并没有安静多少。第五大道上的车辆依旧拉出长长的尾灯,喇叭声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传了上来,街上依旧有很多人,咖啡店门口也仍旧有人等着取单。只是比起工作日清晨那种的拥挤,今天的城市稍微慢了一点,但也就只有一点。
盛江南原本不该来公司的,维氏项目已经推进到报价后的静默窗口,好不容易她有了一个短暂的空隙。工作邮箱少见地平和了下来,日程表上也十分干净,没有刺眼的红色标记,没有大大小小的筹备会议,更没有需要她立刻去应酬的机构客户。
然而,她还是来了公司。
从新泽西进城的路上,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街道两侧树影一闪而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大片白光。她坐在后座,手机扣在膝上,指尖却一直搭在屏幕边缘。
过往她并不觉得那间单身公寓有什么不好,虽然不大,也不常住,但是她适应的、挑选好的安静住所。这里窗外能够看到一小片街景,冰箱里面有纯净水和准备吃的沙拉,书桌上还摊着罗斯福岛公寓的装修设计图,就连笔记本电脑旁边都还压着她昨天写下的几行备注。
这个公休,她本该好好待在家里的,可是今天不行。
不知道是和陈蘅之重逢以后,她变得贪得无厌;还是因为知道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越来越公开化,她的脑子根本安静不下来。盛江南完全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守着那几张装修方案,等一条三小时一次的消息。
这样的等待,让她的焦虑变得越来越严重,甚至觉得不大的公寓角落里面都有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她来了公司。
她宁愿坐在森特维尤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坐在一份份维氏项目的文件和咖啡气味的中间,也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想陈蘅之现在和陈启衍进行了到哪一步、她是否带够了保镖、陈启衍会不会伤害到她…
盛江南穿过旋转门时,前台值班的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今天还有人会准时出现。
她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刷卡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上行,金属门上映出她的脸。低饱和度的蓝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盘得很整齐,妆很淡,耳钉也很低调。她看起来像一个极度自律的投行人,在公休日仍旧主动回公司处理项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她只是不愿意呆在家里。
陈蘅之和陈启衍的斗争进入最后,她已经把手插了进去,在结果没有落地之前,盛江南整个人都像一根绳子绑着。虽然束缚的力道并不重,但这种被限制的感觉,还是让她无法去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她很焦虑,焦虑到哪怕罗斯福岛的装修图还摆在她的笔记本桌面上,她已经想好了应该选择哪个方案,但她还是无法给出确切的回应。
她想要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决定,想要和陈蘅之一起决定。
办公室楼层很空,灯只开了一半,长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她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平时吵闹的中央打印机此时一片宁静,分析师工位上那几百块显示器大半都黑着,茶水间里只有制冰机偶尔落下一两颗冰块的脆响。
盛江南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她才发现手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了很多推送。
按时间往前翻,最早一条是在今早七点:「突发!陈家争斗再添新料」
盛江南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她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外面的天色。一大早,她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她才完全失去了想要休息的欲.望的。
不大的台屿省,现在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哪个明星劈腿了,哪两个人又结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陈家的争斗上,推送五花八门地闯入她的视线之中。
「多方消息表示,陈启衍疑叫大小姐返家处理其母遗物。」
「陈家内部人士称,今晚或涉及陈家族谱人员变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窗外新约克的日光明亮得近乎刺眼,可盛江南的指尖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坐在原地,看了屏幕几秒。然后意识到,现在是台屿时间晚上九点一刻。
她点开了媒体的直播页面,画面跳出来的那一秒,音响里瞬间漏出了北城粘稠的雨声。
视频里的天色已经黑透了,雨水砸在镜头上,汇成一道道模糊的水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陈家老宅那座透着封建腐朽气的黑色铁门在雨雾中紧闭着,门外的马路已经被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在黑夜里高频地亮起,把那些落下的雨丝照得像一根根直落而下的细线。
撑着雨伞的记者站在风雨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碎:“……目前可以看到,陈家老宅的安保级别已提到最高。陈蘅之女士的随行车辆已于两个小时前驶入偏厅侧门,目前宅内依然封锁,并无任何消息传出……”
两个小时了。盛江南盯着屏幕。已经进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回应。
盛江南端起手边那杯冰块快要融化的美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浓缩咖啡的苦涩和酸感在舌根底下泛滥开来,带着有些恶心的黏腻。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回办公桌上,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陈蘅之:「还好吗?」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灰蓝色的已发送图标下面,那两道代表已读的蓝色双勾始终没有亮起来。
陈蘅之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碰,她在和陈启衍对峙,那个吃人的老宅里全是不怀好意的豺狼。不看手机才是最正常的,盛江南心里比谁都明白。可她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有些发白的面孔,觉得别扭极了,索性抬手把手机整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直播画面依然在电脑右侧的小窗口里静音播放,盛江南掐了掐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份维氏项目最新的并购对价资产评估书拖到了屏幕中央。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集中在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估值模型上。
然而,这成了徒劳。
过往上学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屏蔽杂音。无论周围有多少事,她都能在很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注意力按回书本、资料和试卷里。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空气里哪怕有一点细微的声响,她的神经就会绷起。每看三行条款,她的眼珠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右偏移一点。
哪怕没有声音,她也能从那些层层叠叠的黑伞、晃动的镜头和记者焦灼的嘴型里,感受到大洋彼岸的陈家正在发生着怎样的撕扯。
陈蘅之居然把这场豪门恩怨彻底做成了公开的阳谋,以陈家那帮老家伙一贯恨不得把家丑埋进地里做肥料的死板做派,今晚只要大门再打开,两边必然有一个人要被抬着出来。
盛江南忍不住在脑子里回想陈蘅之拥有的牌面,想着以陈启衍那下作的风格,他会怎样对待陈蘅之。
上午十点,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盛江南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抓了过来,速度太快,甚至把旁边的咖啡杯带得晃了晃。看到显示,并不是陈蘅之。
对方只发来了两个单词:"ALL IN"
盛江南看着对方全大写的单词,眼神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追问。
ALL IN.
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光是陈蘅之还是她。她们都没有退路了。
盛江南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在锁屏上停了一会儿。屏幕很快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脸色平静,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
过了几秒,她重新抬眸,看向电脑。维氏项目文件还停在同一页,光标在批注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她身处何地。
盛江南垂下眼睫,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慌,深吸了一口气。多年高压的工作时的理性在这一刻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逼着自己沉下心,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开始针对文件信息逐字逐句进行批注。
密闭的办公室内,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笃笃声。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安静平稳的右下角直播画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了起来。
盛江南的视线几乎立刻移了过去,画面里,原本固定对准陈家庄园大门的镜头开始剧烈抖动,雨伞、肩膀、摄像机和模糊的人影从镜头前一闪而过。下一秒,现场记者的嘴唇快速开合,表情明显变了。
盛江南伸手解除静音,声音骤然涌出来。雨声、脚步声、记者的喊声、耳返里混乱的提示音,全都挤在一起。紧接着,记者拔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背景:“警车和急救车一起进入陈家庄园!”
镜头猛地转向庄园入口。
雨幕之中,警笛声已经连成一片。红蓝色的车灯刺破昏暗雨夜,一辆接着一辆从路口驶来,直接开进陈家庄园。灯光掠过湿漉漉的路面,映出一片混乱的水痕。
最前面的是警车,后面紧跟着急救车。
白色车身在雨里一闪而过,车顶红灯急促地旋转着。镜头扫到车门时,有人已经拉开后门,穿着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拎着急救箱往里跑。担架被从车厢里拖出来,轮子撞过地面的声音隔着直播音频都显得刺耳。
记者们一拥而上。
有人举着话筒往前挤,有人试图越过临时警戒线,还有摄像机在推搡中险些撞到地面。可不过片刻,交警和制服警员便迅速将现场压了下来。铁丝网障碍物被拖到路中央,几辆警车横向停住,直接将整条马路封死。
“退后!全部退后!刑事勘查现场,禁止任何社会车辆和人员进出!”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带着雨夜的慌乱。
镜头被迫向后退,画面又晃了一次。有人在旁边喊:“是不是有人中枪?”
