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柱里的灰尘还在飘。
李婷妍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微微晃动着。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
乔乔没说话, 等着她。
“不,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你没有这么蠢, 你只是在岸边看着, 想要我们向你求救, 然后你再伸手,想要成为公司的某种意义上的救世主。”乔乔的目光变得冰冷, 看透一切。
“我现在和你聊,是我还愿意最后相信你一次, 接下来公司会有大动作, 需要打开内地市场,你接下来就去内地,能不能继续留下来,就是看你自己了。”
乔乔起身离开, 给了她足够的空间一个人冷静思考, 李婷妍是个聪明的人, 乔乔不到万不得已, 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搞掉公司的合伙人。
“叮咚~”手机传来消息, 是已经失踪了好久的权至龙。
【我们2月份要发一张专辑,我给你给几张签名的~欧巴的签名可是很值钱的~】【臭屁.jpg】
小学生这么臭屁,乔乔看着消息, 心情好了不少,他总有一种能力,只要发条消息就能让她的心情变好。
【很值钱吗?那我没钱了就把你的签名专卖了~】【切尔斯~】
逗完小朋友,乔乔继续埋头工作,而李婷妍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成橘黄,又变成灰蓝。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杯子里的水彻底凉透,可是乔乔最后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只是在岸边看着,想要我们向你求救。”
是这样吗?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接触这个团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一个小作坊,想着的是拉新、是怎么把产品做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公司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乔乔越来越忙,蔚同方开始独当一面,而她还在原地,只是负责推广。她开始害怕,开始计算,开始等着别人来证明她很重要。
李婷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远处的工位上还有人在加班。她看见沈西洲的工位还亮着,那个瘦削的身影依旧对着电脑,手边的便利贴换了一批新的颜色。
她顿了一下,然后朝那边走过去。
沈西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婷妍姐。”
李婷妍在她工位旁边站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仿佛透过这些看到了她的昨天,“跑得怎么样了?”她问。
沈西洲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差杭州的数据,今晚能完。”
李婷妍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开始,我会带你过一遍运营流程。有些东西数据里看不出来,得手把手教。”
沈西洲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她,没说话。
“我下周去成都,之后我会负责新市场的开拓,你这一周能学多少,看你的能力,”李婷妍说,“这边以后你接。”
沈西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婷妍已经转身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晨晨,”她说,“你想留就留,想带就带。那孩子挺好学的。”
沈西洲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李婷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乔乔发的那条工作安排下面,是她没回复的空白。
其实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
在办公室的乔乔看着李婷妍和沈西洲,看来这两个人都明白她的想法,接下来就是公司发展方向的事情。
乔乔有些头疼,只靠着一个产品,公司或许能够跻身大厂,但是绝对不可能是大家的第一选择,现在还是要多面发展。
乔乔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她揉了揉眉心,把视线移回那份市场分析报告。
她脑子里转着各种方案,手上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数字。
手机突然响了,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韩国。
乔乔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喊“再来一遍”,还有隐约的音乐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气喘:
“乔老板,在忙吗?”
乔乔的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权至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你那边几点了?不睡觉?”
“练舞呢,”权至龙的声音里带着笑,“刚刚休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乔乔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
“突然想打?那你之前失踪那么久是想什么?”
那边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之前太忙了嘛,而且怕打扰你。你不是大老板吗,日理万机的。”
“少来,”乔乔说,“你那些签名的专辑准备好了?我等着卖钱呢。”
“哎一古~~”权至龙拖长了声音,“你这么现实的吗?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二月份的专辑,定了,2月底发,”他说,“然后三月份开始,第一次世巡。首尔第一场,3月2号。”
乔乔听着,没说话。
“所以,”那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像是收起了玩笑,“你来吗?你之前说的,如果我还能在舞台上表演,要我给你留一张票,好算数吗?”
权至龙的虽然藏得很好,还在在话语中透露出不安,她甚至能想到他在紧张地攥紧手机,背景音里又传来喊声,有人用韩语在叫他,他回了一句“等一下”,然后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3月2号,”乔乔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着,“周几?”
权至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问周几?你不应该问是不是VIP席吗?”
