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开口了。


    “你好。”


    “我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但是你也没和我说真话。”


    “我没说,是因为你也没说。”


    “我没说吗?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叫你阿福?”


    “我以为只是为了配合韦恩庄园的设定。”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给随便什么人都安上这样的设定。”


    “真的吗?”


    他看起来有些悲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你呢?”他反问我,“你为什么会在。”


    “因为我拿了一把钥匙。”


    “我也是。”


    “你也是?”


    “嗯。”


    “你在那边的身体呢?你的家人呢?”


    他摇摇头。


    我皱起眉。


    “你不会又——?”


    我拿了钥匙,我本人直接穿越了。但是他拿了钥匙,却变成了李司木的样子。如果说我是原身穿越,他就是魂穿。他能魂穿,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已经死了。


    对于一个有前科的人,我很难信任。


    但是他不说话。


    话题兜兜转转,怎么也转不到关键的地方。


    “其实,我是来找你的。”他说,“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困难。”


    他是李司木,但又不是。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好像迷路了,拿着一把钥匙在树林里走不出去。但是在那之前他也有记忆,他的记忆始于一个小木屋。


    小木屋靠山而建,山的旁边有一条瀑布,瀑布垂下来的水潭继续向下,变作河流。


    他和家人在山里过着简单的生活。


    但是忽然有一天,他的梦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色的身影离开之后,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个扭曲的空洞。


    他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了,想要逃开却无法逃离。从那一刻开始他就陷入无法苏醒的漫长的梦。漫长得仿佛永恒。


    梦中他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着奇特的高楼大厦,并不亲密的父母,奇特的语言……和一个愿意亲近他的小女孩。


    但是梦境断断续续的,又是他觉得他就是那个人,有时他又觉得那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他爱上了梦里的那个女孩,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内心扭曲的空洞让他感觉十分痛苦,许多黑暗的想法从那里诞生出来。他觉得自己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是希望她的世界里可以只有自己一个。


    想要把她永远地困在梦中,即使是噩梦也无妨,只要能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那样是不对的。


    他必须要醒来,不能再继续做梦了。


    但是在梦里要怎么醒来呢?


    只要梦中的自己死亡,就可以在现实中醒来了。


    然而这样的举动却会让她感到痛苦,他们吵架了。


    他想: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感到痛苦,那么分开就好了。


    于是他们分开了,然而梦境并没有结束。梦境没有结束,她却不见了。


    这时她的一个朋友找到他,给了他一把钥匙。


    她说:“如果你想见她,就用这把钥匙回去吧。”


    “你的灵魂迷路了。”她说,“你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中迷路了。”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去找到她,她可以帮你。”


    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但是自己的世界是如此的孤寂又绝望。


    “我的灵魂被黑洞困住了。”他说,“它困住了我的灵魂,我居住的土地,我们的时间和空间,一切都在永无止境的牢笼中开始崩坏。”


    他还是无法从梦中醒来,但梦境的世界给他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缺口。


    从物理世界无法突破的黑洞的引力,在梦中却可以。


    而人们的梦境都是相连的。


    于是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梦境,终于来到了一个新的身体中。


    这个身体的名字就叫做“李司木”。


    和上一个世界不同,这个梦真实得让他难以分辨。有许多时刻,他甚至真的忘记了自己在做梦。


    有时他甚至会想:黑洞、时间被静止的世界、那个奇怪的叫作“地球”的地方也许才是梦,那个女孩也是梦,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个叫李司木的少年。


    但是因为他的母亲只会用空洞而麻木的眼神看着他,他的兄弟姐妹会因为痛苦而尖叫,他的父亲疯狂而不自知,他才会用那样的梦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幻想着自己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会和同龄的孩子一起打游戏、看动画。


    也许他爱的并不是她,而是她所代表的一切。


    那些甚至会因为平凡而感到无趣的,无比珍贵的瞬间。


    所以很多时候他甚至会觉得,真正在做梦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其他人。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当他亲手杀掉那个男人的时候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唯一的区别是,在那之后,他忘记了那些遥远的梦境,真正地作为这个叫做“李司木”的人存活下来。叫做“李司木”的人存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摧毁那架用疯狂铸就的钢琴。


    一想到那架钢琴,可怕的乐声就会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摧毁一切的音乐。


    摧毁一切——


    直到他再次遇到她。


    那些遥远的梦境又回来了。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好像梦里的人突然来到了现实中一样。”


    “对于你来说是梦,对我来说可不是。”我说,“我觉得你这样说很不尊重人。”


    他笑起来:“你怎么还是这样。”


    “还是怎么样?”


    “不能多包容我一点吗?”


    “不可以。”我说,“你不能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其他的人在你眼里都是什么?”


    他眼中忽然闪起狡黠的光:“你想知道?”


    “我不想。”


    “不要这样,快说你想知道。”


    “不要。”


    “拜托了,老板。”


    “你作弊。”


    “我没有,是你让我喊你老板的。”


    “算了,那你说吧。”


    “你们是音符。”他说,“你们是音符,世界是乐谱。”


    他说:在你出现之前,这些音符在世界的乐谱上写下了三个不同声部的乐章。


    每一个乐章都是关于一种绝望,一种沉溺的疯狂和撕裂的空虚。


    关于恐惧,嫉妒,愤怒。


    “那时乐章一直是不完整的,就像我对于梦境的记忆一样。有时我能清楚地记住,有时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真巧,我也有点健忘。”


    “但是在我能够想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乐章。”


    “你给我写了一整个乐章?”


