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呢?”


    “不好喝。”


    “试试这个。”


    “也不好喝。”


    简析言面前摆了八杯白开水,在顾怀序的劝说下,已经尝到了第七杯。


    顾怀序看了眼时间,见醒酒茶已经快煮好了,便把最后一杯白开水推到简析言面前:“看看这个会不会好喝一点。”


    刚那一口闷下去的酒的后劲逐渐上头,简析言看着这杯子跟会有丝分裂一样,晃悠晃悠地变成了三个,还会时不时共舞一番。


    顾怀序也不催,就这么静静陪着简析言一起看着这个杯子。


    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是醒酒茶煮好了。


    顾怀序正打算起身去拿,就看简析言脑袋一歪,很是真诚地问他:“这杯也是白开水吗?”


    原来她都知道。


    顾怀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天才喝醉了也这么聪明吗?


    “对。”顾怀序点头。


    简析言又问:“那你为什么给我喝白开水?”


    方才简析言非要换一杯好喝的喝,可她酒量这么差,又不懂喝酒,顾怀序不可能能真让她再喝下去,就只好一边煮醒酒茶,一边用白开水拖延时间。


    但这么解释起来太复杂,顾怀序只是说:“我想看看简教授喝醉了没有。”


    简析言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顾怀序的话。


    片刻后,她说:“我觉得我醉了。”


    顾怀序眉眼轻柔,哄道:“那我现在去给你拿醒酒茶。”


    简析言胡乱在喉咙里“嗯”了几声,便不再关注顾怀序的一举一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会有丝分裂的那杯白开水。


    醒酒茶刚煮好有点烫,顾怀序盛出来一碗放在调温器里降温。


    这个调温器也是简析言的那个研究所发明的,可以随意调节液体的温度。


    不过半分钟,调温器便完成了工作。


    顾怀序拿着降温好的醒酒茶回到客厅,却发现简析言整个人趴在了中岛台的台面上。


    像是睡着了。


    顾怀序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唤了她一声:“简教授?”


    没有反应。


    “简教授?”


    依旧没有反应。


    顾怀序放下手里的碗,低头看着简析言的侧脸,几不可闻地开口:“言言?”


    毫无预兆地,简析言睫羽轻颤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眼神呆滞地看着顾怀序。


    “醒酒茶好……”


    “怀易。”


    伸出去的手停滞在半空。


    顾怀序的瞳孔紧缩,几乎是下意识反问:“什么?”


    “怀易。”简析言又重复了一遍,“你来找我聊天了吗?”


    简析言依稀记得自己喝酒是为了见到顾怀易,跟他聊聊天,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在酒精的作用下,简析言的眼神并不清明,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飘着的。


    顾怀序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尖叫嘶吼,催促他赶紧向简析言纠正自己是顾怀序。


    可实际上他只是喉间微紧,声音艰涩而又沙哑地承认:“对,你想聊什么?”


    简析言费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却依旧只能识别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听到这人承认自己是顾怀易,简析言才不再执着于把人看清,借着酒劲在高脚凳上身体微晃,就好像自己正坐在摆渡船上。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简析言问。


    顾怀序张了张嘴,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重新闭上。


    “不能说吗?那好吧。”简析言没有执着于有人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下去,“我只是担心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康复,就被拉着去投胎会不会很疼?”


    顾怀序呆呆地望着简析言,这么体贴、温柔、善良的简析言。


    一个求真务实,审慎思辨的科学家,居然也会为了某个人相信虚无缥缈的有神论吗?


    酸涩与钝痛蔓延在每一寸骨头,顾怀序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析言停止了身体的摇晃,不再盯着顾怀序的脸,而是垂下头看着顾怀序的鞋尖,声音低落:


    “我答应你会保护你一辈子,可是我发现你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就没法再保护你了。”


    “我做了那么多研究,居然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


    “对了。”简析言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情绪明媚了不少,甚至带有几分笑意,“我给孩子取名叫简翊生,小名叫息息,洛芙说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但很快情绪又落了下去:“据说陛下要给洛芙相亲了。我们之前说好要给洛芙做一个信息素模拟剂,让她可以选择喜欢的beta结婚。”


