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只要她幸福


    “张嘴!”


    穆清芷紧紧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 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


    萧旻冲到穆清芷面前,捏住她的下颌, 迫使她把嘴张开。


    嘴唇内侧已经是血肉模糊。


    眼见她又要咬下去,萧旻猛地将手塞进她的口中, 免得她又咬到自己的伤口。


    浓重的血腥味从她的口中弥漫开来,雪白的齿缝和粉嫩的牙肉都被染成了鲜红。


    穆清芷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犹犹豫豫地松开嘴, 抬起眼眸。


    萧旻抽回手, 手背上血迹斑斑,牙印分明地烙在上面, 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穆清芷的血。


    “高夫人来了。”侍女快步走了进来, 高声说道。


    高夫人走到床边, 看了萧旻一眼,对着穆清芷道:“请世子妃平退众人,我要为世子施针。”


    穆清芷连忙点点头,不敢打扰, 退到房门外。


    她怔怔地盯着半掩的房门, 萧旻也盯着她。


    刚刚哭过一顿,穆清芷脸上的泪痕未干,发丝散乱, 呼吸一抽一抽,喘不上气。


    她无力地靠着墙, 闭着双眼。


    萧旻清楚地看着她浓密乌黑的眼睫不断地颤抖, 好似在芙蓉花瓣上不断打滚的露珠,最终坠落下去。


    她在害怕。


    萧旻感受到她内心的惶恐,却对此无能为力,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安抚沅沅。


    她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屋里的那个人身上。


    萧晏。


    他终于要死了。


    萧旻冷冷地想,心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毁灭欲和占有欲。


    萧晏死了,沅沅会伤心会难过,但终究是一时的,总会过去。


    只要最后是他陪在沅沅身边就够了。


    母亲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匕首坠地的声音清脆,伴随着她的哭诉声,尖锐刺耳。


    “萧胤你明明答应过我,只爱我一个人的!”


    “我一见到你和别的女人说话,就恨不得杀了你们。”


    圣人的怒斥紧接着响起:“还不将这疯女人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让她出来。”


    萧旻的眸色暗沉,心中无端地浮现这一桩旧事。


    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


    “我宁愿他死,也不许他不爱我。”


    母亲的样貌已经迷糊不清,但这偏执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萧旻在心里冷冷地想道:母亲太傻了。


    她不甘心被冷落,竟然趁圣人熟睡时偷偷用匕首行刺,从此彻底地失了宠爱。


    他绝对不会像她一样。


    他只需要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萧晏断气就好了。


    即便他明明知道解毒的方法,也不会救他。


    萧晏不死,他怎么有机会和沅沅再续前缘。


    萧旻心中的怨毒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自小压抑天性,冷漠无情。


    虽然与母亲不亲近,但骨子里将母亲偏激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恨不得萧晏立刻断气。


    穆清芷靠在墙边,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气,四肢像针扎一样发麻,动弹不得。


    萧旻看出穆清芷是因为情绪起伏较大而造成的气逆,连忙捂住她的口鼻,好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又伸手掐她的人中。


    “沅沅,沅沅……”


    穆清芷的意识渐渐远去,只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在唤她的乳名。


    却始终听不清是谁。


    过了一会,意识终于渐渐回笼,指尖发麻,痛得她说不出话。


    眼前模模糊糊地映出萧旻的脸孔,好像隔了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清。


    穆清芷还没有弄明白她究竟怎么了,强撑着想要开口。


    “别开口。”


    萧旻打断她,柔声道:“慢慢呼吸。”


    穆清芷不管不顾,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日安、日安……”声音微弱,如果不是萧旻靠近穆清芷的唇边,根本听不清她的话。


    仅仅是说这两个字,穆清芷便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剧烈的喘气。


    “他没事,你别担心。”


    萧旻一边揉着穆清芷发麻的手指,一边回答道。


    穆清芷显然不相信这个回答。


    她倒在萧旻的怀里,仰着头大口喘息,心中煎熬,如同千万只毒蚁噬心之痛。


    她闭上眼,一行眼泪从脸颊滑落。


    萧旻怔怔地望着她的眼泪,想要为她拭泪。


    但她的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尽,他怎么也擦不干净,只是徒劳无功。


    因为她想要为她拭泪的人不是他。


    侍女围了上来,将穆清芷扶到偏房休息。


    萧旻站在房门口,不敢进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萧旻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见到穆清芷刚才的模样,他在心中反复地质问道:她真的如此爱他,她真的如此爱他?


    萧旻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叩问自己。


    他当时就亲口问过沅沅,“你真的如此爱他?”


    沅沅也亲口回答了他。


    她的心中当真是只有萧晏,再也没有任何人。


    可他偏偏心存侥幸。


    盼望他和沅沅还能回到从前。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好像是茶碗破裂。


    萧旻猛然推开门,只见穆清芷支起身体,伸手去摸床边的茶杯,却不小心摔碎了。


    萧旻取来一个茶杯倒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穆清芷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着,额头上尽是虚汗,无比疲惫。


    喝完水,穆清芷别开脸,萧旻放下杯子,轻轻地道:“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双眸凝望着穆清芷。


    见到她脸上的悲伤之情丝毫不减,萧旻忍着心口的痛接着说道:“他若是知道,也不想你这么伤心的……”


    话中的“他”,指的是萧晏。


    他明明恨萧晏欲死,可真正能安慰沅沅,让她不这么难过,竟然只能用萧晏去安慰她。


    穆清芷眨了眨眼睛,麻木地道:“我恨不得代她去死……”


    她这一生看似要什么有什么,但失去的却远远胜过她得到的。


    萧旻听见她这一句话,心中万念俱空,只剩下这一句话在心中反反复复地回荡。


    恨不得立刻死了。


    恨不得身中剧毒的人是他。


    恨不得,沅沅口中“代她去死”的人是他。


    就算是死了,有了沅沅这句话,死也心甘情愿。


    萧旻愈想愈悲:清楚这句话是为了萧晏,一点也轮不到他萧旻。


    他亲眼见到穆清芷为了萧晏生无可恋的神色,心中嫉恨得发狂。


    心中更明白纵然萧晏死了,他和沅沅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一样了。


    他方才心中妄想的种种,不过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罢了。


    沅沅今生今世都要和萧晏在一起。


    萧晏活着,沅沅陪在他的身边。


    萧晏死了,沅沅还是要陪在他的身边。


    生同穴,死同衾。


    她不可能离开萧晏,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萧旻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然醒悟过来。


    他竟然领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了。


    所以她才会说:“我宁愿他死,也不许他不爱我。”


    母亲,你爱一个人就要他一心一意只爱你,如果他不爱你了,便宁愿他去死。


    可为什么他见到沅沅此时此刻的神色,却做不到让她伤心难过。


    连带着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沅沅在意的人死去。


    萧晏死了,沅沅就要陪着一个死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为他守寡一辈子。


    他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的笑颜,再也听不见她的笑声,就无法忍受。


    他做不到。


    如果爱一个人就是,不论使什么手段都要得到她、占有她,他做不到。


    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想要小心翼翼地守护她的笑容,不论这笑是不是为了他。


    只要她幸福就好。


    母亲,我和你是不一样的,萧旻在心中想道。


    望着穆清芷,萧旻缓缓开口道:“他会好好的。”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拂过穆清芷的脸颊,带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穆清芷呆呆地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好好歇息。”


    萧旻说完,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萧旻抬起左手,手背上还留着沅沅的牙印,挂着血珠。


    他看着手腕上浅浅的伤疤,神情冷漠。


    当时在悬崖底下,他就是用自己的血驱赶毒虫。


    他的血既是世间至毒之物,但对于萧晏所中的毒,也是救命之物。


    萧旻盯着手腕看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放了下去。


    当时在悬崖底下,他和沅沅一起见到了流星。


    沅沅还问他有没有许愿。


    他回答了“有”,却没有说许了什么愿望。


    其实他想的是:“让他和沅沅永远在一起。”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永远实现不了了。


    他竟然要亲手将萧晏救活。


    然后亲眼看着他和沅沅在一起,看着他和沅沅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萧旻心中空荡荡的,麻木得竟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只是在心里反复念着“沅沅,沅沅……”


    她不许自己叫她“沅沅”,自己便再也不当着她的面唤她的小名。


    可是在心里却要念上千千万万遍,才感觉自己还活在人世上。


    作者有话说:


    流星的情节在第六十二章


    第72章 72 一滴泪足矣


    幽州, 六月


    烈日灼灼,别院草木繁盛,楼影沉凝, 假山间流水穿梭,潺潺而动。


    长廊两侧种植着美丽珍稀的花卉, 侍女拿着水瓢灌溉,细心呵护。


    屋檐下挂着两个古朴素雅的风铃,午后无风, 它们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


    “叮、叮、叮!”


    突然, 一道乌黑的影子从旁飞过,双翼卷起的风吹动风铃, 发出急促的声音。


    门“哗”的一声打开, 玄霄飞进屋子里, 在窗台边落下,漆黑的眼珠盯着面前的两人。


    “玄霄,你来啦。”


    穆清芷笑道,拿起手边的几朵鲜花, 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它的头上, 大小正合适。


    “我的手艺怎么样?”


    穆清芷十分满意,转头询问坐在对面的萧晏。


    休养了两个多月,萧晏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 虽然比不上没中毒前生龙活虎的样子,却也是性命无虞。


    燕王妃特地让她们来别庄休养, 不被无关人事打扰, 好好养病。


    穆清芷担心萧晏整天呆在房间里会无聊,特别让侍女摘了一大把鲜花,她和萧晏一起编花环玩。


    “漂亮。”


    两个人又玩了一会, 侍女进来道:“世子妃,礼单都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穆清芷伸手接过,在萧晏的注视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不时吩咐哪里还需要改动。


    “你看看怎么样。”


    穆清芷看完,顺手递给萧晏看一看。


    她道:“高夫人前几日向我请辞,我让人准备了一些药材。多亏了她想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救了你的性命。”


    穆清芷说到这里,心中仍然存了几丝后怕和对高慧君真挚的感激。


    如果不是她,萧晏的棺材都入土了,哪里能像今天一样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如果没有高夫人,我早就做地下的亡魂了。”萧晏感慨不已。


    她握住穆清芷的手,同样语带感激:“沅沅,这段日子辛苦你为我操心了。”


    穆清芷为她忙前忙后,为她担惊受怕,人都清减了不少。


    “我愿意得很。”穆清芷昂着头道,“就怕没人让我操心呢。”


    她见过姨母打理宫务的样子,偌大的皇宫关系盘根错节,祝兰君处理得滴水不漏,从来没出过乱子。


    穆清芷从小耳濡目染,如今处理这些人际往来,可以说轻轻松松。


    翌日,高慧君前来为萧晏诊最后一次脉。


    “世子体内的余毒大多清了,剩下的日后慢慢调理,便会自行排出。”


    高慧君又叮嘱了一些细节,萧晏点头答应。


    说完,高慧君开口告辞。


    穆清芷特地送她到大门口,早已有马车在此等候。


    “夫人离开幽州,我与世子略备薄礼相送,还请您收下。”