另一个声音很快盖过去:“急救车进去了!急救车已经进去了!”
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发白,除了在射击场馆,她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枪击现场。哪怕童年看了很多 TVB、犯罪纪录片,可那只是在电视上。
画面里的阵仗越来越庞大,来到现场的警察也越来越多,看着这一幕盛江南死死扣住了办公桌的边缘,呼吸也彻底屏住,她的恐慌再度袭来,而页面下方的实时文字也在疯狂刷新。
「突发:陈家庄园内疑似发生重大持枪对峙!」
「最新:北城市局霹雳小组已荷枪实弹突入偏厅现场。」
「陈启衍方疑涉嫌非法持有制式枪械、走私武器及组织暴力威胁。」
「现场救护车已就位,陈蘅之是否受伤暂未得到官方确认。」
盛江南看着最后一行字,“陈蘅之是否受伤暂未确认”,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远程扼住,粗重的呼吸在瞬间停住,她已经无法呼吸。
办公室里的冷气声、电脑风扇声、楼下城市模糊的车流声,好像都被抽远了。她只能听见直播间里混乱的雨声,和自己胸腔里一点一点变重的心跳。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盛江南额肩头,可她陷在和煦的日光里,却只感到浑身冰冷。
第157章 焦虑的牛马 7.0
156.
「Hollis Chen 是否受伤暂未得到官方确认。」
盛江南看到这一行字以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时间久到直播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雨声、人声、警笛声,都不再像是从笔记本音响里传出来的,而像是穿过了数万公里的距离,直接浇在了她身上。
森特维尤办公室的冷气仍在运转,窗外还是新约克午后明艳的日光,玻璃幕墙把天色照得发白。可屏幕里的北城却是漆黑的夜,细密的雨水被警灯照出一层灰白的雾。警车和急救车的红蓝色灯光一下一下闪烁着,照亮陈家老宅外那条被封死的路,也照亮屏幕前盛江南的脸。
她拿起手机,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机边缘贴着指腹,冰得有些发滑。
盛江南把电话拨给了陈蘅之。
无人接听。
她盯着屏幕,直到通话自动断掉,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没过多久,她又拨出了第二次。
还是无人接听。
又过了20分钟,她拨出了第三次。屏幕上 Hollis 这几个熟悉的字母,逐渐变得陌生,拨通的“嘟嘟声”一声接着一声,可她始终都没有等到接听的声音。
通话被迫自动断掉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与她沉重、不规律的呼吸声。
没来由的,盛江南感到后背满是冷汗,她的手指僵硬地拿着手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放下手。她有些生硬地点开聊天框,看着屏幕上陈蘅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jpg」
很普通的一个表情包,甚至可以说有点老派。陈蘅之以前很少发表情包,她的消息一向很简洁,偶尔的表情也都是系统自带的 Emoji。可自重逢以后,她改变了很多,她会主动报备自己的行程,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会偶尔吐槽一下,也会发一些可爱的颜文字。
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有谈过正式交往的事情,但现在的陈蘅之比起当年,要多了很多“准女友”的自觉。
昨晚陈蘅之也习惯性地和她说了晚安,可是当她睡醒了,陈蘅之却杳无音讯。
恍惚中,盛江南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陈蘅之骤然失联,不管她是打电话也好,还是发邮件,都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她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好,也不知道她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一块没有回应的屏幕,从白天等到黑夜。
现在又是这样,为什么,她始终都要这么无力?
潜意识里,她知道陈蘅之不会和过去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但没来由的心慌和烦躁还是席卷了她。让盛江南完全无法安静地坐在这里,她只能站起身。
「陈蘅之,你还好吗?」
消息发了出去,没有已读。
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又打了一行:「我现在去北城会影响你吗?」
屏幕暗下去前,聊天框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她看着那些没有被读取的字,只觉得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盛江南强迫自己吸气,一下、再一下,可空气像是进不到肺里。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短而浅。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更不该贸然想要去找陈蘅之,她应该冷静,应该判断,应该等更多消息。
可她做不到。
她将台屿媒体的直播放大,看到记者已经全部被警政署的人拦在黄色警戒线外面,镜头因为推搡和挤压晃得厉害。有人在雨里隔着拒马高声询问里面是否有人中枪,也有人反复冲着黑压压的庭院喊着陈蘅之的名字。可那扇黑色的铁门被打横的警车挡得严丝合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待是一件非常难熬的事情,尤其是在不确定陈蘅之是否安全的情况下。
只要陈蘅之能走出来,如果她能出现在镜头中,哪怕只是细微的一角,哪怕脸色不好,身上带着伤,盛江南都能从零碎的画面这种拼凑出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
现在的台屿陈家庄园门口,除了急救车和警车进去了,只剩下警方大规模的封锁、媒体滚动播报的“伤亡情况暂未确认”。
盛江南等不下去,她翻出通讯录给林柚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咬着牙,打给左崇,依旧无人接听。
电话等待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响了一边又一遍,她听着这个声音,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得生疼。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不过几秒后,她又立刻拿了起来。
盛江南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繁华,将电话打给了不久前才联系过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又要和之前几个电话一样,被自动转入无人接听,然而就在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隐约能听见有人快步走过的声音,还有门被推开的轻响。过了几秒,元赋的声音才传来:“我在港城。”
元赋是港城的警察,她当然得在港城。盛江南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但 Hollis 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端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又有人在元赋身边说了什么后,元赋这才开口:“台屿那边还没有正式消息。”
“元赋,我不是你要应付的媒体。”盛江南原本就焦躁,现在听见这种近乎公事公办的说辞,声音一下冷了下来,“我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Sybil,我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元赋理解她的情绪,依旧沉声回应,“台屿禁枪,现在枪械案成立,现场已经被封锁。消息不会那么快出来。”
“陈启衍就算当场死了又怎样,我问的是陈蘅之。”盛江南的呼吸更紧,声音都有些颤抖。
元赋声音压得有些低,终究还是回:“目前没有确认她中枪的消息。”
没有确认中枪,那也就是说可能存在中枪的可能。
“元赋。”盛江南的声音很低,“你答应过我的。”
元赋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她才回到:“我知。但事发突然,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再打电话了。现场应当在做笔录、医疗处理或者是警方保护转移,不会有人接电话的。”
盛江南看着屏幕里陈家老宅那扇被警车挡住的门,她问:“医疗处理?”
元赋沉默了一瞬,这瞬间的沉默让盛江南的心猛地向下沉:“你有消息没有告诉我,对吗?”
“我只是说假设!”元赋瞥着不远处冷脸的姐姐,连声回应。
然而盛江南明显不相信她的回答,她已经开始查询新约克飞往北城的机票。哪怕是冲动,哪怕可能会打乱陈蘅之的计划,她也顾不上了。
她要亲眼看到陈蘅之平安。
“Sybil,你好。”电话中的声音换了一个人。
盛江南眉头微蹙,购买机票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是元辞,Hollis和元赋的姐姐,徐容致的未婚妻。”元辞的声音再度传来。
盛江南没有心思寒暄,她只问:“她到底怎么样?我能去北城吗?这会打乱你们的计划吗?”
