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吻 脱了缰


    到了覃府大门外, 隐章让宋云铮别急着走,“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点杏干。上回做了不少, 你带回去给伯母吃。”


    宋云铮笑:“多拿一些, 我也喜欢。”


    “晓得了!”


    隐章回去先将糖给了顾宝钿, 让她喂妹妹吃。随后唤上听雪拾光, “搬两坛。听雪, 咱俩抬一个。”


    拾光一把搡开听雪, 一手拎一只,“就这点东西哪里用得上三个人了, 听雪姐姐在家给小姐准备热水吧,小姐吃了酒,洗洗好歇觉, 我随小姐去就成了。”


    听雪笑得不得了:“成,晚饭多给你要个鸡腿。”


    到了门口,宋云铮看见拾光一手一个坛子, 连忙上前接过,笑着打趣:“你这丫头, 个子不高, 力气当真不小。”


    拾光嘿嘿笑,“我吃得多嘛。”


    宋云铮将坛子放好,摸出一角碎银子给她, “这样好的力气, 是得多吃一些。”


    拾光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见小姐同意,伸手接过来就跑了,“我去给小姐买零嘴吃!”


    宋云铮喊她, “不许给她买糖了!”


    “晓得~”


    拾光自己也是爱吃糖的,但这银子是宋云铮赏的,他说的话自然要听。既然不让买糖,她就去买了水晶脍。天这么热,小姐晌午又饮了酒。水晶脍凉爽解腻,晚间正好能哄着小姐多用两口饭。


    拎着水晶脍出来后,正好瞅见有卖糖画的,拾光就有些走不动路了。她想着,买了吃完再回去行不行呢?小姐看不见,就不会想吃了。


    正犹豫呢,一抬头却看见了林原。拾光吓得扭头就跑,生怕被他拽住。


    林原在后头撵不上她,气得脸都青了。


    拾光回家后还心有余悸,见隐章在屋里洗澡,门关得严严的,肯定听不见。她便放心地拉着听雪咬耳朵:“你不知道,又碰见林原了。”


    两人正嘀咕着呢,戴嬷嬷笑眯眯地进了院。她先四下扫了一眼,轻轻掩上院门,这才拉着听雪小声问:“小姐呢?快请小姐出来,萧大人在等着呢!”


    听雪拾光面面相觑,“在哪儿等着呢?”


    “傻丫头,还能在哪儿等着,后门啊!”


    萧彻和林原不一样,听雪拾光心里明白,这回她们不能再瞒着小姐了。


    隐章沐浴出来时本是笑着的,还让听雪去端些冰镇的酸梅汤来喝。可一听完这些,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消失了。


    她垂下眼,一下一下用棉布吸着发尾的水,面无表情道:“替我更衣吧,简单一些。”


    头发还是湿的,隐章无心打理,只随手挽了两下,任它半散着。便拿上那只准备已久的匣子,去了后门。


    可到了后门之后,却只有一辆空空的马车,林原带着一个黑衣侍卫守着。


    隐章心沉沉地往下掉,冷声道:“他人呢?”


    林原见她面色不对,知道这是恼了,赶紧陪笑道:“郎君方才真在这儿等着呢,实在是边境又来了急报,郎君不得不去一趟衙门。劳烦小姐先去府里等一等,郎君处理完立马回去。”


    隐章觉得羞辱极了,恨不能立刻转身就走。可她明白,她惹不起萧彻。


    那人霸道惯了,之前一直没将她怎么样,不过是猫逗老鼠,还没玩够罢了。这回他直接让静好县主传话,明摆着是耐性耗尽了。


    马车上,隐章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幸好她方才沐浴过了,不然一身酒气地过去,岂不是要坏了萧大人的雅兴?


    到了之后,马车直接从后门进了府,林原领着隐章去了最里进的书房,见隐章面露迟疑,他低声解释道:“前面人多眼杂,这里清静些,小姐不必怕。”


    这一来,隐章误会更深,觉得萧彻是要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才要这般躲着人。


    萧彻的内书房不大,靠西墙放着满满一架子书,正对门是一张大书案,案上乱七八糟堆着些公文和信件,只有一把椅子。隐章抬眼扫了一下,径直去了窗户下的罗汉榻坐下。


    林原:“小姐稍坐,这里寻常不让下人进来,我去给您上茶。”


    隐章不紧不慢道:“萧大人的书房重地,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恐怕不太方便吧?回头若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担待不起。”


    林原忙道:“小姐说笑了,是郎君命我带您过来的,您只管坐着便是。”


    隐章气不顺,但也无意为难林原。她只恨萧彻道貌岸然,之前还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教训自己,如今又做出这副令人不齿的嘴脸。又想到这屋子里,也不知进过多少女人,心口顿时酸酸涨涨地疼了起来。


    林原很快端了茶点进来,茶倒也罢了,果子明显用了心,竟有冰湃着的荔枝。剥了壳的白肉堆在碎冰上,凉意丝丝地往上冒。


    林原退出去后,屋里安静得只剩冰鉴里偶尔化水的滴答声。


    隐章干坐着,盯着书案上那堆乱糟糟的公文发了会儿呆,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晌午毕竟饮酒了,这会儿正是犯困的时候。她起初还撑得住,把背停直了一些。可倦意潮水般涌上来,迷迷糊糊地,就斜倚在靠枕上睡了过去。


    萧彻策马疾驰赶回府中,大步流星进了内书房所在的院子。见书房门紧闭着,林原在门外守着,他紧绷的脸色松了几分,“下去吧,去外面守着。”


    她睡着了。


    束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乌黑长发落在肩头。衣领微松,脖颈露出来,白得晃眼。


    唇色粉粉的,像刚沾过露水的的蔷薇花瓣,微微张着。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榻上,萧彻觉得喉咙发紧,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隐章觉得热,彷佛有一团火紧紧笼着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乍一睁眼,便僵住了。


    她整个人被萧彻箍在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萧彻手捏着她的下巴,鼻尖紧紧抵着她的,呼吸滚烫,气息交缠,似是正要吻下来。


    他的眼神令隐章毛骨悚然,隐章别开脸,推了推他,想要站起身来。他起初不肯,但不知怎么,又突然松了劲,只是依然紧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隐章站在地上,试着挣脱,“放开我。”


    他掌心滚烫,拇指在她白腻的腕侧一下一下蹭着。硬茧划过细嫩的肌肤,每一下都令隐章心惊肉跳。


    下一刻,手腕一紧。萧彻猛地将她重新扯入怀中,大手牢牢握着她的腰,眼神幽暗得像要把她吞进去。


    隐章身子僵硬,却没再反抗,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覆上来,带着几分狠劲吻住了她。舌尖蛮横地顶开她的牙关,气息长驱直入,卷着她纠缠。


    这个吻渐渐脱了缰,萧彻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隐章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拼命挣扎起来。


    萧彻胸口起伏不定,阖眼敛去眸中翻涌的占有欲,他微微退开半分,手掌却依旧紧紧扣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嗓音沙哑:“别动,安分些。”


    心口阵阵发紧,逼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萧彻到底忍不住,难耐地追上去,轻轻啄了啄她微肿的唇瓣。


    “生我气了吗?”


    隐章垂着眼不肯看他,“没有。”


    萧彻用鼻尖轻蹭她脸颊,“是我不好。”


    隐章睫毛颤抖得厉害,“我扫了大人的兴。”


    萧彻错愕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隐章闭上眼睛,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口,轻声道:“大人可以继续的。”


    萧彻脸色难看的吓人,他抚过她微肿泛红的唇,大手下滑,握住她莹白的脖颈,察觉到她的战栗,才咬着牙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隐章睫毛湿透了,嗓音发颤:“大人帮我许多,民女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酬。”


    这次回来后,她一直躲着自己,萧彻不是没有感觉。之前,他以为她是生气自己说好了解释,却一走这么多日。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止如此。


    她对着宋云铮笑语盈盈的样子,又晃到了眼前。萧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她,“以身相酬?可你不是不肯与我做妾吗?”


    “是,民女不做妾。若是大人觉得一夜不够,两夜,三夜……全凭大人吩咐。”


    萧彻冷笑:“你倒是大方,这么急着跟我撇清,是急着嫁人吗?可你想过没有,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了我,又该如何跟你以后的夫君交代?”


    “那是我的事,不劳大人操心。”


    萧彻太阳穴突突地跳,近乎无赖:“那若是我说永远不够呢?哪怕你成了亲,我想要,你就得给。”


    隐章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你无耻!”


    她竟然,真的想过以后嫁给别人?


    萧彻彻底失去了理智,声音发狠:“所以,你想嫁给谁?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为了你我二人方便,可得挑个格外大度的才行。宋云铮,如何?”


    隐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眼泪夺眶而出,气得浑身发抖:“你要不要脸?”


    萧彻被她打得偏过头去,他用舌尖顶了顶腮,不怒反笑:“不是你说我想如何就如何,全听我吩咐吗?我就想这样。”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就像那日在马车上她醉后抱着他腰时一样,笑得愈发残忍:“到时,你我在屋内云雨,要他守在门外,替我们望风,可好?”


    隐章被气得脑子一片空白,再也忍不住,随手抓过案上的书,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


    萧彻只抬手护住了脸,任她打个够。嘴上却是不肯消停,一句接一句,直逼得隐章再也受不住,哭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壮元春 你为什么就


    隐章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哭得这样厉害, 但哭完之后,心里轻得像卸了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身子却乏得厉害,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抽噎着, 头靠在萧彻肩上, 由着他抱。


    萧彻低头吻住她湿漉漉的眼皮, 轻轻吮了一口, 淡淡道:“可解气了?”


    隐章将脸埋进他怀里, 不让他亲。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彻:“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


    隐章:“想要你放过我,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害怕你。”


    萧彻掐住她的下巴, 轻轻往上一抬,要她去看那本早已四分五裂的书,冷哼一声:“我这辈子, 头一回这样被人打。你就是这样害怕我的?”


    隐章心虚了一瞬,心里也后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样大胆, 竟敢动手打他。她抬眼觑了觑他的脸, 不知是自己力气小,还是他脸皮厚,并没留下什么痕迹。


    隐章稍稍松了口气, 声音低低的:“我方才是气急了, 谁让你说话那样过分。”


    萧彻咄咄逼人:“是你说要陪我过夜,全凭我吩咐的。”


    隐章脸颊鼓了鼓,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我说的是几夜,你却说那样过分的话。”


    萧彻冷着脸, 眸中墨色翻涌:“顾小姐这般貌美,几夜不够。”


    隐章无可奈何:“那你说多久才够?你是觉得送了我十几万两银子的首饰,太亏了是吗?我会还你的,玉佩和戒指也会还给你。”


    隐章顶着他愈来愈阴冷的目光,声音越说越小:“况且,你如今觉得不够,放不开手,是因为你还没得到。得到后,你就会觉得不过如此。”


    萧彻下颌骨猛地绷紧,他突然低头凑近她,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喷在隐章脸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试试顾小姐的不过如此是何滋味。”


    他紧紧盯着隐章,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衣裳。盘扣一颗一颗地松开,他将她摁倒在罗汉榻上,屈膝欺上去。大手往下探,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动了动。


    隐章紧紧闭着眼睛,吓得发抖,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萧彻却猛地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小姐未免自视过高,我对你,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往后,如你所愿,我们只是陌生人。”


    隐章见他开门欲走,忙坐起来,“多谢大人,东西我会全还给你的。”


    萧彻转过身来,慢悠悠地扣着扣子,不急不躁地看了她一眼。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往回要。赔本的买卖我做多了,不差顾小姐这一笔。”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嘲弄:“十几万两银子罢了,于我而言,九牛一毛。只当闲来无事扔了,听个响图个乐子。早就听闻顾小姐志向远大,一心想要攀高枝,希望有这笔银子傍身,顾小姐能早日得偿所愿。”


    心猛地缩了一下,疼得隐章喘不过气。


    早就知道他阅人无数,对自己不过是见色起意,欲望作祟罢了。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此时亲耳听见他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隐章咬住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幸好他走得快,没有回头,看不见。


    隐章将带来的那个匣子,端端正正放在萧彻的书案上,里面放着那枚玉佩和两枚戒指。


    已经沾了萧彻许多好处了,一时半会儿覃府诸人不敢再欺压她,还有了十几万两银子傍身。


    这个就还给他吧,能半夜叫开幽州城门的玉佩,她怎么敢继续留着呢?


