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一路相护


    檀州与幽州相距数百里, 车队日夜兼程,明日终于要抵达檀州。


    当晚穆清芷等人借宿在一间酒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平安无恙, 没有横生是非。


    穆清芷用过饭,侍女陪同她上楼歇息。


    她向下看去, 大堂之中热闹非凡,侍卫都团坐在一块吃饭聊天。


    唯独一道黑色身影独自坐在靠近大门的酒桌边,远离众人, 沉默地喝着酒。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转了一个圈,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


    心中暗想大家坐在一块聊天吃饭的时候, 他总是独自坐在一边, 寡言少语。


    除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自己还和他没说过一句话呢。


    穆清芷见到他,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实在是奇怪。


    但自己每每与他对视,他的举动更是奇怪。


    想到这里, 他突然放下酒杯, 直直地抬起头来,发现了穆清芷打量的视线。


    二人的视线隔着喧闹的大堂,穿过错落的楼梯间隙交汇。


    明明是穆清芷在暗中观察, 但她却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对着他微微一笑。


    那人戴着面具, 看不见神情, 可是就这一笑,他却身形一晃,从门边闪了出去。


    他好像不喜欢自己。


    每次对视, 都会刻意的躲着自己。


    倘若他对待自己平平淡淡,穆清芷还不会有什么印象,可偏偏他每次见到自己便好像猫见了老鼠。


    她难道会吃人吗?


    穆清芷忍不住笑出声,转头问身边的侍女:“我很吓人吗?”


    侍女摇头。


    那就是他的问题了。


    穆清芷想到,没有放在心上。


    朔风从门口吹进来,她身上一冷,紧了紧狐裘,转身回房歇息了。


    另一厢,那人一口气在雪中奔出数里,此时天寒地冻,他心口却是滚烫,浑身发热。


    四下里一片白茫茫,鸟兽绝迹,他在一片雪白的树林里停下脚步,风声尖锐,在耳边呼啸来去。


    啪的一声,积压在树梢上的白雪砸在地上,冰雪溅了他一身,眼睫上也挂着细碎的冰雪。


    他眨了眨眼,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正是萧旻。


    他微微垂眸,想着穆清芷方才的微笑,


    心中便像是被烫了一下,气血齐齐涌上胸口。


    人虽然站在雪中,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冷。


    萧旻在心中反复回味她的笑。


    这几天他躲在暗处,将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悉数收之眼底,鲜活明媚宛若一朵芙蓉盛放,让人心中砰砰乱跳。


    穆清芷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常人无异。


    萧旻心中既感到酸楚,又微微有些窃喜,为她对自己的这一抹笑而辗转反侧。


    倘若自己还是萧旻,怎么能得到她的一个笑。


    萧旻想到此处,喜悦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悲伤,猛地跃上树梢,迎风而立。


    狂风夹着冰碴劈头盖脸地冲来,萧旻四顾只见周围尽是白雪,不知道身处何地。


    萧旻心中记挂穆清芷,深怕自己离开片刻,酒店中便出了什么意外,当下便要折返回去。


    他施展轻功,宛若一只飞鸟,在雪林中跃起跃下。


    突然,北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数不少。


    萧旻心中一动,躲在一棵大树上,过了片刻,只见六个高大的身影冒雪走来,身穿异族衣裳,高鼻深目,面露凶色。


    是突厥人。


    几个人越走越近,用突厥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萧旻的存在。


    萧旻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们的打算后,眼中冰冷,悄悄尾随在这几人身后。


    这一夜北风如刀,冰雪打在窗子上猎猎作响,穆清芷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正要重新睡过去,却突然感到不对劲。


    她闭着眼佯装熟睡,手却悄悄摸到枕边,将压在下面的匕首拔了出来。


    有人靠了过来,手搭在了被子上。


    穆清芷登时暴起,寒芒一闪,匕首朝着那人的脖颈刺去。


    他没有想到穆清芷是清醒的,二人距离极近,即便拼命避开,还是没有避开。


    他后退了几步,左手捂住颈侧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穆清芷的眼中流露出惊讶,面前的人戴着面具,一身黑衣。


    深夜闯入她房中的歹人,竟然是燕王妃告诉她可以信任的亲卫。


    穆清芷正要开口,却听见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窗边示意穆清芷去听。


    看在燕王妃的嘱托上,穆清芷还愿意给此人最后一点点的信任。


    她披上大氅,趿着鞋走到窗边侧耳细听,果然在怒号的风雪声中听见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听不懂,但她很快意识到这说的是突厥语。


    穆清芷心中一紧,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哪里出了差错,还是谁走漏了风声?


    这支名为探亲的队伍,马车上装着的却不是衣裳行李,而是供给檀州守军的粮草。


    只要明日入檀州城,便可暂时解了粮草之急。


    一瞬之间,穆清芷的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当务之急是要把眼前的突厥人解决掉。


    穆清芷看向萧旻,房间里漆黑一片,又不能出声说话,略一思索,主动拉过萧旻的手。


    萧旻刚刚碰到穆清芷的手,心中猛地一惊,再接着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勾画,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一字一句地写到:“把他们引开。”


    萧旻反手在穆清芷的掌心写道:“好。”写罢蹲下身,将穆清芷负在背上。


    穆清芷趴在他的背上,手里拿着匕首,一颗心砰砰乱跳,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萧旻背着穆清芷出了房门,却不去找突厥人,而是将穆清芷带到马车上,打开其中一口大箱子,将里面的粮食挖了出来。


    穆清芷站在旁边,顿时明白他的意图:他是想让自己藏起来。


    若是从前穆清芷可能真的照做了。


    毕竟她是在锦绣堆里千娇万宠长大的女郎,打打杀杀就让护卫去做。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燕王妃的殷殷嘱托,粮草能否安全运达,关系一城百姓的安危。


    而且突厥人是奔着粮草来的,自己藏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回想从前姨母是怎么管教宫人的,对着他道:“你方才是想保护我,对吗?”


    他的动作一顿。


    她放柔声音,说道:“你现在这样做,也是担心我的安危。”


    昏暗中穆清芷看不见他的神情,接下来还说什么?


    她继续回想姨母的话:“对待宫人要恩威并施。”


    于是穆清芷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这样做,完全是弄巧成拙。有什么事情要先告诉我,和我一起商量。


    我才是拿主意的人,而不是瞒着我自作主张。”


    说到最后,穆清芷指了指萧旻颈侧的伤口,“你看,差一点就伤到要害了。如果你提前禀告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伤了。”


    穆清芷说完,心中有些打鼓,不知道她的话管不管用。


    毕竟同样的意思按不同的方式说出口,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况且,就算是同一句话,换一个人来说,效果也大不相同了。


    等了一会,穆清芷心中煎熬,心想:难不成这人不吃这一套,触到他的反骨了?


    她不知道,萧旻早已怔在了原地。


    他得知突厥人夜袭的消息,最挂心的便是她的安危,一心想着将她保护好,再腾出手处置这几个突厥人。


    可沅沅却觉得自己是弄巧成拙。


    颈侧的伤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疼,萧旻抿起唇,心中复杂难言。


    穆清芷见他迟迟不曾开口,正想张嘴,却突然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穆清芷便明白他是听进去了,心中不禁得意,吩咐道:“去把我的弓箭取过来。”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用弓箭杀人。


    萧旻正要从车厢里窜了出去,却突然一顿,转过身低声道:“冒犯了。”将穆清芷抱进怀里。


    他不放心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穆清芷窝在他的怀里,任凭风雪凛冽,也没有沾到她身上分毫,竟然感到一丝心安。


    燕王妃果然十分有远见。


    不然今天的局面,她独自一人,还真的很难应付。


    穆清芷拉开弓箭,拨动了几下弓弦,搭上一支羽箭,对准顺着墙壁爬上她房间窗口的突厥人。


    手轻轻一松,那个突厥人的身形一晃,翻身跌落地面。


    穆清芷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再次取出羽箭,搭在弓上。


    因为如果她心慈手软,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喧哗声已经惊醒了住店的客人,酒店亮起了烛光,众人抄着兵器冲了出来,将剩余的突厥人团团围住。


    穆清芷放下弓箭,心里突然有些异样:如果这些突厥人是奔着粮草来的,完全可以趁夜放一把火,为什么要奔着她的房间去。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突厥人得提前观察好,才能知晓自己住在哪一间厢房。


    穆清芷睁大眼睛,高声道:“留活口!”


    但已经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我一定平


    “沅沅!”


    萧晏纵马驰了过来, 内红外黑的大氅披在肩上,不断向后翻飞。


    穆清芷扑进萧晏的怀里,杏眼清澈, 叫了一声“日安”。


    二人十余天未见,再次相见心中皆是喜不自胜, 牵着手并肩走着。


    穆清芷一见到萧晏,性子里的娇憨一览无余,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给他听。


    萧晏听得又惊又怕, 心中既为她自豪, 又有愧疚:“这次多亏你,才解了粮草之急。”幸好穆清芷没有什么大事, 否则他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穆清芷见状, 反而开口安慰他, 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其实也没什么怕的,还好有母亲派给我的亲卫在。”


    说到这里,穆清芷正想叫此人上前在萧晏面前露露脸,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甚至连容貌也不清楚。


    萧晏看出她心中所想, 接口道:“我写封信向母亲提一提他。”


    燕王妃肯定不会亏待护主有功的亲卫。


    闻言,穆清芷放下心来,转念又想起一件事情, 有些遗憾地道:“可惜那几个突厥人没留下活口。”


    她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单说突厥人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的,就值得好好思索。


    若是能够仔细审讯一番, 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萧晏也清楚事关重大, 但见到穆清芷面带忧虑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揽住她的肩头, 二人上了马车。


    “你先好好歇息,我派人去查。”萧晏让穆清芷靠在他的怀里,为她按揉太阳穴。


    “你这几日恐怕都没好好休息。”


    穆清芷“嗯”了一声,见到萧晏,紧绷的心神突然松懈下来,确实感到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睛,靠在萧晏的怀里放松,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吩咐车窗边的侍女:“将三嫂托我带的书信送去三哥府上。”重新躺回了萧晏的怀里。


    ……


    “参见殿下。”


    萧旻换回平日的装束,坐在书桌后面。


    他亲眼见到穆清芷平安无恙地到达檀州,与萧晏会面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进入檀州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


    下属早已等候多时,将搜寻来的证据交给了萧旻。


    萧旻翻看过去,眉头愈蹙愈紧,神情冷漠,像是淬着冰雪。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西面的一面墙边,壁上挂着两把倒悬的长剑。


    那晚的突厥人全都服毒药自尽,除了突厥服装,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标志,无从下手。


    除了他那晚听见的几句突厥语。


    萧旻低低地复述了一遍,盯着剑身的目光冰冷。


    那几个突厥人,根本不知道车队里的粮草,他们是为了沅沅而来。


    有人要杀她。


    萧旻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那是盯上猎物的眼神,随时要咬断猎物的咽喉。


    “萧曙。”萧旻冷道,“他好大的胆子。”


    哗的一声,寒光在室内一闪,雪白的剑刃出鞘,剑光凛冽,令人后背生凉。


    下属埋下头,屏住呼吸,不敢直视太子殿下。


    “让萧曙来见孤。”萧旻的视线落在剑身上,缓缓地道。


    ……


    檀州城内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氛围,丝毫没有新年的喜悦,往来的百姓脸上带着沉重的神情。


    每一处城门附近都有披坚执锐的士兵巡逻,军纪严明,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地方。


    穆清芷跟着萧晏登上檀州城楼,举目望去,城外的荒野尽头黑压压的一片,是突厥人在安营扎寨。


    僵持月余,两方都是人困马乏。


    穆清芷心中忧虑,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口,扬起笑容问道:“你今晚能早一点回来吗?”今日是除夕前夜。


    不等萧晏回答,突然听见城外一阵喧哗,一队人马从西面驰了过来。


    突厥的营帐也连人带马地跃出几位凶悍的将士,想要拦下这些人。


    “是三哥的人。”萧晏看清那几个人,连忙纵马出了城门。


    穆清芷在城楼上看着,心中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萧晏手持长弓,连射几箭,贯如连珠,登时几个突厥人胸口中箭,栽下马来。


    见到三哥派来的斥候闪进城门之中,萧晏将最后一个突厥人射中,调转马头,朗声道:“关城门!”