“VIP席?我竟然不是VIP吗?之前是谁说的会给我最好的位置?”乔乔打趣他,“我问周几,是要看那天有没有会。”
权至龙的笑声更大了,笑得有点无奈的那种。
“乔大忙人,你真的是……我该说你敬业还是说你没生活趣味?”
乔乔也笑了。
“好了好了,”她说,“3月2号,周四对吧?我记一下。”
“不对,”权至龙说,“3月2号是周五。”
“你确定?”
“我自己的演唱会我能不确定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都笑了。
“行了,”权至龙说,“反正你记着就行。到时候我给你寄机票,你什么都不用管,人来就行。”
乔乔挑了挑眉。
“寄机票?这么大方?”
“那当然,”权至龙的声音里带着臭屁的得意,“我可是要开世巡的人,这点钱还是有的。”
那边又有人在喊他,这次声音更急了。
“我得去了,”权至龙说,“记得啊,3月2号,首尔。”
“知道了。”乔乔说。
“那你忙吧,别太累,我看你声音都有点哑。”
乔乔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有吗?”
“有。多喝水,别老喝咖啡。”
电话挂断了。
乔乔拿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乔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消息。
【对了,忘了跟你说,不许卖签名专!钱不够跟我说。】
乔乔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几个字:
【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有点热。
而此刻的首尔,某个练习室里,权至龙看着那两个字,弯起嘴角。
旁边的工作人员催他,他收起手机,往镜子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哥,”队友喊他,“发什么呆?”
权至龙摇摇头,笑着走过去。
“没什么,”他说,“就是在想,三月快点来就好了。”
乔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到工位坐下。
李婷妍决定先打开成都的市场,但是运营过去,肯定需要一个技术人员,谁去合适呢,曹晓博和蔚同方肯定不行,两个人要坐镇大后方,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技术部的人,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张明远。那小子话少,但技术扎实,跟李婷妍合作过两个项目,配合还算默契。
她给张明远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来一趟。
发完她又想起另一个事:新业务线。
“吃什么”到现在还是单一产品,抗风险能力太弱。万一哪天政策变了,或者竞争对手砸钱补贴,用户说跑就跑。得趁现在手里有钱,赶紧把第二条腿长出来。
电商?到店?还是做自己的供应链?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让实习生收集的一些资料。有做社区团购的,有做预制菜的,有做餐饮供应链的。她翻了翻,目光停在一份报告上。
预制菜。
年轻人不会做饭,但想吃得健康,想省时间。如果能把“吃什么”的商家资源和骑手网络用起来,做预制菜的配送——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预制菜:合作or自营?
供应链:本地工厂+中央厨房?
配送:现有骑手网络+定时达?
或者,现在是继续餐饮行业,还是转战其他行业?
作者有话说:
多面开花,才会抗风险有野心不是贬义词,是褒义词。祝愿所有女性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美是多样的~~看房子好累,有的房东是真的无语,上个月装修好的房子就挂出来了,一进去一股甲醛味,问做不做除醛,就打算买几个活性炭包,这甲醛,谁住谁冤种
第32章
乔乔对于接下来的路有点迷茫, 她不知道是继续走餐饮行业还是选择另一个行业,开始多面开花。
一个人要保持对前沿技术的敏锐是很难的,尤其是在经过短暂成功后, 能不能静下心来打磨一个好产品、避免同质化,这件事几乎决定公司能不能走长远。
一个人的眼光有限, 乔乔最终决定在例会上讨论这件事,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在例会上讨论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周五下午的例会, 开了三个小时还没散。
投影仪上轮流放着各部门的数据,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说法。市场部的说入驻商家又创新高了、技术部的说服务器快扛不住了、运营部的说骑手注册量还在涨, 办公室闹哄哄的, 跟菜市场一样。乔乔听着,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现在势头好, 赶紧把第二条线跑出来。”曹晓博说完最后一句话,往后一靠, 看着乔乔。
蔚同方却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曹晓博转过头看他, 其他人也看过来。
蔚同方不急不慢地把面前的本子往前推了推,说:“我知道你想把盘子做大。但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为什么跑得快?”
他顿了顿,看向上座的乔乔。
“因为我们在餐饮这一个点上扎得深。商家觉得我们懂他们, 骑手觉得我们靠谱, 用户觉得我们用着顺手。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是这一年一个一个商家跑出来、一单一单送出来、一个一个bug修出来的。”
曹晓博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就守着餐饮这一棵树?”