    隐章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擦干净,头发挽好,理了理乱掉的衣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好,如今她有钱有闲没烦恼。


    回覃府的路上,她和林原有说有笑的,看着十分正常,到了覃府后门,端端正正给林原行了个礼。


    “之前多亏林侍卫照顾,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林侍卫不要计较。”


    林原吓得猛地跳起来躲开,连连摆手:“顾小姐折煞小的了!”


    他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隐章没有多加解释,只笑了笑,推门进去了。


    隐章回到院子时,看见听雪和拾光正在挂灯笼,她不解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拾光道:“小姐你忘啦?今儿是中秋啊,晚上咱们也学学文人雅士,在院里吃螃蟹赏月。”


    隐章愣住了,今儿竟然是中秋吗?


    八月十五,萧彻的生辰。


    “小姐,你怎么了?”


    隐章回过神来,垂眼进了屋子,“困了,晚饭不要叫我,你们吃。”


    听雪已经觉出她不对劲儿了,只有拾光傻乎乎问道:“小姐,还给你留螃蟹吗?”


    隐章摇头:“不用,我吃过了。”


    林原回到西砖胡同时,正碰见萧横进门,他一把将萧横拉住,低声问道:“郎君在家吗?”


    萧横:“不在家在哪儿?”


    林原欲言又止:“今儿是中秋,又是郎君的生辰……”


    萧横:“那咋了?”


    林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含糊道:“郎君今儿心情可能不太好。”


    萧横:“那咋了?”


    林原挠了挠头,“哎呀,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总之,你一会儿跟郎君说话注意些,别气郎君。”


    萧横:“他咋了?”


    林原也不知道,但林原知道不对劲儿。


    方才郎君衣衫不整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顾小姐看着倒还好,笑眯眯的,可是最后特地向他行礼,却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儿。


    这两人之前就一直闹着别扭,今日郎君好不容易有空,好不容易将顾小姐请了过来,又是这么个特殊的日子,按说怎么也要一起用晚饭的……


    林原苦着脸道:“你在家住多久啊,能不能替我几日,我想歇歇。”他真要好好歇一歇了,这几个月实在是心力交瘁。尤其是郎君回来后,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的。


    萧横没好气道:“我是个将军,军务很繁忙的,怎么能老替你待在家里呢?”


    “五两银子!”


    “十两,替你五天!”


    “成交!”


    八月十六,辰时。


    隐章准时骑着她的小马珍珠,往城外走去。她想到一个顶好赚钱的主意,得赶紧去酒坊商量一下。


    幽州城门口,正值早市热闹的时候。各种早点摊子支着,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隐章本就饥肠辘辘,这会儿就有些犹豫。要不,停下来吃碗冷淘再走?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她:“顾小姐,这边有位子!”


    隐章扭头一看,萧横正热情地向她招手,请她过去坐。


    隐章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旁的萧彻身上,萧彻依旧一身乌黑布衣,眉骨如峰,鼻梁挺直,下颌线刀裁一般,硬朗出众。


    一旁不时有女子偷偷看他,他浑然不觉。听见萧横招呼自己,他却皱了皱眉,似是不满地训斥了萧横几句。


    隐章鼻子一酸,心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发慌。她笑着冲萧横摆了摆手,抖抖缰绳,径直出城去了。


    萧横纳闷地嘟囔:“顾小姐方才停下,明明是想吃的,怎么好端端又走了?”


    萧彻沉着脸,撂下碗筷站起身来,皱眉催他:“快点,走了。”


    萧横赶紧抄起碗将剩下的面往嘴里划拉,鼓着腮帮子道:“不吃完多可惜,等等我!”


    城外酒坊里,巳时三刻,灵熙姗姗来迟,嘟着嘴一脸不高兴:“到底什么要紧事?你们做主就好了,干嘛非一大早叫我过来。”


    在座的几位公子哥,宋云铮、赵崇远、宴邦和吴少游,一个个垂着眼红着脸,没一个敢抬头,没一个回她话。


    灵熙纳闷了:“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一个个羞答答的?”


    到底还是隐章从门外进来,才给她解了惑。灵熙手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这么定了!”


    宴邦期期艾艾的,脸憋得通红,但还是劝阻道:“你们不知道,这种壮阳的药酒多了去了,只是真正管用的没几个,都是些招摇撞骗的,这才显得没什么有名的。”


    灵熙眼睛都亮了:“那不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吗?”


    宋云铮羞得不敢抬头:“算了吧,我们连药理都不懂,还不如那些招摇撞骗的呢。”


    灵熙瞪他:“不会就学啊!咱们又不是没钱,实在不行就高价请几个大夫来。”


    她站起来,不满地瞪着这几个没用的:“这么好的主意,真要干成了咱们就发了!你们别在这儿拖后腿!”


    隐章见她真急了,忙劝道:“我就是随口一提,咱们慢慢琢磨。今年反正是来不及的,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实在不行,就按灵熙说的,咱们找大夫。”


    灵熙连连点头,拉着隐章的手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种钱最好赚了,隐章,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脑子太灵了,难怪我娘总夸你!”


    隐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脸也红了。她是因为萧彻才想到的。


    外面都传他不行,隐章之前将信将疑。隐章能感觉到,他是想要的,可回回最后都放过了她。隐章就想着,说不定他真不行。然后就想到了这个酒。


    话本子里不都说嘛,这酒可好了,见效快,还不伤身子。


    虽然说好了做陌生人,可是萧彻帮了自己那么多,还给了那么些值钱的首饰。隐章心里过意不去,总想为他做点什么。


    灵熙也没追着问,这个酒坊她出钱最多,是几个人里的大头,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赔了算我的!我们的酒就叫,就叫……壮元春!”


    “噗咳咳咳咳咳咳!”


    四位公子哥顿时咳成了一团。


    隐章回家的时候还在琢磨,这事最后能成吗?别到最后真的赔了,灵熙攒点零花钱也不容易的。


    可随即想到那一屋子的珠宝,又踏实了,真要是赔了,就拿珠宝补贴给灵熙。


    到家沐浴更衣后,正要用晚饭的时候,覃兆丰来了,二话不说扯着她的腕子往外拽,隐章挣扎不开,喊道:“你做什么?”


    顾宝钿脸色一变,忙上前拦住:“二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覃兆丰缓了缓神色,笑道:“您别担心,只是凉州来了些消息,我有几句话着急问隐章。您安心用饭,一会儿就送她回来。”


    可出门后,隐章直觉不对劲,覃兆丰拉着她走的方向,是下人倒夜香倒泔水进出的角门。


    四下无人,隐章死命往后挣了下,不肯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覃兆丰停下,转过身看着她笑了,“你怕什么?二哥说过,只要你听话,我会好好待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猛地砍在隐章脖颈上,隐章身子顿时一软,倒进他怀里。


    覃兆丰揽住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


    一更鼓响,宵禁了,可隐章还没回来。


    顾宝钿坐不住了,这时听雪拾光急匆匆进了门。


    听雪:“二少爷不在正房和书房,也不在静好县主院里。我特意打听了,他不在府中,也没人见过小姐。”


    拾光:“前门后门都问过了,没有人出府。”


    顾宝钿只觉得眼前一黑,她赶紧扶着椅子坐下,定了定神立马道:“还有两个门!”


    听雪脸色大变,心猛地一沉:“那两个门都是给下人走动用的……二少爷难不成从角门带小姐出了府?”


    为何好好的正门不走,后门也不走,偏偏走了下人用的角门?


    顾宝钿几乎要晕过去,拾光赶紧扶住她:“夫人别急,我去找萧大人,萧大人一定会管的!”


    听雪急得眼泪一直掉:“可是小姐跟他已经……”


    拾光笃定道:“他一定会管的,听雪姐姐你在府里照顾夫人和二小姐,我去找他。我和后街小草玩得好,她爹是打更的,我知道如何避开巡逻的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顾宝钿忙叫住她,将屋里的碎银都给她拿上,又取了银票装好递给听雪:“你们两个一起去,遇上巡夜的机灵点,千万小心着。”


    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出了府,经过后街时,正撞上小草的爹乔梆子。他见二人神色慌张,便叫住问了一句。


    等问清她们要去哪儿,乔梆子顿时脸色一沉,他没有多问,直接放下手中活计:“别慌,跟我来。”


    说罢转身带路,三人一路小跑,直奔西砖胡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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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为何不肯叫我郎君了? 是我不好,


    乔梆子领着二人熟门熟路摸到林原家时, 林原正躺在躺椅上悠哉游哉地喝着酒,看见他们后,脸色大变, 瞬间跳了起来。听完听雪拾光的话后, 更是气得指着乔梆子直骂:“让你好好看着人, 你就是这么看的?”


    乔梆子不敢辩解, 跟着林原飞快往外走, 边走边禀报道:“咱们的人已经去查了, 消息马上就能传回来。”


    听雪拾光此时才明白,乔梆子是萧彻派去守着自家小姐的, 二人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跟着跑起来。好在林原也住在西砖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


    萧彻昨日彻夜未眠, 今日又连轴忙了一整天,头疼欲裂,晚上便饮了些独孤侃给的药酒, 此时刚刚歇下。


    林原此时来不及等守夜的侍卫汇报,径直推门进了屋子, 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叫醒萧彻:“郎君, 顾小姐出事了。”


    萧彻猛然睁开双眼,眼里全是红血丝。他人却是清醒得很,二话不说翻身下榻, 边穿衣边道:“说。”


    一路上, 林原已经仔仔细细盘问过两个丫头,此时说起来半点磕绊也无。


    萧彻听完,猛地一脚踹过去,飞速往外走去, 厉声吩咐萧横:“点齐人马候着,林原随我去门房等信儿!”


    这一脚力度极大,林原瞬间飞了出去,他立马爬起来跟了上去,丝毫怨言也无。郎君如此信他,他的手下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顾小姐若有个三长两短,他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好在传信的人将功补过,来得很快。得知覃兆丰宵禁前出了城,萧彻当即带人追了上去。


    出城后,林原和乔梆子在前面带路,循着探子一路留下的信号,引着一行人追到了抱春园门口。


    要命!


    萧彻立在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林原知道,郎君这是怒到极点了。


    林原和探路至此的属下耳语几句后,直接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萧彻立即大步踏入,直奔抱春园主人江朝君的书房。


    一路顺当得很,无一人阻拦。江朝君书房院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正房门窗紧闭,漆黑一片。


    萧彻疾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门。院中光亮从敞开的大门透进去,只看见隐章衣着整齐,人却缩在墙角,神色惊恐。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猩红一片。他伸出手,接过林原递过来的斗篷,走过去将隐章裹得严严实实的,打横抱起她,大步走了出去。


    隐章被萧彻紧紧揽在怀里,共乘一骑。马跑得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城门下。等城门打开的间隙,隐章轻轻推了推萧彻:“麻烦大人送我去翠华楼。”


    萧彻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青筋一根根暴出来,突突直跳。他低下头,隔着斗篷的帽子,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隐章的发顶,没有应声。


    一路回了西砖胡同,萧彻下马后打横抱着隐章,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不曾松手。


    进屋后才放下人,借着灯光,他凑近捧起她的脸。下颌绷得死紧,瞳孔骤缩,手指有些抖:“谁打的?还伤到了哪里?”