“台屿的情况可控,Hollis 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正在处理。”元辞很快地给了回应,“Sybil,我想你很清楚,Hollis 更希望你能够在新约克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盛江南几乎要笑出来,真的以为她在新约克就能保全自身吗?盛江南猛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又听到元辞说:“Sybil,我希望你能理智些。”
元辞说完,不给盛江南反应的机会,将电话直接挂断。
盛江南垂眸按着自己的额头,脑子里面乱得不得了。理智上她很清楚,她不能去北城,陈启衍既然能用她打陈蘅之一次,就势必有下一次。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陈蘅之的弱点,更不能愚蠢地主动送上门;但从情感上,她真的没办法做到安心在新约克冷眼看着陈蘅之生死未卜。
重重地深呼吸,盛江南看到屏幕上的标题已变了。
「陈家庄园内多人被控制,流出枪械数量尚待确认。」
「急救人员仍未离开现场,庄园偏厅内伤者身份未明。」
看着“伤者身份未明”着几个字,盛江南心底生出一阵庆幸,因为如果受伤的是陈蘅之或者是陈启衍,媒体一定会写明的。但现在既然这么说,或许受伤的就不是她。
然而在放松后的几秒后,恐慌瞬间又一次席卷了她。
万一呢?万一这个受伤的人就是陈蘅之呢?万一陈蘅之真的受伤了,只是和颐、元家和警方都在压消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盛江南就感觉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胃,让她的胃部生疼的同时,隐约又有要呕吐的倾向。
她没有再给陈蘅之打电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直播屏幕,看着乱糟糟的北城,看着暴雨如注地落下。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画面终于有了大的动作。
北城的雨水没有减弱的迹象,但陈启衍却被警方带出了庄园。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防水外套,左右都有着两位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员,他的手臂被近近地扣住,脸色在闪光灯下显得极其阴鸷难看,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被雨水压乱,整个人比之前露面的形象要苍老许多。
和颐控股的董事长,竟然被警察当着记者们的面带走。
记者们几乎要立刻冲破交警拉起来的拒马,恨不得把所有的话筒和录音笔都塞进陈启衍的嘴里。
“陈先生,今晚陈家庄园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先生,您现在被警方带走是否意味着你涉嫌非法持有走私枪械?”
“陈先生,陈蘅之女士目前状况如何?”
陈启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在长枪短炮面前停留太久,很快就被推上了最前面的警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灯光离开现场。
陈启衍出来了,那陈蘅之呢?
伴随着陈启衍被带走,现场媒体的语速开始放慢。主播在演播厅里反复播放陈启衍被带走的画面,随后又补充了一连串被黑布蒙头带出的男人。
那些人身形狼狈,有人的外套被雨水打透,有人手臂被警员反扣在身后,还有一个人的袖口缠着临时止血带,被两名警员半拖半架地带上车。
急救车的红灯还在闪,镜头扫过时,车门半开着,医护人员站在旁边,低头和警员说话。
陈蘅之始终没有出现。
演播厅里的专家已经开始分析今晚过后陈家继承权的变动,分析陈启衍是否会被正式羁押。财经频道甚至已经开始讨论明天一早和颐控股的股价波动,以及陈蘅之该如何力挽狂澜。
盛江南听着电脑传出来的那些“专家”分析,只觉得头脑生火。这帮看热闹不显示大的贱/人!
陈家外面的记者好似变少了许多,处处都透露着今晚尘埃落定。可陈蘅之始终都没有出现。
盛江南不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一直看着屏幕和手机,想要最先得到消息。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画面角落里出现了陈蘅之的身影。
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狠狠地磕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顾不得,直直地看着屏幕。
画面很晃,雨水不断地打在镜头上。
陈蘅之身上个还是进去时的那件黑色长裙,只不过上半身批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衣角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的脸色很白,哪怕隔着雨幕与晃动的镜头,依旧能够看出脸色的不好。
左崇撑着一把黑伞,面色严峻地站在她的身侧。而林柚则是抱着一只用防水布包裹好的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陈蘅之身后。
记者们登时涌了上来。
“陈小姐,你受伤了吗?”
“陈小姐,刚才庄园内是发生了枪击吗?”
“陈启衍为什么会被带走?”
“陈小姐,陈启衍与你发生这样的冲突,对此你怎么看?”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甚至看都没有看这些记者,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就让身后的保镖护送她上了车。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
在上车前,陈蘅之的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下,她直直地看向了最近的那个镜头。
眼神虽然冰冷,却透着安定。
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但盛江南知道,那一眼是在让她安心。
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个瞬间,骤然放松下来,盛江南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着黑色车辆驶离陈家庄园,盛江南眉头不一会就又皱了起来。
北城这么大的雨,陈蘅之的腿肯定很痛。她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脸色还那么白,甚至在上车前右手还隐蔽地扶了下车门。
她一定很难受。
盛江南只感觉刚刚松下来的心再次凝重起来,她拿起手机给陈蘅之打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下午一点半,和颐集团公关部终于发出了一份临时声明:
「陈蘅之女士已离开陈家庄园,目前正配合相关司法程序。针对今日陈家庄园内发生之事件,本集团尊重并全力配合司法机关调查。相关事件属于陈启衍先生个人行为及陈家内部事务,不代表和颐集团立场,亦不影响集团既有治理架构与经营安排。感谢各界关心。」
盛江南看着这份冷冰冰的切割声明,她清楚,这场仗算是陈蘅之赢了。她卸了力气一般靠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将思绪重新放回自己的工作上。
既然已经赢下了第一场,以陈蘅之的能力和手段,陈启衍绝对不会再有翻身的空间了。可是她的身体没有听进去。她的胃还在隐隐作痛,指尖依旧发冷,耳边还全是记者问“是否有人中枪”的声音。
下午,台屿陈家的事情到底传到了其他国家媒体。盛江南不想看到这些无意义的消息,她将网页关掉。
办公室内很安静,静到她脑子里会自动回想起记者声嘶力竭地询问是否有人中枪;闭上眼睛,脑子全都是陈蘅之看向镜头的那一眼;耳边全部都是元辞说的,要她理智一点。
她没忍住,还是打开了新闻,把陈蘅之看向镜头的那一眼,暂停、放大。画面的像素在极限拉伸下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她却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像,看了许久许久。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山,她手边维氏的文件还没有完全看完。清洁人员过来敲门,询问她是否需要清理办公室。
盛江南这才僵硬地抬起头,回道:“不需要,谢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么不对。但她还是没有从办公室离开,她依旧坐在电脑前,自顾自地整理今天所有的新闻截图。
从陈蘅之返回陈家庄园,到急救车和警车闯入,再到陈启衍被带走,最后是陈蘅之沉默离开。
每一条,她都按照台屿时间顺序保存好。她做得很细致,也很慢,这种枯燥的资料梳理本就是她最擅长的核心业务,而同样的,她也极度擅长从这些看似凌乱的碎片中剥离出核心的逻辑。
最后,盛江南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静止了,她确认了一件事。现场那些角度刁钻、几乎堵死了陈启衍所有退路的媒体记者,都是提前收到了陈蘅之的消息才会蜂拥而至的。
一切,不过是陈蘅之布下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那她为什么会不理她呢?
晚上11点,盛江南撑着桌子站起身,下楼买了杯冰咖啡。她没有立刻上楼,反而站在咖啡店的门口,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曼哈顿的夏夜。
而台屿,现在已经进入了白天。想必,陈蘅之还在忙着收尾吧。
垂眸扯了下嘴角,盛江南拿着咖啡回了办公室。刚喝到一半,胃就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从今早到现在,她好像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
想了下,抽屉里面好像还有一包很久很久之前放得饼干。她拿了出来,也没有看保质期,随手撕开,塞进了嘴里。她机械地嚼了两口,只感觉饼干碎快要把自己给噎死,她大口地喝了几口咖啡,这才觉得顺了下来。
晚上11点40,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立刻拿了起来。
不是陈蘅之。
只是一条垃圾邮件。
她看着那封邮件的内容,过了好一会才删除掉。她发现她现在连手机震动都在害怕了,怕来的不是陈蘅之的消息,也怕来的是陈蘅之的消息。
凌晨两点,整间独立办公室只剩下电脑屏幕那点惨淡的光。盛江南把所有的新闻页面和估值模型都关掉了,只留下了和陈蘅之的聊天。
屏幕上她的消息都还是未读的状态。
盛江南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冰冷的手掌,用力地捂住了眼睛。掌心压住眼眶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陈蘅之受伤的画面,想象偏厅里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甚至想象那个女人倒在血泊里、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盛江南猛地放下手,用力地摇了摇头
再睁开眼,桌面上咖啡和没看完的文件,以及手上陈蘅之最新送给她的签字笔与手表,都还在眼前。窗外的城市灯火也依旧在,她怔怔地看着,只感觉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清明的迹象。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陷入了朦胧的梦境之中。
梦里果然还在下着台屿那场没完没了的大雨。耳边全都是雨水砸在黑伞面上的沉闷声响。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在暴雨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急救”,有人在大声呵斥媒体“退后”,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人在用一种很轻、很纵容的嗓音,隔着万水千山叫着她“江南”。她想要跨过警戒线向前走,却发现自己被隔绝在外,无论她怎么试图跨越那层看不见的线,却始终没有办法穿过。
她被扔在安全的温室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蘅之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陈蘅之!”盛江南猛地惊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机依旧安静地放在身侧,没有响。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时间:3:57。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还在森特维尤。
明天下午她还有会议,不能一直这样的状态。她抓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和手机,甚至没有关掉电脑,快步走向电梯。
凌晨4点的大楼已经很安静了,电梯极速下降,电梯映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红血丝,唇色也淡得发白,原本整齐的头发,因为她刚才睡着也散落了几缕,有些凌乱地搭在她的肩头。
她看着狼狈的自己,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调高的大厅内只留了夜灯照明,值班的保安看到她的身影,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就又低下了头。
这帮投行人的作息,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凌晨4点下班,也不算多么少见。
凌晨的曼哈顿,街道看起来比白日要宽阔许多,偶尔又夜班出租车驶过,里面搭载着尚未归家的人们。
盛江南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试图叫个车。就在她发出订单后,她抬脚跨出写字楼的大门,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西52街空旷的路边,正静静地听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熟悉的车身,熟悉的夜晚,而盛江南更加熟悉的那个人,就站在车旁。
陈蘅之看到盛江南的身影,她歪了下头,露出温柔的笑容,张开了手。
“江南,过来。”
第158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2.0
157.