    “不,只有一个小节。”


    “真小气。”


    “但是这一个小节改变了整个曲子。”


    “诶?”


    “《黑暗奏鸣曲》。”他说,“当四个乐章分开演奏的时候,它能带来的只有无尽的诅咒和破坏。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身边的世界。”


    “镜子照出来的往往是我们自己。”


    “也是。”


    “合起来演奏的话呢?”


    “嗯?”


    “你说分开演奏的时候,带来的只有诅咒和破坏,那么合奏的时候呢?”


    他好像很开心,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合起来演奏的时候,代表你的那一小节旋律会从始至终贯穿在整个乐章之中。”他说,“等到那时,诅咒就变成了祝福。”


    “真是奇妙啊,只是一小段不同的音乐,那么不起眼的变奏,就能变化如此之大。”


    “你是想说我不起眼吗?”


    “不,完全没有。”


    “啊……”


    我的卡牌书突然打开,封印着金的那张卡牌来到了他的手中。


    “喂!那是我的东西!”


    他说:“但我可是魔王。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控制。”


    “没想到你是这么狂妄的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你就是。”


    他拿着卡牌,手指点着牌面。


    “他拿到的不是完整版的乐章。因为《黑暗奏鸣曲》原本就是没有写完的曲子,他被诅咒了。”


    “你不是说写完了吗?”


    “嗯,写完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他又笑起来,“你把自己的梦境送给我的时候。”


    “……”


    “最后的一小节旋律终于完成了。”


    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卡牌中漆黑的五线谱和音符变成了耀眼的金色,从牌面中涌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激荡的旋律倾泻在整个梦境世界中,在这悠长的声音之中,还有几个轻柔的,不断重复的音阶,它们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让人一时间听得入了神。


    完整的《黑暗奏鸣曲》拥有四个乐章,分别由四种不同的乐器演奏。


    长笛、钢琴、小提琴、竖琴。


    在这个瞬间,那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音乐声来到了所有人的梦中。


    等到演奏终于结束,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很开心你能喜欢。”


    我能感觉到自己得到了什么东西,又失去了什么东西。


    “友情大放送。”自称魔王的家伙摊开手说,“我很大方吧?帮你们解除了所有的诅咒。这下你可以带他们回去继续走剧情,不会被坑开得太大的作者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坑掉了。”


    “喂。”我说,“打破第四面墙是我的工作,你不要抢台词。”


    “我就剩下最后这点戏份了,你让让我呢?”


    “什么?”


    “你要来帮我,不是吗?”他说,“你要来帮我,帮我结束永无止境的牢笼,帮我处理掉那个「黑洞」,不是吗?”


    “对,”我说,“因为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干的事情。但是这和你的戏份有什么关系?你得给我好好的。”


    “嗯,谢谢你。”他诚恳地说道,“但是你现在的状态,没有办法处理那个黑洞吧?即使是现在,只是吃掉了一个黑洞,你的灵魂就已经濒临崩溃了。如果你再强行处理第二个,毫无疑问就会被碾碎了。


    “但是我不一样。


    ”在几乎永恒的时间中,我一直在学习如何与那个东西共处。你可以这样想:那个东西就像是掉入贝壳的沙子,你要学会如何控制住它,需要漫长的时间,但我已经学会了。我已经知道了把沙子变成珍珠的办法,那样就不会疼了。


    “所以你只要吸收我的灵魂,就可以一举三得:你能够学会如何控制黑洞的力量,补充自己的灵魂空缺,还能替我结束永恒的折磨。”


    “……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笑着说:“我想要和最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可以帮我了却这个心愿吗?”


    “有点恶心,我不记得你是这么直白的人。”


    “是你教会我的。”


    “这种东西不学也罢。”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义务和你永远在一起。”


    “但是你要处理那个黑洞,不是吗?”


    “你好烦。”


    “拜托了,这是一个魔王卑微的请求。”


    “你和谁学的译制腔。”


    “我觉得这不是很重要,”他说,“我想要从梦中醒来了。”


    “……”


    “你和你的同伴们也很快就要从梦中醒来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他说,“之后,你去找城堡后的一座山,山下有一个木屋,黑洞残留的力量就在那里,只要把它吸收,这个世界就会恢复正常。”


    “时间不多了?为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自称魔王的前夫哥一号给了我一个拥抱,离别的话就这么在耳边飘散,有些刺眼的朝阳落在眼皮上,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库洛洛·鲁西鲁。


    “小a?”


    他把我扶起来。


    “你们的念能力恢复了。”我说。


    “是的。”


    “黑洞怎么样了?”


    “还没解决。”


    “还没有?”


    “嗯。”我说,“魔王灵魂里的那部分虽然已经控制住了,但显然那个黑洞在现实世界还有另外一半。”


    他好像放心一样叹了一口气,对我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


    然后我注意到了他手上的《盗贼的秘籍》,以及穿透我胸口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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