    高夫人登上马车前,穆清芷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盒,转交给高慧君。


    里面放的是田契、地契等物,还有一连串珍贵药材的清单。


    “我只是尽医者之心,不敢受这份大礼。”高慧君不肯收下。


    “多亏了夫人医术高超,才救得世子的性命。我与世子受此大恩,感激不尽,不过是一些微末礼物,不值一提。”


    推让了一番,高慧君才让彭涟伸手接过。


    她看着穆清芷感谢的目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色如常。


    “我的医术浅薄,世子能够祛除毒素安然无恙,实在不敢居功……”


    穆清芷只当她是谦虚,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笑着道:“祝愿夫人此行平安顺利,医术精进。”


    高慧君此去一路南下,准备进入湘楚之地,探访瑶寨中的毒药。


    高慧君见到她的笑颜,只觉得眼前一亮,明媚不可方物。


    谁见到她的笑,都会不忍这笑蒙上阴霾。


    但愿她一生一世都笑得骄傲灿烂。


    高慧君心中了然,隐隐约约地明白某人的心境,坐进了马车里。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彭漪身上,眼中的感激之情就淡了许多。


    她还记得,此人算半个萧旻的眼线。


    “告辞了,世子妃。”


    彭漪钻进马车前,对着穆清芷道。


    穆清芷站在大门口,目送马车离开。车轱声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我们进去吧。”


    萧晏牵起穆清芷的手,柔声道。


    穆清芷收回视线,望向萧晏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暖融融的温度,通过肌肤传到心头。


    在她以为会永远失去萧晏的时候,命运终于给了她垂青。


    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情。


    穆清芷想到这里,舒畅不已,在心中默默感谢上天没有夺走她在意的人。


    脸上也露出一个欢快的笑容,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


    长安,东宫丽正殿


    今夜月隐星疏,没有一点光亮。


    书房门窗紧闭,点着几盏烛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得室内忽明忽暗。


    萧旻左手支着额头,右手抵在唇边轻轻咳嗽,狭长的凤眼微微闭着,长眉微微蹙起。


    跃动的烛光下,照得他面如冠玉,眉若远山,鬓若刀裁。


    眉宇间又含着淡淡的憔悴疏离,宛若一株月光下静静开放又静静凋谢的幽昙。


    遗世而独立。


    突然,门外有人声响起:“殿下,幽州来信了。”打破了这份寂静。


    萧旻半闭的凤眼微微睁开,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色。


    再美丽的昙花也是凡花,在人间生长,离不开土壤雨露的滋养。


    他平静地道:“进来。”


    内侍将信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旻忍着喉间的不适,轻轻地咳了咳,伸手将信拆开,迫不及待地读着信里的内容。


    长安和幽州太远了。


    如果没有几日便发出一封的书信,他对沅沅根本是一无所知。


    可是看到信上写的事情,看到她的身边一定会出现萧晏。


    萧旻的心宛若一把匕首搅动,疼得鲜血淋漓。


    明明他早就知道,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是每一次看到,都如同第一次看到,都比上一次更加痛苦。


    他还是无法忍受沅沅的身边有别人。


    可是看到信上说沅沅的笑容灿烂,他疼痛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庆幸。


    真好。


    沅沅开心,他也就开心了。


    至少她的开心背后,有他默默的守护。


    萧旻心中想到这里,心中的疼痛竟然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衣袖堆在手肘处,露出雪白的小臂。


    然而原本如玉一般干净光洁的手腕内侧,突然多了一条狰狞恐怖的伤疤。


    正常的伤口止血之后,往往会慢慢愈合结痂。


    然而萧旻手腕处的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皮肉外翻,泛着乌黑,露出里面同样黑紫的血肉。


    犹如中毒一般。


    萧旻仔细端详这道伤疤,它比之前变大了一点,隐隐有蔓延的趋势。


    等到它彻底蔓延至小臂,就是他的死期了。


    萧旻用袖子盖好伤口,神情平静,没有一点知道死期的惊慌害怕。


    他淡淡地想道:沅沅得知他的死讯时,会不会伤心?


    会不会为他哭泣?


    萧旻的脑海中浮现出沅沅的脸,和她含着泪的杏眼。


    从小到大,她每回哭了,都是要他哄着,要人哄着。


    可他又想到,自己死了之后,沅沅该怎么办,还有人哄着她吗?


    他死了就死了,却还要沅沅为他难过伤心,实在是不应该。


    萧旻想到这里,心中如同千万只毒蚁噬心,煎熬难忍。


    他既希望沅沅知道他死讯之后为他哭一回,又不想让她为自己太过伤心难过,太不值得了。


    思来想去,萧旻暗暗道:“只要她为自己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一滴泪足矣。


    此念一出,其它纷纷扰扰的杂念倏然远去,萧旻的内心陡然间安定下来。


    看着眼前的信,心中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满意足。


    自己死了,还有萧晏陪着她,不让她伤心太久。


    萧旻伸手摸着书信上的字,仿佛眼前也出现了她的笑容,她的笑声。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他竟然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萧旻默默地坐着,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蜡烛燃尽,屋内倏地暗了下去,内侍连忙进来更换蜡烛。


    萧旻才回过神来。


    突然,书斋外传来剧烈的跑动声,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黑夜里分外明显。


    “禀报殿下——”


    下人冲了进来,跪在萧旻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长门宫出事了!”


    “哗”的一声,烛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红色的火焰跃动在内室里,将萧旻脸上的神情照得分明。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了起来。


    长门宫是祝皇后被废弃后的居所。


    “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战战兢兢地道:“废后、废后好像是不行了。”


    闻言,萧旻乌黑的凤眼仿佛淬上了一层冰。


    废后祝氏,是他的杀母仇人,死不足惜。


    可是……


    重要的是,她是沅沅的亲姨母,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萧旻心中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双手按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起,郑重地道:“即刻向幽州发一封急信。”


    “越快越好。”


    萧旻手臂猛地疼痛起来,痛得几乎要断为两截。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73 修罗地狱


    幽州到长安三千余里, 寻常平民商旅要走将近一个月。


    但穆清芷不眠不休,每到一处驿站便更换马匹,终于赶在第十三日的晚上进入长安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 穆清芷甚至来不及生出什么感慨,满心都是焦急惶恐。


    长门宫位于京郊数十里外, 没有圣人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只能先入城再想办法。


    怎么样才能见到圣人?


    天子居所,更是守卫森严,无诏不得入。


    她自小在立政殿长大, 在皇宫里奔跑玩耍, 唯一头疼的就是皇宫里的规矩太过,不能轻易出宫。


    如今她担心的却是, 该怎么进入皇宫。


    穆清芷勒住马, 在急促的暮鼓声中停了下来, 抬起头望向笼罩在昏冥夜色中的皇城,心有所感。


    这条朱雀大街旷阔,行人寥寥,笔直地向北延伸, 尽头两侧便是长安城的朱门绮户, 勋贵侯爵位列在此。


    岐山侯府就是其中一户。


    去找父亲帮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想起,脸颊就一阵刺痛, 像是被扇了一个耳光一样。


    当初姨母被废时,他避之不及的态度, 现在他怎么可能愿意和姨母扯上关系。


    况且能不能帮上忙, 还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


    穆清芷犹豫,除了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偌大的长安城还有谁可能帮助她见到圣人呢。


    谁有这个能力?


    穆清芷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却被她拼命地往外赶。


    不行,不行。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反对。


    可是除了他,谁还能帮你呢。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飞快地反驳。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了。


    为了姨母去试一试,死马当成活马医!


    穆清芷低下眼眸,心中下定了决心。


    她握紧缰绳,没有向北而行,而是策马径直绕到了皇城的东边,连接东宫的延喜门。


    “公公,时辰已经到了,是不是该落钥了?”


    当值的侍卫看了一眼天色,恭敬地询问一旁的内侍。


    往日大门早该关了,偏偏这个内侍总是说“再等等”,好像在等什么人。


    内侍听见催促,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望着那两扇大大敞开的宫门,宽阔的御道一览无余,别说人影,就连一个鸟影都没有。


    见状,内侍缓缓点头,示意侍卫关上门,却在心里发愁要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数名侍卫合力推动两扇沉重高大的宫门,“吱呀”声慢慢地响起,听着令人牙酸。


    眼看两扇门之间的缝隙愈来愈小,内侍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啸声,不像宫妃爱养的鹦鹉之类,倒像是某种凶禽。


    “停下,都停下!”


    霎时间,内侍两步并作一步,冲到门边将侍卫推开。


    宫门一旦合上,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开了。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只见十几个人在御道上狂奔,跑在最前面的女郎正是穆清芷。


    内侍欣喜若狂,连忙带人冲了出去。


    “穆娘子,您可算来了,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经过刚才那一阵狂奔,穆清芷跑得肺要炸了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穆清芷看见宫门没有彻底关上,这才放心下来。


    一道雪白的身影飞到穆清芷的面前,方才内侍听见的啸声正是从它的口中发出。


    “多亏了决云主子,不然真是误了大事。”


    穆清芷来不及奇怪内侍这样殷勤的态度是为什么,就听见他道:“娘子,太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奴婢为您带路吧。”


    穆清芷喘气的声音渐渐平稳。


    她听见这话,先是一呆,随后点点头。


    姨母出事的信就是萧旻送来的,他特意派人在此等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愿意帮忙的吧。


    穆清芷心中的石头半落地了。


    最担心的事情解决了一半,穆清芷心中涌上一种对自己的谴责和唾弃。


    她明明知道萧旻和姨母之间的恩怨,却还是非要求他帮忙。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


    穆清芷走在内侍身后,内心的想法缠斗不休,几乎要将她吞没。


    穿过葳蕤花木,亭台楼榭,内侍将穆清芷带到丽正殿前,开口道:“殿下就在里面等着,娘子请吧。”


    穆清芷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端庄华美又无比熟悉的宫殿,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起脚,什么都不再去想,走上台阶。


    四周的摆设与她记忆中没有任何的区别。


    随着她的步伐,记忆似乎也穿过岁月的尘灰涌了过来,无休无止。


    每走一步,过去与现在的景象愈发交叠,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今夕何夕。


    殿内点着明亮的宫灯,亮如白昼。


    一道紫檀木屏风横在中央,四面刺绣精美绝伦,绣的动物栩栩如生,还有一道黑影落在上面。


    有人坐在后面。


    穆清芷见到屏风上的影子,微微一愣。


    一瞬之间,所有的恍惚杂念无影无踪。


    她轻声地唤道:“太子殿下。”


    屏风后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宛若春风拂面。


    是萧旻。


    殿内安静了下来,穆清芷停在原地,没有再走过去。


    “过来。”


    萧旻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坚定,宛若珠玉落盘。


    穆清芷闻言,缓缓地穿过屏风,走进内殿。


    一阵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十分陌生。


    萧旻坐在矮案后,着一身白衣,领口内衬朱红。


    红白相映,只见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便是衬得他的脸色更是雪白,宛若不见天日,没有一点血色。


    殿内换了熏香。


    不再是萧旻惯用的清冽浅淡的瑞龙脑香,换了一种穆清芷说不出名字的熏香。


    浓郁得几乎要把所有的气息掩盖,鼻腔中只有这一种味道存在。


    “参见太子殿下。”


    “坐。”


    萧旻向她颔首,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


    穆清芷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这不要准备,正打算开口,却被萧旻打断。


    “今晚你在宫里好好歇息。”


    萧旻的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神情冷淡。


    他轻描淡写地道:“明日一早,宫门一开,你就可以去长门宫见……祝皇后。”


    说到最后,他微微一顿,“祝皇后”三个字放的很轻,几乎要被吞没。


    穆清芷的话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怔怔地听着,半晌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望着萧旻。


    她还什么也没说,他就知晓她心中所想,并为她解忧排难。


    或者是穆清芷的目光太过直白,停留得太久。


    萧旻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出去吧。”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轻柔。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任何的情意都无处遁形。


    穆清芷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她想开口感谢萧旻,又不知道从何下口。


    在这里,在萧旻的面前,从她的口中提起姨母,感激也不再是纯粹的感激,反而带了十足的别扭。


    感激他宽宏大量,愿意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杀母仇人吗?