    隐章冲他笑了笑,摇头道:“大人到得及时,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语罢,她蹲下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萧彻心口狠狠一搅,疼得喘不过气来,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你的丫鬟在外头,我叫她们进来服侍你就寝。你母亲那边已经有人去送信了,放心。”话音未落,他已疾步走远了。


    隐章简单洗漱过,上了药,换了崭新的寝衣,接过听雪递来的安神汤,喝得一滴不剩,便一言不发躺上了床。


    这安神汤药效极好,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小姐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听雪拾光心里担忧,却也不敢问,此时见小姐睡着了,两人稍稍松了口气,紧紧守在床前不敢离开半步。


    正在这时,萧彻推门走了进来。两个丫头起身想拦,却被林原带着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到了门外,林原低声骂道:“傻不傻?郎君是放心不下。顾小姐今日受了惊吓,夜里多半是要闹的。你们俩干守着顶什么用?不许喊,老实下去歇着,明早起身再来伺候。”


    被子里,隐章侧身蜷着,膝盖顶着胸口,双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肩膀,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萧彻叹了口气,脱靴上床,在她身后躺下,大手轻轻放在她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隐章身子僵硬成了一团,过了许久,才一点点软下来。她翻过身,摸索着抱住了身后的热源,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夜半,萧彻猛然惊醒。隐章在哭,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微微翕动,不停地小声呓语着。


    萧彻凑近了侧耳去听,才听清她反复念叨的那几句话是什么。


    “萧彻,萧彻……”


    萧彻心口一抽一抽地痛成了一团,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揽进怀里,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往胸口带。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一遍遍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过了良久,隐章终于安静下来。萧彻低下头,终是忍不住,冰凉的唇一下一下胡乱着亲她发顶。然后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气,好一会儿没有动。


    次日辰时,天光大亮。


    隐章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萧彻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条腿挂在他臂弯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姿势十分不雅。


    萧彻双目阖着,似乎睡得正沉。隐章悄悄挪着身子,想趁着他还没醒赶紧起来。


    可刚动了一下,萧彻的手便轻轻拍动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别动,再睡会儿。”


    隐章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彻才睁开眼,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饿了吗,想吃什么?”


    隐章轻轻摇了摇头:“不饿,我服侍大人起身吧。”


    萧彻手顿了顿,“为何不肯叫我郎君了?”


    隐章:“之前是我心思不正,存心攀附,冒犯了大人。”


    萧彻的手顺着她的发丝一路下滑,落在她腰上,用力握了一下,下巴轻蹭她发顶:“不叫就不叫罢,往后叫名字。”


    隐章似是没有听清:“什么?”


    萧彻低低笑出声,胸膛轻轻震着:“萧彻,往后叫我萧彻。”


    隐章鼻子猛地一酸:“不敢。”


    “为何不敢?是不敢,还是不屑?给你的东西,你也不肯用。是上回我说话太重了,还在生我气吗?”萧彻手上用力将她搂紧,涩声道:“是我不好,不要气了。往后再有人敢动你,不管是谁,直接扎。扎死了我担着,好不好?”


    隐章:“那些东西,前日,我放在大人书房了。”


    萧彻倏地坐起身,隐章被带得一歪,险些从他身上摔下去。


    萧彻一把捞住,双手捧着她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似是恨极了,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顾隐章,你好得很!”


    他胸膛剧烈起伏:“我说没说过,不用你还?我说没说过,让你带着傍身?就是不肯听我话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那天在书房打我的劲儿呢?为什么不扎死他?”


    隐章不敢看他,紧紧闭着眼,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怒火。


    萧彻声音阴沉:“睁开眼睛,看着我。”


    隐章听话地睁开眼,乖顺得像只小猫,她轻声道:“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大人。”


    听见她这话,萧彻呼吸滞了一下,怒意如乌云翻卷,全压在眼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伸手拉住了床帐一旁的绳子,门外铃声响起。


    萧横守在在门外,“郎君。”


    萧彻:“去将内书房的东西拿过来。”


    萧横:“什么东西?”


    萧彻的视线落在隐章脸上:“放哪儿了?”


    隐章小声道:“书案上,还是那个匣子。”


    萧彻高声道:“书案上的黑木匣子!”


    匣子很快取了来,听雪垂着脑袋一眼也不敢乱看,将匣子塞进帐子里,飞快地逃出了屋子。


    萧彻慢条斯理地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淬毒的戒指套在隐章手上。扯掉玉佩的穗子,翻出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串好,系在隐章脖子上。


    金链子又粗又沉,冰凉凉地挂在脖子上,坠得隐章有些不舒服,伸手刚碰了一下,就被萧彻一把攥住了。


    “敢摘下来,你看我饶不饶你。”


    他声音阴恻恻的,听得隐章脊背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搬家 郎君,顾小


    萧彻接连两夜没怎么睡, 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揽住隐章重新躺下,冷声道:“再睡会儿, 别吵。”


    他下颌冒出一层青黑胡茬, 衬得整个人粗粝野性。这样的他, 令隐章心里莫名发慌, 脚趾都不由得蜷缩了起来。


    隐章不敢动, 也不敢看他,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萧彻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猛地一抖, 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萧彻抬眸:“怎么?”


    隐章深吸一口气,眼睛闭得死紧,只是摇头。


    萧彻不耐烦, 捏住她鼻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说。”


    隐章背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 小声问道:“那个人是你舅舅吗?”


    萧彻抬手捏了捏眉心,缓缓开口:“是, 隐章, 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隐章:“我昨夜撒谎,说我是你的人,想吓住他。可是他听了之后一点不慌, 他说他知道。大人, 你要小心他。”


    她担心自己。


    萧彻心口一暖,侧过身子,从身后抱住她,柔声道:“覃府不要再回了, 我在这附近给你找个宅子,你安心住下。往后让林原跟着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去办。”


    他身上的热气一股股涌过来,隐章捏紧了袖口:“我说过的,不给你做妾。”


    萧彻:“记着呢。”


    隐章:“也不给你生孩子。”


    萧彻低低地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隐章耳廓上,他哑声道:“你不是知道吗?我不行,生不了孩子。”


    那热气喷在耳畔,隐章难耐地缩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话,被吓得猛然坐了起来:“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


    她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萧彻危险地眯起眸子,大手压住她后背,将她按到自己胸口趴着,沉声道:“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知道的?”


    隐章别过脸,将头埋进他怀里,怎么也不肯说。


    萧彻伸手咯吱她:“说不说?”


    隐章最怕痒,萧彻手在她腰侧挠第一下时,她身子就软了,笑得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抱住他的手,喘着气低声求饶:“我说我说,饶了我。”


    她声音本就娇甜如蜜,一本正经地说话时也带着三分媚。此时软成一团,不住地往他怀里躲,胸前蹭着他的。不像在求饶,倒像是在求别的什么。


    萧彻眼神一暗,不敢再闹她了,只装出一副凶相:“快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隐章为难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三月三。”


    萧彻挑了挑眉毛,继续审问:“是程简那个未婚妻告诉你的罢?难怪,那日你们两个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隐章双手撑在他胸口,微微支起身子:“你又是何时知道我知道的?”


    萧彻瞪她一眼:“你们翠华楼在醉仙楼庆功那日。”


    那日他在覃府后门等她等到晌午,结果她倒好,不声不响撂下他不理,偷摸摸跑去了醉仙楼。他只能追过去。当时雅间门开,她明明看见自己了,却装作没看见,不肯理会。


    他当时气得不轻,一肚子气没处撒,然后就听见程简那个没过门的妻子大声造他的谣。


    更可恨的是眼前这个,居然还敢应和!


    萧彻抬手在她臀上狠狠打了一下,隐章委屈巴巴道:“外面都那么说嘛,又不是我们先传的……”


    她总算又敢跟自己顶嘴了,不再是那副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样子。


    萧彻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饶她:“怪不得你敢一次次地撩拨我,原来是吃准了我不会动你,嗯?”


    隐章躲开他拧自己的手,小声道:“才不是呢,我很怕你的。三月三那日,你那样看着我,拳头攥得那么紧,那么可怕。我吓得腿都软了,怕你打我,拿鞭子抽我,用蜡烛烫我。”


    萧彻脸黑了:“你就这样想我?我像那种人?”


    隐章:“我那时候又不认识你,还以为你听见我和灵熙说你坏话了,要报复我。”


    萧彻将她揽回怀里,用胡茬蹭她鼻尖,一下一下的,轻轻欺负她,声音也低了下来:“现在还怕不怕了?”


    隐章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摇了摇头。


    萧彻:“那为何老跟我闹别扭?不肯跟我?”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眶有些发热,她又想哭了,“你有妻子,我不做妾的。”


    萧彻把她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蹭了一下:“早就该跟你解释的,一直没有机会,我和公主……”


    隐章伸手按住他的唇,“先不要解释这些,也不要催我。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萧彻呼吸停了,他盯着她,慢慢眯起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你是什么意思?”


    隐章不肯再回答。还能是什么意思呢?他待自己好,自己知道。有他在,好像什么也不用怕。


    他们又那样亲密过,他那么过分,吮得她舌头如今还疼着,她却一点也不生气。


    靠近他,感受着他身上的热气,她就莫名心慌,浑身变得懒洋洋提不起力气。想靠在他怀里,想被他抱着。


    她年纪小,没有经过情事,但她不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隐章很怕,前所未有的恐慌。比三月三那日,误会他要报复自己时,还要怕。


    她依然信不过他,笃定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不会长久。可是她的心给出去了,收不回来。


    所以隐章要好好想一想,她到底要怎么办。


    节度使萧北疆不在,幽州城里萧彻便是最大的主事人,自然不得清闲。故此,没一会儿,萧横便来敲门,将人叫走了。


    隐章一个人用完了早饭,稍微收拾了下便要离开。


    林原不敢放人,可又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只能赶紧去禀报郎君。


    隐章先去找了灵熙,说要租她家的宅子。那宅子离翠华楼和程简的宅子很近,周围住的,多是祝家和程家的族人,还有铺子里的管事。隐章想着带着母亲和妹妹住去那里,虽病的病小的小,也不怕被谁欺负骚扰了去。


    灵熙纳闷:“说什么租不租的,你只管住就是了。只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出来呢,静好县主她们又欺负你吗?”


    隐章不知该如何解释,抱歉道:“灵熙,以后我全告诉你好吗,如今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她神色是有些憔悴的,虽然上了妆,可还是能看出眼下青黑。灵熙拉着她的手担忧道:“好,不想说就不说。但是隐章,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我如今不只有钱,还有程简,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能帮上忙的。”


    隐章喉头动了动,伸手抱住她,哽咽道:“谢谢你,灵熙,幸好有你。”


    灵熙反手抱住她:“说什么傻话呢?我就你一个好姐妹,你遇上难事了不来找我,我才要生你气呢。不过隐章啊,有十几个管事和丫头正在里头住着呢,我想着也不要她们搬走了,只给你收拾一个小院子出来,好不好?都是女人,一起住着没什么不方便的,正好有个照应。不然三进的宅子空落落的,你带着伯母和妹妹单住着,我不放心。”


    隐章:“那再好不过了。”


    她擦了擦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灵熙,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是我说不出口。”


    灵熙被她哭得心酸,也开始掉眼泪:“那就不说,我也有事瞒着你的时候,你从来不逼我的。不要哭了,我让人送你回覃府,你接上伯母和妹妹今夜就搬,我这就去给你收拾院子。”


    暂时有了住处,隐章心里轻快许多,顶着哭肿的眼睛回了覃府。


    却没想到,母亲顾宝钿不肯搬走。


    隐章眼睛肿得厉害,可看着顾宝钿固执的脸,眼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她沉默许久,才艰涩开口:“你知道,覃兆丰昨夜将我送给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吗?”