    穆清芷急急忙忙地下去,萧晏跃下马来,在穆清芷面前展开双臂,笑道:“放心,我没事。”


    穆清芷仰头看着萧晏,见他毫发无伤,不禁松了一口气。


    又亲眼见了萧晏挽弓杀敌的模样,心中崇拜仰慕之情如江水一般滔滔不绝地涌了上来,眼里尽是柔情。


    “我知道。”知道他不会有事。


    萧晏转头看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士兵,问道:“三哥派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领头的人站了出来,镇定地道:“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晏颔首,对着穆清芷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穆清芷点点头,应道:“好。”


    离开时,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几个萧曙派来的士兵,心中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要专门派人来说。


    萧曙驻守在檀州西面的边陲重镇朔方,深入突厥人的腹地,比起萧晏驻守的檀州城,处境更加凶险。


    穆清芷独自用过晚膳,一直等到夜深,还没有等到萧晏的身影。


    因为身体原因,萧晏从来不在军营之中歇息,不管多晚都要回府歇息。


    为此他麾下的将士还调侃过他。


    穆清芷坐在软榻上,手边点着一盏烛台,正自娱自乐地对弈。


    烛光照在黑白的棋盘上,局势渐渐陷入焦灼,穆清芷凝神苦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穆清芷蓦地站起身来,出了屋子。


    萧晏已经走到院子前的台阶上。


    “怎么没让人禀告一声。”穆清芷迎上去,“我去让侍女把热水放好。”


    “不用。”萧晏拉住穆清芷的手,“我待会还要回军营去。”


    穆清芷一僵,惊讶地抬起头。萧晏的目光沉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要带人去烧掉突厥人的粮草!”


    穆清芷登时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现在只要沉下心守住檀州,突厥人迟早得退兵。”以逸待劳。


    “三哥派人来信说,突厥可汗又派了士兵增援,一定要攻下檀州城。”


    “那我们也向燕王请求,请他再派军队过来。”


    穆清芷咬牙,盯着萧晏的脸,心口发闷。


    她道:“这样太危险了,围在檀州城下的突厥人有六万!”


    突厥人的粮草一定有严密的军队守备。


    萧晏单枪匹马,只要出一点差错,不仅不能解决檀州的燃眉之急,反而会让他自己身陷囹圄。


    “你听我说。”萧晏解释道,“不是烧檀州的粮草,而是朔方。”


    萧晏拉着穆清芷来到大厅中悬挂的舆图,为她讲解局势:“三哥说,他已经大致摸清楚朔方的突厥守卫情况了。”


    “朔方的粮草一烧起来,檀州的突厥人一定会派兵去救,到时候兵力不足,我们趁机攻其不备,一定会让他们大伤元气”


    萧晏精神抖擞,完全没有一点疲态,反而越说越兴奋。


    穆清芷听着,确实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每一个环节萧晏都想了进去,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旦成功,突厥人不出三日便会退兵,一场兵戈之祸迎刃而解。


    可即便是这样,穆清芷也不想萧晏去冒险。


    人事不能尽如预想中的完满,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发生天翻覆地的变化,到时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穆清芷盯着萧晏炯炯有神的眼睛,明白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劝阻,而是问道:“三哥说的可信吗?”


    她想起平时见到的萧曙,她其实不太喜欢他。


    他看萧晏的眼神里充满了野心,即便藏得很好,但穆清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萧曙并不像萧晏的其他兄弟一样对他心服口服。


    他对世子之位充满了觊觎。


    穆清芷和萧晏说过这件事,萧晏洒脱一笑,他早就知道:“三哥不是甘于人下的性子,但世子之位论能力论身份,都该我来当。”


    论能力萧晏智勇双全,战功卓绝,让人心服口服。


    论身份,他是燕王与燕王妃的孩子,地位最高,世子之位当之无愧。


    只要萧曙没有犯下错事,萧晏对于他的态度一直与其他兄弟无异,更何况萧曙表面上待他还十分亲近。


    “只要三哥不动歪心思,我也不会没有容人之量。”世上人人都想着权势,萧曙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萧晏并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萧曙一直是尽心尽力地办事,从来没有出过错漏,还屡次向自己示好。


    萧晏也当自己不曾发觉,无意挑明。


    “这种紧急军情,三哥一定是再三查证过后,才会禀告我的。”


    穆清芷听完萧晏的话,心中的担忧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的强烈。


    她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脖颈间的明珠,想要寻求一些安慰。


    “我要走了。”


    萧晏看了看时辰,对着穆清芷道:“你照顾好自己。”


    穆清芷点头答应,握住萧晏的手,目光将他浑身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柔声叮嘱道:“一定要小心啊。”


    千万要小心啊,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萧晏抱了抱她,应了下来,转身出门去了。


    走到门槛处,穆清芷突然叫住他。


    萧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穆清芷站在烛光下,眉宇间的担忧如有实质,仿佛预料到来日的大难。


    她问道:“我给你的平安符你戴在身上了吗?”


    原来是问这个。


    萧晏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笑道:“在这里呢,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我一定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43 他为什么要


    “报——十里外发现世子带兵过来。”


    斥候跪地禀告, 萧曙摆手让他退下,走到萧旻身边。


    “殿下大可放心了吧。”


    萧曙毕恭毕敬地道,“今日之事, 臣有十成的把握。”


    萧旻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萧曙也不恼, 安安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营帐之中寂静,唯有桌边的烛火不时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萧晏盯着摊在桌上的舆图,目光虚无。


    萧晏再怎么武功高强, 再怎么英勇过人, 一旦孤身陷入千军万马之中,插翅也难飞。


    萧旻心下想得分明:这是一场专门为萧晏而设的阳谋。


    但他乐成其见。


    一旦成功, 边关的战事迎刃而解, 突厥人不攻自破。


    就算是失败, 也没什么损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萧晏一死,燕王妃与萧曙一定不死不休,幽州陷入无穷无尽地内斗, 皇室正好伸出手来收回兵权。


    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鼾睡。


    燕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没有哪个皇帝敢赌他的忠心。


    况且……萧晏死了, 沅沅岂不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有什么理由阻拦,他甚至都没有开口, 萧曙自己就把刀递过来了。


    谁都不能怪他。


    到时候萧晏死了, 她也没了必须待在幽州的理由。


    他带着沅沅回到长安,他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岂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美事。


    萧旻想到这个可能, 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


    月隐星疏,穆清芷换了一身劲装,坐在城中大营,全无半点睡意。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到尽头,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香灰,静得连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也能听见。


    突然,侍卫从门口奔了进来:“启禀世子妃,张副将已经带兵从南门冲出去了。”


    穆清芷登时站起来,面带焦虑,在大厅内来回走动。


    萧晏怎么样了?


    萧晏吩咐了手下,等檀州城下的突厥人离开去支援朔方,就立刻带兵出城突袭,打一个措手不及。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到迟迟没有消息再递来,稳下心神,决定亲自去城门看看。


    城楼上旌旗招展,军鼓声宛若雷霆,击在人的耳膜,震得心中激荡。


    穆清芷的头发被冷风吹动,她极力张开眼睛,想要看清突厥军营的一举一动,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娘子,我们回去吧。”侍女在一旁大声劝道,有些害怕。


    穆清芷盯着漆黑的远方,突然之间火光一闪,再眨了眨眼,火势迅速地蔓延开来,突厥人的营帐照得通明,喊声四起。


    穆清芷心中一喜,登时纵马出了城门接应。


    当时站在城楼之上,将四野收之眼底,仿佛尽在掌心。


    此时亲自置身于战场,耳边的兵戈交战之声震耳欲聋,几乎要让人窒息。


    穆清芷强忍不适,拉开弓箭连发几箭。


    她胸口难受,但射箭的准头一点也没下降,登时将追在张副将身后的几个突厥人射下马去。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在穆清芷的脸上,将她眼中坚毅的神情照得分明。


    众人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


    突然之间,穆清芷心头闪过一丝寒意。她回过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突厥人骑着骏马追了过来,面目凶狠。


    转眼间便将数个檀州士兵斩于马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是突厥可汗的大王子,阿史那骨。


    穆清芷咬住牙,飕飕几声,射出的羽箭却都被他的长刀挡住,断为两截。


    他也注意到穆清芷,这个汉人女子衣着不凡,身旁护卫簇拥,必定身份不凡。


    若是将她俘虏……


    阿史那骨露出一个狞笑,五官有些扭曲,举起了长刀,朝着穆清芷的方向冲杀过来,杀人如砍菜切瓜。


    眨眼间的功夫便砍翻侍卫,马上要冲到穆清芷的面前。


    穆清芷见他步步逼近,手心粘腻,紧紧地抓着缰绳,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去。


    身后的马蹄声愈来愈近,穆清芷闭上眼,清楚地判断出此时的局势。


    来不及了。


    来不及进城门了。


    与其狼狈逃窜,不如奋力一搏。


    穆清芷双手松开缰绳,回头俯身在马背上,朝着阿史那骨连射几箭,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这伤口不仅没有让阿史那骨心生退意,反而让他愈发的癫狂。


    他猛地举起大刀,朝着穆清芷劈下。


    穆清芷睁大眼睛,举起手中的铁弓相挡。


    铛的一声,一把雪白的长剑从旁飞出,在空中与大刀相撞,力道骇人,将刀身击偏,斩落空气。


    “快走!”萧旻从黑暗中疾驰而来,低声喝道。


    小红马登时窜出几个身位,与阿史那骨拉开距离,它受了惊吓,不辨方向地发足狂奔。


    穆清芷紧紧地抓着缰绳,不知道俯在马背上跑了多久,小红马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两军交战的战场被远远地抛下,夜色到了最深的时候,天空中渐渐飘下飞旋的雪花。


    穆清芷爬下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根本不知道身处何方。


    她的脸色苍白,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吓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而来,萧旻的声音响起:“沅沅、沅沅……”在呼唤她的小名。


    穆清芷没有回应。


    萧旻沿着小红马的足迹一路追寻而来,果然找到穆清芷。


    他快步而来,在穆清芷的面前蹲下,捧着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沅沅,我在。”


    穆清芷听见他的这句话,怔怔得没有一点反应。


    隔了一会,两行泪水倏然从她的脸颊上流了下来,落在了萧旻的手背。


    “我要你永远保护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不让我伤心难过。”


    稚嫩的话语浮现在耳边,穆清芷心中顿生悲凉。


    他为什么要救她,他不应该恨她吗?