    愿意让她与姨母得以见面吗?


    安慰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至少萧旻的神色,他不需要这份多余的安慰。


    穆清芷哑口无言。


    刹那间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她下意识地顺从萧旻的话,乖乖地站起来,向殿外走去。


    直到衣袖拂过屏风,发出细碎的声响,穆清芷才回过神来。


    她不假思索地回过头。


    隔着一道屏风,隐隐约约地看见萧旻的身影,却看不见他的神情,猜不透他的心中所想。


    或许她是明白的,却又不敢细想。


    如果放在从前,穆清芷一定会问个清楚。


    但是如今,她需要顾及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她的内心竟然胆怯了。


    穆清芷回过头,不再去看屏风。


    萧旻等了一会,走到屏风边上,好像是在欣赏屏风上的刺绣。


    但目光透过那细密的针脚,朦朦胧胧地可以瞧见一个身影。


    等到那身影走到殿门口,萧旻才移开视线,向屏风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宛若蜻蜓点水。


    只能瞧见穆清芷一闪而过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旻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屏风的刺绣上。


    或许是天意使然,这扇屏风上绣着“乌鸦反哺”和“羊羔跪乳”两个典故。


    小乌鸦幼时由父母喂养,等到父母年老无法飞行时,则由长大的小乌鸦外出觅食喂养。


    而小羊吃奶时,会双膝跪在母羊身下,感念母亲的哺育之情。


    萧旻凝望着屏风上的刺绣,久久不语,眼眸里的情绪翻涌,无法用言语表达。


    连禽兽都知道母亲的恩情,更何况人。


    他萧旻,也并非无情无义,却还不如那无情无义之人。


    萧旻心口一痛,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也发作起来,疼痛欲死。


    冷汗从额头流下,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眼前发黑。


    萧旻跪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只剩下右手臂一阵一阵麻木的痛,在忍受范围之内。


    萧旻掀开衣袖,只看了一眼就盖了回去。


    他苦中作乐地想:能成全沅沅就够了,她和祝皇后的母女情分。


    至于自己……


    萧旻垂下眼眸,会下修罗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74 她仿佛回到


    萧旻既然答应了她, 明天一定可以顺利见到姨母。


    穆清芷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洗漱一番,吹灭烛台, 躺下睡觉。


    不知道是一路的奔波劳累,还是对于姨母的担忧, 穆清芷一点睡意都没有,反而眼睛瞪得大大的,精神得很。


    她抱着被子, 翻了个身, 一只脚放在被子上面。


    时值六月末七月初,寝殿里摆着冰鉴, 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但夏日的燥热始终浮在人的心头, 挥之不去。


    穆清芷翻来覆去, 最后索性盘腿坐了起来。


    她打开窗户,仰头望着天边的明月。


    今日月色皎洁,夜空中除去这一轮银盘,亦有满天繁星相映相辉。


    月华流转, 星光闪烁, 倾洒在穆清芷的眉眼之间,更显得她的脸颊似美玉一般,盈盈生光。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穆清芷静静瞧着星辰一点点在夜空中挪动,脑海之中, 情不自禁地浮现了这首诗句。


    她先是一愣, 随后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


    眼见没有半分睡意,穆清芷索性起床穿衣,推门出去四处闲逛。


    她熟悉东宫的地形格局, 不想被巡逻的侍卫撞见,因此刻意往后边的苑林里走。


    这里的果树花树数不胜数,都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倘若有人混在其中,身影隐匿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


    此时月光如水银泄底,虽然没有灯笼照明,但足以看清脚底下的道路。


    穆清芷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揪一朵路边的野花,时而踢地上的小石子来玩。


    “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小石子咕噜咕噜地顺着山丘滚下去,穆清芷也跟了上去。


    小石子滚进草地里,浓密的花草挡住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找了一会,抬起头来。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石榴林前。


    每一株石榴树都像是记忆中的样子,静静地枯荣,静静地结果。


    不管有没有人来,不管当年在林中玩耍、摘果实吃的孩子会不会再来。


    它就静静地生长在这里。


    穆清芷怔然地看着这片石榴林,少年时嬉戏打闹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来这里玩耍,还要摘树上的石榴吃,却总是嫌弃剥开脏手。


    每一次都是萧旻主动剥石榴给她吃。


    有几次,她吃不完还特意带回立政殿给姨母吃。


    姨母也是很喜欢吃石榴的。


    穆清芷看着挂在树梢上沉甸甸的石榴,心绪万千,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摘下一个果实。


    从小到大,她亲自剥石榴还是头一回。


    穆清芷用力一掰,饱满的果实从中炸裂开,几粒鲜红的石榴籽飚了出来,差点打中她的脸颊。


    穆清芷吓了一跳,手上一用力,汁水溅出,带来粘腻的触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穆清芷有点不高兴了,但是和一个果子较劲又没什么意思。


    更何况手都脏了,现在不吃了岂不是半途而废,还不如开开心心地吃。


    穆清芷在心中劝慰自己,但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郁闷,汁水黏在手上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找个地方洗手。


    忽然寂静的夜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踩过柔软的草地。


    穆清芷抬起头,只见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了过来。


    那一点光亮出现在黑夜里,晃得刺眼,穆清芷立刻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穆清芷这才看清来人。


    萧旻从幽幽的月光里向她步来。


    灯笼里散发出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骨鼻梁照得高挺深邃。


    好似一把将出未出的龙泉剑,又似一块无瑕的和氏璧。


    穆清芷愣在原地,没有想到会是萧旻。


    她以为是巡逻的侍卫。


    萧旻在穆清芷的几丈外停了下来,一双凤眼凝视着她,天生便携着一段风流韵致,含情脉脉。


    两个人对视一眼,萧旻的视线顺势落到了穆清芷的手上,他眨了眨眼睛。


    穆清芷正想解释,却听见他淡淡地开口:“我来剥。”一只手伸了出来。


    穆清芷一愣,可看着萧旻平常的反应,便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将手中的石榴递了出去。


    萧旻放下灯笼,一手拿着石榴,一手剥籽,穆清芷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候。


    一种无声的氛围在二人之间默默流动。


    放在以前,穆清芷肯定围着萧旻转来转去,像小鸟一样“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叫个不停。


    萧旻就会剥一粒红彤彤的仿佛红宝石的石榴籽喂到她的嘴边。


    一粒一粒地喂,一个石榴就能消磨一个下午的时光。


    如今时过境迁,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无所顾忌了。


    穆清芷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条手帕,让萧旻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到手帕上。


    萧旻从善如流。


    他的动作很快,细长的手指翩飞。


    晶莹的汁水沾在他的指尖,活色生香。


    等到石榴籽堆成一座小山,穆清芷将手帕的四角打个结,好像一个鼓鼓的小香囊,不过里面装的不是香料。


    穆清芷收好手帕,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夜深了。


    她抬头看萧旻,开口道:“多谢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萧旻叫住了穆清芷,“从那走吧。”


    他提起灯笼,在前面为穆清芷引路。


    穆清芷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突然,萧旻停下了脚步。


    穆清芷也跟着停下,顺势抬起了头。


    郁郁葱葱的假山流水映入眼帘,从主干的水流引了细流注入石台里的水池。


    盥台的表面有工匠细心雕刻莲花的模样,古朴大气。


    万籁俱寂的夜里,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宛若珠玉落盘。


    池中的清水无时无刻不在荡起涟漪。


    “手。”


    萧旻拿起搁在池边的水瓢,示意她将双手伸到水池上方。


    穆清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的双手刚才沾到石榴的汁水,一直感觉黏黏的不舒服,但忍耐了一会就忘记了。


    现在被萧旻提起,方才粘腻不适的感觉重新出现。


    她顿时双手伸出,每一个手指都不想碰到另外一根手指,相互嫌弃。


    萧旻时刻关注她的神色,将一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将注满了清水的木瓢在半空中倾倒。


    清水柔柔地流进穆清芷的双手,带走手上的脏污。


    穆清芷甩了甩手,清凉的水珠从指尖飞出。


    手上的不适感消失了,心里的不适也消失了,说不出的舒畅开心。


    穆清芷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很开心。


    这么寻常的事情就能让沅沅这么开心,像孩子一样。


    萧旻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也像泉水一样涌出源源不断的喜悦。


    他很少很少感受到这么纯粹的欢喜。


    而所有这样纯粹的欢喜,都来自于她。


    和她相比,世上给他所有的苦难都不值一提了。


    如果死后真的有六道轮回,他就算是坠入畜生道、地狱道又如何。


    萧旻淡淡地想了四个字:甘之如饴。


    然后看着眼前之人,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柔情。


    他想:沅沅一定是灵山的清净莲花转世,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她来人间修行,劫数尽了,也就功德圆满了。


    穆清芷完全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


    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地说我才不爱听什么佛经念念叨叨呢。


    太假了。


    都是骗人的。


    可是她不知道。


    于是对着萧旻平静的神色,仿佛是随手而为之的举动,穆清芷内心如同山呼海啸的情感猛地一静。


    只剩下最初也最不需要掩饰的欢喜。


    翌日穆清芷醒过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怀里裹满石榴籽的手帕,她几乎会以为是一场梦。


    还没有等她仔细回想昨晚的经过,就急匆匆地梳妆好,向着长门宫出发了。


    萧旻也随行其中。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独自在前头骑马。


    清亮的晨光落在他的身上,还带着寒气的山风迎面吹来。


    他的长发用白玉冠整齐地束起,没有一丝碎发散落,面如冠玉,凛然不可侵犯。


    偏偏他的腰上围着一条朱红的丝绦,配着雪白的衣衫,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后背的肌肉若隐若现。


    穆清芷掀开车帘,向他看了一眼,又匆匆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心神不定。


    东宫到长门宫要花近一个时辰,穆清芷始终没有下马车,早膳是由侍女端上马车吃的。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穆清芷坐在里面,背靠墙壁,即便如此还是不免身形微晃。


    随着距离长门宫愈来愈近,穆清芷低下头,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彰显出她紧张的内心。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姨母了。


    姨母怎么样了?