    顾宝钿听完,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她一把拉住隐章,声音尖利:“你有没有事?”


    隐章摇头:“没事,萧彻救了我。娘,我知道你对覃伯父感情深,妹妹姓覃,这是她的家。只是,我再也不想住这里了,也不放心你们留在这里。我已找好了住处,我们搬出去,好不好?我如今能挣钱,能养活你们。覃府对我们娘俩有恩,这回我不想追究什么。只是经此一事,我和覃府,彻底两清。覃伯父与我们有救命之恩,但我不欠覃兆丰他们的。”


    隐章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我去收拾了,马上就走。”


    顾宝钿终究没跟着隐章走,隐章也没有再劝,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留给她一个地址,然后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丫鬟琥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劝道:“夫人,您这又是何苦?”


    顾宝钿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悲声道:“是我没用,才逼得她遭此大难。我怎么能再带着妹妹连累她,逼着她小小年纪就独自撑起一个家。琥珀,我不能离了覃家,我得给她留一条后路。”


    琥珀:“可大人和大少爷不在了,这里已不是家了,龙潭虎穴不过如此,算什么后路呢?他们只会害小姐。”


    顾宝钿擦干泪,站起身来,“替我更衣,我抱着妹妹去族长那里一趟。吩咐玛瑙,收拾我们四个的东西,我们也搬家。”


    琥珀惊了:“夫人,只我们四个搬吗?搬去哪里?”


    顾宝钿苦笑:“锦屏她们是府里的家生子,不会跟着我走的。我带着妹妹去求族长夫人,我们即刻搬去家庙。家庙清苦,不许随意进出,和坐牢没什么两样。你和玛瑙年轻,若是不想跟着也可以。我将身契还给你门,你们是想留在府里,想去铺子或是庄子上,还是消了奴籍回家去,都随意,我来安排。”


    琥珀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夫人说的什么话,我和玛瑙的命都是您救的,从凉州到幽州,没有夫人和小姐,我们两个早不知被卖去什么腌臜地方了。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玛瑙已给妹妹换好见客的衣裳,此时,抱着妹妹走出来,眼眶红红的:“琥珀姐姐你心细,在家收拾罢,我陪着夫人出门。”


    覃兆丰不在家,静好县主一早出门做客去了。覃夫人钱素心正在佛堂念经,被下人打断,来不及发火,就听说是族长夫人带着不少人来了府上,她吓得急忙起身去前面见客。


    下人忙拦住她,说族长夫人不在前面,而是直接去了顾宝钿的院子里。


    钱素心到时,顾宝钿院子里一群人乌泱泱的,正往马车上抬东西。


    钱素心大惊失色:“这是做什么?”


    族长夫人申令仪年纪不过三十,一头乌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褙子,淡淡瞥了她一眼,“顾夫人有意去家庙为覃叔父与兆年祈福,如此深情厚谊,族里断无拒绝的道理。顾夫人祈福心切,今日就搬过去,没来得及提前告诉婶母一声,婶母想必不会怪罪罢?”


    申令仪脸上的嘲讽和轻慢太过显眼,钱素心看在眼里,心道不好。


    家庙苦寒,除了每月固定采买和祭祀,大门紧锁,不许随意进出走动。外头的人,定然以为是家里欺人太甚,逼得孤儿寡母无路可走,才避去家庙的。


    钱素心笑得尴尬,拉住一直垂头掉泪的顾宝钿,“隐章已十九了,亲事还没定,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顾宝钿避开她,躲在申令仪身后,声音哽咽:“隐章如今帮着祝家的灵熙姑娘做事,已是能养活自己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至于亲事……是我这当娘的无能,帮不上她,是好是歹,她自己看得也开,就随缘去罢。”


    申令仪脸上划过一丝不忍,宽慰道:“隐章那孩子懂事,她也是覃家上了族谱的孩子,顾夫人只管放心,稍后我定会不时派人照看着。”


    顾宝钿感激地行了个礼,哭得泣不成声:“多谢夫人。”


    顾宝钿求得就是这个。小女儿还小,如今身子也康健了,她是覃汉升的遗腹子,又住在家庙里,即使再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也有香火情在,族里总会看顾着。


    只有隐章,正是需要有人托一把的时候。


    如今,有萧彻,顾宝钿倒不求族长夫人给介绍什么好亲事,只要肯看顾着,别被人轻易欺负了去,就心满意足了。


    ……


    幽州长史府,萧彻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萧横:“城外如何了?”


    萧横:“江朝君和覃兆丰躲起来了,一直没露面。”


    萧彻脚步未停:“城防呢?”


    萧横:“江朝君死忠旧部已被解决,不方便解决的会陆续调离。五城兵马司明日开始进行轮训和换防,届时,城门会全换成咱们的人。程简已开始接手五城兵马司的账目,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萧彻冷笑一声:“萧镇那里呢?”


    萧横压低声音道:“人已经派过去了,胭脂深恨他和节度使大人,定然不会出错。”


    萧彻点点头,飞身上马:“回府。”


    萧横左右张望了下,见无人敢靠近,这才敢小声问了一声:“郎君,你确定,七郎君萧镇是江朝君的种吗?”


    萧彻:“你到时看江朝君的反应便知道了。”


    林原找郎君找大半日了,找得口干舌燥,终于在长史府门口堵到人,差点当街痛哭出声。可又知道这事儿不能声张,只敢凑过去耳语:“郎君,顾小姐走了!”


    “去哪儿了?回覃府了?”


    林原缩着脖子:“顾小姐从覃府搬了出来,住进了祝灵熙小姐的陪嫁宅子,这会儿想来已安置好了。”


    萧彻脸色阴沉,扬鞭抽在马上。


    “带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跟我三年 你要我做外


    搬家是个累人的活儿, 幸好灵熙这个宅子里住的人多。此时在家得闲的,都过来搭把手,搬箱笼的搬箱笼, 擦窗棂的擦窗棂。


    隐章正蹲在廊下归拢一摞旧画轴, 袖口沾了灰, 额角蹭了一道灰印子。听拾光说萧彻正在角门旁候着, 她放下画轴,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看见他了?”


    拾光摇头:“马车里坐着呢,只看见了林原和两个不认识的侍卫。”


    拾光皱眉:“说您要是不肯去, 他就亲自过来。”


    隐章有些无奈,正忙着呢,屋里全是人, 她也没法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


    况且这周围住的,全是程家和祝家的族人和仆从,万一被人瞧见了, 可如何是好?


    因此隐章掀开帘子上马车时,故意嘟着嘴巴以示不满。但抱怨的话已到了嘴边, 却忽然不敢说了。


    萧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看着她的眼神透着寒光。


    隐章心里有些发毛。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又是怎么了?


    她迟疑得太久,萧彻已然不耐到了极点, 他眉宇间全是戾气, 语气阴寒:“顾小姐,你早上说要考虑考虑,不知道考虑得如何了?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 不妨先听听我的意见。”


    萧彻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过来的人,手上沾过多少条人命,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此时他不再刻意压制,身上的杀气和戾气便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出。


    隐章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面无表情道:“大人请讲。”


    萧彻不急着回答,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吞进去,半晌才慢条斯理道:“跟我三年,之前我对你的种种恩惠,一笔勾销。”


    恩惠?他说之前是恩惠?


    隐章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吗?他对自己连见色起意一时兴起也算不上,只是闲来无事的一场恩惠。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彻见她久不答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冷声道:“当然,我这个人对美人一向大方,顾小姐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我都应了。”


    隐章眼睫颤了颤,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三年吗?”其实她想问的是,你对我,只要三年吗?


    萧彻下颌肌肉微微跳动了下,轻笑出声:“就三年,宅子我已命人去收拾了。三日后,我派人来接顾小姐。”


    隐章不可置信:“你要我做外室?”


    萧彻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道:“难不成顾小姐又后悔了,觉得还是与我做妾比较好?行啊,我同意。”


    隐章:“若是我不肯呢?”


    萧彻慢悠悠道:“顾小姐误会了,我没有在跟你商量,只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隐章心口一抽一抽的疼,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落了下来:“我说过的,不给你生孩子。”


    萧彻冷嗤:“顾小姐,你看,你又不记得我的话了。我对你,没那么大的兴趣。只是家母抱孙心切,催得紧。我又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所以找你来应付一下。”


    隐章:“为什么是我?”


    萧彻对答如流:“翠华楼那日,家母见过你,夸你长得好,生下的孩子也一定好看。正好顾小姐欠我人情,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懒得费事再去挑人,所以只好如此将就了。”


    萧彻顿了顿,俯下身子,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擦去她额角的灰印子:“最要紧的是,顾小姐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不必担心三年之后,你会赖着不走。”


    隐章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下一瞬,就会哽咽出声,“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和永兴公主好好过呢?”


    “若真的和公主夫妻缘分已尽,无法再圆,那你也该好好找个人定下来。何必这样多此一举,欺瞒你的母亲?”


    萧彻:“我这人一向挑剔,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当我孩子的母亲的。”


    语罢,他不耐烦地叩了叩车厢:“时候不早了,顾小姐回吧。这三日你好好想想,要什么,银子宅子或是别的什么,都随你提。”


    他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就三年,说话算话。”


    天色已晚,帮忙收拾的人都回去了,院里只剩下听雪时光还在忙进忙出。


    拾光看见隐章回来,忙问道:“小姐饿了罢,我忙完手上这点活,就去提饭。”


    隐章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浮着,半点不入眼底,令人看了只觉凄惶。


    她走过去将箱笼合上,轻声道:“别收拾了。”


    拾光:“马上就好了,这些衣裳小姐明日要穿呢。”


    隐章拉住她的手,轻轻将额头贴上去,像是累极了,就那么靠着,声音低得像在叹气:“别收拾了,三日后,我们搬走,不住这里了。”


    眼泪顺着拾光的手滴到地上,不一会儿,脚下的青砖便洇成了深色。她泣不成声:“什么也别问。”


    马车驶向西砖胡同,萧彻闭着眼睛,唤来林原问道:“宅子找好了吗?”


    林原:“找好了,就在隔壁,最里进紧挨着您的内书房。三进的宅子,格局大小和咱们府里一样。前头的主人是长安的盐商,买来几乎没怎么住过,只有几个老仆看门。属下给他们另寻了住处,已经打发人搬走了,今夜就开始收拾。房契按您吩咐的,落在了顾小姐名下,明日衙门就给送来。”


    萧彻皱了皱眉:“按她的喜好来,用心些。”


    沉默片刻,又道:“多种些蔷薇花,将那两匹小马接过来。”


    林原:“是!”


    隐章一早起来,先去了祝府,想找灵熙把事情说清楚。谁知却扑了个空,灵熙约着程大人去看日出了。


    隐章骑着珍珠,停在熙熙攘攘的街口,一时茫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最后抖了抖缰绳,拨转马头,想着还是出城去酒坊看看。


    路过凝香楼时,正巧遇上萧彻和江怀瑛。他们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应是约着一道去凝香楼吃早点的。


    江怀瑛是江朝君的女儿,这就是萧彻说的,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吗?