在夜色中的曼哈顿大街上,陈蘅之站在一辆黑色的揽胜旁边。
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的长裤将她原本就高挑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孤傲。一头乌黑长发时自然而散落地披在肩头,许是因为跨越了半个地球,她的发丝稍有些松散与凌乱。她的脸色很白,甚至比起直播画面里还要白上几分。
只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件厚重的黑色长裙,也没有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
北城的暴雨、刺耳的警笛声,连同陈家那些令人作呕的肮脏算计,似乎都伴随着陈蘅之的出现,而消散在了大洋的彼岸。
距离直播结束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她竟然已经跨越了大洋,来到了新约克。
这次的陈蘅之没有让自己信任的人来到盛江南的面前,也没有让人给盛江南带话解释为什么会消失,反而就这么直接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好像,陈蘅之再也不愿意让几年前的事情再次发生;再也不愿意让她们二人因为时空的距离而产生任何的隔阂。
哪怕在不久之前盛江南还在因为联系不上陈蘅之而焦虑,因为担忧陈蘅之的处境而呕吐,但在此刻,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因为陈蘅之本人已经来了。
只要她亲眼看到陈蘅之无碍,她自然会放松下来的。
陈蘅之就那样微微靠在揽胜的车门旁,黑色的车身在凌晨的街灯下泛着冷淡的光,车灯亮着。整条街道安静得不像是曼哈顿,只有偶尔远处驶过的车辆,在空旷的路面上拖出一道光影来。
陈蘅之平静清冷的眼眸越过凌晨寂静的街道,直直地看向盛江南。
盛江南迎上陈蘅之的视线,看着对方,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眉眼间却带着浓浓的疲惫,盛江南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眼前的这一幕狠狠地攥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以为陈蘅之此刻应该在北城的医院里,或者在和颐总部的顶楼进行扫尾工作,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收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直接落在了她的面前。
在这个瞬间,盛江南感觉周遭所有的声响都被眼前的人抽空了。大楼门口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声音飘远了、两条街外驶过的机车的轰鸣声也走远了,连带着她胸口压抑了整整一天,让她脸饭都咽不下去的窒息感,也在这一刻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蘅之这个笨蛋,她回复自己消息就好了啊,干嘛要千里迢迢飞过来啊。累死她了怎么办啊?
盛江南就这样站在森特维尤的大楼下,看着陈蘅之站在那里。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长街空荡得有些不真实,柏油路面反射着路灯昏暗的黄光。恍惚中,盛江南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过去,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也是在新约克,陈蘅之因为家里的事情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已经在JPM的楼下。当时的陈蘅之,也像是现在这样靠在黑色的揽胜车边,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对她说:“江南,过来。”
那时候的盛江南满心满眼都是她突然出现的惊喜,连脚步都是飘的;而现如今,同样的深夜,同样的街角,盛江南心中却只剩下了满溢的庆幸。
庆幸陈蘅之没有事,庆幸陈蘅之完好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种从极度紧绷到骤然松弛的刺激让盛江南浑身发颤,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和体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凌晨的夜风猛地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新约克夏季残留的、干燥而燥热的温度,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全部吹到了脑后。
高跟鞋在空旷的马路上踩出急促、沉闷的声响,一声声都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陈蘅之看着她跑到自己的身边,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再度拉开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盛江南冲到眼前的刹那,张开了手臂,用一种绝对纵容的姿态,将跑过来的女人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盛江南的身子重重地撞进陈蘅之略显单薄的怀里,耳边是陈蘅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陈蘅之的手掌顺势上移,轻抚着盛江南的后脑,安抚地柔声唤她:“江南。”
盛江南没有应声,她把整张脸都埋在陈蘅之的脖颈上,两条手臂紧紧地勒着女人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陈蘅之束缚在自己的身侧。滚烫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滑落了下来,顺着陈蘅之冰凉的颈窝一路往下淌,瞬间洇湿了那一小片白色的丝绸,烫在陈蘅之的心上。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顺从地任由她抱着,手掌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盛江南的后脑,嗓音因为长途飞行有些低沉发哑,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沉静:“我没事,江南,我很好,我赢了。”
陈启衍被抓了,还被那么多的媒体报道了出去;和颐控股发了公告,正式将陈启衍推向“个人行为”和“陈家内部事务”的位置,与他这个人做了精准地切割。
一切都证明在这场局里,陈蘅之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可盛江南还是很害怕,她的手指很凉,掌心还带着没有退散的冷汗,一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紧紧地看着陈蘅之,视线从她的脸颊一点点地扫过肩膀,再从肩膀看到腰侧,最终又重新落回了陈蘅之的脸上。
“有没有受伤?”哪怕理智告诉她眼前的人行动自如,盛江南还是不放心地询问出声,嗓音沙哑,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哽咽。
凌晨四点的街边很空,森特维尤楼下的玻璃门还亮着冷白的灯,值班保安隔着门远远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路边的黑色揽胜没有熄火,车灯低低照着前方一小段路面,发动机轻微震动着,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陈蘅之站在车旁,看着盛江南如临大敌的神情,她眼底有很浅的笑意,倒不是盛江南的担心让她觉得可笑,纯粹是看到对方如此担心她,而没来由的放松翘起来,她声音仍旧有些干涩,开口回道:“没有。”
然而盛江南却没有被这个答案安抚,她太了解陈蘅之了。陈蘅之说“没有”,很多时候只代表没有到她自己认定的严重程度。
陈蘅之的长发散在肩后,衬衫领口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她这张十分漂亮却眼神充满攻击性的面容,比起过往要白上太多太多。
哪怕陈蘅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可盛江南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看着她的神情,眉头微蹙,又问:“救护车怎么进去了?谁受伤了?”
陈蘅之沉默了一秒,就这一瞬间的停顿,让盛江南意识到了问题。她眼底的慌乱登时冒了出来,她没有继续站在街边追问。虽然四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可这里到底是曼哈顿,凌晨的街上也不是真的无人。她看了一眼周围,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拉开揽胜后座车门。
“不在这里说。”她的声音很低,动作却很快。
陈蘅之还没有开口,盛江南已经扶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人往车里带。说是扶,力道却更像是控制。她怕陈蘅之躲闪,也害怕陈蘅之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抗。她顺从地坐进后座,甚至还配合地往里面挪了一点,给盛江南让出位置。
车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远处车辆驶过的轮胎声响以及写字楼门口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全都被隔绝在了玻璃之外。车厢里只剩下很浅淡的陈蘅之的雪松香味,仪表盘幽暗的光亮,以及两个人靠得太近时,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陈蘅之靠在座椅里,看着盛江南冷着脸坐上来,主动地轻声回道:“受重伤的不是我。”
盛江南盯着她,还是觉得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追问:“那是谁?”