    她的病是好转了,还是变得更严重了?


    直到见到姨母的那一刻,穆清芷还是不敢置信。


    “沅沅。”


    姨母倒在病床上,病骨支离,一点也不像穆清芷记忆里光彩照人的样子。


    但是她呼唤自己的语气神情,却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扑进祝兰君的怀抱:“娘!”眼泪簌簌而落。


    祝兰君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不哭……”


    靠在祝兰君的怀里,穆清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悲伤、担忧、害怕全部哭出来。


    她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


    萧旻站在殿门外,听见殿内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嚎啕大哭,垂下眼眸,掩盖眸中的情绪。


    垂落在袖中的手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轻轻的抚摸的动作


    仿佛随性而为,没有任何其它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75 太子东宫,


    穆清芷靠在祝兰君的怀里, 眼泪流得凶猛。


    她哭得太厉害了,不停地吸气,差点喘不过来。


    穆清芷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她情绪一激烈,就会哭得停不下来, 吓人的时候能哭晕过去。


    祝兰君连忙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柔声宽慰。


    如此下来, 穆清芷的情绪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在幽州过得怎么样?”


    祝兰君拭去穆清芷脸上的泪珠, 打量着她的小脸,过了一会, 缓缓地道:“瘦了。”


    “是不是那儿的吃食不合胃口, 下巴都瘦尖了。”


    祝兰君一边说, 一边将穆清芷搂进怀里,语气无比爱怜。


    沅沅从小就不爱吃饭,到了幽州没人细心照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穆清芷闻言, 刚刚忍住的眼泪差点又要流出来了。


    姨母说她瘦了, 可是姨母才是真正瘦了好多。


    她靠在姨母的怀里,可以感觉到她干瘦的骨头,膈得人发疼。


    穆清芷眨了眨眼, 强行扬起一个笑脸:“我一点也没瘦。幽州的美食可多了,可好吃了……”


    穆清芷绝口不提幽州纷飞的战事, 只拣一些有趣轻松的事情说给祝兰君听。


    她说刚到幽州时燕王妃为她置办了一间和长安一模一样的闺房, 说沙盘对弈在燕王手里撑过了一炷香,还说萧晏走街串巷带她去吃幽州的各大酒楼名菜。


    她一说起来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祝兰君靠在床边认真倾听, 双眼凝望着她,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随着穆清芷的讲述,因为分离而造成的一段空白渐渐填补。


    祝兰君仿佛看见了她捧在手心的珍宝离开了亲人,依然收到了善意的呵护,一点点长大,慢慢地变得成熟。


    祝兰君的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身体中的疼痛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世子对你很好。”祝兰君听了一会,开口说道。


    穆清芷不假思索点头,粲然一笑,道:“是啊,日安对我很好呀。”


    她说出口,察觉到祝兰君有些疑惑的眼神,连忙将自己的小巧思告诉姨母。


    “‘日安’就是萧晏。姨母你看,把‘晏’字拆开,是不是就是日安呢。意思刚好是日日平安,是不是很棒。”


    说到这里,穆清芷不由地抬起头,朝着祝兰君哼哼,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把圆滚滚的肚皮袒露对外。


    祝兰君看着她骄傲自得的神色,忍俊不禁,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人世间,她唯一担心牵挂的就是沅沅了。


    穆清芷瞧见祝兰君脸上的微笑,心里也一阵熨帖。


    祝兰君抚摸着穆清芷的脸颊,目光描摹她稚嫩的眉眼,心中的爱惜之情无以言表。


    无数的担忧全部化作一句温声细语的叮嘱:“日后你与世子要相互扶持、相互疼惜、相互体谅,知道吗?”


    穆清芷用力地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有内侍进来询问,催促穆清芷离开了。


    穆清芷恋恋不舍地看着祝兰君,她还有好多话没和姨母说呢。


    祝兰君看着进来催促的内侍,请他在外头稍等,自己再和穆清芷说几句话便好。


    “带你来的是太子吗?”


    听见这句问话,穆清芷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不单单是她不知道怎么在萧旻面前提起姨母,她也不知道在姨母面前应该用怎样的态度提起萧旻。


    得到穆清芷的回答,祝兰君果然陷入沉思之中。


    她心中惊异未定,猜不透萧旻究竟意欲何为。


    他究竟是要保护沅沅,还是要伤害沅沅?


    “姨母……”


    穆清芷留意到祝兰君复杂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呼唤她。


    这声音登时将她心中的杂念切断。


    祝兰君轻轻地“嗯”了一声,面色如常。


    穆清芷还是面带担忧地望着她。


    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的头发,柔声道:“马上初五了,你去罔极寺祭拜你哥哥一番。”面露悲伤。


    七月初五,乃是昭明太子仙逝之日。


    穆清芷的心中一紧。


    她忘不掉当时姨母就是借着这个理由将她支开长安。


    得知封锁立政殿时的惶恐失措,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穆清芷主动抱了抱姨母,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形,最终闷头答应了。


    “记得按时用膳。”


    祝兰君回抱住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十分耐心。


    穆清芷忍着泪答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殿外,萧旻不知等了多久。


    长门宫地势偏僻,寻常并无多少人往来,不知是否因此草木也长得尤为茂盛。


    许多杂草野花从砖缝墙角中挣扎着生长出来,沿着木架向上攀爬。


    萧旻就站在花架下,艳丽的红花映衬着他的身姿,清逸出尘。


    穆清芷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察觉到这一股突如其来的目光,萧旻微微侧目,随后将身体彻底转向穆清芷。


    刚刚见了姨母,现在又见到萧旻。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姨母方才那难以用言语说明的神情,于是在面对萧旻时,她有点不自在。


    “走吧。”穆清芷径直说道,快步而走。


    萧旻微感诧异,随后便跟了上去,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穆清芷的背影始终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穆清芷闭着眼,靠在车厢的墙上,仿佛已经睡着。


    唯独眼睫的不断颤动暴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突然,辚辚的马车声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在车厢外响起。


    “臣千牛备身李孟拜见太子殿下。”


    穆清芷睁开眼。


    千牛备身是圣人的贴身侍卫,时刻守护在圣人身边。


    车外的人又交谈了几句,终于说明来意。


    “臣奉圣人口谕,请燕王世子妃进宫。”


    圣人因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在甘露殿处理政务,迁到了皇宫北边的咸池殿暖阁修养。


    穆清芷穿过水波粼粼的西海池,日光炙热,但也不知工匠是用了什么法子,这水上长廊无一丝夏日的炎热。


    迎面的风带着水汽,凉爽宜人,与长门宫的荒凉幽僻有着天壤之别。


    等到圣人午憩苏醒,内侍才将等候在殿外的穆清芷和萧旻引了进来。


    “参见圣人,圣人长乐无极。”


    大殿空旷,穆清芷站在中央,垂首看向地面。


    几重罗縠纱帘垂落,圣人的身影隐隐约约,连声音也像是从天边飘来。


    “皇后和你说了什么?”


    穆清芷没有预料到圣人会作此问,面露惊愕,也没有注意到圣人依旧口称“皇后”。


    萧旻站在一旁,似乎有所察觉。


    明亮的阳光从穹顶倾泻,穆清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圣人听罢,没有立刻开口。


    穆清芷的声音一停下,就只剩下殿外不知厌烦的蝉鸣了。


    这声音非但没有带来半点生机,反而更显得宫殿寂静空旷。


    “是了,再过几日就是旭轮的忌辰……”


    最后这两个字猛地放轻,语气黯然。


    圣人缓缓地道:“既然皇后这么说了,便照她的意思去办吧。旭轮也会高兴的,他生前也很爱护你的。”


    许是身体疲惫,说完这几句话,内侍就让穆清芷先行退下。


    萧旻则留下来,等候圣人的吩咐。


    穆清芷顺从地跟着侍从离开,出了宫殿,走下台阶。


    内侍停下脚步,向穆清芷说道:“世子妃,圣人有令,准许你暂时自由出入长门宫。”


    说完,干脆了当地行礼告辞。


    穆清芷怔然,不明白圣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会,没能想明白圣人此举的深意,干脆不想了。


    不管怎么样,能够自由出入长门宫看望姨母,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穆清芷走玄德门进入东宫,御道花木繁盛,石榴硕果累累。


    她突然想到下次去见姨母,可以带上时令的新鲜石榴。


    今天匆匆忙忙,她竟然什么也没有想到。


    到了东宫,穆清芷只写了一张告辞的纸条,让内侍转交给萧旻,自己准备先行离开。


    孤男寡女,总是呆在东宫像什么样子。


    就算她已经出嫁,还是不太稳妥。


    昨日是因为事情紧急,但今日就应该避嫌了。


    但是内侍怎么可能让穆清芷一声不吭地离开。


    若是太子殿下回来,没有见到穆娘子的身影,怎么交差?


    好说歹说,终于让穆清芷同意当面向萧旻道别。


    内侍带着穆清芷穿过丽正殿的前殿,绕过一座镂空玉屏风,将她领到一间内室稍作休息。


    这屋子紧挨着主殿,仅仅以一道圆弧形的券门分隔开,前面办公,后头则供人暂时歇息。


    穆清芷起先端正地坐在榻上等候,但等着等着,等到日光向东偏移,转为黄昏,也不见萧旻的身影。


    她的瞌睡渐渐地涌了上来。


    穆清芷支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睡前落在墙上的日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天暗了下来。


    整个内室昏暗安静,仿佛一觉睡醒被整个世界抛弃。


    穆清芷刚刚睡醒,整个脑袋都是懵的,下意识就想出去找人。


    她的手猛地撩起门边的珠帘,珍珠发出激烈的碰撞,就要走出去。


    “殿下,圣人将为昭明太子主持祭祀的重任托付于您,依臣之见……”


    萧旻坐在上首,数位东宫臣属分坐左右,正在商议谒故太子庙的事宜。


    圣人下午在咸池殿吩咐给太子殿下的大事,事关重大,不容一丝纰漏。


    就在此时,屏风后无端传来清脆的声响。


    那个正在汇报的下属登时住口。


    数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太子,以及他身后的玉屏风。


    室内点着数支明烛,照得亮如白昼。


    那落在屏风上的纤细影子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个女子的身影。


    太子东宫,怎么会出现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76 他一点也不


    穆清芷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 身体就僵住了,站在珠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穆清芷心中焦急, 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前头众人的神情微妙,不敢多说但全部透露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


    这位女郎能呆在太子议事的内室里, 足以看出太子殿下多么宠爱此女。


    这可是难得一见。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郎,还是哪位相公捷足先登,暗地里献上的美人合了太子殿下的心意。


    要知道, 自从祝皇后倒台, 太子的行事愈发冷酷,处置了一大批犯事的官员。


    有的臣子动了歪脑筋, 想走枕边风的路子, 结果可想而知。


    不禁没走通, 反而被太子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就连礼部屡次上书提议为太子纳妃,也被太子压了下来。


    时日已久,朝野还有流言蜚语,说是太子殿下还记挂着幽州的那位。


    二人可是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情。


    不然太子殿下怎么会眼巴巴地跑去幽州, 而且圣人明明已经下令召太子回京, 他还不顾危险非要折返回幽州。


    说得冠冕堂皇,身为储君不能弃幽州军民于不顾。


    可是不是真是这样,背后可琢磨的东西多了去了……


    当然这闲话只敢在茶余饭后讲讲, 也不敢搬到明面上。


    毕竟太子和燕王世子既是君臣,也是堂兄弟啊。


    这可是君夺臣妻, 弟夺兄妻!