    隐章胃里顿时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顶,心脏像被拧成了麻花,死死搅成一团,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隐章难受得微微俯下身子,一手按住翻江倒海的胃,轻声催促身下的马:“珍珠……快走。”


    萧彻自然也看见隐章了,见她远远躲着自己,神色嫌恶,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他再没心思搭理江怀瑛,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江怀瑛不依:“我打听过了,那夜你去过抱春园后,父亲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六郎,你有事不要瞒着我们。姑姑也着急呢,一直问。”


    萧彻避开她拉扯自己的手,脸色已彻底冷了下去:“回去。”


    江怀瑛忍着泪,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你不想说,那我不问了便是。只是姑姑心口疼又犯了,要你这几日回府一趟去看看她。你千万别忘了,我这就走了。”


    楼上雅间里,客人还没到。萧横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郎君,你和顾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这边兴冲冲地连夜给人收拾宅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可我看方才顾小姐那模样,像是很烦你呢?”


    他挠了挠头,继续嘀咕道:“你不会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顾小姐看着你的眼神,可半点没有喜欢的意思。你这么上赶着送人家宅子,硬逼着人家去住……这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萧彻半晌无言,他拧开酒葫芦,仰起脖子一口喝尽。


    酒水顺着下颌往下流,他抹了把嘴,似是自暴自弃,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儿:“强抢民女……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萧彻醉酒 亲你的时候


    马上进入九月, 清晨时,幽州城外的风已带了丝凉意,秋意一日比一日浓。


    酒坊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新收的高粱堆满了仓。老师傅蹲在廊下, 捏起几粒高粱米放在齿间咬一下, 嘎嘣一声, “差不多了, 再等几日, 就能动手了。”


    隐章蹲在一旁偷师,老师傅也不撵她, 反倒笑了笑。


    这几个东家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少爷小姐,另外几个虽也常来酒坊,但真做事的都是下面的管事奴才们。只有眼前这个长得最娇气的, 最耐得住性子。伙计们刷缸,她都得凑过去看半天,问这问那的, 不嫌脏不嫌累。


    此时,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林师傅重新捏起几粒托在手心, 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来,瞅瞅,选高粱, 得先看颜色, 要红的正,不能发乌,不能带绿。”


    他又拈起一粒,放到嘴里轻轻一咬, 咯嘣一声脆响,“再听声儿,得响脆的,才是干透了的好粮。”


    隐章学着他的样子,也拈起一粒放进嘴里咬着。


    林师傅又指着桶里泡着的高粱:“泡到什么时候算好?你掐一下,掐得动,里头吸饱了水,外头皮儿还绷着,那就是好了。泡过了不行,泡不够也不行。”


    隐章酒伸手去掐,一粒一粒的试,指甲掐进皮里,里头软了,外头还韧着。她抬起头,问:“是这样吗?”


    林师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点点头:“差不离了,东家有天赋,手上有数。”


    隐章蹲在桶边,手上湿漉漉的,还带着高粱的湿腥气,心里头那点烦闷被冲淡不少。


    她是匠人的女儿,不是什么天生富贵的大小姐,骨子里没有享清福的命。像现在这样,泡在酒坊里,实实在在学点手艺,心里才踏实。


    隐章在酒坊一待就是一天,日头西斜骑上了珍珠,慢悠悠回城去。


    路过醉仙楼要了个羊头,又去李记买了糟鹅,打算去祝府和灵熙说说话。


    快到巷子口要拐弯时,珍珠停下不肯走了,探头去啃路边的野草,隐章也不催它,由着它吃。


    可随即,隐章听见了灵熙的声音。


    ……


    今日天还没亮,灵熙就跟着程简出门看日出去了。两人看了日出,又一起吃了晌午饭,程简才将她送回家。


    灵熙补了个午觉,一觉睡到傍晚。刚醒,丫鬟就来说程简又来了。


    灵熙嘴上嘟囔着“怎么又来了”,可眼睛却一下子就亮了,提起裙子就往外跑,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谁知这个扫兴的男人,一开口就要她把隐章赶走。


    灵熙顿时火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隐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我赶走她?”


    程简温声道:“不是要你赶走她,是要你别收留她。”


    灵熙:“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吗?程简我跟你讲,你现在把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见,不跟你计较。你再敢多说一句,我真的要翻脸的。”


    程简也委屈呢,伸手拉住她,低声道:“你傻不傻,你知道你在掺和谁的事儿吗,我要被你连累死了。”


    灵熙生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无理取闹。你要是不愿意隐章住那里,我就接她来家里,和我住一个屋子。”


    程简左右张望了下,把她拉到墙角,附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恨恨点她额头:“你要是再掺和这事儿,萧彻明日就能将我扔到安北去,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你是想跟我同去,还是留在幽州守活寡?”


    灵熙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小嘴微张:“隐章拿下了萧彻?当真?”


    程简:“萧彻的贴身护卫亲口告诉我的,千真万确。灵熙,要听话,咱们不掺和这事了,好不好?”


    灵熙兴奋得直跺脚,眼睛亮晶晶的:“太争气了!我们隐章太给我争气了!”


    苦口婆心的程简:“……”


    一旁偷听的隐章:“……”


    祝府内院,灵熙卧房里。


    隐章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


    灵熙伸着手一下一下地戳她,不满意道:“还没说完呢,不许睡!”


    隐章:“说完了。”


    灵熙:“你还没说萧彻到底行不行呢?”


    隐章脸红得能煎鸡蛋,“我也不知道,我又没跟他那个。”


    灵熙爬过去,和她头碰头,小小声问:“那你们有没有亲过?他亲你的时候凶不凶?”


    隐章羞得不行,慌忙伸手捂住耳朵,身子一扭,把后背给她,“你再说我也问你了,程大人亲你的时候凶不凶?”


    灵熙:“凶啊,所以我才问你嘛!我跟你说,下回他再亲你的时候,你借机摸一摸,一摸就知道了。”


    她两只手拢成个小喇叭,神秘兮兮凑到隐章耳边,叽叽咕咕了好一阵,说完推隐章一把,带着几分得意:“记住了吧?”


    隐章手指无意识抠着枕头上的金线勾边,半晌才闷闷道:“可是他要我做外室。”还威胁程大人,要你赶走我。


    灵熙想了想:“隐章,我觉得萧彻可能是为了你好。他和永兴公主早就过不下去了,要不是牵扯到皇室和兵权,早就散了。我偷看过程简的公文书信,他俩必分开的。萧彻说不定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三年后他与永兴和离,正好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


    隐章垂着眼,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抠着枕头,摇了摇头:“不会的。”


    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如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一揪一揪的疼。


    说好了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他却有说有笑地带着江怀瑛去吃早点。


    灵熙推她一把:“想什么呢?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给他做妾,做妾想扶正比登天还难。宁肯这么不明不白偷偷摸摸的,谁也不知道,大不了就一拍两散。他不是要你提条件嘛,你多要点东西傍身,三年后即使分开也不怕。”


    三年……


    隐章将头埋进枕头里,悄悄蹭掉了眼角的泪。她真是没出息,都这样了,她甚至觉得,三年也不错。


    灵熙见她不说话,顿了顿,把心一横道:“隐章,你要实在不愿意,我想办法把你塞到商队里,送你去长安,你去投奔我小姑子南绛。在长安,萧彻多少要顾及下皇室和永兴的脸面,不敢如何。”


    隐章摇头,她慢慢靠过去,把头枕在灵熙腿上,抱住她的腰,“谢谢你,灵熙。”


    谢谢你,这时候还肯这样帮我。但我怎么舍得连累你呢?


    隐章正感动得一塌糊涂,愈发抱紧了灵熙的腰。


    灵熙却忽然双手一拍,眼睛一亮:“我终于明白了!”


    隐章声音哽咽:“什么?”


    灵熙:“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坚持做壮元春了!隐章,你栽了。你知道他不行,为了帮他,才做壮元春的,是不是?”


    灵熙不满:“不行,你要多多和萧彻要钱,做壮元春可费钱了,这钱我不出。”


    隐章讷讷:“上回他买的那些首饰,送了我不少,卖了差不多能有十万两,以后就用那个钱。不过灵熙,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些。”


    灵熙咯吱她:“好你个顾隐章,你瞒得我好苦啊!我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担心你没钱用。想给你送一些,又怕你脸皮薄不肯要。你知道我想得有多辛苦吗?”


    隐章一叠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这样,明日晌午醉仙楼,我请客赔罪,好不好?”


    醉仙楼请客当然好了,不过,灵熙吃饱喝足后却是冷哼一声:“没有这么容易绕过你,城南新来了个戏班子,踏谣娘场场爆满,你陪我去看。”


    隐章好奇道:“演得很好吗?”她还没听说过呢。


    “那当然了!”灵熙道:“程简家的念安前几日去看了,回家哭了半宿,把程简吓坏了。”


    隐章被说得心里痒痒的,“那咱们这就去,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栖云阁,灵熙拉着隐章穿过一楼拥挤的散座,熟门熟路上了二楼。


    早有伙计在楼梯口等着,见她们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小姐,听雨轩给您二位备好了。”


    听雨轩不大,但位置极好,推开窗正对着楼下的戏台。


    灵熙一屁股坐下,“快坐快坐,马上开锣了。”


    隐章在她旁边坐下,往窗外看了一眼,感叹道:“感觉我快有半辈子没看过戏了。”


    灵熙:“我也半辈子没看过了,程简不爱来这些地方。”


    正说着,楼下锣鼓一响,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来了来了!”


    戏台上,帷幕缓缓拉开。


    听雨轩里,隐章灵熙一个比一个哭得凶,灵熙肩膀一耸一耸的:“太惨了,好可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隐章不停点头附和。


    隔壁听雪轩,乔装而来的远客已经离开,只剩下萧彻和程简相对而坐。


    桌上酒壶已经空了,萧彻醉得厉害,一手撑着额头,面色潮红,似是看戏看得认真。


    程简不爱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听得他头疼,只想赶紧走人。可他看了看萧彻的脸色,终是没开口。


    正百无聊赖时,忽然隔壁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程简竖起了耳朵,是灵熙。她怎么在这儿?和谁来的?


    他心里琢磨着,人已经到了门口。


    “去哪儿?”萧彻醉意浓重,声音低沉。


    程简:“听着隔壁像是灵熙她们在,我去看一眼。”


    萧彻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哑声道:“是吗?我也去看一眼。”


    程简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睛,脸色铁青。


    萧彻一身酒气,步伐有些飘,气势却是不容置疑的。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程简,大步迈出门去。


    等程简追上去时,他已经径直推开了听雨轩的门。


    湖绿绸帘被风带起,程简忙跟上去往里头一瞧,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留宿 今夜我留宿


    听雨轩本就不大,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萧彻的影子先一步闯了进去。


    他此时醉得狠了,步伐又沉又重,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隐章心口上, 几步就逼到了隐章面前。


    影子像山岳般倾下来, 将隐章整个笼罩起来, 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烫人的酒气。他眼睛里像着了火, 凶悍的令隐章腿软。


    他微微弯腰, 伸手替她擦眼泪。额头抵住她的,灼热呼吸扑在隐章脸上, 声音哑得不像话:“怎么又哭了?”


    隐章一时回不过神来,仰着脸只愣愣地看着他,细白的脖子绷着, 红唇紧抿。


    萧彻低低笑了声,一只手掐住她的腰,轻轻一提, 将她整个人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隐章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严丝合缝, 无措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自觉绷紧了脚尖,轻轻发着抖。


    萧彻低头咬住了她的唇, 重重吮了一口, “不是要你在家等我么,怎么找来了这里?”


    他偏脸贴住她的脸颊,在那细嫩如玉的肌肤上蹭了两下,喟叹出声:“是我不好, 这就回家去了。”


    语罢,抱着隐章大步往外走去。


    人走远了,灵熙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的脑门,扭头问程简:“萧彻……他这儿也有毛病?”