    “你还说研究所和中央不一定会批,所以你会去找第三方投资。”


    “我们明明……明明标书都写好了……”


    消下去一点的酒劲,跟着波动的情绪卷土重来。


    简析言顿时感觉整个人坐在这个高脚凳上像是悬浮在半空,没有任何安全感,跌跌撞撞地从上面下来。


    结果坐久了腿麻,一下没站稳就要往地上倒。


    顾怀序飞速把人捞起,帮人靠在中岛台边。


    这么一搞,头更晕了。


    简析言双手撑着台面,蹙眉摇头,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就见一碗液体被端到自己面前。


    “把醒酒茶喝了吧。”顾怀序说。


    “你要走了吗?”简析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前还是模糊,“好。那我们下次见?”


    顾怀序没有回答。


    简析言这次却是没有善罢甘休,愣是直起身子,执着地要一个答案:“那我们下次见?”


    “……嗯。”


    得到回应,简析言开心地笑了,端起醒酒茶,跟喝那杯酒一样,一口气喝完了。


    啪——


    碗从简析言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丝毫没有意识到碗不见了的简析言,坐回高脚凳上,继续趴着睡了。


    仿佛刚刚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是顾怀序知道不是的。


    顾怀序僵硬地单膝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却发现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捡起的碎片反复从手心滑落,随机带出几条血痕。


    林致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怀序跪在地上机械地捡着不知名瓷器的碎片,不断重复的动作间时不时给自己划上几下。


    而一旁的中岛台边简析言趴在那不省人事。


    林致停心下一惊,一个箭步冲到顾怀序身边,按住顾怀序的双手,语速极快:“长官?长官你还好吗?”


    见顾怀序已经停止捡碎片的动作,林致停开始掏自己的口袋:“您稍等,我带了药。”


    “不用了。”顾怀序的声音响起。


    林致停不清楚顾怀序有没有冷静下来,不敢停下找药的动作,两秒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小药瓶,上面写着“镇静”两个字。


    “不用了。”顾怀序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后还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简析言身边检查她的情况。


    确定人只是睡着后,顾怀序转身对林致停说:“帮我把外套脱下来。”


    林致停立刻照办。


    脱外套的过程中,顾怀序小心地举着双手,不让其沾上血迹。


    “帮简教授盖上,然后去拿医药箱。”


    林致停是顾怀序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副官,对顾宅也是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医药箱,迅速给顾怀序处理了伤口,紧接着处理地上残留的碎片。


    等他把碎片拿去外面处理好回来时,简析言已经躺在了沙发上,身上依旧盖着顾怀序的外套。


    顾怀序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简析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致停走上前:“长官,为什么不让简教授去房间睡?”


    “去哪个房间?我的房间,还是小易的房间?”


    “客房”两个字被林致停咽进肚子里,转移话题道:“您现在已经不需要吃药了。”


    顾怀序像往常肯定下属工作一样对林致停说:“有劳你到现在还随身携带着药。”


    “应该的。”林致停说。


    尽管顾怀序已经很久没吃过了,医生也说他已经痊愈,可林致停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随身携带以便以防万一。


    更别说顾怀序还回到了主星。


    在得知顾怀易病危通讯,顾怀序决定立刻回主星的那一刻起,林致停就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简析言——林致停在内心反复琢磨这个名字。


    这个在顾怀序状态最差的那几个月,在顾怀序嘴里反复提起的名字。


    这个在顾怀序主动申请调离中央后,就如禁忌般,他不敢再提起的名字。


    “致停。”顾怀序在叫他。


    林致停迅速从思绪中抽离:“我在。”


    “你怎么看?”


    老实说,林致停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右离不开简析言。


    林致停斟酌半晌,保守地提了个建议:“白月光再难忘,也都过去了。”


    言下之意,要顾怀序不要太在意过去发生了什么,牢牢把握住当下的未来的发展。


    “你说如果小易是我,他会怎么做?”顾怀序又问。


    这话林致停可就不敢接了。


    顾怀序也没有强人所难,叹了口气后闭上双眼:“你说得对,成为不了过去,那就成为过去的人。”


    林致停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家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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