“陈启衍从南部招来的混混。”陈蘅之语气平静地说着,“Sybil,你不是很清楚我身边是有保六总队的警官作为随身警卫的吗?”
盛江南咬住唇,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她要求陈蘅之做的。
在不久前她发现了罗斯福岛的异常后,她就意识到了陈启衍还会拿她来威胁陈蘅之。她很清楚自己如果被陈启衍所拿捏,陈蘅之将会陷入怎样的被动之中。同样的,她也明白,如果陈启衍已经不得不再次对早已经暴露的罗斯福岛下手,那就代表着他已经快成了强弩之末。而他既然当年敢对元阿姨下手,如何又不会对陈蘅之下手呢?
这帮死贱.男是没有底线的,如果当暴力能够清楚掉所有的阻碍,那么他们将会毫不犹豫地去选择那条自己已经实践过的路径,一夜之前被两个舅舅害得家破人亡的盛江南比谁都清楚,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她立刻联系了陈蘅之,提醒她陈启衍可能会更加下作,甚至不排除会直接痛下杀手。
哪怕陈蘅之保证了她会更换团队的保镖,换成更加专业的人士,但盛江南还是感到惶恐。她找了元赋,在元赋这位专业人士的建议下,她固定了陈启衍在罗斯福岛一切举动的证据,同时她还和元赋锁定了陈启衍可能会找的人手,希望台屿的警察能够提前抓住那群人。
只是没想到台屿的警察这么些年过去,一如既往地废物,非常良好地践行了什么叫“尸位素餐”。
在意识到这点后,陈蘅之很快地就以身为和颐控股的核心继承人身份面临人身危机的缘由,透过元怡姿当年在律政圈内留下的人脉与人情,名正言顺地让保六总队的人成为了她的随行配枪警卫。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是当陈蘅之告诉盛江南自己随行保镖都更换成了配枪警卫的时候,盛江南还是很焦虑,她怕有个万一。
尤其害怕陈启衍会突然出手。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才能更加安全,怎样才能尽可能地规避掉风险。可陈启衍终究还是如她担忧地那样,极为快速地出手了。
这次是陈蘅之幸运,她没有什么大碍,可如果陈启衍还有后手呢?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在想什么,她拉过她的手,平静地说着当时发生的事情:“陈启衍的人掏出枪的时候,我身边的警官就也掏枪反制了。他们试图反抗的瞬间,就被警察当场压制住了,掏枪的人的手臂和腹部中枪,重伤被抬上了救护车。”
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可盛江南却从中还是听到了当时的危险,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偏厅里雨声沉闷,老宅外警灯闪烁。陈启衍的人误以为陈蘅之身边只是普通私人保镖,掏枪的瞬间,伪装成保镖的警官同时拔枪。枪口相对,命令声、脚步声、玻璃碎裂声挤在一起。
只要慢半秒、只要那个人手再偏一点、只要当时站位出了一点差错。
陈蘅之现在就不会这样坐在她面前。
盛江南的一双红红的眼睛里略显惶恐地看着陈蘅之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寻到破绽,她低声:“你呢?你真的没事?完全没有受伤吗?”
陈蘅之看着她。
车厢里的灯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从前排浅浅映过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眼底的倦意很深,却还是把语气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顺从,她伸手拉住盛江南的手,回道:“我没有中枪。”
“陈蘅之!别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盛江南语气带了点冷意。
陈蘅之就这么看着她,凌晨四点的路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疲惫与倦意照得一清二楚。
盛江南没有再等她自己交代,她直接上手,去解陈蘅之衬衫的袖扣。
陈蘅之一顿,出声:“江南。”
“闭嘴。”盛江南声音很哑,也很冷。
陈蘅之被她噎了一下,竟然真的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盛江南低头检查她的动作。那副样子,放在任何一个熟悉陈蘅之的人眼里都很不可思议。
陈蘅之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命令过?更别说是被人冷着脸解袖扣、剥衬衫,还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知道盛江南已经被吓坏了,所以收起了所有的脾气,任由眼前这个在意自己的人确认她的安全。
不等盛江南把袖口完全翻上去,她已经看见了陈蘅之左上臂隐约露出的纱布。半截窄窄的白色纱布,包扎得很细致,藏在白色丝质衬衫下面。相近的颜色在昏暗车灯里几乎融在一起,如果不是她这样近距离地检查,根本不会发现。
可此刻,雪白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很浅却十分醒目的血色。
盛江南的呼吸在看清那抹血色的刹那,彻底停了,她低声问:“这是什么?”
陈蘅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她有些无奈地想往后缩手,甚至试图把袖口往下扯。
可是盛江南按住了她。
没有办法的陈蘅之只好解释:“碎玻璃划的。偏厅的水晶吊灯碎了。”
“你刚才跟我说没有受伤。”
“我说的是不是枪伤。”陈蘅之狡辩道。
盛江南看着她,看着陈蘅之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强行和自己玩文字游戏,甚至还要用这种近乎狡辩的方式,试图让她放心。她眼里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可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淡:“陈蘅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是子弹把你的身体打穿,你没死掉,就干.你爹的不算受伤?”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盛江南在她的面前说这么粗俗的粗话。陈蘅之没有给回应,她只是看着面前的盛江南,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这幅样子没有平时的强势,也没有外人面前的冷硬。
她难得显出一点沉默的心虚。
盛江南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绝对还有隐瞒自己的。她不依不饶地靠近,目光顺着她肩膀一路往下,落在她的腿上,问道:“腿呢?我看到你直播的时候上车扶了下车门,你的腿怎么了?”
陈蘅之抬眸,刚要回答。盛江南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你要敢说是北城下大雨,所以腿本来就痛,那你现在就闭嘴。”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盛江南这么疾言厉色地质问,陈蘅之神情有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就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她拉着盛江南的手,晃了晃,柔声:“只是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盛江南一字一句重复。
陈蘅之见她根本不信,抿了一下唇。车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掠过,把她苍白的神色映得更明显。她声音压低了些,说:“那几个南部的人盯着我。有人往前冲的时候,我避了一下,胳膊被擦到,腿撞到了柱子。”
盛江南看着面前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陈蘅之,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陈蘅之的手上。
看着盛江南哭成这样,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比手臂上的伤还要疼,她紧紧地握住盛江南的手,柔声宽慰着:“我没事,真的没事。要不是你发现了陈启衍在罗斯福岛的动作,猜到了他会直接对我下手,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地扳倒他。江南,我们赢了,代价还很小!”
“代价很小”
这几个字落在盛江南耳朵里,几乎荒唐得可笑。她不是不知道这次局面有多成功,相反,她比谁都清楚。
这次扳倒陈启衍,盛江南可谓是功不可没。是她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陈启衍可能会雇佣南部那群持枪混混的证据,一切也都是她还有陈蘅之、元赋商定的计划。这次的计划,陈蘅之是处境最危险的那个人,她们谁都清楚。
哪怕一切本就是陈蘅之决定好的,可真的看到对方受了伤,盛江南还是感到难以言说的心痛。
她不该同意这个计划的,她就应该去联系景晨,让景晨出手压迫陈家,给陈蘅之换来更久的时间。让她身边的保镖完全换成更加专业的人士,让景晨的人全部到位,让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进入陈家庄园,去捉陈启衍这只老鳖。
而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她身边的警察反应够快;如果不是媒体已经在外面;如果不是那群南部混混到底是一盘散沙;如果那个人开枪时再稳一点;如果子弹没有偏;如果碎玻璃划开的不是手臂而是颈侧;如果她撞到柱子时,腿伤复发……
她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盛江南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那些如果一句句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既担心又害怕,还有些气陈蘅之的贸然突进,气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筹码,气她赢了以后还敢说“代价很小”。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乌青,手臂上缠着纱布,腿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在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来到自己面前,盛江南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陈蘅之,看见这个女人眼里的疲惫,也看见她眼底那点只对自己露出来的柔软。
陈蘅之始终还是那个陈蘅之,骄傲又不顾一切的她。
盛江南胸口那股尖锐的怒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平了,最后只剩下心疼。她忽然伸手,扣住陈蘅之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狠,没有铺垫,也没有温柔。
陈蘅之被她吻得往后靠了一点,后背抵上座椅。她完全没有闪躲,更没有提醒盛江南自己的手臂还疼。她只是抬手扶住盛江南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是怕她因为情绪太急而撞到哪里。
盛江南吻了很久,才终于退开一点。她额头抵着陈蘅之的额头,呼吸不稳,声音低哑得厉害:“陈蘅之,你有病啊。”
陈蘅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片刻后,那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眼底终于极慢、极轻地浮出温和的笑意,她回道:“嗯,我有病。”
陈蘅之的声音带着纵容,脸上也带着明显温柔的笑,她很是肉麻地说:“要不是有病,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见你。”
盛江南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她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因为疲惫眼睛还在微微泛红,她衣袖下隐约露出了些许纱布,她脸色因为疼痛已经在发白,却还是能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温柔地说肉麻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卸下所有防备与克制,再次吻上陈蘅之。
“别再吓我了,我真的很害怕。蘅之。”泪水滑落在二人之间,盛江南低声呢喃着。
第159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3.0
158.