    自古以来, 只有昏君才能做出来这等事情。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激动得双手发抖,十分欣慰:太子殿下可是仁慈贤明之君,怎么能有这么一个污点, 日后留给万世辱骂。


    萧旻的视线平淡地扫过在场的臣属,神情没有一点异样。


    “继续。”他缓缓开口。


    “是。”


    臣子连忙拱手,若无其事地将方才的话接了下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任何的声音。


    其余人瞬间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垂下眼眸,不敢再去看那道屏风。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内侍突然出声道:“诸位相公为国事操劳,实在是可敬。


    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各自归家吧,也好让家中的夫人放心,与家人一起用晚膳。”


    他的笑容可掬,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在座众人如何听不明白,一个个从善如流,念叨着“夫人在家等急了”,前后脚地快步走出去了。


    丽正殿彻底静了下来。


    萧旻站起身,朱红的锦带紧紧地束在腰上,身形颀长,猿臂蜂腰,芝兰玉树。


    他徐徐地转过屏风,正好与坐在榻上的穆清芷对视。


    她的杏眼睁得浑圆,眼瞳黑白分明,像是一汪清泉,直直地瞪着萧旻,神情气恼。


    “你怎么不解释?”穆清芷气鼓鼓地质问他。


    他们这一走,方才的事情肯定会在暗地里传开,岂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了。


    “解释什么?”萧旻幽幽地反问,“该怎么解释?”


    穆清芷一时语塞。


    确实,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不如轻描淡写地揭过。


    穆清芷气不过,狠狠地瞪了一眼萧旻,怒道:“我要回去了,告辞。”说罢,急匆匆地起身。


    “你要去哪?”


    萧旻握住穆清芷的手腕,无论穆清芷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半分。


    他的目光犀利,凝视着穆清芷的脸。


    “回燕王府。”


    穆清芷没好气地道。


    诸位亲王虽然远在封地,但是长安城中仍有御赐的亲王府邸,方便必要的时候回京居住。


    萧旻听到这个回答,不由得抿起嘴唇。


    “放开。”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萧旻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右手,厉声说道。


    萧旻垂下眼眸,仿佛没有听见,还是紧紧地抓着穆清芷的手腕。


    此时夜色正浓,里间没有点起烛火,愈发昏暗。


    只有外间的光亮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地透了过来,落在萧旻一侧的脸颊上。


    另一侧脸颊则隐在黑暗之中,极致的明暗对比,让对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萧旻的额头沁出汗珠,手上的力度微微一松,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穆清芷察觉到这一变化,猛地甩开手,与萧旻隔了几丈的距离,向外走去。


    屏风外突然响起内侍的声音,“殿下,张医师来了。”


    穆清芷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向萧旻瞥了一眼。


    这才猛地发觉,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对劲,垂下的右臂微微发抖,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让他等着。”萧旻蹙起眉,沉声说道。


    穆清芷抬起脚,正准备绕过内侍,却突然被拦下。


    “穆娘子,天色不早了,您留下来吃顿晚膳如何?”


    内侍笑容满面,“都是您爱吃的菜,早都备好了,不吃多可惜了。”


    紧接着,他报了一连串的菜名,都是穆清芷非常爱吃的。


    东宫的厨子都是地道的湘楚人,烧得一手好湘菜,穆清芷从小吃到大,自然也清楚有多好吃。


    她不争气地心动了一瞬,随后一口回绝。


    “不要。”


    穆清芷说完,抬脚便走。


    内侍连忙拦住她,愁眉苦脸地道:“娘子,娘子,您行行好……这特地准备的菜不吃多可惜啊……”


    穆清芷虎着一张脸,道:“你再不让开我可生气了。”


    她冷下脸的样子,颇有几分威慑力。


    内侍目带无措地频频瞥向萧旻,对穆清芷真是不敢不拦,也不敢拦。


    “用过膳再走。”萧旻缓过劲来,脸色微微好转。


    他忍痛走到穆清芷的面前,轻声地问道:“不差这一时半会。”


    穆清芷当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又不着急。


    但她就是不想再和萧旻呆在一块,更和他面对面地坐在一块吃饭。


    这像什么话?


    于是,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萧旻面露苦笑,心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沅沅认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


    内侍见状,还想再劝说:“正是这个理,娘子留下……”却被萧旻径直打断。


    “我送你。”


    他对上穆清芷又惊又疑的目光,缓缓地补充道:“我送你去燕王府。”


    穆清芷当然不可能让萧旻送她到燕王府大门口。


    那岂不是她刚下马车,流言蜚语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太子殿下回去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隔着帘子对着萧旻说道。


    内侍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叮嘱道:“这些菜都是刚做好的,记得让娘子趁热吃。”


    侍女伸手接过,点头答应。


    萧旻站在马车边上,微微仰头望着穆清芷。


    明明他与沅沅近在咫尺,然而这几丈的距离仿佛有天涯之远,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她。


    穆清芷正要放下车帘,却突然听见萧旻开口问道:“萧晏知晓你回长安的事情吗?”


    萧旻简直是明知故问。


    穆清芷面露迷惑,萧晏当然知道啊。


    她收到萧晏的信时,日安就在一旁,还马上安排侍卫护送她回长安。


    见到他的神色,萧旻微微一笑,知晓了答案。


    他这一笑云淡风轻,却也蕴含着无人知晓的苦涩。


    “他竟然放心你独自来长安。”萧旻淡淡地道,分不清语中的情绪。


    穆清芷更糊涂了。


    她“哦”了一声,说道:“她身上的伤还没休养好,经不起长途奔波。我让她别来的。”


    萧旻闻言,垂下眼眸。


    他的心中如同有一把匕首搅动,心如刀割,右臂的伤口又开始发作。


    他当时下定决心救萧晏,以血换血,以毒攻毒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来成全她和萧晏?


    甚至孤身呆在长安的时候,他也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死后沅沅能为他掉一滴眼泪就够了。


    或许人可能永远不会知足,欲壑难填。


    一见到沅沅,他心中的贪念就无穷无尽地涌现了出来。


    他不知足。


    他一点也不想成全。


    他不是圣贤。


    他只想让沅沅永远留在长安,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以前沅沅在幽州时,他只觉得长安死寂。


    可是她一来,那些在长安相处的时光蹁跹而至。


    长安城忽然美丽了起来。


    刚才沅沅在屏风后无意弄出的响动,他的心里竟然隐秘地闪过一丝愉悦。


    所有人都认为里面的女郎和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是啊,他和沅沅,本应该如此。


    她应该是他的太子妃,而不是什么“世子妃”。


    想到这里,右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萧旻猛地回过神来。


    “请殿下忍耐片刻。”


    医师手持匕首,正小心翼翼地剜去萧旻右臂上的腐肉。


    萧晏身上的毒太厉害了,连他体内的血也没办法压制住。


    反倒是换血留下的伤口频繁腐烂,迟迟不能愈合,只能不断地剜下烂肉,避免伤口感染。


    为此,萧旻特意更换了一种熏香来掩盖身上的血气。


    萧旻早已习惯,抿起唇一声不吭。


    医师倒是心惊胆战,放下匕首时已经满头是汗。


    “臣无能,不能为殿下根治此疾。”继续放任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萧旻清楚中原的医师对瑶寨的毒研究不多,无意苛责,开口让他退下了。


    若是想要寻得一线生机,还是得请专门的瑶医看诊解毒。


    这样的人,他倒是知晓一位。


    萧旻想到这里,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神色转为凝重。


    祝皇后残害妃嫔的秘药,便是奉雪宜认出来的。


    她一个从未出过瑶寨的瑶医,所识的秘药应当来自瑶寨。


    那么,祝皇后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种秘药?


    她身为皇后,能接触的人不过也是同处深宫中的嫔妃。


    那宫中最有可能知晓瑶族秘药的后妃是谁?


    夜风猛地涌入空旷的宫殿中,纱帘猛烈地翻飞。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宛若埋葬在皇城下无数嫔妃的幽魂,发出瘆人的声音。


    只有他的生母了。


    萧旻无比冷静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77 我就算死也


    “娘娘, 太子殿下来了。”


    侍女将祝兰君从病榻中扶起,轻声地说道。


    祝兰君捂着胸口咳嗽,放下手帕一瞧, 一滩鲜红的血迹落在上面,触目惊心。


    侍女吓了一跳, 祝兰君却波澜不惊。


    她早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


    二十年来她作为皇后殚精竭虑,先是失去姐姐,再是丧子之痛。


    接连的打击, 让她早已耗干了气血, 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她还想再多见沅沅几面。


    祝兰君眼神黯淡,明日就是旭轮的忌日了。


    萧旻坐在桌案后, 手按长剑, 已经等候多时。


    他以犀利的视线审视着祝兰君, 缓缓地道:“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提起奉德妃,祝兰君眼中无喜无悲,仿佛不是被她毒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昭明太子意外坠马而死, 皇后无子, 日后并非亲生儿子的新皇登基,下场即便不至于凄凉,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 也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后宝座,震慑后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妃嫔。


    皇后盯上了没有娘家势力也没有宠爱的奉才人。


    没人会在乎一个地位低微还有些疯癫的才人, 更不会关心她究竟是病死还是被谋杀。


    祝兰君的讲述平静, 和萧旻得知的真相没有出入。


    她没有说谎。


    当面听着杀母仇人讲述当年的事情始末,萧旻脸色阴沉,但目光一直保持冷静。


    “你谋害薛才人的毒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下人献上来的。”


    面对萧旻突如其来的问题, 祝兰君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随口回答。


    萧旻早有准备。


    他缓缓地道:“尔父祝朗曾任辰州刺史,你也在辰州暂住过一段时日。残害妃嫔皇嗣的秘药,就是那个时候得来的吗?”


    祝兰君不语。


    萧旻再道:“祝相公在任期间立下不少功绩,最出名的一桩就是安抚当地抗拒朝廷教化的五溪蛮族。多年之后,你却依靠瑶族的毒药意欲让皇家绝嗣。


    孤是不是能怀疑尔父早已暗中与蛮族勾结,否则你为什么能接触到这等阴险的毒药?”


    事情关乎亡父的清名,祝兰君不再沉默,冷冷地道:“这毒药是我入宫之后得到的。”


    得到祝兰君的回答,再次验证了萧旻心中的猜想。


    “是你从我母亲那里拿来的。”


    奉才人是生病过世,身边的旧物大多焚毁。


    金玉首饰也大多由尚服局的女官当场清点收回,祝皇后是怎么拿到写有秘药的毒方的?