    萧旻浑然不知穆清芷心中所想,在低处仰头望着她。


    夜色幽深,却将她晶莹的眼泪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承受锥心之痛,恨不得将阿史那骨千刀万剐,还让她不再哭泣。


    穆清芷将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将手从萧旻的手中抽出,强装冷静地道:“多谢太子殿下。”带着浓浓的鼻音。


    萧旻看出她脸上的疏离之色,在心中自嘲苦笑。


    穆清芷转开脸,不愿和萧旻对视。


    就在这时,西面突然发出“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携着火焰划破长空,发出尖锐的啸声。


    穆清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紧张:“是日安的鸣镝!”


    萧旻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毫不在意萧晏的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叫他日安。


    为什么?


    日安。


    这个亲昵的称呼宛若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阻挡在外头,毫不掩饰地宣告沅沅和另外一个人拥有的甜蜜。


    无声而有力地彰显:沅沅的生命里早已有另外一个男人,代替了他的位置。


    他的安危无时无刻不在牵动沅沅的心神,就像从前沅沅为自己牵肠挂肚一样。


    萧旻心如刀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我不放心


    响声听上去很近, 但穆清芷循着声音找过去,却费了不少功夫。


    四面八方的喊声起此彼伏,她的目光在一张张面孔里寻觅。


    不是、不是……都没有萧晏。


    穆清芷纵马冲入战场, 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根本分不清身在何方。


    萧旻跟在她的身边,持剑相护,雪白的剑身早已被鲜血染红。


    “去那里。”


    眼见突厥士兵越来越多, 萧旻低声喝道, 抓住穆清芷的手腕,带着她朝燕军营帐里冲去。


    奔上高坡, 穆清芷瞥见数个萧晏身边的士兵, 却始终没有见到萧晏的影子。


    “世子在哪里?”


    穆清芷大喊道, 神经绷到了极致。


    士兵被穆清芷质问,脸上流露出悲壮的神色,指着中军营帐的方向,道:“世子……世子他……”支支吾吾, 溃不成声。


    穆清芷登时头晕目眩, 几乎要栽下马去。


    日安,日安……你千万不要有事。


    穆清芷闯进营帐之中,乱糟糟的挤满了人, 她通通视而不见,一瞬间就找到了萧晏的身影。


    他躺在行军床上, 一支羽箭贯穿他的肩胛骨, 鲜血汩汩直流,生死未卜。


    穆清芷扑到萧晏的身边,双手按住他的创口, 想要让血止住,但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眼前全是血,鲜红的血,还掺杂着几缕乌黑。


    “医师去哪里了?”


    穆清芷的声音发抖,眼里忍着泪,大声地喝道:“快去找人拔箭!”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


    营帐中的将士向左右分开,萧曙带着一个提着药箱的医师匆匆赶过来。


    见到穆清芷,萧曙眼前闪过一丝惊讶,“世子妃怎么会在这里?”


    “我再不来,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丈夫了。”


    穆清芷冷笑道,话中带刺。


    萧曙压下眼中的阴鸷,笑道:“请世子妃让让,让医师为世子诊治吧。”


    她皱眉,问道:“张医师去哪里了,让她来。”穆清芷口中的张医师,从萧晏幼时就为她诊治,迄今有十多年了。


    萧曙道:“被突厥军队冲散,找不见人了。世子妃快让开吧,别耽误时间了。”


    说着,便要上前解开萧晏的衣领。


    “不要碰他!”穆清芷宛若护崽的母虎,浑身都炸了起来,将萧曙震得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神来。


    萧曙无奈地问道:“不如世子妃在一旁亲眼看着,这样行吗?”


    周围的将士也纷纷出言相劝,让穆清芷让开。


    杂乱的声音之中,有一句话突兀地落进穆清芷的耳中:“就算是世子妃,也不能让女人进军营啊。”


    宛若一道惊雷劈中穆清芷,她盯着萧晏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心中思绪惊涛骇浪,无法平静。


    绝对不能让别人碰萧晏。


    绝对不能。


    穆清芷咬住牙,冷声道:“你们都出去,我亲自为他拔箭。”


    顶着众人质疑惊讶不信任的目光,穆清芷又重复了一遍:“你们都出去。”


    “太荒谬了。”


    立刻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呵斥道:“妇人无知,你这是把世子的性命当成儿戏,还不快让开。”


    这个将领的身形高大,此时一步步逼近穆清芷,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寒光一闪,一道长剑横在他的面前,让他不能再前进分毫。


    “退后。”萧旻淡淡地道。


    长剑挥过,此人连连后退,一直被逼到营帐的大门口,摔了出去。


    “她让你们出去。”萧旻反手将剑对准萧曙,云淡风轻地甩下这句话。


    萧曙的笑容僵硬,“太子殿下……”


    萧旻的剑尖向前递了几分,几乎要触到萧曙的咽喉。


    几秒过后,萧曙败下阵来,带着手下离开了,方才拥挤的营帐顿时空荡下来。


    萧旻提着剑,半跪在地,与穆清芷平视,将她眼中将落未落的眼泪看得分明。


    萧旻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穆清芷的情绪,但捉摸不透从何而来。


    不管怎样,沅沅想做的,不管对错,他都会帮她。


    萧旻扫了一眼萧晏,见到他的胸膛起伏愈发微弱,心中竟然升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等他一死,再也没人占着沅沅丈夫的位置了。


    到时候,再也不提过去的恩怨,他和沅沅再续……


    就在这时,穆清芷出声打断了萧旻的神思。


    她沉声说道:“你也出去。”


    萧旻一愣,只见她眼中隐约的泪意悉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防备之意。


    萧旻拿着剑,守在营帐出口。


    此时天光微露,一轮旭日从东边山谷升起,淡淡的金光照在山林之上,白雪渐渐消融。


    风雪连绵数月的燕北之地,竟然在元日这天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萧旻望着天边那一轮旭日,心中想起一个乳名和太阳有关的人,沅沅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旭轮哥哥”。


    那才是她的亲哥哥。


    如果不是昭明太子的早逝,他根本不会被祝皇后选中为养子,然后一步一步地靠近沅沅。


    十多年过去了,昭明太子早已埋进地下,鲜少有人提及。


    沅沅挂在嘴边的人终于是他了。


    可就是这个时候,萧晏又出现在沅沅的身边。


    萧旻闭上眼睛,任由无穷无尽的恨意将他淹没。


    萧晏啊萧晏,你最好不要让我动手。


    你的命,最好就留在今日。


    营帐之中,穆清芷咬着牙,飞快地脱下萧晏的外衣,却突然一呆。


    靠近萧晏心口的地方,紧紧地放着一张符纸,上头的文字早已被鲜血洇没,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穆清芷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给萧晏求的平安符。


    他真的时刻带在身上。


    穆清芷鼻尖一酸,忍不住想为什么没给萧晏求来平安。手中的动作却不停,将萧晏的上衣除尽,露出光洁的上半身。


    即便靠常年吃药抑制发育,也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女子。


    穆清芷咬住牙,心中发颤,但脸上却丝毫不显露出来。


    她拿匕首割开创口旁的肌肉,提起箭杆猛地一拔,一支乌黑的箭矢勾着黏连的血肉,终于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穆清芷丝毫不敢松懈,连忙将止血的伤药倒在萧晏的伤口上,又拿白布紧紧裹住。


    鲜血终于止了。


    萧晏脱下的衣裳不能穿了,穆清芷拿被子盖住她的身体,犹嫌不够,又拿自己的大氅盖在上面,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穆清芷立刻手脚瘫软,坐在地上,好一会起不来。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了。


    穆清芷将那张平安符拿在手上,将褶皱一点一点地捋平,暗暗在心中祈求:上天啊,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不管是哪路神佛,只要能听见她的祈祷,就请一定要保佑她平平安安地醒过来啊。


    一定要灵验啊。


    到了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唯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心中向满天神佛祈求,祈求哪一个神佛能够回应她。


    穆清芷握着萧晏的手,从他微弱的体温汲取一些温暖,突然想到旭轮哥哥出事的时候,立政殿里比寻常浓郁的檀香,是不是姨母在向佛祖祈求,不要带走她的孩子。


    时隔多年,她的脸颊贴着萧晏的手心,和姨母的心境重合了。


    不管是哪一个神,哪一个佛,哪一个山野妖怪,还是什么人,只要能让萧晏平安无恙地醒过来就好了。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守在萧晏旁边,侍女端着药进来,穆清芷亲自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萧晏喝进去。


    与此同时,萧旻轻轻地走进来,站在了穆清芷的身后。


    他轻轻地道:“让下人守着,回去睡一觉吧。”


    将近一夜没有合眼,穆清芷此时心神松懈,被萧晏这么一提醒,疲倦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眼皮犹如千钧之重。


    但她却斩钉截铁地道:“不行!”她不放心让旁人守着萧晏。


    萧旻走到穆清芷的身侧,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从穆清芷的脸上移开。


    她的嘴唇发白,脸颊不复从前的红润,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流露出深深的疲倦,衣襟上溅到几滴血迹,也没来得及更换。


    见她如此憔悴,萧旻的心便像是被匕首扎了千刀万刀。


    既心疼她一夜没睡,又恨世上有另外一个男人值得她如此劳心劳力,让她担惊受怕,让她黯然神伤。


    萧晏怎么配。


    萧旻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害怕惊扰了她:“我亲自守着他,你去睡吧。”几乎是祈求。


    “不行,我不放心。”穆清芷没有任何的犹豫。


    闻言,萧旻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心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刮着风。


    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穆清芷察觉到这道视线,抬起头,对萧旻下了逐客令:“这里血腥,太子殿下不要久留。”


    她移动身体,将萧晏挡在身后,隔绝萧旻的视线。


    不管是关心也好还是其它什么,她不需要,萧晏也不需要。


    萧旻轻轻颔首,走向门外,却突然听见穆清芷叫住了他,萧旻立刻回过头来,紧紧地盯着她,等到他开口。


    穆清芷对上萧旻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低声地恳求:“太子殿下,能派人去将高娘子接过来吗?”


    穆清芷思来想去,身边能稍微放心的医者只有她们两人了。


    对上穆清芷小心翼翼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萧旻的心也在她的注视下碎成一块一块。


    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脸色平静,没有任何一样。


    “你放心,我现在就派人去。”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用一种感激的目光看着萧旻,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却完全的真心。


    这个笑与她寻常的笑不同,是一种很安静的笑,仿佛害怕上天听见她的笑声,要将她的幸福偷走。


    他还是喜欢她肆无忌惮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45 她分明是爱


    “娘子安心, 世子能喝进去药,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穆清芷听见侍女安慰的话,脸上的担忧之色不减。


    萧晏一刻不醒来, 她一刻便不能安心。


    “你去看看,高娘子来了没有?”