盛江南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能哭。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很多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这世界上她在乎的事情并不多,因为家境的优渥,她常常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好像身边人所有的变故都无法牵动她的心绪。
哪怕盛家出事,哪怕是一个人坐在酒店的窗前,从天亮到天黑,她也没有这样哭过。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冷,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旷起来。
而上一次她哭成这样子,是在四年前。
也是因为陈蘅之。
陈蘅之突然消失不见,陆仲希带着钱和协议前来,陆师看似温和谦逊却满是居高临下地送来圣诞礼物。意识到陈蘅之将她抛弃后,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她本以为和陈蘅之重逢后,那些误会解除后,她就不会再哭了,或者说,不会再哭成如今的模样了。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现在看着陈蘅之,她的眼泪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盛江南甚至在心里试图很荒唐地说服自己,地球表面约有70%的面积被水覆盖,人体水分约占体重的60%-70%,为此她陈蘅之而流眼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秒,下一秒,她抬眸看向陈蘅之,眼泪又涌了上来。
陈蘅之的脸色在昏暗的后座上显得更白了,袖口下的纱布隐约露出边缘,原本只是一点浅浅的血色,现在好像变得更明显了,连带着她眉眼间的倦意,都清晰得让人揪心。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很累。她吸了吸鼻子,反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湿漉漉的泪水,伸过双手去捧住陈蘅之的脸颊。那皮肤有些凉,她指尖颤了颤,轻声哄着:“Hollis,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陈蘅之由着她捧着,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温柔,声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软糯气音:“回去哪里?”
“新泽西。”盛江南轻声回道,“这间公寓是我这些年的联络地址,很普通的单身公寓。”没有江景,没有大理石玄关,没有可以远远望见曼哈顿天际线的客厅,但是这里有全部的我。
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她没有问远不远,也没有问为什么住在那里,只是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她点头:“好。”
盛江南取消了 uber 叫的车,下车去了驾驶位。她刚扣上安全带,就看到陈蘅之也推开车门,强撑着想坐到副驾驶来。盛江南隔着车窗制止她:“你就在后面躺着休息啦,马上就到了。”
陈蘅之抿着唇,固执地摇了摇头,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她都已经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再隔着一排座椅和盛江南说话呢?
“一会就到家了。”盛江南有些拿她没办法,本想板着脸说她几句,可看着她那副有些虚弱却又黏人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她凑过去,指尖极轻地蹭了蹭陈蘅之的脸颊,顺手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胳膊有没有痛?”
陈蘅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轻:“不会。”
她停了停,又像是怕盛江南不信,补了一句:“真的没有痛。”
“你在我这里信用值至少今天并不是很高。”盛江南轻轻地捏了下陈蘅之的脸颊,说道。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黑色揽胜从西五十二街驶出去,穿过凌晨四点的曼哈顿。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却已经有人早早醒来。街角便利店亮着灯,清洁车缓慢驶过路口,夜班出租车从空旷的车道上滑过去,尾灯在路面拖出短短一段红光。
盛江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捏着陈蘅之的手掌。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她疼,却又怕一松开,陈蘅之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陈蘅之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她认真开车的侧脸上。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穿过隧道后,曼哈顿那些喧嚣的探照灯和高楼被彻底甩在了身后。凌晨的哈德逊河在夜色里平缓地流淌,车窗倒映出盛江南的轮廓。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唇色也有些冷淡,整个人看起来比起过往加班到凌晨还要疲惫很多。
陈蘅之一直都知道,盛江南有焦虑症。她知道盛江南这些年睡得不好,也知道她有时候会在看似完全正常的状态下,把自己逼到很紧很紧。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盛江南今天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轻轻捏了下盛江南的手,轻声问道:“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陈蘅之没有询问原因,只因为她很清楚盛江南在焦虑什么。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要她死,但她想,最想让她活着的人一定是盛江南。
于是她轻声说:“江南,我是有准备才进去的。”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道:“我身边不只有保六总队的人。左崇本来也是专业人士退下来的,林柚也知道现场每一个撤离点。还有那些南部的人,他们不是忠心给陈启衍卖命的人,他们只认钱,也怕死。”
盛江南没有看陈蘅之,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我不是一个人进去,也不是临时起意。”陈蘅之侧头看着她,“我有算过。那些媒体都是我叫去的,而且我的人始终都在庄园的周围,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们会直接闯进去的。”
盛江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
陈蘅之看着她这个动作,声音又放轻了些:“盛江南,我不会死。”
听到这句话,盛江南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在无人的公路上将车缓缓靠边。她转过头来看向陈蘅之,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陈蘅之不解地微微蹙眉,她拿出纸巾,试图擦拭盛江南的眼泪,却被她躲闪开来。
盛江南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如果只要不死,就算成功。”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那你觉得江春歧是失败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车厢内气氛变得更加安静。
江春歧,她的亲舅舅。因为江家的股权,联合外人,设计了盛江南的父母,害得盛世集团出现严重的债务危机,逼得盛江南父母带着她的哥哥和妹妹逃离W 城。而江春歧在知晓他们的行踪后,一举杀害了他们。
一夕之间,盛江南几乎失去了一切。
如果不是当年盛江南还在塔桥,如果不是她后来遇见了陈蘅之,她很可能也会成为那场清算里被处理掉的最后一个人。
陈蘅之清楚那场变故在盛江南心里留下了多深的创伤,也见过她恐慌发作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痛苦。可她没想到,那些被埋起来的血淋淋的记忆,今天会因为自己受了一点轻伤,被勾了出来。
如果盛江南已经恐慌至此,那么不管她说多少句“我不会死”,也不会让她得到安心的。
陈蘅之抿了抿唇,她想说自己不会,也想说自己有把握。可最终,她还是抿了抿唇,轻道:“江南,我知道你怕。”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说:“我不是要拿自己去赌,也不是觉得只要没死就好。今天这件事,我确实走得急了一点,让你等消息等那么久,是我不好。”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但机不可失,陈启衍已经送上门来,我肯定不会放过的,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但在进入陈家庄园的时候,我就有在想结束后来找你了。”
盛江南喉咙发紧。她明明还在开车,不能分神,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又红了。
陈蘅之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柔声:“江南,我的手机掉了所以没有及时联系上你,但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你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系到我。”
“是吗?”盛江南淡淡地瞥着陈蘅之,没有说话。
陈蘅之看着她:“是。”
盛江南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新泽西开。
高架上的风声隔着车窗传来,低低的,像一条很长的河。凌晨的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去,光影落在陈蘅之苍白的侧脸上,又很快退开。过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入新泽西地界,陈蘅之才又开口:“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盛江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蘅之看着她,很认真地又道:“不会有下次,好不好?”