    怎么说的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懂呢?谁找他啊,隐章是专门陪自己来的啊?


    程简一脸恍惚,摇了摇头。


    灵熙想起方才的画面,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萧彻那只手,大得不像话,骨节粗大,青筋暴起。虎口张开紧紧握在隐章细软的腰肢上,一刚一柔,看着就叫人脸红。


    灵熙拉着程简急匆匆往外走,“不行,我不放心他带走隐章。”


    可追出去后,已经连人影子都看不见了。


    灵熙急得直跺脚,拽着程简的袖子:“你带我去萧彻家。”


    程简叹气:“你想想,方才顾小姐可有半分挣扎?乖,不要闹了,我送你回家。”


    栖云阁是萧彻的产业,明面上是戏楼,暗地里专做情报生意,里面暗道无数。萧彻抱着隐章七拐八拐,一路上没碰见一个人影。


    可隐章不晓得,她一路把脸死死埋在萧彻胸口,生怕被人瞧见。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了,才敢将头抬起来,耳朵红得要滴血。


    萧彻眸光一暗,伸手捏住那只红透的耳垂,轻轻捻了捻,“怕什么?”


    隐章睫毛扑簌簌地颤,两只手抵着他的胸口推了推:“放我下去。”


    萧彻握住隐章的脚踝,轻轻一拉,隐章便跨坐在了他大腿上,双腿环住他的腰。


    萧彻靠在车厢壁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阖上了眼睛。


    “别吵。”他似是疲惫极了,“让我睡一会儿。”


    他大腿肌肉虬张,结实滚烫。隔着衣料,也令隐章心慌不已。


    隐章挣了挣,没挣动。


    “你说好的三日,我今日不跟你回去。”


    天色渐晚,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人贴得紧,萧彻呼吸一起一伏,隐章也被带着一起一伏。


    他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我一夜没合眼,乖,不要吵。”


    隐章叹了口气,身体慢慢软下来,不再挣扎了。


    他可真霸道,一点道理也不讲。


    西砖胡同,马车在内书房院子门口停着有一会儿了,车厢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原时不时给马喂颗糖,拍拍马脖子,哄着它不要乱动。


    可天已经黑透了,马越来越不耐烦,蹄子开始刨地,打着响鼻,车厢也跟着晃起来。


    萧彻醒过来时,浑身松快,连日来的疲惫消散得干干净净。


    怀里的人还在睡,软乎乎沉甸甸地伏在他怀里,呼吸清清浅浅地喷在他脖子上。


    萧彻箍着她腰的手臂倏地收紧,缓了缓神,掀开车帘,就这么抱着她稳稳落了地。


    他边往屋里走,边吩咐林原:“让厨房备饭,多做些她爱吃的。”


    隐章眼睛还没睁开,先觉出唇上温温热热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萧彻压在她身上,眼里含笑,正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唇。


    隐章推他,“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


    萧彻顺着这个力道从她身上下去,单手支着脑袋,侧躺在她旁边,慢悠悠道:“我怕你这么一直睡着,错过晚饭,想把你叫醒。”


    哪有这样叫醒的?


    隐章如今已深刻知道了他骨子里的霸道和恶劣,也懒得与他争执,径直穿上鞋往外走。


    “站住。”


    隐章满腹委屈:“你说给我三日,现在还没到呢。”


    萧彻翻身下床,不紧不慢道:“宵禁了。”


    隐章手已搭上了门框,闻言猛地转过身子,声音发颤:“萧彻,你之前的提议,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干不了。至于欠你的人情,我没有求你,是你自己上赶着帮我。”


    她梗着脖子看他,“我不认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恰在此时,林原听见里面有动静,敲了敲门:“郎君,摆饭吗?”


    萧彻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摆饭。”


    说完他去拉隐章的手,“我知道了,先用饭,之后我们再谈。”


    他狗脸一样,说变就变。


    隐章甩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谈的,我也不敢再吃你的饭,我怕你后面又要我还。”


    萧彻被她甩开也不恼,懒洋洋掸了掸袖口,“记得你之前说想要立个女户,我还想着明日就给你办呢。但你若是这么想我,那就算了。”


    隐章震惊地看向他:“你要给我立女户?”


    萧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现下能用饭了吗?”


    隐章笑得乖巧:“多谢大人招待。”


    隐章没想到,萧彻房里竟然还有暗门。跨过暗门去,是一间女子的卧房。


    藕荷色的帐子,绣着缠枝蔷薇,月白被褥和枕头上也绣着半开的蔷薇,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夜里看着竟像真的一样。


    窗边摆着一只青瓷小炉,袅袅地散着蔷薇花香。


    隐章猛地将手从萧彻手里抽了出来,站在原地垂着眼,不肯再走了。


    萧彻愣了下,然后看她抿着唇一脸愤懑,便知道她是误会了。


    不由分手重新拉过她的手,五指插进她指缝里,紧紧交缠握住。


    “这宅子前日才买,林原连夜看着人收拾出来的。我看着还不错,你觉得呢?”


    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一会儿用完饭,你转一转,看还缺什么。”


    院子里似乎还有人在忙活,隐章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不由问道:“这么晚了,他们不歇着吗?”


    萧彻闻言拉着她的手打开了门,扬声吩咐:“行了,你们主子让你们歇着,都下去吧,明日再干。”


    院内众人见状忙停了下来,笑着齐声道:“谢小姐体恤!”说完便拿着家什退了出去。


    隐章难掩复杂地看着萧彻,这个人,是铁了心要金屋藏娇了。


    她环视四周,方才只顾着别扭,没细看。此时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屋里屋外,竟几乎全是照着她的喜欢布置的。


    可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府里住过三个女人,再加上那个被赶出节度使府的歌姬,她们四个,也享受过这般周到体贴的手段吗?


    她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再想。


    待到用完饭,两人对坐,才道:“你之前说条件任我开,如今还算数吗?”


    萧彻:“自然。”


    隐章抬眼看他:“第一,你之前的事我不问。但我跟你这三年里,你不能有别的女人,若是有了,要无条件放我走。”


    萧彻点头应下:“可。”


    隐章怀疑地看着他,很不信任的样子,强调道:“任何女人都不行,不管是名义还是实质,都不行。”


    萧彻看着她眼睛:“我说,可。”


    隐章又道:“第二,给我立女户。第三,若是我不同意,你不能强迫我。最后,你不能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我们在外依然是陌生人……”


    萧彻抬手打断她:“前三个我都答应,最后一个不行。”


    隐章抿了抿唇,分毫不让:“希望大人给我留些体面。”


    萧彻目光晦暗:“我自然也不想公之于众。但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配合我。比如在我母亲面前,再比如私下里需要陪我应付一些人。”


    隐章脸一白:“你要我……陪客?”


    “我没那么龌龊。”萧彻脸一黑,瞪她一眼才接着道:“我下个月要去安西,你陪我一同去。不要你做什么,只要陪在我身边,要人知道我有你这么个红颜知己就行。”


    隐章还想再问,萧彻却直接起了身,领她去了东侧的书房,从匣子里抽出几张房契,往她面前一放,“这宅子,直接落在你名下了。另外还有几间铺子,房契都在这里了。”


    说完,又拉开另外一只匣子,里头厚厚一叠银票并几本账册,“你之后的一应花销,都从我这里走。”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任你支取,不限数目。”


    他打了个哈欠,“还有别的要求吗?”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提醒你啊,我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那些手段我只用在官场和战场上。对女人,我没那么卑鄙下作。不会强迫你,更不会让你去做乱七八糟的事。”


    隐章看了看两只满满当当的匣子,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她可能一辈子也赚不到,就这样吧。


    她摇头:“没有了。”


    萧彻:“没有了就洗漱吧,今夜我留宿。”


    隐章蹭地站起来:“你说了不会强迫我的!”


    萧彻慢悠悠解开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似笑非笑道:“我说的是不强迫你,没说不睡这儿。”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下去,“顾小姐,我今夜若是走了,只怕‘不行’的名头,就真坐实了。虽然传不到外面去,可我身为主子,在下人面前,也想留点面子,希望顾小姐成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共枕 到底谁睡觉


    隐章洗漱后, 挑衣裳挑了好一阵,最后千挑万选了一套最严实的。穿上后,规整的能立刻出门做客。


    她抿着唇往床边走, 满怀警惕。


    萧彻已经躺下了, 白色中衣松松垮垮, 领口懒懒地敞着。


    他撑着头, 目光从她紧束的领口缓缓滑到系得工工整整的腰封上, 唇边笑意渐深:“你打算穿这个睡?”


    隐章如临大敌:“不行吗?”


    萧彻好整以暇地躺好, 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随你。”


    隐章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床脚爬上床,屏住呼吸, 尽量不碰到萧彻分毫。后背紧紧贴着墙,警惕地瞪着萧彻。


    不知过了多久,隐章已经困得有些迷糊了, 萧彻呼吸终于沉缓下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似乎还打了声鼾。


    隐章肩膀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又往墙上贴了贴,几乎想将自己镶进墙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 萧彻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将将入睡没一会儿, 萧彻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他不耐地睁开眼。


    漆黑的帐子里,隐章烦躁地坐了起来,头发散了一肩, 正豪迈地脱着身上的衣裳。那套她千挑万选的最严实的衣裳,三两下就被剥了下来,脱到最后,只剩最里面那件薄薄的贴身小衣,她还不罢休,扯下袜子随手丢去了床尾。


    然后,她像是终于解脱了,长长舒了口气,‘吧唧’一声摔倒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萧彻津津有味看了个全场,见她似是睡熟了,正想闭眼,她又动了。


    悉悉索索的,手脚在被褥上摸来摸去,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最后摸着摸着,一点一点摸到了他身上。


    爬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胸口,腿一翘,不偏不倚压上了他的腰。


    萧彻当即笑纳,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


    第二日清晨,萧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轻快。他已不记得多久没睡过这样舒坦的觉了。


    他睁开眼,只见隐章已经重新穿得严严实实的,正跪坐在床的最里侧,后背紧紧贴着墙,眉头皱着,气呼呼地瞪着自己。


    萧彻愣了下,随即弯起唇角。


    “这一大早的,谁又惹你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点也不心虚,明知故问。


    隐章实在瞧不出他有哪里不对劲,心里憋屈的要命,最后只能把满腔质问咽回肚子里:“没有。”


    “起吧。”萧彻坐起身来,刚一动,眉峰便微微蹙起,他垂眼又动了下右臂,轻轻‘嘶’了一声。


    “你半夜偷偷打我了?”他动了动腿,又轻轻‘嘶’了一声,故意道:“腿为何也麻了?”


    隐章是知道自己睡相差的,心知恐怕昨夜真是自己脱的衣裳,也是自己主动睡到了他身上去。


    此时心虚的要命,哪里还敢看他。她手脚并用从床脚爬下去,胡乱套上鞋往外走,“我怎么知道,兴许你睡觉不老实呢?”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萧彻懒洋洋道:“我睡觉不老实?”


    隐章脚步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用早饭时,萧彻叫来林原,漫不经心道:“往后你就跟着顾小姐,顾小姐要立女户,你今日就去办。”


    林原笑着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给隐章行了个礼,算是认了新主子,便退了下去。


    “往后你有什么事,只管交代林原,若是出门,也叫他跟着。”


    幽州谁不知道林原是萧彻的侍卫长?叫他跟着,那不等于昭告天下,自己和萧彻不清不楚吗?


    隐章放下粥碗,皱眉道:“我有事会说的,没必要让他跟着我吧?”