    侍女领命而去。


    营帐内只剩下穆清芷一人, 她摸了摸萧晏的额头,没有发烫。


    那为什么迟迟不醒呢?


    穆清芷想不明白,只能等高慧君到来, 为萧晏诊治。


    她心中焦虑担忧, 手指不停地拨动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突然之间, 萧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穆清芷心下一喜, 扑到床边,连声道:“日安,日安,你醒了!”声音透露出毫不掩藏的惊喜。


    萧旻站在营帐外, 也听得一清二楚, 身后跟着彭漪。


    萧晏的凤眼微张,似乎下一秒要苏醒过来。


    穆清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不想错过萧晏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然而,萧晏的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 便无力地闭了回去, 眉心蹙起,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来。


    穆清芷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萧晏“哇”的一声, 吐出一口乌黑的鲜血,无力地昏了过去。


    “日安,日安!”


    穆清芷连声叫道,目光透露着惊慌,想要用手去擦拭萧晏脸颊边的脏血。


    “不要去碰!”


    一道严厉的女声响起,彭漪一把拉住穆清芷的手,喝道:“小心有毒。”


    这乌黑的血迹,箭上肯定淬了毒。


    穆清芷一呆,“怎么可能……”她当时拔箭的时候,萧晏创口流出的血殷红,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彭漪松开穆清芷的手,便要掀开被子查看萧晏的伤势。


    “等等。”穆清芷出声疑问:“高夫人怎么没来。”


    “师父身体不适,让我先骑马过来了。”高慧君年近花甲,实在受不起剧烈的颠簸。


    穆清芷心中犹豫,彭漪为人八面玲珑,并不像高慧君一样痴心于医,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利益收买。


    但不能再拖下去了。


    好在彭漪不是完全没有弱点。


    穆清芷看了一眼萧晏,吩咐侍女全部退下,守在营帐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连彭漪带来的助手也被穆清芷吩咐退下。


    “我来给夫人打下手。”


    穆清芷微笑道,只当做没有看见彭漪诧异的眼神。


    彭漪见状,没有说什么,低下头解开萧晏的衣裳。


    她的脸上出现惊讶之色。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神色,自然也没有放过这一点。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比起彭漪的诧异,穆清芷面不改色,微笑地道:“继续啊。”语气轻柔,却无端透露出一股危险。


    彭漪低下头,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世子的箭伤没有大碍,但是身上所中的毒……”


    穆清芷紧张起来,问道:“中的是什么毒,没有解药吗?”


    彭漪摇头,神情慎重:“在下才疏学浅,暂时没有头绪,只能等师父亲自过目。”


    穆清芷胡乱点点头,看着萧晏苍白的脸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世子什么时候会醒?”


    彭漪面露犹豫,斟酌片刻,正要开口回答,穆清芷又道:“说实话。”语气坚决。


    “世子若是能够醒转,就在这一两日了。若是不成……”彭漪不敢再说下去。


    世子身上的毒十分棘手,伤处并不像寻常中毒一般匮乏发黑,如果不是突然喷出的污血,完全发现不了中毒的迹象。


    此毒的药效与中原的毒药完全不同,她平生从未见过。


    “不成,不成的话……”穆清芷喃喃道,不敢再想下去。


    她收起千头万绪,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彭漪,语气坚决:“不管如何,我要世子活下来。”


    到了午时,穆清芷守到床边,侍女端着午膳进来劝她:“娘子,用一点午膳吧。”


    穆清芷摇头,“先放在那,我等会吃。”


    侍女无奈,方才穆清芷也这么说,可午膳已经热过了一遍,又要凉了。


    穆清芷此时毫无胃口,心里难受,根本没有用膳的心思。


    侍女又劝了几句,见穆清芷坚持,只好又出去了。


    “娘子还是不肯用膳吗?”


    守在门口的侍女问道,端着午膳的侍女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下去,娘子的身体怎么顶得住啊。”


    正自唉声叹气时,只见一个白衣郎君缓步走来,侍女们认出萧旻,连忙请安:“参见太子殿下。”


    萧旻轻轻颔首,视线扫在侍女手中的午膳上,菜色清淡。


    侍女注意到萧旻的目光,开口解释道道:“这是给娘子准备的午膳。”


    萧旻吩咐了几句,让内侍去取一样小菜,亲自将侍女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


    营帐里,穆清芷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晏,见到她的呼吸平稳,心中心神微微松下,靠在床边,任由无穷无尽的疲惫将自己包裹。


    过了一会,穆清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侍女又进来劝她,忍着疲惫道:“我还不饿,我不想吃。”说到最后,有些赌气。


    她每次不肯吃饭,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


    萧旻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心中闪过许许多多片段,每一段都和穆清芷有关。


    穆清芷迟迟没有听见动静,转头随意地瞥了一眼,登时呆住,没有想到会是萧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直起身,看着萧旻。


    萧旻将托盘放在一旁,蹲下身与穆清芷平视,语气平静:“我听侍女说你不肯用膳。”


    “我真的没心情吃。”不要再劝了。


    萧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萧晏,忍着心头的厌恶,说道:“你不好好用膳,怎么有精力照顾他。”神情淡然,完全看不出心中对待萧晏的憎恨。


    他怎么配让沅沅为他费心费神。


    穆清芷向萧晏望了一眼,眼光中满是爱怜之色,萧旻将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的眼神,当日他在同州受了大难,穆清芷也是这样的眼神。


    如今却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萧旻瞧得分明,只觉得心如刀割,却还是继续道:“倘若他知道你不肯吃饭的毛病又犯了,岂不是让他为你难过。”


    他淡淡地道,却不去看穆清芷的神色变化。


    此时此刻,连他也不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究竟是盼着沅沅答应,还是不答应。


    穆清芷没让他等太久,低头看着脖颈上的明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拿过来吧。”


    萧旻怔怔地盯着她,久久不能回神。


    从前在长安,多少宫人费了多少口舌,她一句也不听,就连祝皇后来了也得软磨硬泡。


    如今,物是人非,她竟然也肯为了一个人,改了这个顽固的毛病。


    萧旻心中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她分明是爱萧晏不已。


    穆清芷对萧旻的心思毫无察觉。


    她拿起筷子,发现午膳里多出了一道泡椒水,方才侍女端来的时候还没有见到。


    应该是后来重新加的,正合她的口味。


    穆清芷没有多想,就着这碟小菜逼着自己吃了几口饭,垫了垫肚子,好歹是吃了一点,胃里有了一些东西,没那么难受了。


    萧旻见到穆清芷吃完饭,再也坚持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侍女与他迎面相遇,急匆匆地行了一个礼,又往营帐中走去。


    “娘子,高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


    穆清芷的声音透露着一股惊喜,萧旻即便没有看着她,也能想象出她脸上的神色。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复杂难以言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无人发觉。


    不多时,高慧君跟在侍女身后,疾步走了进来。


    穆清芷早已站了起来,翘首以盼。


    “我已经听彭漪说过世子的情况了。”高慧君毫不拖泥带水,“射中世子的那支箭,可否让我看看。”


    “就在这里。”


    穆清芷道:“快拿过去给夫人看看。”


    侍女拿起一个锦盒,递到高慧君的面前。


    高慧君用手帕包裹住箭杆拿了起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


    这支箭是用寒铁打造,箭簇泛着凛凛的寒光,血腥气似乎还没有消散,让人不寒而栗。


    看完箭矢上的毒,高慧君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询问萧晏中毒之后的情况。


    “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除了他今早喷了一口黑色的血……”


    穆清芷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我当时看的时候他的伤口一点也没有发黑……”


    “这究竟是什么毒,为什么这么奇怪?”穆清芷道,“突厥人怎么会用这么罕见的毒。”


    自古以来中原之地才是医毒起源,突厥人怎么可能会制这么罕见的毒。


    高慧君安抚穆清芷,让她稍安勿躁,又看了看萧晏的眼球、舌苔,又拿起那支箭认真观察,神情慎重。


    穆清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一会,高慧君缓缓开口:“世子中的不是突厥人的毒。”


    穆清芷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慧君,心中焦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静静地等待下文。


    “此毒来自湘楚的瑶寨。”


    高慧君将那支箭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当时我寻访瑶人的医术,曾经见过。”


    虽然不知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但确实是出自瑶人之手。


    穆清芷一呆,她本以为可能是突厥人向西域诸国寻来的毒药,但高慧君的结论却与之完全相反。


    檀州距离湘楚之地,足有千里之遥,究竟是谁早有预谋,千里迢迢地找来了这种毒药,用在萧旻的身上。


    是谁,心肠这么狠毒?


    穆清芷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她见过有名有姓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逐一地审判。


    每一个人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看上去不可能这么狠毒。


    穆清芷的背脊冰凉,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那种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感觉,让人汗毛竖起。


    穆清芷扶住桌角,缓缓闭上眼睛,忍住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好在她午时用的膳也不多。


    “这毒有解药吗?”


    高慧君的神情谨慎,“瑶寨的人说此毒无药可解。”所以她踏进瑶寨的时候,瑶人特意提醒她不要乱走,无意闯进哪里,惹怒了会使毒的人就不好了。


    “无、药、可、解……”


    穆清芷双脚发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瘫坐在地上,额头抵在桌角,喃喃自语。


    “无药可解……”


    她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高慧君扶着她的手臂,语气坚定:“不到最后一刻,世子妃不要灰心。”


    “这毒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渐渐虚弱下去,丝毫察觉不出中毒的症状。


    世子能够在刚刚中毒的时候就吐出污血,说明还有救。”


    还有救。


    穆清芷心头反复回荡这三个字,擦干眼泪,语气坚决地道:“世子的性命交给您了,不管要什么药材,您尽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 “我也很想


    “世子的伤势如何了?”萧曙坐在桌案后, 一边翻看军情,一边询问副将。


    副将低下头,道:“世子妃不许人进去探望。”


    萧曙勾起一丝笑意, “你派人去告诉世子妃,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是。”


    亲卫掀开门帘, 禀告道:“启禀将军,太子殿下来了。”


    “快请。”


    萧曙连忙起身,请萧旻上坐, 自己陪坐在侧。


    萧旻淡然坐着, 双目定定地盯着萧曙,并不出声。


    萧曙的笑容渐渐凝固, 开口道:“殿下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萧旻看了一眼桌上的情报, 淡淡地说道:“倘若突厥人派遣使者与我军议和, 你与萧晏谁居首功?”


    寒冬腊月,突厥的粮草被断,优势并不尽占,不如趁机议和, 寻求好处。


    萧曙道:“六弟智勇双全, 当为首功,我虽然是兄长,却也十分佩服。”


    他的脸色平和, 并没有被弟弟压过一头的怨恨,反而彰显兄长的宽宏。


    萧旻微微一笑, 意味深长地道:“三郎心胸广阔。”


    萧曙听出萧旻的言下之意, 但脸上仍是微笑。


    他悠悠地道:“世子伤势严重,世子妃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殿下不如多多关心关心世子妃。”


    “殿下觉得如何?”