前方刚好赶上红灯,盛江南慢慢踩下刹车。
车停下来,红色灯光隔着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水光照得很清楚。她转过头,看向陈蘅之:“陈蘅之,我曾经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包括我的父亲、哥哥、妹妹,后来又丢了你。”
听着盛江南这样说,陈蘅之眸光闪烁。
盛江南看着她,声音还是很平静,可越平静,越透着浓浓的哀伤:“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应该就没有勇气再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哪怕那个人还是你。”
她的一番话说得绕极了,但陈蘅之却知道她在说什么,盛江南的意思是,哪怕陈蘅之以后还能回来,哪怕她们还有重逢的可能,她也未必还有力气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像被很轻地捏住了。她想起四年前,自己被带走之后,盛江南也曾经这样等过她。电话没人接听、邮件没有回应。
她以为自己被抛下了。
而今天,这种等待又重来了一次。
陈蘅之慢慢抬起盛江南的手,低头在她指背上吻了一下,柔声保证:“我知道。我以后会先告诉你我安全,就算不能打电话,也会让助理传一句话给你。不会再让你这样等。这次是我没有做好。”
盛江南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擦。
陈蘅之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掉脸颊上的泪:“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一哭,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盛江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这是你说的。”
陈蘅之轻轻握紧她的手,很认真地回道:“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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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在新泽西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下停下,凌晨的街区很安静。
路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有一盏灯似乎接触不太好,隔一会儿便轻轻闪一下。远处便利店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偶尔有早起的人推门进去,门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盛江南先下车,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朝陈蘅之伸出手。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可盛江南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有一点未干的湿意,脸色也不好看。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到底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把手放进盛江南掌心里,低声说:“没有那么严重啦。”
盛江南没有反驳,她只是握住陈蘅之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盛江南像是又确认了一遍这个人是真实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陈蘅之下车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些僵硬,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几乎发现不了。她没有拆穿陈蘅之,也没有立刻问她疼不疼,只是把手臂绕到她腰后,轻轻搂住她,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她也没有再逞强,把半边的重量都靠在了盛江南的身上,低声:“好像确实有点疼。”
盛江南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很快进了电梯。
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很轻的机械声。金属面板被擦得不算干净,模糊地倒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
陈蘅之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慢慢松了下来。盛江南的头发有些乱,外套也皱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她却仍旧很小心地扶着她,陈蘅之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盛江南注意着她的举动,伴随着她的笑容也淡淡地露出了一抹笑来。
电梯停下后,盛江南带着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公寓门很普通,门口也没有任何装饰,盛江南并没有避讳地输入密码。
0119
陈蘅之站在旁边,看着她按下自己的生日,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盛江南抿了下唇,到底没有说什么,打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公寓不大,一进门就是很窄的玄关,旁边放着鞋架和折叠伞。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一张两人座的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放着几本摆放好的杂志,还有一个狗狗图案的马克杯摆放在桌角。
窗边有一张书桌,那张书桌和屋子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客厅很整齐,厨房的杯子按颜色倒扣在架子上,玄关的拖鞋也排得很规矩,甚至连柜子上的便签纸都按日期贴好。
唯独那张投行人的书桌,乱得很有“生命力”。
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估值模型、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折了一角的行业报告,还有几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全都堆在一起。
陈蘅之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不大的公寓。这里和盛江南在港城西营盘的公寓有点像,都是一个人住的地方。空间不大,东西也不多,却因为主人过于鲜明的生活习惯,显得很有痕迹。
只是盛江南这里比西营盘那边更整齐,也更有生活的痕迹。
盛江南弯腰给她拿拖鞋:“先换鞋。”
陈蘅之接过拖鞋,低头换上,随后问:“怎么住在新泽西?”
她抬眸看向盛江南,语气很自然:“我记得上东区那间公寓,我转给你了。”
“你是不是没有仔细看陆仲希的报告?”盛江南正在厨房倒水,听见这句话,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撇了下嘴。
陈蘅之眉头轻挑,有些不解。
“那间公寓在‘你的管家’来的那天,就已经被他收回去了。”盛江南回道。
“可是后续报告里也写了,那间公寓还是在你的名下。”陈蘅之回想着报告的内容,继续说道,“陈家并没有处置我的私人财产的权利。Sybil,那是我给你的。”
财大气粗的陈家大小姐,说给一套新约克的顶层公寓就给了。
盛江南叹了口气,她端着水杯递给陈蘅之,轻声:“你先喝点水。”
陈蘅之接过来,低头喝了几口,而后又把剩下的半杯水递给盛江南。
盛江南见状,三两口喝完,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身去玄关旁边的柜子里拿药箱。
药箱并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碘伏、医用纱布、医用胶带、止痛药、胃药、还有几盒焦虑症的精神类药物,她低头翻找着什么。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发旋。
屋子里很静。
冰箱在厨房那边低低运转,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轻轻掀动书桌边缘的一张便签纸。窗外天色已经有一点发灰,远处街道上传来第一班车驶过的声音。
陈蘅之忽然问:“罗斯福岛的装修,你确定了吗?”
盛江南低低地嗯了一声,开始小心地替她解开袖口,说:“我觉得第二套原木风蛮好的,看起来比较温馨。”
陈蘅之想了下那张图,她没有反对,只是说:“嗯,你说的很对。”
“那我到时候就和团队按照第二套方案沟通了。”盛江南自然地回答,她微微起身,扶着陈蘅之的肩膀,帮她把衬衫从受伤那侧褪下来一些。动作很轻,低声问道,“你的胳膊,医生有给你好好处理吗?”
“有。”陈蘅之点头,“不过,也差不多该换药了。”
盛江南应了一声,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低头拆纱布。
陈蘅之看着她垂下来的眼睫,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懊恼:“手机掉了,很烦。”
盛江南动作一顿:“嗯?”
“你写的便签,我放在手机壳后面。”陈蘅之说,“现在也不见了。”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疑惑地问:“什么便签?”
陈蘅之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脸上满是浅淡的笑。
盛江南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陈蘅之手臂上的旧纱布。白色纱布被剪开的时候,盛江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动作很慢,剪刀尖只碰到纱布边缘,甚至不敢靠近皮肤。旧纱布一点点松开,露出里面那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时,盛江南的眉心还是轻轻皱了起来。
虽然没有到血肉模糊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陈蘅之说的“划了一下”。皮肉被划开了一截,因为长途飞行和活动,边缘已经在渗血。哪怕被处理过,可现在看起来依旧刺眼。
盛江南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陈蘅之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说道:“Sybil。”
盛江南没有抬头。
陈蘅之继续道:“你要不要给我买部新的手机?”
盛江南拿着棉签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抬眸:“你转移话题的功力真的很烂。”
陈蘅之的眼神软了下来,反问:“有这么明显喔?”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又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让气氛不要那么沉。
盛江南没有再说她,她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点替她清理伤口。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多用一点力,陈蘅之就真的会疼得哭出来。
“疼就和我讲。”盛江南低声说。
“不会。”陈蘅之看着她,“江南,我没关系的。”
盛江南不理会她,反而瞪了她一眼。只是这一眼也不凶,毕竟她的眼睛还红着,神情也透着可怜。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立刻改口:“好,痛的话我会讲。”
盛江南这才低下头,继续替她处理伤口。碘伏碰到伤口边缘时,陈蘅之的指尖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盛江南立刻停住,她抬头看陈蘅之。
陈蘅之低声说:“一点点而已。”
盛江南看着她,声音很轻:“一点点也要说。”
陈蘅之安静了几秒,随后点头:“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药箱、行业报告和那只狗狗马克杯上。厨房那边的水杯还放在台面上,杯沿残留着一点水光。
盛江南低头替她消毒,换上新的纱布,再用医用胶带一点点贴好。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这个不大的公寓、窗边凌乱的书桌、盛江南低头替她包扎时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从台屿飞过来,到了这一刻,才是真的落了地。
“盛江南,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第160章 陈蘅之
159.