    萧彻给她夹了一筷子笋丝,“你经常出城,我不放心。给你找的女卫要过几日才到,你若不想林原跟着,那这几日就先别出城了,在城里逛逛倒是无妨。”


    说什么不放心,其实就是想找个人看着她吧?隐章忍气应下,“我一会儿去祝府一趟。”


    萧彻皱眉:“又去做什么,这里已收拾好了,何必再住别人家?”


    何况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那日去找她,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眼前就过去了三四个光着上身的汉子,一个个汗津津的,嘴里脏话不断。


    萧彻沉声道:“不许去。”


    隐章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不过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


    “我要去收拾东西,还要把我的丫鬟接过来。还想去覃府看看我娘和我妹妹。”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灵熙不是别人。”


    那我是别人吗?萧彻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将他夹的笋丝撇到一边,只一勺一勺喝白粥,脸色沉了下去,“随你。”


    隐章用完饭,刚换好出门的衣裳,听雪和拾光竟然到了。原来林原一早就派人去接她们了,行李也全搬过来了。


    待林原放好东西,领着人退下,屋里只剩下主仆三人。


    听雪压低声音道:“小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着急。夫人带着妹妹,住去家庙了。”


    隐章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去的?”


    “咱们搬去祝府那日。”听雪凑近了些,“是族长夫人派人找去了祝府,带话说,夫人让你别担心,她住在家庙上心里才踏实,也不要我们去看她。”


    隐章闭了闭眼,站起身来:“随我去见族长夫人。”


    顾宝钿是个很固执的人,只要她认准的事,绝不会回头。隐章心里比谁都清楚,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性子,但她还是想去一趟。


    覃府家庙的规矩严苛,条件艰苦,顾宝钿身体不好,妹妹又小,她们两个住在里面,隐章如何能放心?


    她那日只顾着生气委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最可怜的人,竟然没察觉到一丝异样。


    此时回想起来只觉得后悔,顾宝钿那样疼她,在得知她受此大辱时,怎么可能那样平静?


    族长夫人申令仪早料到隐章会来,特意推了别的应酬,专门在家等着她,见她果然一早就登了门,笑道:“何必这样着急,可曾用过早饭了?”


    “回夫人,用过了。”


    申令仪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见她虽然神色焦急,但面色红润润的,看着好极了,可见过得不错。


    她笑道:“别担心,你娘和你妹妹受不了委屈。虽说家庙轻易不许进出,但吃穿用度一应从族里走,样样不缺。她是为你覃伯父和兆年祈福去的,族里万万不敢亏待了,你只管放心。”


    隐章强笑了下,“夫人,我想去看看她们。”


    申令仪摇头,“刚过了中秋,下回家庙祭祀就得寒衣节了。你若实在想见,那日便早些过来,我领你同去。”


    隐章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也没再纠缠不休,她从袖子掏出信来:“还有一事想麻烦夫人。这封信,烦请夫人交给我娘。”


    申令仪应了,拉着她手怜惜道:“你娘也不放心你呢,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我照顾你。你该叫我一声大嫂,长嫂如母,你小小年纪在外头跑动也不容易,有事千万别跟大嫂客气。”


    又道:“你娘其实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她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十九了,亲事该定下了。我娘家有个弟弟,今年二十一。如今在长安求学,过阵子学里放假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安排着,你们见一见。他父亲就在咱们幽州做官,他自己今年也中了举,等下次科考,若是成了,也打算着回咱们幽州。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那孩子品行如何,我最清楚,是个可靠的,你只管放心。”


    族长夫人是好意,二十一岁的举人,去哪里都是被人抢的好儿郎。


    隐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拒绝,想着到时候再找借口推了就是,遂含糊应了下来。


    隐章没注意道,那个新来到她身边的小丫头柳枝,耳朵动了动。


    柳枝陪着隐章回府后,趁人不注意,脚下一转,又悄悄溜出了门,脚步匆匆地往五城兵马司方向去了。


    五城兵马司正堂里,萧彻端坐上首,下头坐着一群披甲佩刀的将军。


    方头大耳皮肤黝黑的马将军看着萧彻,朗声笑道:“看来,大人在城里日子过得不错啊!末将从没见过您气色这样好过。方才进来时,您冲我笑那一下,吓得末将差点以为自己要挨窝心脚了。”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一众将领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是,也吓我一跳呢。可见还是城里舒坦。萧横啊,你小子伺候的好,本将军记你一功。”


    萧横猛翻白眼,心想你们知道个屁,但凡你们早到一日,见到的也不是此刻这样和风细雨的郎君。


    他斜着眼看了看萧彻,不由得冷哼一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时,曹景略忽然问萧彻:“你手怎么了?”受伤了?练功抻到了?


    萧彻没理他,将手中的信递给萧横,“大家都看看,这是今日一早来的情报。”


    马将军看完后沉吟道:“朱温竟然真下手了,老皇帝死讯想必很快就会传过来。大人,您恐怕得提前动身去了。”


    萧彻道:“这几日就出发。”


    这时林原走了进来,在萧彻耳边耳语了几句,萧彻听完敲了敲桌子,笑道:“明日,我明日就出发。”


    明日就走,行程有些紧了,众人虽不大明白,但确实是越早越好。


    老皇帝死了,朱温要扶持的幼帝是永兴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此时,幽州难免有些被架起来,骑虎难下。况且,老皇帝死了,身为女婿,按理是要陪着永兴公主回长安奔丧的。


    萧彻此次安西龟兹之行。一是躲皇室,不去长安。二是安抚安西,他没有和朱温幼帝同流合污的意思。


    三来,江朝君对她下手的事……他说过会给她一个交代的。如今已拖了几日了,她一回也没问过,但想必心底是极为委屈的,总不好让她等太久。


    他骑马出来急匆匆往节度使府去,吩咐林原,“让柳枝回去帮着她收拾行礼,有什么需要的赶紧去买,明日一早我们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没忍住 萧彻被她叫


    江弗言这几日本就心口疼, 昨日没忍住喝了些酒,又犯了头风。


    萧彻过来时,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江怀瑛在一旁陪着。


    看见萧彻, 故意沉下了脸, “你还知道回来?怀瑛那天去找你, 回来哭了半日, 你说她什么了?”


    萧彻掀袍坐下:“我忙着呢, 什么也没说。”


    江怀瑛马上笑道:“姑姑,六郎真没怎么着我。那日我去得不巧, 六郎忙着呢,说了几句话我就回来了。我是担心父亲才哭的。”


    江弗言闻言坐直了身子:“是呢,你舅舅做什么去了, 怎么连句话也不给家里留呢?”


    萧彻不紧不慢道:“我也不晓得,想必是父亲的命令。”


    “你说的也是,想必是你父亲有差事找他。既然是公事, 那我们便不问了。”江弗言招手让他坐近点,“你过来, 我有旁的事交代你。”


    萧彻正要起身, 永兴公主来了。


    “郎君回来得正好。”永兴公主笑盈盈道:“我亲手做了栀子花糕,送来与母亲尝尝,郎君也一起用些。”


    江弗言方才是想着劝萧彻纳几个妾, 此时看见永兴公主, 难免有些不自在。话也不好再提了。


    她捏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口,夸道:“呦,永兴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不过你闲了就好好歇着, 养好身子要紧。别总下厨给我做这做那的,怪累的。”


    永兴公主笑道:“做几块糕而已,母亲不必担心。”


    栀子花糕摆在碟子里,白生生的,甜香扑鼻。


    萧彻想起三月三那日,隐章浑身香得像栀子花成了精。他想着想着就笑了下,捏起块糕,慢慢吃了起来。


    江怀瑛看在眼里,眼中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六郎笑什么?”


    她话音未落,屋里众人已齐齐向萧彻看去。


    “没什么。”


    萧彻将手里的花糕放下,轻咳一声,对江弗言道:“母亲,我明日要出趟远门,恐怕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母亲要是有事吩咐,只管找曹景略。”


    说完起身便要告退。


    永兴公主忙站起来叫住他:“郎君且慢!”


    萧彻对她摆摆手:“公主有事也只管找曹景略。”


    永兴公主想起母妃信上说的事,心中隐隐不安,立马追了上去。可萧彻走得快,等她气喘吁吁追到门口时,人早已上马走远了。


    ……


    隐章觉得萧彻简直不可理喻,哪有人这样的,明日一早要出门,此刻才告诉她。


    她搬了把椅子,气鼓鼓坐在门口,等着萧彻回来给她一个交代。行李也不肯收拾,急得林原直冒火。


    萧彻踏进院子,就看见隐章脸绷得紧紧的,双臂环胸,一副‘你不给我说明白我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先是吩咐林原和听雪拾光:“去收拾行李。”


    隐章怒声阻止:“不许收拾。”


    萧彻走过去,单臂环住她的腰,轻轻松松就将她从椅子上端了起来,夹在身侧往内书房走去,边走边吩咐林原三人:“马上收拾。”


    隐章不依地乱踢着腿:“放开我!”


    进了书房后,萧彻将门关好,这才松手将她放了下来。


    隐章气得脸通红:“我不跟你去,我酒坊正是忙的时候,马上是九月九重阳节,要做菊花酒的。”


    萧彻气定神闲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知道要去哪儿吗?龟兹。你当真不去?”


    隐章瞪大了眼睛:“龟兹?”


    就是那个家家户户挖地窖存酒,大缸排得比人还高的龟兹?葡萄酒能放十年不坏,喝下去满口生香,醉了还不头疼的龟兹?


    萧彻不急不缓地拍了拍腿,嘴角噙着笑:“坐过来。”


    隐章此刻满脑子都是龟兹和葡萄酒,二话不说就坐了上去,还主动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子晃了晃:“真的要带我去龟兹吗?”


    萧彻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你不是不去吗?”


    “去去去,我去的!”隐章眼睛发亮,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我们要去多久啊。”


    “说不好,顺利的话,来回两个月就够了。慢的话,恐怕要过完年才能回来。”萧彻故意逗她:“你说的也是,你的酒坊正忙,要不然,你就别去了吧。”


    隐章知道他是逗自己,一点也不急。笑得眼睛弯弯的,从他腿上站起来,“我要去收拾行李了,龟兹冷,要多带几件斗篷,冬天的衣裳也要带着。”


    萧彻拉住她:“快马赶路,行李不能带太多,只带要紧的就是了,别大包小包的。陪我坐会儿,林原他们会看着收拾的。”


    隐章闻言担心道:“我骑不了快马怎么办?”


    她真心实意地在发愁,眉头都皱了起来,萧彻看着她纠结的模样,闷笑出声:“你坐马车。哪能让你一路骑马?”


    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狠心?”