    萧曙突然提起穆清芷, 萧旻一边听,一边走到西面的武器架旁,随手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剑,在空中挥了两下。


    寒光一闪,长剑已经架在了萧曙的脖颈边上,萧旻道:“孤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和沅沅之间的事情,轮不到萧曙来插嘴。


    萧曙脸色发白,没有想到萧旻会这么做,连忙道:“臣也是一番好意,无意冒犯殿下请殿下恕罪。


    世上的人每逢难过伤心之时,总是希望能有人陪伴、倾诉、依靠,也是这个时候,最容易念及旧情,最容易心软。”


    “殿下和世子妃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情谊深厚,就算有什么误会,也是一时之气,不如趁这个时机解开。”


    萧旻脸色未变,盯着萧曙看了一会,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还要用上他,于是“哗”的一声,剑身掷进剑鞘之中。


    亲自送萧旻离开,放下帘子,萧曙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砰的一声,他将萧晏刚才拿出来的剑扔在地上,又踩上几脚。


    他的呼吸粗重,在营帐内转了几圈,最终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书桌前,挥笔写了一封信。


    “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送出去,快去快回。”


    萧曙低声吩咐侍卫,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萧曙没有坐立难安的感觉,反而心情大好。


    萧晏已经半死不活了。


    他本来没有打算对萧旻下手,但谁让萧旻自以为有了他的把柄就可以肆意妄为,那也只好让他留下来了。


    萧曙阴恻恻地笑了,他马上就要作为主使离开朔方,与突厥谈判了。


    储君死于突厥人的刀下,这可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萧旻一死,储君之位空悬,圣人老弱,膝下再也没有可以继位的皇子,只能从宗室之中挑选。


    到时候,别说是世子之位,说不定连太子之位都有可能。


    真是天助我也。


    萧曙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却没有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一双双眼睛收入眼底。


    ……


    月落星沉,穆清芷让侍女守着萧晏,自己则去沐浴,洗去一身尘土和血气。


    她刚刚换好衣裳出来,发梢还带着水汽,就听见下人进来禀告:“娘子,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任由侍女为她擦拭头发,闻声不由睁开双眼,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萧旻有什么事情要亲自来。


    穆清芷想了想,没有让萧旻进来,而是自己走出去了。


    深夜依旧可以看见士兵巡逻的身影,萧旻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穆清芷带着侍女走过去,问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萧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过来,他抿了抿唇,借着月光凝望着穆清芷,张口道:“你的头发……”还滴着水珠。


    北地的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稍有不慎就容易受寒,更何况穆清芷才刚刚病好,更要小心注意。


    穆清芷没有放在心上,而是道:“殿下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我待会还要去看看世子。”


    在他的面前,她规规矩矩地称呼萧晏为世子,连一丝一毫的亲密也不让他窥见。


    她生气也好,开心也罢,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已经给了她的丈夫,再也不会给他了。


    萧旻越是明白,越是不能接受。


    “我和你一起去。”脱口而出的瞬间,穆清芷的眼光惊诧,萧旻的心倒是平静下来。


    他云淡风轻地道:“外头风大,进营帐里说吧。”


    穆清芷稍稍犹豫,点头答应,想到萧晏在,也不怕旁人乱嚼舌根。


    等到了萧晏的营帐,穆清芷仔细询问照顾萧晏的侍女,得知没有人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萧旻默默在旁看着,见到她如此谨慎的样子,心中思虑:当时沅沅不许任何人接近萧晏,是担心萧曙浑水摸鱼向萧晏下手,那如今又是为什么?


    穆清芷见到萧旻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萧旻察觉什么异样,不一会便找借口出去。


    萧旻自然也跟着她出去。


    穆清芷担心他发现了什么,刻意在外头闲逛,计划东拉西扯一些话,把萧旻打发走。


    萧旻不知道穆清芷心中的打算,只察觉到她故意找了一些话和他讲,心中惬意。


    穆清芷每说一句,他都是频频应和,目光柔和,一刻都不曾离开她的脸。


    二人越走越偏,往一处鲜少人来的树林来了。


    穆清芷背着手走着,瞧见四面树林密布,突然一愣,竟然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想不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毕竟她从未来过此地,怎么会觉得熟悉呢?


    穆清芷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便不再去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旻。


    萧旻也看着她。


    “夜深了,殿下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旻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眉眼,想到她今日照看了萧晏一整日,心中一软。


    他缓缓地道:“决云很想念你。”


    穆清芷一怔,望向四周:“它在哪里?”四周只有乌漆漆的树林,没有看见决云雪白的影子。


    萧旻带着穆清芷走到一棵树底,指着茂密的枝叶,说道:“它不肯出来。”


    穆清芷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一抹淡淡的白色藏在黑暗里,不时颤抖一下,那是它的翅膀在叶片里晃动。


    穆清芷一直为自己上次误伤了决云耿耿于怀,此时有机会和它相处,连忙柔声呼唤:“决云,决云,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穆清芷连连唤了几声,决云始终一声不吭,萧旻皱起眉,正欲呵斥,穆清芷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连忙制止。


    “你别说话,我有办法。”穆清芷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看着萧旻小声地道。


    萧旻静静地看着她,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脸上流露出熟悉的狡黠之色,便知道她想到了法子。


    只见穆清芷嘴巴一瘪,呜呜地哭了起来。


    顷刻,头顶的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动,决云弹出了身子,却没有飞下来。


    穆清芷蹲在树底下,脸埋在膝盖里,一边哭,还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臂,说道:“我的手臂好痛啊……”


    “找到你了!”


    穆清芷突然伸出手,把决云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笑眯眯地道:“决云宝宝,你是不是担心我啊,担心我还不出来见我,我要伤心死啦。”


    穆清芷摸着它的脑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自己有多想念它,上次不是故意伤害它的给它道歉,让它不要再生自己的气了。


    决云被她紧紧地抱着,一开始还有挣扎,现在却渐渐地安静下来,温顺地靠在穆清芷的怀里。


    萧旻默默凝望着一人一鹰,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穆清芷松开手,决云也没有飞走,反而徘徊在她的左臂附近,发出短小急促的叫声,眼睛里流露出人一样的情感。


    穆清芷立刻明白了它心中想的事情,说道:“不痛了,我的手臂不痛了。”


    那天决云和玄霄打架,穆清芷的左臂不知道是被它们哪一个的翅膀打中,乌青了一大片。


    “你主人送了药膏给我涂,早就不痛了。”


    穆清芷哄着决云,视线不经意地与萧旻对视,很快地分开。


    决云在穆清芷的头顶盘来旋去,不时发出雀跃的叫声,极为高兴。


    穆清芷抬头看着它欢乐的样子,心中也高兴不已。


    一人一鹰玩了一会,穆清芷恋恋不舍,但是时辰不早了,她得回去了。


    “你把它带回去吧。”


    “真的吗?”穆清芷有些惊喜,看向萧旻。


    萧旻颔首,“它很久没见你了,一直很想你。”


    决云也在一旁发出应和的声音,硬挺的翅膀蹭了蹭穆清芷的脸颊,雪白的羽毛与萧旻身上的白衣一样,洁白无瑕。


    穆清芷咯咯一笑,摸着它的翅膀,说道:“我也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萧旻在心里念了一遍,心中情绪翻涌,乌黑深邃的凤眼沉沉。


    银白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照在他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不似凡尘之人。


    比平时的冷然相比,此时此刻的萧旻多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像瓷器一样的脆弱,害怕被拒绝的脆弱,只在一个人面前展露的脆弱。


    穆清芷看着他,不禁恍惚。


    萧旻抬起眼眸,轻声问道:“沅沅,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你愿不愿意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47 她真的能相


    回……


    长安?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萧旻, 有些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长安,是她的故乡,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当然愿意回去。


    可是有什么理由呢?


    她曾经说过, 永远不会再回长安,不会出现在萧旻的面前。


    她确实没有主动出现在萧旻的面前, 但命运让二人不可避免的再次相逢。


    穆清芷别开脸,默然不语。


    萧旻眼神微微一暗,不需要言语, 便已经明白。


    决云毫无察觉, 还围着穆清芷欢声鸣叫。


    穆清芷低下头,轻声地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希望世子早日醒来。”


    她的语气平静, 低垂着头, 夜间的月光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 覆上了一层银色的白纱。


    她浓密的睫毛垂下,轻轻颤抖,像是一把精致的小扇子。


    萧旻深深地凝望着她,再听到她口中时时刻刻提起另外一个男人, 心中钝钝的痛, 仿佛已经麻木。


    穆清芷想起萧晏所中的毒不知能不能解,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萧旻见到她叹息,眉宇间染上忧愁的样子, 开口询问萧晏的伤势。


    穆清芷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 她斟酌地道:“高夫人说世子中了一种毒, 十分棘手。”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神色。


    他道:“不日突厥便要派遣使者议和,到时候向他们索要解药即可。”


    说到末尾,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补了一句:“你不必担心。”专门对穆清芷说的一句话。


    穆清芷只注意到萧旻说的前半句,眼前一亮,眉间含着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她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萧旻,说道:“真的吗!”那岂不是萧晏就有救了。


    萧旻对上穆清芷欣喜期盼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穆清芷这眼神并不是为了自己,可是见到她这么开心的模样,萧旻还是点了点头。


    穆清芷登时一笑,“那可太好了。”一瞬之间粲然生光,令人移不开眼。


    这些日子,她终于露出一个毫不勉强的笑容,发自内心。


    萧旻看着她,心中也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填满。


    即便这笑容大半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安危,但只要见到她的笑,他心口钝钝的疼痛就减轻了很多。


    就算突厥人真的有解药,萧晏有没有这个命等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议和谈判可以僵持月余,按照萧曙的性子,他肯定会从中作梗。


    萧旻想到这里,看着穆清芷轻快的笑容,也缓缓地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是月下静静开放的幽昙,只有穆清芷看见了这一刻的美丽。


    她的心猛然漏了一拍。


    穆清芷连忙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不自在地道:“太子殿下,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从萧旻托萧晏转交给她姨母的信,到为她挡下阿史那骨的刀,再到不顾众人的反对,挡下萧曙带来的医师。


    重逢以来,他对她一直很好。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穆清芷却真真切切地承了他的情。


    这声道谢,完完全全出自真心,不是敷衍的态度。


    萧旻却抿起唇,心头有些发闷,却不知道如何言说,神情更冷。


    沅沅以前,从来不会对他道谢。


    为什么。


    为什么沅沅是在笑,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远。


    萧旻沉默不语,气氛突然就凝滞住了。


    穆清芷敏锐地感受到这细微的变化,她的神情微微一变,有些无措。


    萧旻立刻就发觉了。


    “沅沅,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穆清芷一愣,惊讶地抬起头,不知道如何接话。


    心甘情愿。


    穆清芷在心里反复衡量这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为什么心甘情愿?