    ……只有一个可能。


    “不,不是我拿的,是她临死之前献给我的。”


    祝兰君微微扬起下颌,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直,神色端庄,从心底流露出一种漠视和轻蔑。


    登时,萧旻的右手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攥紧发出“吱吱”的声响。


    然而下一刻,从手臂爆发出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卸去力气。


    整只手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掌心到心口的麻木痛感蔓延全身。


    这刻骨的疼痛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面前这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女人,对于穆清芷有多么重要。


    萧旻死死地抿唇,想要让理智回笼。


    “如果不是旭轮出事,还根本轮不到你做太子。”祝兰君再次说道。


    萧旻怒道:“她为什么会给你这个秘药,而且……”


    而且,而且你用的毒药怎么可能对她起效!


    萧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双手撑在桌上,怒吼出声。


    瑶族居在深山之中,毒虫众多,深谙这些毒虫的毒性,并豢养入药,更有甚者服用毒药增强体魄。


    萧旻从小就受毒蝎毒蛇的噬咬,血液含有剧毒,寻常动物只要咬上一口当即毙命。


    奉德妃更是从小在瑶族长大,精通毒性,寻常的毒药根本对她没有任何作用。


    即便是剧毒进入体内,也会在她体内发生剧烈的反应。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中毒了。


    祝兰君一怔,随即冷笑道:“怎么会不起作用,都是血肉凡胎的人,难不成还是百毒不侵了?”


    萧旻冷冷地盯了祝兰君一会,她的眼睛竟然可恨的,与穆清芷有几分相像。


    他倏然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祝兰君静静地坐在桌案后,反复回想萧旻的问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奉德妃的死,还有什么隐情吗?


    她的死,确实是她亲自吩咐宫人做的,并且买通御医作假。


    至于奉德妃临死之前给的那一张药方,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祝兰君冷冷地想道:这么多年死在她的手中,生下来的没生下来的皇子数不胜数。


    即便活到成年,也是身体虚弱,不堪重用。


    没有一个皇子能够威胁到萧旻的储君之位。


    突然,祝兰君脑海中灵光一闪:当时她买通的那个御医叫什么?


    好像是姓李。


    他的孙儿好像是……圣人身边的千牛备身。


    一想到这个可能,祝兰君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敢再想下去。


    但是这个念头一出,如同脱缰的野马,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


    祝兰君的唇边溢出鲜血。


    ……


    “施主,小心脚下。”


    穆清芷抬脚迈过罔极寺的正殿,在佛前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了三拜。


    明日就是旭轮哥哥的忌日了。


    若他在天之灵,保佑姨母早日好转吧。


    穆清芷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上完香,穆清芷由僧人引领向报慈殿走去。


    一进殿内,她就闻到一股悠悠的檀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数位僧人盘坐在左右两侧,捻动佛珠,低低地诵着《金刚经》。


    梵音回荡在宫殿上方,穆清芷在这沉重的静默中又跪了下来。


    她向着供奉着母亲的长明灯拜了三拜,又亲口念了三遍《金刚经》,这才站起身走到大殿另一侧。


    石台上也设有一盏长明灯,与祝湘君的莲花状长明灯规格形制迥异。


    底部是一只跪地的羊羔,呈现托举的情状。


    穆清芷祭拜过后,抬起头来,瞧见灯里的光芒有些飘摇不定,里头的灯芯歪了一点。


    她吩咐侍女取来剪刀,想要剪短一截灯芯。


    就当穆清芷缓缓地低头靠过去,底座上镌刻的一行小字渐渐清晰,却突然听见有僧人快步走来。


    “太子殿下来了。”


    那话音刚落,长廊上便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人走的好快,顷刻间便到了报慈殿殿门口。


    穆清芷急忙转身,只见萧旻面色冷凝,抬脚正要迈过门槛,仿佛来者不善。


    “等一下。”


    穆清芷急忙上前拦住他,“这里面有我娘亲的长明灯,我在为她祈福,你不能进去打扰我娘亲的清净。”


    萧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穆清芷焦急担忧的脸上,神情终于微微一变。


    他缓缓地道:“我并无此意。”


    但他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来祭拜的。


    穆清芷寸步不让,强硬地道:“那你快出去吧。”


    萧旻没有动,他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穆清芷的脸不放。


    穆清芷等了一会,见状便要动手推他。


    然而萧旻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穆清芷。


    他沉声道:“我也是来给我母亲祈福的。”


    说罢,猛地松开穆清芷的手,向里面闯了进去。


    “都给我退下!”


    殿内的僧人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只留下穆清芷和萧旻两个人。


    穆清芷听见他这一声隐含着怒气的话,心中慌乱。


    虽然不明白萧旻为什么突然如此动怒,但是担心他盛怒之下,对母亲的长明灯做出什么不敬的事。


    如果他真的、真的要这么做了,我……我就算死也不许他这么侮辱我娘亲。


    穆清芷咬牙,在心中暗暗发誓,握紧手中的剪刀连忙追了进去。


    却见到萧旻立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面正对着那一盏羔羊跪地状的长明灯。


    穆清芷脚步一顿,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这儿还有一盏长明灯?


    报慈殿明面上只供奉了一盏长明灯,便是祝皇后亲口吩咐为姐姐祝湘君祈福的。


    穆清芷心中稍定,轻轻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向萧旻看去,只见他的神情平静,但长明灯飘忽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仿佛是在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穆清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将手中的剪刀递给萧旻,指了指那盏长明灯。


    萧旻定定地望着穆清芷,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之中,宛若有浓云翻滚,拼命地忍耐着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走到那盏灯前。


    工匠的手艺高超,将小羊跪地时脸上孺慕的神情也雕刻得淋漓尽致。


    萧旻低头,那刻在灯座上的铭文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佛光接引,照破九幽。愿奉德妃超脱苦海,往生净土。”


    落款没有时间姓名,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萧旻的手一抖,剪断灯芯。


    作者有话说:


    长明灯见第二十九章


    第78章 78 极致的静默


    穆清芷站在一旁, 心中惊讶又奇怪,一双明亮的杏眼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只见萧旻久久地伫立在灯前,凤眼狭长, 闪烁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作为皇室嫔妃,奉德妃的灵位摆放着皇家宗庙之中, 享受萧氏子孙的香火供奉,无需这一盏私人供奉的长明灯。


    可偏偏是这一盏灯……让他不得不在乎。


    似乎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萧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穆清芷脸上的神色被他一览无余, 没有一点矫饰的成分,宛若清澈见底的溪水, 眼瞳黑白分明。


    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


    萧旻凝望着她, 内心仿佛被这股溪水洗涤得一干二净。


    从方才起就不断涌动在脑海中的阴暗的念头,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穆清芷对此一无所知,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吗?”


    穆清芷的目光从萧旻的脸上移到那盏长明灯上,轻声问道。


    萧旻无缘无故地出现, 让人猝不及防。


    穆清芷的眼睛眨动, 乌黑的睫毛像一把浓密的团扇,眼睛又像扑闪的星星,让人想要伸手将星辰揽进怀中。


    萧旻微微一笑, 不言不语,掠过穆清芷的身侧, 朝着大殿的另一侧走去。


    二人的衣袖轻轻相接, 萧旻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扑入鼻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纹,但是穆清芷还是不习惯这种香气。


    她还是习惯萧旻熏从前惯用的瑞龙脑香。


    然而这馥郁的香气里,却隐隐约约有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气味, 但是让穆清芷从心里感到不适。


    她搜寻着气味的来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右手,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萧旻在祝湘君的长明灯前站定,撩起衣袍,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身姿笔挺。


    穆清芷愣在原地。


    等到萧旻跪拜完毕,穆清芷才错愕地开口:“你没必要这样。”


    这是她的娘亲,和萧旻没有什么关系。


    他拜不拜也没什么关系。


    萧旻站起身来,听见穆清芷的话,面露苦笑。


    他竟然能猜到沅沅心里所想:她一定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做。


    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意识回过来的时候,就跪在了地上。


    就当是……因为她是沅沅的母亲吧。


    萧旻垂下眼眸,口中却道:“你为我母亲设灯,我祭拜令慈一番,天经地义。”


    听见萧旻的说辞,穆清芷心中一窘:其实她设这盏长明灯,内心也不单单是想要为奉德妃积德。


    她当时只是想做一点事,稍微弥补一二,也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即便姨母做的事情,永远也无法补救。


    萧旻看着穆清芷复杂又愧疚的神色,心如刀割,不知是为谁。


    从前祝兰君安居皇后宝座,他心中尽是仇恨,再也容不下任何的人或事。


    虽然不至于迁怒穆清芷,但也绝不肯为她妥协让步,就此放过祝兰君。


    如今大仇得报,他心中本来应该畅快,却找不到一丁点愉悦之情。


    到底是为什么?


    萧旻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瞬之间千万个念头转过心头,让他无法自持。


    祝兰君说自己占了昭明太子的位置,他心中想的却是:没有昭明太子的死,他和沅沅就没有这一世的缘分。


    沅沅说八岁初见他,但他却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见过沅沅了。


    第一眼就是她纯真的笑。


    从此以后,他记在心上很多年。


    即便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记得,见过他。


    萧旻双眼望着穆清芷,说道:“明日是昭明太子的忌辰,你与我一起进太子陵祭拜。”


    穆清芷的脸上流露出惊讶。


    ……


    七月初五是一个极好的日子,惠风和畅,蔚蓝纯净的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旭日。


    极为符合沉眠在这座皇陵之下的主人之名。


    萧旸,旭轮,每一个名字不都是指向那轮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吗?


    连追封的谥号也无比的光辉耀眼。


    可惜太阳终究会落下。


    萧旻微微眯起眼,不去看这刺眼的阳光,匆匆地走入陵园的御道上,穆清芷落后他一步。


    御道左右草木葳蕤,遍植松柏,长势喜人,数十年的光阴早已让树木成荫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密不透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清芷一踏入陵园,便觉得十分清幽。


    额头上刚才被太阳热出来的汗珠也一点点地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子陵。


    以前她年纪小,姨母担心吓着她,对她不好,便不让她来。


    后来她长大了,却也没机会来了。


    所以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正式步入太子陵。


    旭轮哥哥就睡在这里。


    穆清芷放眼四周,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里的景色的。


    祭祀的礼节繁琐,耗时漫长,从正午一直到日落西山,每一个人都面露疲惫。


    穆清芷悄悄地看向萧旻,随后将视线转到了御道尽头的一座高楼。


    这是昭明太子灵位所在。


    萧旻心领神会,嘱咐侍从臣子不必跟随,与穆清芷一同登上高楼。


    楼内更加寂静,只有脚步声静静地回荡在周围,十分明显。


    昭明太子的灵牌就摆在供桌之上,由下人时时擦拭,更换贡品。


    一见到刻有“昭明太子”的字,穆清芷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开始颤抖。


    她在灵前上香,萧旻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将香插在香炉上,动作间带有余温的香灰落在了穆清芷的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穆清芷飞快地收回手。


    “怎么样了?”