    “我怕耽误你赶路嘛。”


    “不差你坐马车这点功夫。”


    去龟兹当然是好的,但看样子寒衣节怕是赶不回来,隐章只好收拾了许多吃的用的,又备了许多碎银和小面额的银票,让萧横帮忙找人送去家庙。


    到了夜里,萧彻有事出了门。隐章便叫了听雪和拾光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块睡。


    拾光趴在枕头上:“小姐,我这两日像做梦一样。”


    何止是她像做梦一样,隐章也是,她轻声道:“反正就三年,忍一忍,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拾光摇头:“其实在这儿住着挺好的。我今日逛了一圈,虽不大,但我特别喜欢。谁见了我都和和气气的,厨房大娘从锅里夹肉给我吃,可香了。我恍惚着,还以为是回到凉州了。”


    隐章摸摸她的头,“那就好好住着。”这一年,不只她委屈,听雪拾光更委屈,处处受气。


    隐章翻身躺下,心中百味杂陈。不管如何,她确实是靠着萧彻,重新过上了安生的日子。


    就这样吧,他们不问过去,不问将来,不求真心。在这三年里,试着好好相处。


    说不准,他们都处不满三年,萧彻便厌烦了。到那时,他会有别的女人,花红柳绿,莺莺燕燕。


    而她呢?将暗门堵死,难过一阵子,守着这个宅子,抱着他给的银子铺子,每日鱼翅燕窝绫罗绸缎,富有清闲地过完下半生。


    倒也不差。


    她想开了,次日再见萧彻,眉宇间那股子总是拧着的劲儿便松了。


    萧彻兴许是察觉到了,弃了马,要陪着她一起坐马车。


    只是苦了听雪和拾光,本来她们陪着小姐好好的。萧彻一上来,两人就只能缩去角落。


    偏偏萧彻手还不老实,一会儿拉拉小姐的手,一会儿捏捏小姐的鼻子,要不然就要伸手摸摸小姐的头。


    听雪拾光越发连头也不敢抬了,恨不能将自己叠成两块包袱皮,塞进箱笼里。


    隐章虽然想通了,可在听雪拾光面前,到底还是放不开。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萧彻也没有让丫鬟听床角的癖好,他只是忍不住就想碰碰她。此时见她恼了,便意兴阑珊地收回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离她远了些。


    连着坐了几日马车,隐章只觉得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腰酸背疼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似的。夜里歇脚时从车上下来,腿都是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走路还觉得地在晃。


    萧彻将她的兜帽戴好,直接打横抱起她大步往驿站里走去。


    驿站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隐章趴在床上,头晕得厉害,她有气无力道:“我不吃晚饭了。”


    萧彻找准穴位,给她揉着腿,“给你叫了鸡丝凉面,这儿的牛肉汤也极好,多少用两口暖暖胃。”


    隐章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自责道:“我好没用,又给你添麻烦了。”她太高估自己了,之前从凉州回幽州,一路上马车走得极慢,那时觉得坐马车虽闷了点,却也还好。如今走快了才晓得,坐马车也并不轻松。才几日,她身子就受不住了。


    她这样说,萧彻只会更自责,“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罪了。”他手上不停,又去给她按肩背,“有些疼,忍一忍,摁一摁你夜里能睡舒服些。”


    “我不怕疼。”隐章手抓住枕头,觉得自己做足了准备。谁知下一瞬,就疼得叫出了声。


    那声儿又软又媚,带着痛意,尾音微微发颤,猫爪子似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挠人。


    萧彻手顿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隐章却还一无所觉,腰肢轻轻扭着,一下一下往上窜。本意是想躲开他的手,却不知道她这般腰身一塌,微微弓起的弧度,何等撩人。


    萧彻喉结咽了咽,轻轻别开了眼,低声呵斥:“别乱动。”也别乱叫。


    他好凶。


    隐章只觉得他手上的力道莫名重了几分,疼得眼泪直流:“不要了,求你,我宁愿这样难受着,也不要你按了。”


    萧彻被她叫得有些受不住,手上力道尽数卸了。


    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五指缓缓张开,整个掌心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眷恋 热意从足心


    萧彻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他整个人俯低了身子,滚烫呼吸落在她后颈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隐章身上一层层的颤栗起来,她屏住了呼吸, 一时愣住了。


    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是好时, 萧彻忽然收紧手臂, 将她整个人从枕上捞起来一些, 翻了过来。


    隐章后脑落在柔软的榻上, 萧彻的影子从上方笼下来, 他眼睛漆黑如墨,似已完全被欲望吞没。


    他近乎蛮横地吻了下来, 咬着她的唇肆意撕扯。隐章下意识摇头,后脑却被他大掌稳稳托住,避无可避。


    舌尖被搅得发麻, 上颚被反复碾过,每一寸都被他尝得透彻。


    隐章攥住他的前襟,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 唇舌已不是自己的了,呼吸被他拆吃入腹。


    他是推她入水的人, 他是会救她的人。


    腰带解开了, 他要将她从水中捞起。指腹粗茧磨着不该触碰的地方,他要将她推入更深的悬崖。


    萧彻醒了过来,像被人点了穴, 他悬在隐章耳畔粗重的喘息着。


    眼里墨色剧烈翻涌, 惊涛骇浪般。他飞快将手拿了出来。


    “抱歉。”他嗓音沙哑得像含了沙。


    翻身仰面躺在了她的身旁,手背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胸腔还在剧烈起伏着。


    隐章嘴唇红肿着, 印着被他咬过的痕迹,水光潋滟,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帐子里的喘息才平息下来。


    萧彻侧过脸去看她:“是我不好,怎么不推开我?”


    推开他?她怎么敢?


    隐章心中苦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走一阵,就是沙漠。出了这个驿站,连个歇脚的地方都难找。


    在幽州,她虽然也不敢过分忤逆萧彻,但脾气上来时,还是敢跟他对着干的。因为只要萧彻下不去手杀她,她在幽州永远不怕沦落街头,顶多是吃些教训。


    可这里不是幽州了,她被龟兹的葡萄酒醉迷了神智,头脑发昏跟他上了路。


    况且,她本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萧彻想要她的身子,不是一日两日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何必拖来拖去的。


    隐章眼睛生得太好了,清澈如水,通透如玉,一眼就能望到底。


    萧彻看得分明,他粗粝的指腹摸上她红肿的唇,重重捻去他方才留下的水痕,然后缓慢滑至她脖后,摁住她后颈突起的脊骨,“真是懂事。”


    他将手撤回,枕在了脑后,姿势松弛,如一头等着猎物主动送到嘴边的猛兽,眯了眯眼睛道:“既然如此,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我教。顾小姐,男人的衣裳,会解么?”


    隐章顿了顿,坐起了身子,手径直伸向他腰间。


    铜扣“嗒”的一声,解开了。隐章手往上走,一颗一颗解他圆袍的盘扣。


    扣子解到一半时,萧彻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他目光刀子般刮着她,“差点忘了,顾小姐家传绝学,对革带熟悉得很。不过你这个脸色,实在太倒胃口了。”


    萧彻松开她的手,下了榻,“等顾小姐学会笑着伺候人时,我们再来,到时我一定奉陪到底。”


    已经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隐章每日坐在颠簸疾驰的马车上,慢慢的也习惯了。


    这日晌午,队伍停下来休整时,听雪在溪边打湿帕子,回来递给她擦手,欲言又止了半日,终是开口问道:“小姐,你是和郎君闹矛盾了吗?”


    这一个多月,郎君一次马车也没有上过。整日和萧横他们一起在外头骑马,风里来沙里去的。夜里也不进小姐的房了。


    偶尔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小姐的眼神飘出去,郎君若有所觉地看过来,小姐就会立刻垂下眼睛。郎君看见小姐垂眼,脸色就会愈发难看。


    明显人都看得出来,两人这是闹矛盾了。


    听雪拾光还好,隐章不是会拿身边人撒气的性子,该说什么说什么,只是不爱笑了,令她们看着心疼。


    可萧横林原和手下的护卫就倒霉了。


    郎君倒是没有发脾气骂人打人,但脸色实在难看,冷得像冰。他话本就不多,这一个多月,简直是谁敢让他多说一个字的废话,那眼神就会冷得要杀人。


    以前郎君坐马车时,萧横他们在外面骑马,有说有笑的,声音大得吓人,笑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但如今,他们喘气都不敢大声。偶尔有人忍不住想说句话,会立刻被萧横林原瞪回去,于是整个队伍除了马蹄声,再没有旁的动静了。


    算不上闹矛盾。“是我惹他生气了。”隐章轻声道。


    拾光嚼着鹿肉脯,“是小姐在生气吧,我看郎君有几回是想找小姐说话的,可是小姐马上就躲开了。有一回小姐用饭不香,郎君还特意找来了果子,让林原送给小姐吃呢。”


    隐章愣了下:“那果子是他找的?”


    “是啊,郎君骑马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林原就送果子来了,肯定是郎君找的啊。”拾光眨眨眼,“小姐不知道吗?”


    隐章最近都不敢看他,怎么会知道呢?


    已是十月了,越往西走,寒气越是重。尤其是夜里,隐章睡醒时,脚总会凉得像冰坨。


    这日清晨醒来时,就觉得鼻子囔囔的,喉咙也干涩发痒。这时节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隐章赶紧摸出预备的药丸吃了一粒。


    路上停下休整用饭时,嘴里还是苦的。冷掉的饼子和肉干,就着水壶里的□□,隐章一点胃口也没有,但还是硬逼着自己吃了一些。


    这日夜里错过了宿头,只能睡在野外,隐章和衣靠睡在马车上,披了两件斗篷,还是觉得冷。她咬牙多吃了颗丸药,又加了颗安眠的,靠在听雪怀里,缩着身子睡了过去。


    听雪若有所觉,就一直没睡踏实,不时探一探她的额头,见好好的,才放下心来,也闭上了眼。


    可后半夜,隐章蓦地闹了起来,人没醒,嘴里却不停说冷。


    听雪着急地推醒拾光,“快,下去要点热水来。”


    帐外地火堆一直烧着,锅里的热水咕嘟嘟一直滚着。守夜的是林原,见拾光过来,立马抬眼望去。


    比拾光先到的是萧彻。


    他掀开车帘时,听雪正将隐章半揽在怀里。隐章睡得迷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似是难受极了。


    萧彻过去,干脆利落地将人从听雪怀里接了过来。


    “下去。”他说。


    他是有些生气的,觉得听雪拾光对她不上心,但也知道她对这两个丫鬟纵容得厉害,故此只能压着性子,没有发火呵斥。


    他低头,嘴唇贴着隐章的额头试了试,手从斗篷伸进去,摸索着找到隐章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


    还好,不算太严重。他松了口气。


    “热水呢?”他偏头对着车外问。


    “来了来了,热水来了。”拾光脚步匆匆跑来。


    萧彻将隐章整个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她似是认出了他的气息,迷迷糊糊贴着他脖颈蹭了蹭,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萧彻用下巴抵住她发顶,手隔着斗篷慢慢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没事了,一会儿就好。”


    车帘撩开一条缝,拾光将热水和丸药递了进来。


    萧彻将药喂进隐章嘴里,她眉头一皱,舌头一顶吐了出来,把脸埋进他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


    萧彻捏起药丸放进自己嘴里,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苦味渡过去时,隐章“唔”了一声要往后躲,后脑却被牢牢按着,无处可逃。药混着他嘴里的气息,顺着喉间滑了下去。


    确认她咽下去了,萧彻才松口,端着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喂给她。


    喝水倒是乖巧,杯子刚碰到嘴边,就迫不及待地往下咽,很快就喝完了整整一杯。


    萧彻搂着她,不时贴贴她的脸颊,手探在斗篷里,不停地给她按着穴位。


    隐章被按得舒服,含糊的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着,喊了一声:“萧彻?”


    “嗯,是我。”


    “你不生气了吗?”


    “生气。”萧彻鼻尖蹭了蹭她的头发,“睡吧,我在这里守着,睡醒再说话。”


    隐章醒来时,天已蒙蒙亮起来。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萧彻的喉结。他靠在车壁上,怀里搂着她,呼吸平稳,睡着了。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斗篷里,牢牢握着她的脚捂着。隐章觉得脚底暖烘烘的,比什么汤婆子熏炉都舒服。


    她垂下眼,眷恋地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她动作很轻,但萧彻还是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同时手在斗篷里,精准摸上了她的手腕。


    脉象已好转许多,烧也退了。他真正放下心来,缓缓睁开眼睛,松开她,“我去叫你的丫鬟进来。”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说完就将她放在了一旁,下了马车。


    帘子一掀,晨光涌进来,隐章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他应该一夜没怎么睡。


    隐章脚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热意从足心慢慢往上攀爬,爬到眼眶里,就变成了酸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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