    穆清芷心中升起疑惑,眼神之中也流露出来。


    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气轻柔,循循善诱地问道:“你离开长安那么久,想不想见见祝皇后?”


    穆清芷怔怔出神,亲耳听见他提起姨母,心中复杂难以言说。


    他为什么要提起姨母?


    为什么?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相距不过一个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能拥入怀抱。


    可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不仅仅横隔了姨母,还横隔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从来不敢在萧旻面前提起姨母,那为什么他却能够轻飘飘地说出来。


    他在想什么?


    穆清芷仰头望着萧旻俊美得过分的眉眼,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惶恐:她真的能相信他吗?


    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还是……他又在骗人。


    从前他是为了让姨母放心,那如今是为了什么?


    穆清芷眨了眨眼,有些木木地想:她的身上还有萧旻可以图谋的东西吗?


    应该是没有吧。


    过了一会,萧旻接着道道:“回长安吧,有人一直等着你。”语气轻柔,极尽缱绻。


    穆清芷将这个“人”理解成了祝皇后,但她却迟迟不敢点头。


    她反复地叩问自己:真的能相信他吗?


    真的可以吗?


    可以吗?


    穆清芷的神情变化不定,萧旻静静看在眼里,却不催促,等待穆清芷的决定。


    良久,穆清芷低低地道:“我想睡了。”


    夜太深了,让人的心摇摆起伏,情难自抑。


    穆清芷不愿再想。


    她说完,不再等萧旻的回答,逃一样地走了,身影消失在林中。


    穆清芷躲在一棵树后,轻轻地喘了喘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低下了头。


    ——和怀里抱着的决云对视。


    它的眼珠乌黑,颇有灵性,一直乖乖地没有发出声音。


    穆清芷先是一愣,然后无声地一笑。


    她摸着决云的脑袋,小声地道:“真乖。”


    决云趴在她的怀里,体温相互温暖,穆清芷看着四周幽深的草木,灵光一闪,她忽然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眼熟了。


    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寂静的夜,也是这样幽深的树林。


    她无意间碰到了萧旻和奉雪宜。


    她以为自己早忘记了。


    穆清芷蹲了下来,一颗心沉了下来,仿佛浸入寒冷的水中。


    那个和今日无比相似的夜晚,她就蹲在树底下哭泣。


    眼下的穆清芷却没有心思为过去哭泣,她在思索萧旻究竟想要做什么?


    穆清芷将今晚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仔细地回想过去,停在了在萧晏营帐里的时候,萧旻的那个眼神。


    明明是一个寻常的眼神,但穆清芷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恶意。


    ……


    清晨,山峰之上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四野寂静,明亮的晨曦穿透林间,将晨雾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彭夫人在吗?”一个侍卫停在彭漪居住的营帐边,压低声音道。


    没过多久,彭漪就掀开了营帐,低声耳语了几句。


    穆清芷静悄悄站在远处的营帐边,犹如一道幽魂,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她。


    从当初高慧君随口一说,彭漪奇怪的神情,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如今全都连起来了。


    穆清芷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镇定,并没有十分的慌张。


    等到侍卫离开,她才走了过去。


    彭漪见到她,脸露惊讶,堵在营帐门口没有请穆清芷进去。


    她很快掩饰好情绪,问道:“世子的情况如何了,世子妃怎么这么早来寻我?”


    “世子一切都好。”


    穆清芷神情平静,反问道:“我方才看到一个侍卫和夫人说话,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彭漪的神色一僵,讪讪地道:“没什么事情。”


    穆清芷没再这件事上纠结,而是问道:“夫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向四周望了望,“站在外头,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彭漪让开一个位置,穆清芷走了进去。


    营帐里十分朴素,桌案上放着几本医书,边角磨损,显然主人时常翻阅。


    “我有件东西送给彭夫人。”


    穆清芷一坐下,没卖弯子,直截了当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彭漪的面前。


    “不打开看看吗?”


    彭漪迟疑地看着穆清芷,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啪”的一声,锁扣打开,露出放在里面的物件。


    彭漪的脸瞬间惨白。


    她抬头看着穆清芷,兀自强撑道:“这是什么?”


    穆清芷也有些惊讶,微笑地道:“彭夫人不记得了吗?”


    她将木盒转向自己,将盒子里的长命锁拿在手里把玩,缓缓地将上头刻着的字念了出来:“春芳并茂。”


    “夫人想起来了吗?”


    彭漪的脸色灰败,“你想怎样?”


    “夫人放心,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娘子,我很喜欢她。”穆清芷缓缓道,“你珍视女儿的心,和我珍视世子的心一模一样。


    话锋一转,她道:“所以太子殿下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不要妄想用这个秘密,伤害萧晏。


    穆清芷看着彭漪颤抖的嘴唇,心里并没有很痛快。


    彭漪是萧旻埋在她身边的眼线。


    穆清芷出了营帐,就看见决云从林间飞了过来。


    穆清芷抬手让它停在自己的左臂上,摸着它纯白的羽毛,神色有些迷茫。


    她小声地问道:“你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决云叫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穆清芷,一副懵懂的样子,煞是可爱。


    穆清芷笑了出来。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她脸上的绒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穆清芷低下头,对着决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他。”


    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他为什么要安排彭漪到她的身边,从她刚刚来到幽州起,就要在暗地里谋划这一切。


    她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地方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彭漪之所以会来到幽州,就是因为他的的授意吧。


    她当时怎么会没有察觉呢,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派人寻找的缘故。


    穆清芷的笑容含着淡淡的讽刺。


    不管萧旻究竟想要什么,她已经没什么能给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48 你变了


    “殿下。”


    侍卫进来, 将从彭漪处得来有关萧晏的消息详细地禀告给萧旻听。


    萧旻一袭白袍长身玉立,站在桌边,眉目俊美如画。


    听完侍卫的话, 他抬起头,缓缓地道:“还没醒……”


    “是。”侍卫点头。


    “他中的是什么毒?”萧旻又问道。


    侍卫道:“是从中原传过来的, 瑶寨的毒。”


    得知答案,萧旻有些惊诧,萧曙竟然还能弄到这种毒药, 还真是小瞧他了。


    毕竟, 湘楚瑶寨一向排外,甚少允许外人进入。


    “彭夫人说此毒十分棘手, 非瑶族医者难以解读。”侍卫补充道。


    瑶医吗?


    萧旻心中浮现一个人影——奉雪宜。


    她自幼学习瑶族的医术, 又兼具汉人医术之长, 若是去信一封请她帮忙,或许萧晏还有救。


    另一厢,穆清芷喂萧晏吃了药之后,自己刚刚坐下用早膳, 侍女进来禀告, 说是萧曙来了。


    “三哥来了,快坐。”


    萧曙衣着不凡,向穆清芷说明来意:他今日便要启程回朔方了。


    “六弟还未苏醒, 弟妹不如与我们同回朔方。”


    穆清芷闻言,温言婉拒了。


    萧曙便问道:“那弟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穆清芷思索了一下, 说道:“我准备等世子醒了再回檀州。”


    “那好。”萧曙颔首, 站起身向她告辞。


    穆清芷送他出去,萧曙站住,看着穆清芷道:“弟妹请回吧, 我准备去太子殿下处一趟。父王几番催促,想要我等命人护送太子殿下回到幽州。”


    穆清芷点点头,面色平静:“三哥去吧。”


    站在门边看着萧曙走远,穆清芷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她盯着面前的饭菜,一时却没有动筷。


    过了许久,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都撤下去呗,我没胃口。”说罢不顾侍女担忧的目光,又往萧晏的营帐中去了。


    她在床边坐下,握着萧晏的手,不言不语,静静地坐了一会。


    营帐内的侍者都被屏退,穆清芷将萧晏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看着萧晏紧闭的双眼,小声地道:“你什么时候才醒啊……”


    萧晏昏迷这几日,所有的事情穆清芷亲力亲为,不许旁人靠近。


    她清减了不少。


    萧晏的睫毛微微颤动。


    穆清芷心中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晏,可是过了许久,萧晏依旧安睡,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起身出去。


    此时天色阴沉,虽是午时,却昏暗朦胧,压得人心中也喘不过气。


    穆清芷独自站在一株树下,目光虚无缥缈,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旻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的画面:天地间所有的艳丽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红白相间的衣裳,她垂着脑袋,眼眸也低垂着。


    一种极为安静的艳丽萦绕在她身侧。


    他们的目光就静静地在空中交汇。


    穆清芷心中一凛,先移开了目光,向萧旻行礼:“太子殿下。”


    萧旻停在穆清芷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她。


    侍女守在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从山间传来,朔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愈发显得此处寂静。


    萧旻望着穆清芷,看着她尖尖的下颌,裹在大氅里的小脸,心中无尽酸楚怜惜。


    她自小受尽宠爱,如今为萧晏细心照料,却是吃尽了苦头。


    “萧世子的事情,穆娘子从不假手于人。”


    萧旻想起彭漪的话,此时又将穆清芷眉宇间的忧愁疲惫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再明白不过:


    她真是将萧晏放在心上,就像对待从前的自己一样。


    当时他在同州出事,穆清芷眉宇间的神色便与今日一般无二。


    一瞬之间,萧旻心中千回百转,却半个字不能与人言说。


    穆清芷对萧旻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只是觉得他的目光沉沉,让人看不透,主动开口告辞,从萧旻身旁走过。


    她身上的气息飘了过来。


    “沅沅。”


    闻声,穆清芷微微侧目,看向萧旻。


    萧旻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想说的话竟然一点也说不出来,良久只是柔声说道:“照顾好自己。”


    穆清芷随意地点点头,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萧旻看得分明,又深知穆清芷的性情,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目送她走远。


    旌旗招展,士兵整装待发,萧曙见到萧旻到来,连忙下马请安。


    “臣恳请殿下应当早日返回幽州。”萧曙言辞恳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身份贵重,此地为两军交战的战场,不宜久留。”


    萧旻淡淡地道:“孤心中有数,不必再劝。”


    二人又说了几句,萧曙的亲卫走了过来:“郎君该启程了。”


    萧曙点头,向萧旻行礼告辞,脸带忧虑:“我今早去看望六郎,心中颇为担忧,奈何父亲有命,但愿上天保佑,好教六郎转危为安。”


    萧旻听着,神色不变,也不接话,萧曙叹息一声,继续道:“六弟迟迟不醒,我这个兄长的也是十分焦急。”


    关于萧晏的伤势,萧旻知道的比萧曙详细多了。


    “倘若他再不醒来,结果会怎样。”


    彭漪听见萧旻的问话,低下头去,说道:“若是这样,……也就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萧旻心中的石头便落了下来。


    萧晏一死,他总能寻到时机,名正言顺带沅沅回长安去。


    只要他活着,占着夫婿的名头一天,便让萧旻一天不能安生。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起,在广阔的四野反复回荡,鸟兽受惊振翅飞向天空,最终化作点点黑影。