    萧旻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


    穆清芷先摇头,然后低头观察手背的情况。


    她雪白的手背浮现一块红红的印记,十分惹眼,皮肤还微微刺痛。


    萧旻也看见了,他道:“我让人来处理一下。”


    “等一会吧。”


    穆清芷缓缓地道,拒绝了。


    她不想再有人打扰。


    说着,穆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只翠绿的竹箫。


    萧旻从见到她拿出竹箫的那一刻,便明白她要做什么,默默地退了回去。


    穆清芷将竹箫轻轻地搁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她的箫是由旭轮哥哥亲手启蒙教导的,当时她年纪还太小,学不了什么复杂的曲子。


    而且自从旭轮哥哥过世后,便再也不吹了。


    然而呆在幽州的这一年,穆清芷和萧晏常常一起吹箫。


    萧晏曾是旭轮哥哥的伴读,也擅长箫曲。


    她今日吹奏的乐曲,名叫《幽兰操》,就是萧晏教她吹奏的,也是旭轮哥哥生前最喜爱的箫曲。


    希望旭轮哥哥的在天之灵能够欢喜。


    穆清芷闭上眼睛,将心中的思念全部寄托在箫声里。


    萧旻精通器乐,怎么能听不出:这一曲赞扬君子气节的《幽兰操》被她吹得如泣如诉,让人伤心不已。


    将暗未暗的暮色里,这低沉婉转的箫声响起,飘入夜色的深处,一直飘入九重阙。


    萧旻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他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一幕一幕的画面:


    幼年时偷看昭明太子教导沅沅学箫。


    沅沅十五岁生辰时他躲在暗处,看着萧晏为她吹箫。


    萧旻的右臂一阵剧痛。


    他抿起微微发白的唇,环视四周。


    只见窗户紧闭,唯一的光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透进来,室内同样一片昏暗。


    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都是不能见光。


    永远都在暗处。


    萧旻的心一片冰凉。


    这声声入耳的乐曲听得催人心肝,煎人脾肺,非要叫人明白“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


    箫声渐转低沉,呜呜咽咽地消失在暮色中。


    穆清芷慢慢地睁开眼,只见眼里闪烁着泪光。


    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动了。


    穆清芷走到供桌前,目光充满留恋地凝视了一会昭明太子的灵牌,然后要将竹箫放在桌上。


    “你要把竹箫留下来?”


    旁边,有人突然发问。


    是萧旻。


    他抿着唇,那双极具萧氏皇族特色的凤眼正望着她。


    从昭明太子到萧晏,都有着这样一双凤眼,或含情或凛冽。


    穆清芷点点头,手里仍握着竹箫。


    一只手从旁伸出来,抽走了穆清芷手中的竹箫。


    “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萧旻问道。


    穆清芷有些惊诧萧旻莫名的问话,她垂下眼眸,眼里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这或许是她今生唯一一次在这里祭奠旭轮哥哥的机会了。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长安,也不可能永远被允许进入太子陵园。


    穆清芷伸出手,朝着萧旻摊开掌心,示意他将竹箫换回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室内的光线昏暗,因为萧旻吩咐不许下人进入,屋内没有点蜡烛,于是连神色也看不太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柱香的时间。


    总之,萧旻紧紧握着竹箫末端的手终于松开了。


    竹箫从空中递了过来。


    就在即将碰触到穆清芷的掌心时,猝然摔落。


    穆清芷的瞳孔无比迅疾又缓慢地放大了。


    竹箫坠地的速度,在她眼里变得很快又很慢。


    “啪”的一声无比刺耳,竹箫当场断为两截。


    一瞬间极致的静默过后,周遭的世界爆炸出嘈杂的声音。


    穆清芷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79 苦肉计吗?


    竹箫断成两半, 露出浅黄的竹腔,色泽均匀,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骨碌骨碌”地滚到了穆清芷的脚边。


    穆清芷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突然的变故让她呆在了原地。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怔怔地望着萧旻,还没有反应过来, 脸上尽是错愕。


    萧旻怎么了?


    她看着萧旻,只见他原先拿着竹箫的右边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紧紧抿起的唇泛着青白, 脸上的神色也仿佛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穆清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瞳里, 萧旻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滴汗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滑进发鬓里。


    手臂上的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 仿佛手臂痛得要斩断一般。


    萧旻死死地抿住唇, 不让一丁点的痛呼从口中逸出, 尤其是在穆清芷的面前。


    他最不愿意如此。


    穆清芷看着他额头的青筋凸起,狰狞可怖,怔怔地问道:“你怎么了?”


    目光落在了萧旻的右臂。


    见状,萧旻如同被针扎了一样, 脸上神色变化不断。


    还没等穆清芷看清, 他就飞快地转过身体,掩盖住右臂。


    “没事。”


    萧旻喘着气回答,然而声音中强忍的痛楚早已把他出卖了。


    穆清芷也听了出来。


    她也跟着转身, 朝着萧旻走了几步,再次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要找医师来吗?”


    穆清芷一下子就到了萧旻的身前, 目光担忧地看向被萧旻藏在身后的手臂。


    这样混杂着怜悯的目光,登时就刺痛了他的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萧旻立刻低吼出声:“我说了没事, 你不要再问了!”神情冷峻。


    那双狭长的凤眼,无比锐利,宛若一把出鞘的龙泉剑,照得一室寒光。


    穆清芷却没有被他的冷漠吓到,反而一眼看穿了萧旻的内心。


    “让我看一看。”穆清芷道。


    说罢直接伸手去拉萧旻的右手,丝毫不容他拒绝。


    指尖相接的那一刻,萧旻的抗拒,连同手臂的疼痛一并消失了。


    他僵立在原地,泥胎木塑一般,微微失神,任由穆清芷施为。


    穆清芷低下头,轻柔地卷起他的衣袖。


    看见伤口的瞬间,穆清芷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的右臂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疼不疼?”


    她的指尖悬在手臂上方,却一点也不敢触碰,心里也一阵一阵地冒出寒意,害怕得紧。


    穆清芷抬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萧旻,眼眸之中似乎含着一汪秋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溺。


    被她这样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萧旻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方才心中那些骄矜自鄙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中只有她温柔的眼波。


    “是在幽州留下的伤吗?”


    穆清芷又问了一句,声音轻柔,垂下了眼帘。


    她如此问,脸上却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内疚。


    萧旻是因为救她,才留下这样可怕的伤疤吗?


    “不是。”


    穆清芷的话刚刚落下,萧旻就脱口而出。


    他察觉到穆清芷的神色,平静地说道:“不是因为你。”


    穆清芷抬起头来,有些错愕。


    萧旻望着她的眼睛,心中平静,连身体上的疼痛也不值一提。


    她的眼中分明不是怜悯,而是怜惜。


    她是在怜惜他。


    萧旻心中忽然明悟,大受震撼,嘴唇不禁开始微微颤抖。


    他从前盼望沅沅为他落一滴泪,盼望她为自己的死而牵动心神。


    盼望她知道是他以命相救萧晏,盼望她知晓自己为她做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见到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怜惜不忍之色,他却突然觉悟:


    他情愿沅沅永远不知道。


    她应该永远欢喜快乐地度过每一天,不管他活着还是他死后。


    更不要因为他的死,而让沅沅觉得愧疚。


    对他来说,沅沅永远也不要因为萧旻愧疚。


    他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从他让高慧君不要把究竟是怎么救活萧晏的事情告诉沅沅,他就应该明白了。


    萧旻沉下心,转眸看向昭明太子的灵位。


    等自己死后,沅沅也会像今天一样,祭拜他的灵位吗?


    他从前有多么艳羡、嫉妒,今日也都在沅沅的一个眼神下释然了。


    他在沅沅的心里,还是有重量的。


    收拢杂念,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柔声道:“不是在幽州留下的。”


    你不必愧疚。


    “也不太痛,只是偶尔。”


    感受到你怜惜的目光,就足够了。


    ……


    丽正殿,萧旻的手臂放在桌上,一根一根的银针近乎完全地没入皮肉之中。


    仅仅是在外头的一点末端,就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汗水一滴一滴地从额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医师终于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拔出,针灸才算完成。”


    “殿下的右臂要好好修养,最好不要再活动了。”


    医师同样满头大汗,小心谨慎地说道。


    萧旻略有些迟疑。


    他身为储君,每日需要处理的政事多如牛毛。


    即便交给臣子批复,但还是有一些奏章需要他亲自批阅,盖棺定论。


    就在此刻,内侍忽然走进殿内,对着萧旻说道:“启禀太子殿下,穆娘子派人送了药膏过来。”


    内侍一边说,一边要将手中拿着的一管药膏交给萧旻。


    萧旻闻言,心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看着内侍,问道:“还有说什么吗?”


    内侍道:“娘子还说,请殿下保重身体。”


    萧旻闻言,顿时眼含笑意。


    一双凛冽不怒自威的凤眼情不自禁柔和下来,含情脉脉。


    医师从来没有见过太子殿下这样的神色,不禁心中奇怪。


    出于医师的本职,他还是开口说道:“请殿下先将药膏交给我查看。”


    如果有药性冲突,不能轻易擦拭。


    萧旻闻言,转眸注视着他。


    “张医师,我看这个药膏不必……”站在一边的内侍连忙打圆场,手上的药膏进退两难。


    “如果太子殿下的身体因此出事,你能负责吗?”


    医师毫不留情地道,向着内侍伸出手,坚持要查看。


    萧旻轻轻地叹息一口气,“给他吧。”


    查看完毕,医师说道:“启禀殿下,这是治疗伤口促进愈合的药膏,没有药性冲突。”


    内侍立刻笑着说道:“那太好了,穆娘子送来的药膏一定是一等一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医师突然正色说道:“殿下平日还是涂抹我开的药膏吧,药性与我开的方子相合。这支药膏不一定。”


    虽然说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内侍顿时面露尴尬,眼望萧旻。


    萧旻端坐在原地,神情略显冷淡。


    殿内的气氛突然凝滞了起来。


    从方才开始,他一直一言不发。


    医师的心中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好像遗漏了什么……


    突然之间,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他立刻说道:“臣言辞无状,请……”


    医师的请罪还没说完,却径直被萧旻打断。


    “那就换一个药方。”


    萧旻指了指穆清芷送来的药膏,一字一顿地道:“和合药性。”


    出了丽正殿,医师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暗暗心惊,自己刚才是昏了头吗?


    竟然在太子面前这么说话。


    幸好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和他计较。


    医师一边转过回廊,一边想到自己前几日就在这里无意听见几位相公的闲聊。


    难不成这个穆娘子就是前几日出现在太子殿下内室的女子吗?


    他在心中暗暗想道,愈发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心惊。


    他从前在民间行医,前段时间才被皇命宣召入宫。


    来到萧旻身边短短的一段时日,他就发现这位储君有别于其它的皇子皇孙,极其的不近女色。


    还有些臣子暗中向他打听,太子殿下那方面行不行?