“我是说, 先把这棵树养壮了。”蔚同方的语气很平静, “南京刚开,成都还没进,杭州的市场占有率还没到顶, 商家的续约率还有提升空间。你现在跟我说开拓新行业,我问你,哪来的精力?”
曹晓博往前探了探身子:“精力是挤出来的。我们现在势头好,不趁热打铁,等什么呢?”
“等站稳了。”蔚同方说,“你现在看着势头好,是因为我们在这个行业里够垂直。你换个行业试试?从零开始,人生地不熟,凭什么跟人家打了十年八年的比?”
“那就永远不要试了?”曹晓博声音高了一点,“永远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我没说永远。”蔚同方也抬高了声音,“我说的是现在。先把眼前这块吃透,再想下一块。”
乔乔听着,手里的笔停了。曹晓博和蔚同方难得意见相左,两个人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回收,平时是互补,今天却撞上了。
曹晓博转向乔乔,他知道她想换一个行业,“乔乔,你想想,我们做了一年了,在餐饮行业算是站稳了。然后呢?就一直做餐饮?那十年以后,我们还是个做餐饮外卖的。你甘心吗?”
蔚同方接上话:“甘心不甘心另说。你先看看我们现在,江浙沪看着是起来了,但南京投入这么多,成都还没开,杭州的骑手网络还在搭。你现在跟我说去开拓别的行业,人从哪来?钱往哪投?万一两边都顾不好,怎么办?”
“你这人就是太保守。”曹晓博说。
“你这人就是太冒进。”蔚同方说。
“够了。”
乔乔开口,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着她,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她想起刚创业那会儿,就三个人,在教室里画原型图,什么行业不行业的,能活着就行。
现在活着了,还活得挺好,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曹晓博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守着一样东西,得有更大的想法。”
“蔚同方也说得对,我们现在根基还没扎牢,贸然出去容易摔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所以我现在的困境是,我知道要往前走,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你们吵完了,给我答案了吗?”
曹晓博和蔚同方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聪明如她,怎么会不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们演的戏呢?其实他们都觉得现在深耕一个行业比较好,只是怕乔乔钻牛角尖。
来上这么一出,把他们的担忧说给乔乔听,也许能打消她的想法。
“算了,”她说,“散会。我再想想。”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这个时候这么闲的只有权至龙。
【练习结束了,今天状态不错,给你唱了一段新歌,要不要听?】
下面是一条语音消息。
乔乔看着那条语音,顿了一下,然后点开。
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边传来钢琴的声音,简单的几个音符,然后是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似的,唱了几句她听不懂的韩语。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语音放完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挺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发出去之后,她正准备收起手机,那边秒回:
【还没想好。要不你帮我取一个?】
乔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我又不懂韩语。】
【没关系,你可以取中文名,我翻译过去。】
【认真的?】
【认真的。你取的,我就用。】
乔乔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想了想,重新打:
【叫《三月》吧。】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这是什么名字,太敷衍了。
但那边很快回了:
【三月……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乔乔看着这个问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想在三月去见你。
她打了几个字:【因为三月快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回答还行,不算太刻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那三月快点来就好了。】
乔乔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她可以打个电话,问问权至龙的看法。
她把手机按灭,又点亮,又按灭,窗外的阳光落在屏幕上,反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权至龙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乱,有人在喊什么,有脚步声,还有门开关的声音。
“你在忙?”乔乔问。
“没有,刚练完,在收拾东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包,“你等一下,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到了某个地方,突然安静下来。
“好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乔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事,”她说,“就、刚才听了你发的歌,想问问是不是你自己写的。”
权至龙在那边笑了一声,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你可以直接发消息问的,打电话,应该是有什么事。”权至龙猜测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钱不够了吗?应该的,创业是很难的,我给你打点。”
“没有没有,钱还是够的。”
权至龙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看了银行卡的消费明细,看上去不是钱不够的样子,小朋友吃的越来越好了,看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一顿饭只会花200韩元的人了。
“那是什么事情呢?”
乔乔没说话,权至龙也没催她,就那么等着。安静了几秒,乔乔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终于开口。
“嗯哼?”
“你写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就是,你有一首歌火了,然后呢?你是继续写和这首差不多的,还是换一个风格试试?”