“盛江南,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陈蘅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窗外刚刚亮起的清晨。
新泽西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亮了起来。浅灰色的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斑驳的光晕,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只印着狗狗图案的旧马克杯上。
房间内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发出细微的、低沉的运转声,偶尔伴随着远方街道上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引擎音。
盛江南坐在陈蘅之身旁,手里还攥着刚刚剪下来的半截医用胶带。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指尖生生停在半空中,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陈蘅之靠在沙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新换好的纱布显然,左腿上还盖着盛江南拿过来的薄毯。她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厉害,可那双眼睛却很清亮。
盛江南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涩。
她们早在很多年前就相识,更是在最青涩的年纪就拥有了最亲密的距离。从塔桥到新约克,她们见识过彼此最无助与疲惫的样子,甚至在罗斯福岛,她们也短暂地拥有了属于她们的家。
可直到现在,她们才走到这一步。
女朋友。
多么普通的三个字,普通到二十岁时的她们,本该在某个很寻常的夜晚说出口。
可偏偏那时候谁都没有说。
陈蘅之没有说,盛江南也没有问。那时候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钱、身份、权力、强势的陈家、破落盛家。
盛江南很清楚,一切都源于当年两人身份的错位。她自认自己是金丝雀,而陈蘅之是金主。她从很早开始就喜欢陈蘅之,可她害怕陈蘅之会离开,所以她不敢问,也不愿意显得自己太想要。可如今呢?难道现在她们身份的差距被弥合了吗?
并没有。
陈蘅之已经不再只是陈家的大小姐了,她一步步走了上来,即将成为整个陈家与和颐控股真正的掌权人。而她,虽然已经做到了森特维尤的核心VP,过不久可能会被提到准合伙人的位置,哪怕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债务和家族变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年轻女孩,在外人眼里算得上年轻有为。可她很清楚,这些在陈家泼天的权势面前,她依旧单薄得像一张纸。
一戳就破。
盛江南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抹黯然,一言不发地将手里的胶带慢慢放回药箱,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无措。
陈蘅之也没有催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瞧着她,眼底那抹被晨光浸染的温柔始终没有散去。
过了好半晌,盛江南才掐着掌心,低低地开口:“陈蘅之,我……”
“如果你要跟我扯什么财富差距或者家世背景,我建议你现在就闭嘴哦。”陈蘅之眨了眨眼,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
陈蘅之撑着沙发,稍微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她手臂还伤着,脸色也很白,可那种压迫感依旧很自然地从她身上浮出来:“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离得有些近,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长发落在肩后,唇色因为疲惫而淡了些,却依旧让盛江南的视线不自觉停顿了一瞬。
陈蘅之看见了,她眼底拂过很浅的笑意,却没有戳破。
“你能接受我和别人上.床吗?”陈蘅之问的很是简单粗暴。
盛江南的眉心立刻皱了起来,她几乎不用思考,连忙摇头。
陈蘅之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嗯。这个答案我喜欢。”
盛江南耳根微微发热,想要偏开视线。可陈蘅之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着自己。
“我说过,我很干净。很适合你这种洁癖患者。”她看着盛江南,十分认真地又问,“你有想过和我一起度过未来漫长的人生吗?”
盛江南想过吗?她当然想过。
罗斯福岛那套房子的装修,她看了那么多设计方案,调整了那么多细节,连原木色的深浅、餐桌的位置、卧室灯光的色温都认真比较过。她嘴上说是陈蘅之让她帮忙看,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是在替她们两个看。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和陈蘅之真的可以住得舒服一点。
陈蘅之看着她的沉默,已经知道答案。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既然不让我身边有别人,也想和我一起过未来的人生。”
陈蘅之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那不然,盛小姐其实是想直接和我结婚吗?”
盛江南倏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在三言两语之间,就把话题推进到这一步的。
“盛江南。”陈蘅之挑了下眉,笑道,“原来你是想要和我结婚啊。”
盛江南终于忍不住开口:“陈蘅之,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陈蘅之点点头,很自然地应:“我觉得没有哦。”
盛江南看她,有些无奈地摇了下头。
陈蘅之却收了笑,重新靠回沙发里,语气变得极为认真:“盛江南,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我就是我。我不会自欺欺人地安慰你,叫你不要在意我的背景,那种话太虚伪了,也没有必要。”
盛江南看着她。
陈蘅之继续道:“我确实很有钱,家世也很复杂。以后我身边会有很多麻烦,会有陈家的人,会有和颐的事,也会有很多外人看起来很难处理的东西。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惹上大麻烦。”
她停了一下,目光始终落在盛江南脸上。
“你有所顾虑,是很正常的。可是我不觉得这些东西,会变成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陈蘅之一口气说完后,她拉住了盛江南的手。
盛江南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陈蘅之的声音放得更轻:“江南,你本来就不用去想我们的差距的,更不用去证明什么。你就是你,不管是多年前还是现在,你都还是你。”
盛江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抬眸看向了陈蘅之,神情很是复杂。
这些年来,她一直很 push 自己,push 到焦虑症围绕着她,失眠追着她,让她只要稍稍停下来,就会恐慌得喘不上来气。她想要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家道中落后被人可怜的盛家大小姐,不是只能依赖陈蘅之的金丝雀,她能够靠自己在投行圈站稳脚跟,她能自己还债、生活,处理好一切。
可现在,陈蘅之说她不需要证明。
陈蘅之看着她,慢慢说道:“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是和颐的 Hollis,也不是陈家的陈蘅之。”
“只是我。一个刚刚从台屿飞了十几个小时,手还痛,腿也痛,但是还是想第一时间来见你的人。”
盛江南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陈蘅之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我喜欢你。”
“不,应该是,我爱你。”陈蘅之说,“我想要我的人生里面,一直都有你。”
朝阳终于破开云层,暖融融的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客厅,将陈蘅之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陈蘅之借着薄毯的遮掩,手指悄悄地往前探了探,勾住了盛江南的手指,像是撒娇般轻轻晃了晃。她的声音很轻,低软得像是一场清晨的呢喃:“所以,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看着眼前如此真挚、毫无保留的陈蘅之,盛江南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那些“差距”反复权衡的考量,是那样的卑劣与不堪。她甚至在心底有些自怨自艾地想,自己怎么配得上眼前这个人如此干净又炽热的真心?
她自低下头,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再次无声滴落,砸在两人的指缝间。
陈蘅之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跟着一揪,鼻尖也有些酸涩。她没有再逼问,而是顺从心意地张开手臂,小心地避开伤口,将面前的盛江南牢牢地抱入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脑后的长发。
客厅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盛江南把脸埋在陈蘅之的颈窝里,闷闷地出声:“陈蘅之。”
“嗯?”陈蘅之歪了歪头,耳朵贴着她的鬓发,轻声应着。
“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以后就不让我随时随地联系你了?”盛江南吸了吸鼻子,闷声问。
陈蘅之眼底浮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她微微摇了摇头,语调软软地回道:“不会,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是不会反悔的。”
盛江南从她怀里微微退开一些,抬眸看着陈蘅之。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描摹着陈蘅之脸上的疲惫与认真,久到陈蘅之眼底的笑意都因为她的沉默而慢慢消散、甚至带了一丝忐忑。
随后,盛江南这才彻底从她的怀里坐直了身体。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拉过医药箱,手脚麻利地将茶几上的胶带、碘伏和零碎的工具收拾干净。她垂着眼睑,刻意避开陈蘅之的视线,低着头说:“睡觉吧,很晚了。”
的确很晚了,窗外都已经到了清晨,连远处的鸟鸣声都清晰了起来。
陈蘅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再任由盛江南逃避。她直勾勾地盯着盛江南的眼睛,追问:“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盛江南停下手里收纳的动作。她很清楚,今天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过去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过头,迎着那漫天温柔的晨光看向陈蘅之,有些羞赧却又故作镇定地说:“女朋友现在命令你去睡觉。”
听到这三个字的刹那,陈蘅之的琥珀色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她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艳,连带着那张苍白的脸都有了生动的血色。
她笑了一下,顺从地站起身,拉着盛江南的手:“好,我听女朋友的。”
二人简单地洗漱后,走到床边,相拥而眠。
室内的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厚重的窗帘将新泽西清晨的朝阳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怀里的温度温暖而真实,听着盛江南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陈蘅之紧绷了数十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皮沉重得厉害,意识也一点点坠入梦乡的边缘。
就在陈蘅之快要完全睡着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盛江南的手机忽然亮起,响了一下。
陈蘅之睁开眼,瞥了眼怀里的盛江南,发现对方并没有被惊醒,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起身拿过手机,本只是想把它调成静音,就在她抬起手机的瞬间,她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具名提交的材料已有副本外流,陈启衍线正在反查证人信息,目前已追到新泽西方向。今天不要单独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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