    他心里也有过这个猜测。


    但是诊过脉之后,彻底将这个猜测打消了。


    殿下身强体壮,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那究竟是为什么不近女色……


    今日一见,太子殿下多在意这个“穆娘子”啊。


    想必不久就会传来好消息了吧。


    ……


    “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祝兰君摸了摸穆清芷额头的碎发,将它们拨到一起去,问道。


    “没有。”


    穆清芷猛地回过神,对上祝兰君担忧的眼神,下意识地说道。


    她靠在祝兰君的怀里,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倚着,将昨天祭拜旭轮哥哥的事情仔细地讲了一遍。


    唯独略去最后和萧旻有关的插曲。


    她还是没有办法在姨母的面前提起萧旻。


    祝兰君安安静静地听完,开口说道:“是不是和太子有关?”


    穆清芷“啊”了一声,怔怔地看着祝兰君,没有想到她直接提起萧旻。


    “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和他有关的事情?”


    虽然穆清芷有所隐瞒,但是知女莫若母,祝兰君心里浮现隐隐约约的预感,告诉她:沅沅刚才担忧的事情和萧旻有关。


    穆清芷见状,便将所有的事情说了。


    “我有一点担心。”


    穆清芷小心翼翼地道,观察祝兰君的神色。


    “因为那个伤口好吓人。”


    穆清芷不敢回想第二遍。


    祝兰君微微一笑,亲了亲穆清芷的脸颊,温言安抚了几句。


    穆清芷的额头靠在祝兰君的肩上,充满依恋。


    自然也没有看见祝兰君的神情。


    她一下一下抚摸着穆清芷的长发,动作轻柔,心中却冷冷地想道:


    苦肉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80 是朕授意的


    “不好了, 殿下的马惊了!”


    “侍卫快跟上去!”


    穆清芷睁开眼,她竟然置身在皇家围场上。


    她转头望了望四周,一片兵荒马乱。


    坐在观景台上的圣人与诸位嫔妃, 台下的众多臣子,猎场周围当值的侍卫, 只听见惊呼声此起彼伏。


    穆清芷猛然意识到这是旭轮哥哥坠马的那一天!


    她回到了那一天。


    穆清芷发足朝着马场里跑去,丝毫没有发现周围的人对她视若无睹。


    然而,双腿怎么追得上发狂的疯马。


    穆清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上的人极力控制缰绳, 但根本于事无补。


    疯马猛地停下, 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


    萧旸再也坚持不住, 身形一晃, 猛地栽下马来。


    不要!


    穆清芷猛地扑过去, 目眦欲裂。


    下一秒,画面一转。


    她突然站在了一户帐篷外,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沿着营帐边行走,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


    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宫人身影如织, 几乎要将小人淹没。


    穆清芷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梦。


    旭轮哥哥坠马的时候,姨母在哄她睡午觉,她怎么会亲眼目睹惨剧发生。


    是外面的声音把六岁的她吵醒了。


    她醒来之后发现姨母不见了, 就偷偷地跑了出来。


    一队侍卫佩刀将人流分成两股,快步奔跑过去, 震得土地颤抖。


    幼年的穆清芷被地面传来的恐怖声音吓了一跳, 不小心摔倒在地。


    迟迟找不到姨母的伤心委屈涌上心头,她坐在地上,瘪瘪嘴, “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穆清芷猛地坐起来,背后冷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的景色是长门宫。


    穆清芷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寻找,却没有看见姨母的身影。


    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恐慌,和六岁时被吵醒没有看见姨母的感受没什么区别。


    “姨母,姨母。”


    穆清芷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下床,向外跑去。


    绕过屏风,一双手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稳稳地搂在怀里,令人安心的气味萦绕在她的身侧。


    穆清芷伏在祝兰君的肩头,眼眶里涌出一股热意,让她紧紧地抱住祝兰君不肯放开。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祝兰君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


    穆清芷依偎在祝兰君身边,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瓜果香炉,一把长命锁被急匆匆地搁在上面,露出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一面。


    穆清芷见到这四个字,眼神一黯,联想到方才的梦。


    这把长命锁是旭轮哥哥幼时所配戴的,她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形制。


    得知姨母重病时,萧晏特地将这只锁给了她,请她转交给祝兰君,希望她在病中稍得慰藉。


    “当时我还说这锁找不到了,原来是在萧世子那里。”


    祝兰君顺着穆清芷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将锁拿起来,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祝兰君看了一会,一只手握住穆清芷的手,另外一手将锁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她咳了咳,“还给世子吧。”


    穆清芷微感诧异。


    祝兰君看着她,刚刚开口要说话就猛地俯下身咳嗽。


    她的手捂住嘴唇,但是鲜红的血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穆清芷的裙摆上。


    十分刺眼。


    “来人,快找医师!”


    穆清芷惊慌失措,是她第一次见到姨母咳血。


    在之前,至少每一次她探望祝兰君,她都是虽然憔悴,但是精神尚好。


    穆清芷以为,姨母的身体在渐渐好转了。


    “不必了。”


    祝兰君拉住穆清芷的手,朝着她摇了摇头。


    “我心里有数。”


    泪珠在穆清芷的眼眶里滚来滚去,但她拼命地不让它落下。


    她不想再让姨母为她担心了。


    祝兰君靠在穆清芷的肩上,双眼微微阖上,神情疲倦。


    突然,耳畔有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回到长安,暂住的这些时日还习惯吗?”


    穆清芷转眸注视着姨母的侧脸,回答道:“长安没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那就好。”


    祝兰君又问道:“那是幽州好,还是长安好?”


    “都很好啊。”


    幽州有萧晏在,幽州的风土人情豪放热情。


    长安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而且还有姨母在,还有……


    穆清芷流畅的思绪突然凝滞了一瞬,就此打住,没有再想下去。


    “都很好。”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强调地道。


    祝兰君扯出一抹笑容,摸了摸穆清芷的脸颊。


    “那就回幽州去吧。”


    她轻轻地道。


    穆清芷凝望着姨母的眼睛。


    那一双看着她呀呀学语,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她哭,看着她笑,永远对她饱含怜爱之情的眼睛。


    最终都是面前这一双带着皱纹,显露疲态的眼睛。


    此时此刻,这目光击穿了她所有飘忽的念头。


    穆清芷轻轻地点头,答应道:“好。”


    祝兰君见状,心中也有了决断。


    她要亲自斩断萧旻对沅沅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二人又说了一些小话。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走了进来,说道:“启禀娘娘,圣驾正在向长门宫而来,请您接驾。”


    穆清芷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姨母,惊诧圣人为什么会来。


    这件事却在祝兰君的意料之中。


    她低声咳了咳,摸了摸穆清芷的脑袋,柔声道:“你先回去吧。”避开圣人。


    穆清芷点头,起身离开了。


    祝兰君静静地坐了一会,开口吩咐侍女:“给我梳妆吧。”


    她的容貌受了病痛的折磨,早已不复从前的美丽,即便敷上厚厚的粉装饰,也掩盖不住疲惫。


    祝兰君对着镜中的人,心中却也没有什么喜悲。


    她叹息一声,说道:“把药拿来吧。”


    宫廷中有秘药,可以透支生机,让病中的人恢复容貌。


    圣人步入长门宫,先是嗅到了一股冷香,与殿内清冷寂静的气氛颇为映衬。


    然后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妾祝氏,拜见圣人。圣人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无比的熟悉。


    圣人顺势望去,映入眼帘的不是祝兰君的脸,而是一道绣着兰花的屏风。


    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你怎么不出来见朕?”


    圣人有些不满,抬脚就要往屏风后走,却被祝兰君叫住了。


    “圣人且慢。”


    祝兰君的语气虚弱,宛若风中飘零的柳絮,“妾久病以致容色憔悴,不敢见君。”


    闻言,圣人负手在屏风边上站定,语气渐转柔和。


    “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在乎这些。”


    祝兰君坐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笑。


    她道:“女为悦己者容,请陛下成全妾身,不想在您心中留下病容。”


    见她心意坚决,圣人没有再劝,而是在屏风前的桌案后坐下。


    二人中间只隔着一座屏风,相互可以看见淡淡的影子。


    殿内安静了一会。


    圣人的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咳,主动开口:“见到世子妃了吗?”


    “见过了,多谢陛下开恩。”


    祝兰君道:“陛下宽宏大量,成全我们二人相见,妾感激涕零。”


    “那就好。”


    “沅沅从小就让我很操心,从她的婚事,到巫蛊的罪名,如果不是陛下圣明……”


    祝兰君没有说完,但是未尽之意却很明显。


    圣人心中颇为受用,但脸上却淡然。


    他道:“儿女婚事,朕也乐意成全一对有情人。


    至于巫蛊的事情本来就是莫须有,是薛家弄出来的阴谋,朕早就将薛家抄斩了。”


    提起薛家,圣人的语气突然不那么足了。


    当年昭明太子坠马一事,当日的侍卫下人全部受了株连。


    偏偏罪魁祸首薛淑妃没有得到严惩。


    一是罪证不全,二是背后的薛家。


    因为这件事,他与兰君屡次发生争吵,旭轮死后夫妻几乎形同陌路。


    后来薛淑妃宫中挖出诅咒天子的巫蛊娃娃,他震怒之下赐死了这贱婢。


    而薛家也已经尽数抄斩。


    但是在兰君面前他还是心中发虚,深感有所亏欠。


    “陛下,妾幽闭长门以来,时时反省,终于明白一时鬼迷心窍,酿成了大错。”


    祝兰君语气愧疚,仿佛真的幡然醒悟。


    “兰儿,你……”


    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祝兰君的声音隐隐约约哽咽起来。


    她道:“妾身失了旭轮,肝肠寸断,恨不得追随而去,一时冲动竟然向奉氏投毒……妾、妾知错了……”


    屏风上的影子晃动起来,似乎是她在哭泣。


    “妾身以为无人发觉,以为有了太子就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每一次宫中嫔妃有孕,妾身都会想起我们的旭轮,他要是还活着还有多大了,他也该娶妻了……”


    “每一次戕害妃嫔,妾身都心存侥幸,以为会向当年毒害奉氏一样顺利,所以、所以……”


    祝兰君说着说着,声泪俱下,言语中流露出无尽的悔恨。


    圣人乍然听见祝兰君的心路历程,顿时痛心疾首,指着屏风叫道:“兰儿,你好糊涂!”


    “你以为你毒杀奉氏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吗?”


    圣人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奉氏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自己震惊的心情还历历在目。


    “当时她就亲口告诉了朕,你命人投毒的事情,朕亲自派御医验过了。”


    祝兰君哭声一顿,惊讶地道:“当、当真……”


    “千真万确。”圣人沉声说道,“朕为了你的名声,和奉氏说已经让御医处理掉毒了,让她先不要声张。”


    后面的事情也都知道了。


    旭轮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怎么活着才是更应该思考的问题。


    兰儿生育旭轮时落下了毛病,朕百年之后,她要如何自处。


    收养一个丧母的皇子,顺理成章,又能让皇子感谢皇后的恩情。


    祝兰君颤声道:“所以我买通的那个御医……”


    “也是朕授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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