    待到太阳渐渐西沉,这一天又要过去了,萧晏还是没醒。


    穆清芷枯坐在营帐里,连蜡烛也没点,一片漆黑,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她坐了一会,又走到床边,盯着萧晏胸膛微弱的起伏,总是疑心她的呼吸是不是停了,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如此反复几次,收回手时,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啪嗒,啪嗒,如同断线的珍珠。


    穆清芷整个人站在黑暗里,除了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哭了一会,穆清芷渐渐平复下来,蹲下来在萧晏的耳边轻轻地道:


    “快醒过来吧,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打猎。”


    “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穆清芷小声地道,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如今已经是宣和二十六年了。


    今日恰好是正月初三。


    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穆清芷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萧晏的睡颜,眼泪像珍珠一样从脸颊滑落,喃喃道:“答应过我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不许失信……我最讨厌失信的人了。”


    可不管怎么样,萧晏始终没醒。


    穆清芷哭得累了,将头靠在床边,眼睫毛还沾着晶莹。


    侍女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娘子,晚膳要凉了。”


    穆清芷擦干眼泪,走到门口,说道:“我不吃,没胃口。”她的眼皮发红,神情恹恹。


    侍女目露关心,闻声劝道:“娘子,多少吃一口吧,就当是为了世子也好啊。”


    穆清芷当然明白。


    可从小到大她遇到事情,都赌气不肯吃饭。


    此时就算是想吃,却也吃不下去,只觉得头晕脑胀,让人想要呕吐。


    即便她除了今早吃了几口,再也没有吃一点东西。


    穆清芷吩咐道:“你去请高夫人过来。”


    侍女劝说不成,欲言又止,穆清芷又催促了一声,侍女才点头应下。


    打发完侍女,穆清芷索性站在营帐门口等待。


    此时夜色如墨,云层密布无星无月,她仰头望着,突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


    穆清芷以为是高夫人来了,转头看去,目光一愣。


    来的不是高慧君,而是萧旻。


    萧旻在她面前停下,说道:“我听侍女说,你午膳和晚膳都没吃。”


    穆清芷看着他,心里却没有感动,反而意识到一件事:她身边的人对待萧旻,没有任何的戒心。


    萧旻可以知道她身边的任何事情,可是她对萧旻却一无所知。


    穆清芷的心一沉,一股强烈的反感涌现上来,神情也流露出来。


    萧旻见她如此的神色,以为她是在怄气,就像从前无数次赌气不肯吃饭一样,需要人耐心地去哄,去劝,去喂。


    他也与从前无数次一样,去哄着她。


    然而,穆清芷后退一步,彻底地冷下脸。


    “殿下还是早些歇息,不必为我费心了,我也担不起!”


    穆清芷将压抑在心中一天的火气悉数发泄出来,话语飞快,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萧旻怔怔地看着穆清芷,怔怔地听着她的话。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包裹了他。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是第一次她对自己冷言冷语,但是萧旻的心中却生出偌大的惶恐。


    自己,在沅沅的心中,究竟还有什么地位……


    从前和沅沅相处的记忆是那么真实,触手可及。


    可是越是这样,此时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沅沅就越是遥远,遥不可及。


    萧旻低声道:“你变了。”声音沙哑。


    “人都会变,没有人会一直不变。”穆清芷飞快地道,眼睛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


    说罢,穆清芷看也不看萧旻,直接进了营帐。


    门口的的毛毡帘因为穆清芷的动作前后剧烈晃荡,萧旻的视线落在上头,一直到帘子恢复静止才收回目光。


    沅沅一点也没变。


    被穆清芷毫不留情地顶撞了一回,萧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安了一点。


    她还是那么活泼可爱。


    那到底是什么变了……


    是谁在他和沅沅之间从中作梗?


    萧旻的凤眼狭长,眼瞳漆黑,此时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四野寂静,鸟兽绝迹,天空中不期洒落点点细雪,落在山林之间。


    朔风裹着冰花而过,寒意彻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49 她哭起来,


    穆清芷心中憋着一团火, 烧得她的心肺疼痛,却无处发泄。


    “高夫人怎么还没来。”她坐在床板看着萧晏,压着声音再次询问, 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烦躁。


    等了一会,高慧君终于来了。


    穆清芷眼睛一亮, 请她近前来。


    这些天为萧晏的病情,高慧君也有些疲惫,双鬓斑白, 老态稍显。


    “为什么世子到现在还没有醒?”穆清芷双眼紧紧地盯着高慧君, 仿佛看到救命稻草。


    “事到如今,已非人力能及。”


    高慧君探了探萧晏的脉搏, 叹了一口气, 向穆清芷告罪。


    穆清芷身形一晃, 几乎要站不稳,好在侍女及时扶她坐下。


    穆清芷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千言万语卡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再睁开眼,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晏的脸上, 一寸寸地流连而过,似乎要将萧晏的模样刻在心底。


    高慧君退了出去,服侍的侍女也被穆清芷屏退, 营帐中只留穆清芷与萧晏二人独处。


    “只能看世子求生的意志强不强了。”


    萧旻颔首,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索性在外头等候。


    他独自立在一株树下, 内侍劝了几遍不得法,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顷刻,萧旻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缓缓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枝干,静静注视一轮明月升至空中。


    夜深了。


    四下里蓦地响起一道呜咽的箫声,曲调低沉,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声音。


    萧旻心中一惊,快步来到营帐前。


    过了一会,吹箫之人似乎收敛心神,慢慢地吹出一首轻快简单的曲子。


    本是悠扬明亮之曲,但因吹奏之人的心境而染上挥之不去的悲伤凄楚。


    萧旻的一颗心也沉了下来,四肢百骸宛若浸在冰冷的河水之中。


    沅沅从不吹箫。即便从前在宫里,也从来不听箫曲。


    原因便是昭明太子擅箫,她担心祝皇后触景伤情。更何况她学箫时,乃是昭明太子亲手教导。


    这是她第二次为萧晏破例了。


    萧旻垂下眼眸,满天白雪大作,寒意浸到骨子里。


    隔着帐帘,一里一外,萧旻静静地看着里头隐隐约约透出来的烛光,仿佛能够看见穆清芷的一举一动。


    她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哭了?


    应该没有。


    她哭起来,总是要人哄的。


    恍惚之间,萧旻仿佛又回到了六月十七那夜,面前抬手便可以撩起的毡帘,竟然成了当夜的竹林怪石。


    自始至终,在她眼里的人都是萧晏。


    萧旻的喉头忽地冲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箫声渐渐转低,最终沉寂。


    穆清芷放下手边的竹箫,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萧晏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穆清芷心头冰冷至极,眼泪终究夺眶而出,伏在床边低低地抽泣。


    哭了不知道多久,渐渐累了,便抬起头来。瞧见萧晏依旧安睡的模样,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心里忍不住赌气。


    小声地嘟囔道:“我都要累死了,你还睡得那么香。”


    穆清芷说到最后,又气又好笑,戳了戳萧晏的脸颊,恐吓地道:“快点醒过来,听到没有。不然的话,我就……我就”


    穆清芷卡了一会,兀自思索该怎么办,不期然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就怎么办……”


    这声音小如蚊蚋,让人不禁疑心是自己的幻觉。


    穆清芷猛地抬起头,哭得额头汗涔涔,碎发黏在脸上一塌糊涂。


    “你醒啦!”


    穆清芷高声说道,抱住萧晏。语气里的喜悦和欢快再明显不过,宛若一只小鸟衔着喜讯四处欢鸣。


    萧晏急促地咳嗽几声,穆清芷连忙松开担心压到萧晏的伤口。她道:“我去叫高夫人进来。”说罢,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萧晏张口想要叫住她,却见她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只好躺下休息。


    手背上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她的眼泪落在上面还没干。


    原本寂静的夜忽然活了过来,侍女们进进出出,营帐内点着数支明烛,照得灯火煌煌,一室透亮。


    穆清芷吩咐完侍女,心神微微松懈,突然感觉腹中饥饿至极,几乎能生啃一头牛。


    她连忙走到门边,向外头的侍女招手:“除了世子的药膳,再把今晚的晚膳送过来。”特意点了几道自己喜欢的辣菜。


    自己没有刻意叮嘱,但厨房竟然时时刻刻热着菜,刚说完没多久晚膳就呈了上来。


    穆清芷坐在营帐正中用膳,对面就是萧晏。


    “我只能望洋兴叹了。”萧晏刚刚苏醒,精力虽然不济,但还有心思调笑。


    穆清芷夹了一筷子菜,在萧晏面前晃了晃,然后放进嘴里,理直气壮地道:“这是我应得的。”


    将这几日自己照顾萧晏如何如何辛苦详细地说了一遍。


    萧晏安静听着,神情柔和,二人正说着药膳做好了。


    穆清芷搁下筷子,在床边坐下,要喂萧晏吃。


    “我自己来。”


    “不行。”穆清芷一口回绝,“高夫人说你内里亏空得厉害,要好好修养。”


    萧晏拗不过,只得依照穆清芷的意思来。


    她一边用膳,一边问起他昏迷以后的事情。


    穆清芷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了你也好好的。”话虽然带刺,但还是将近来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听到萧曙要与使臣谈判,萧晏神情微微一变,话到了嘴边却欲言又止。


    穆清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将碗放回侍女手中,云淡风轻地道:“你们都下去。”


    营帐内的侍女悉数退下。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萧晏蹙起眉,斟酌地说道:“沅沅,你有没有感觉三哥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说哪一方面?”穆清芷挑眉,站了起来。


    萧晏回想起自己放火烧突厥粮草那晚的情形,画面一帧一帧闪回,即便他不愿质疑也不允许了。


    他看着穆清芷乌黑的眼睛,郑重地道:“我怀疑有人与突厥人暗中勾结。”


    ……


    事情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令人理不清头绪。


    但最重要的是萧晏平安醒了过来,这一点就叫穆清芷足够开心。


    此处终归是两军交战前线,多留一日难保不会多生出一些变故,是以第二日便启程回幽州。


    穆清芷骑着小红马,跟在队伍之中,左肩膀上立着玄霄。


    穆清芷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摸着玄霄的羽翎,突然头顶落了一层阴影,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声。


    来者浑身洁白如雪,嘴喙锋利,两翼展开筋骨结实,尽显海东青的神异。


    穆清芷微微一笑,伸出左手。决云收起翅膀,抖抖羽毛,安安稳稳地落在她的臂膀上。


    穆清芷用脸蹭了蹭它的羽毛,海东青的毛粗硬,一点也不蓬松柔软,但穆清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决云也发出愉悦的叫声。


    马车的车窗打开,萧晏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穆清芷和决云的互动,玄霄则飞进了萧晏的怀里。


    “日安,你无聊吗?”穆清芷转头去看萧晏,驱马靠近车窗,关心地问。


    萧晏支着脑袋,目光落在决云身上,轻轻点头。


    “很久没见到它了。”他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穆清芷闻言,欢快地道:“是呀是呀,很久没见决云了。”说着,将决云献宝一样地捧到萧晏面前,好让萧晏看清。


    这一下出了大事。


    决云在穆清芷面前向来温驯,但旁人靠近却十分凶悍,陡然间被穆清芷送到萧晏面前,浑身的凶性显露无遗,朝着萧晏啄了下去。


    穆清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尖锐的鸣叫,玄霄及时挡在萧晏身前。


    两只海东青缠斗在一起,过了一会方各自分开。


    过了几秒,穆清芷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失色,惊魂未定。


    “决云,回来。”


    注意到此处的混乱,萧旻策马而来,扬起左臂,冷着脸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决云立刻乖乖地飞回来,落在萧旻的手臂上。


    萧旻淡淡地扫了决云一眼,决云蔫蔫地叫唤了一声,收拢翅膀。


    萧旻收回视线,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穆清芷也正看着这边,怀里抱着玄霄。


    “畜牲无知,险些伤了世子。”


    萧旻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轻描淡写地道:“世子无事吧?”


    “多谢殿下关心,臣并无大碍。”萧晏恭恭敬敬地道。


    萧旻又问了几句,萧晏一一作答,穆清芷在一旁怔怔听着。


    等到萧旻离开,穆清芷也没了骑马的兴致,干脆和萧晏一起坐马车。


    “沅沅,你在想什么?”


    萧晏在穆清芷挥了挥手,穆清芷登时回神,“怎么了?”


    “你从刚才起就魂不守舍的。”


    “我没事。”穆清芷摇头,脸上又露出恍惚的神情。


    她对着萧晏问道:“日安,你真的没事吧?决云没真的伤到你吧?”


    “没有。”


    “那就好。”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道:“决云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才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长安春猎,决云也差一点伤人了。


    伤的人……正是奉雪宜。


    突然之间想起她的名字,穆清芷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当时奉雪宜出现在萧旻的身边,让她流了不少眼泪,伤了不少心。


    一眨眼,却也过去这么久了。


    此时的心境,却是天差地别、判若两人了。


    海东青性情本就桀骜,除了主人少有人能亲近,这点小事萧晏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倒是沅沅……


    萧晏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身上,她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厢边上,眼帘低垂,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50 他明知道


    “娘子今日戴这支簪子怎么样?”


    侍女从妆奁的最底下抽出一支缠枝石榴花簪, 镀了一层鎏金,映着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宛若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花团锦簇,隐隐有绯色流动。


    “还从来没见过这支石榴簪, 成色真漂亮。”


    穆清芷一愣,看着侍女手上的发簪。


    过了一会,她移开视线指了另外一只簪子, 说道:“戴这个。”


    侍女有些出乎意料, 世子妃应当是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的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另外一支芙蓉钗, 为穆清芷梳妆。


    穆清芷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的景象:屋内的摆件装潢, 一花一草、一砖一瓦与她在长安的居所相差无几。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女郎也看着她,梳着妇人的发髻。


    侍女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簪子,穆清芷站起身来, 淡红色的襦裙轻轻荡起, 宛若舒展的芙蓉花瓣,美丽鲜活。


    鬓边的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晃,金色的流苏闪烁, 粲然生光。


    穆清芷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嫣然一笑。


    这一笑尽是欢喜, 与她十五岁时的笑颜没什么分别。


    穆清芷去到燕王妃屋里时, 正巧三嫂也过来请安,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了几句。


    “真是佛祖保佑。”


    三嫂一边听穆清芷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一边绞住手帕, 听到萧晏苏醒时忍不住出声感慨。


    穆清芷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嫂的神色,她眼中的担忧、庆幸、欢喜不似做假。


    “平安回来就好。”燕王妃出声道。


    三人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话题不经意引到与突厥人的谈判上,三嫂捂住胸口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担忧。


    她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谈判顺不顺利。”


    萧曙是此次议和的主使,若顺利便是大功一件,反之出了差池便有性命之危。


    穆清芷顺着此事又聊了几句,屋外突然有婢女进来说是小娘子找不到娘亲,啼哭不止。


    三嫂一听,连忙起身告辞,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穆清芷与燕王妃,方才温情融融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穆清芷看向燕王妃,迟疑地说道:“母亲,三嫂应当……是不知情的吧。”她说这话时惴惴不安,有些担心自己年轻,没能看清旁人的伪装。


    燕王妃气定神闲地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归她和三郎是夫妻。”


    燕王妃没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晏儿中的毒,有谁想到医治之法了?”


    昨日刚刚抵达幽州,燕王妃还未见过萧晏。


    说到此事,穆清芷眉眼耷拉下去,心情低落地道:“一直找不到办法。”


    燕王妃眉毛一挑,决定亲自去探望一回。


    穆清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将医师的话囫囵复述了一遍给燕王妃听。


    室内点着馥郁芬芳的熏香,盖住了中药的苦涩味,似有若无。


    “母亲,”


    萧晏听见门口的动静,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伤口,痛得倒嘶一口凉气。


    穆清芷连忙扶住她,“别动、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连日的舟车劳顿,路途颠簸,即便穆清芷想办法在马车车厢四壁铺上厚厚的毛毯,也只是让萧晏肩头的肩伤崩裂得没那么严重。


    侍女搬来凳子,燕王妃在床头坐下,关心了萧晏几句。


    即便口中说的是温情的字词,但燕王妃的脸上却没显露出太多的温情,一眼一板,穆清芷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


    萧晏倒是早已习惯燕王妃例行公事的关心。


    燕王妃问了几句,突然抬头看向穆清芷。


    穆清芷登时心领神会,吩咐侍女退下,不准任何人靠近。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时针落可闻,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在屋内流转。


    燕王妃仔细打量萧晏的脸,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身侧,长眉凤目,这孩子从小便被说是“男生女相”,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等到萧晏大一点,在战场上风吹日晒,这样的调侃才少一点。


    可是今日一见,晏儿的眉眼是不是添了一抹柔和,而减了一抹英气?


    “晏儿,你有按时服药吗?”燕王妃问道,神情严肃,嘴角的法令纹突然加深了许多。


    时至今日,萧晏没能识破女儿身的重要原因,除却身边忠仆的遮掩帮助,少不了一副药方的功劳。


    女子服用此药,会使癸水断绝,阻止身形的发育。


    萧晏活了二十年,服用此药已有十一年,每月不曾间断。


    仰仗此药,她以燕王嫡子的身份安稳地活了二十年,又做了十三年的燕王世子。


    面对燕王妃的问话,萧晏张了张口,又徒劳地闭上。


    燕王妃凝视着萧晏的双眼,斩钉截铁地道:“你没有。”


    “母亲……”


    萧晏又窘迫又心虚,百感交集,慌乱地叫了一声。


    穆清芷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母亲,世子受伤的时候,高夫人说这药可能和治伤的药方药性相互冲突,才没有服用的。”一直到萧晏苏醒,军中人多眼杂,还有萧旻和萧曙在场,穆清芷也不敢悄悄命人抓药,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燕王妃看了穆清芷一眼,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她问道:“在军中给世子诊治的是哪一位医师,让她来见我。”语气平静。


    ……


    夜间,燕王回府。


    高大的亲卫分列两列,守在廊下门边。侍女更衣奉茶,燕王大步入内,坐在上首,家眷分坐左右两侧。


    见燕王动筷,众人才拿起筷子,厅上只闻碗碟相碰之声。


    寂然饭毕,便是燕王与子女相谈考校的时刻,不能轻易离开。


    燕王命人取来沙盘,模拟战场派兵布局,在场的两个儿子切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个郎君都败下阵来。


    燕王骂了儿子几句,又招呼人上来,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除了留守幽州的二郎与五郎,其余人皆是女眷,要不就是垂髫孩童,虽然学过兵家典籍,但是哪里会是燕王的一合之敌。


    穆清芷在旁边认真观看了两场沙盘对弈,每次燕王出招,她便在心中筹划要如何防守,如何进攻。


    所以当燕王看过来时,在众多左顾右盼神色不安的人中,一眼就看见抬着头眼睛明亮的穆清芷。


    “就你了,过来!”


    穆清芷忙不迭地起身,在沙盘前坐下,屏息凝神。


    燕王历经沙场三十余年,战功赫赫,鲜少败绩,穆清芷的这点聪明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是以穆清芷绞尽脑子,依靠对地图的熟悉,屡屡出奇招,也堪堪在燕王手里撑过一炷香。


    她撑过了一炷香啊!


    是在燕王手里的一炷香啊!


    虽败犹荣!


    穆清芷的杏眼炯炯有神,十分高兴,仍然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燕王也很尽兴,大力夸了穆清芷几句,这才让众人各自散去。


    众人纷纷恭送燕王离去,穆清芷也站起身。


    燕王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穆清芷:“太子殿下不日要启程回京,你若是有书信要寄,殿下说可以由他转交。”


    穆清芷骤然听闻,不禁一怔,注意力先是落在后半句上,又转到前半句上。


    方才盎然的笑意在她的脸上缓缓地消失,一干二净。


    等到深夜,穆清芷洗漱完,独自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照得她的脸颊似暖玉,似珍珠,温润柔和。


    桌上铺着空白的信纸,竹笔搁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水磨得深浅适宜,一切都准备好了,穆清芷却迟迟不能动笔。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能收到姨母的信已经是缴天之幸,穆清芷从来没有奢望能写信给姨母。


    毕竟幽闭长门,便是鸟雀也难飞入,更何况她远在幽州,更是鞭长莫及。


    他不知道她只会给姨母写信吗?


    还是他以为她会给岐山侯写信吗,她血缘上的父亲。


    穆清芷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即便已经过去很久,脸上的痛疼仿佛还在昨日。


    不只是脸上,还有心里的痛楚。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打过她。


    还是一巴掌。


    穆清芷心里忽然笃定:


    他一定知道。


    他明知道,明知道是姨母。


    他不是最恨姨母了吗?


    “杀母夺子……”


    仅仅想到这个词语,还没有想完一整句话,穆清芷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去想。


    如果是在幽州初见萧旻,穆清芷一定深信不疑他别有用心。


    可是过了这么久,萧旻不仅没有报复她,伤害她,反而屡次搭救于她。


    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阿史那骨的刀下将她救出。


    没有他,她穆清芷哪里能够活生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呢。


    想到这里,穆清芷心中一阵刺痛。


    她自小以为萧旻待自己是全心全意、一片赤忱,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叫她吃了好大的苦头……


    倘若萧旻从此移了性情,对待自己冷言冷语,自己虽然难受,却也只是一时之痛。


    可偏偏再见之后,他绝口不提半句从前的事情,却对待自己就和从前一样。


    仿佛那些龃龉从未发生。


    怎么能不叫穆清芷矛盾痛苦呢?


    她宁愿萧旻冷漠一点轻蔑一点,也不想让他对自己好,也不想受他一点的恩惠。


    因为这样,她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恨他了。


    啪嗒一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穆清芷的腮边滑落,落在了纸面。


    她竟然哭了。


    穆清芷背过脸,不想让萧晏瞧见免得让她担心,忙伸手抹泪。


    擦干眼泪,索性拿起笔写信了。


    即便她心中再不愿,可是能把这封信送到姨母的手上,再怎么不情愿,她也情愿了。


    穆清芷吸着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泪憋回去,免得眼泪又打湿纸面,让姨母看出来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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