权至龙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还在想,”权至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我出道的时候,有人说我风格太独特,听不懂。后来有一首歌很多人喜欢,又有人说我应该多写这种。”
乔乔听着,没插话。
“写歌这件事,不是你选风格,是风格选你。你想写什么、和你该写什么,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那你怎么办?”
“我?”权至龙轻笑了一声,“我两种都写。写给市场的,写给自己的。写给市场的帮我活着,写给自己的让我知道自己还在。”
乔乔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写给市场,什么时候写给自己?”
“不知道,”他说得很干脆,“所以经常写错。写错了就下一首再来。”
乔乔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算什么建议?”
“我没给你建议啊,”他的语气很无辜,“你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就告诉你了。至于你该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我哪知道。”
他语气无辜,让乔乔牙根痒痒的。
“权至龙,你等着吧,三月份我一定揍你!”
“那你得来首尔啊~”懒洋洋的语气,更加气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乔乔只有在和龙哥对话的时候才会破防,龙哥则是在和乔乔打电话的时候变得很松弛
第33章
三月的首尔还有点凉, 乔乔在机场出口看见权至龙的时候,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是一件 oversize的灰色卫衣,站在接机的人群里, 低调得不像话。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毕竟没有人会在深夜的机场穿着一身黑还戴着口罩、帽子, 一秒钟八百个小动作, 手上、脖子上全是饰品。
就算内心再怎么吐槽, 乔乔还是迎上去, 毕竟整个首尔, 她就认识权至龙一个人, 她连他的经纪人都不认识。
“等很久了吗?”
“刚到。”他说,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饿不饿?”
“还行。”
“那先去吃饭,”他把行李箱拉杆换到另一只手上, “李朱赫订了餐厅, 说要给你接风。”
其实就是李朱赫比较好奇他这位朋友,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去了趟南京,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速度快得有点魔幻, 李朱赫有点怕权至龙被骗了。
乔乔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他, 他还这么客气?”
“别在意, 他就是好奇, 好奇我们怎么变成朋友的, ”权至龙语气平平,把乔乔的挎包也背在自己身上,“之前我们没有交集嘛, 从南京回来,突然多了一个好朋友,他挺好奇的。”
餐厅在狎鸥亭,李朱赫订的是一家隐蔽的韩定食,进门要按门铃,权至龙他们到的时候,朱赫已经坐在包厢里了,看见乔乔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他站起来,很绅士地拉开椅子,然后转向权至龙,用韩语说了句什么。
权至龙听完,笑了一下,也用韩语回了一句。
“说什么?”乔乔问。
“他说,”权至龙翻译,“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乔乔有点不好意思,“权至龙,你哪来的我的照片?”
被当面戳穿,权至龙摸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先吃点东西吧,朱赫,我都要饿死了。”
“说的你能多吃一样。”
权至龙被噎了一下,扁扁嘴,惹到他,那他就毛茸茸地走开。
乔乔看着权至龙真的往旁边挪了挪,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朱赫也笑了,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他,在家里,也这样。”
“呀!”权至龙立刻抬头,“你中文能不能别乱用?”
“我没乱用,”李朱赫理直气壮地切换成韩语,“我就是说你在家也这样,一被说就委屈巴巴的,你粉丝知道你这样吗?”
乔乔低头喝茶,假装没听懂这句。
权至龙瞪了李朱赫一眼,然后把桌上的小菜往乔乔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是酱蟹。乔乔看了一眼,有点犯难,“我没吃过生的。”
“那你试试,”权至龙很自然地拿起一只,用勺子把蟹黄刮下来,放在米饭上,推到她面前,“这样吃,不腥。”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李朱赫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微妙。他认识权至龙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他给人拆螃蟹?而且还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拆法。
乔乔没注意到李朱赫的眼神,她低头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诶,真的好吃。”
“对吧?”权至龙语气里有点得意,“我第一次吃也觉得好吃。”
他又拆了一只,把蟹肉也弄下来,继续往她碗里放。
乔乔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你自己吃啊,别光给我弄。”
“我吃不了多少,”权至龙说,“朱赫点的这些,大部分都是给你吃的。”
李朱赫在旁边幽幽地开口:“我点菜的时候,他说‘她喜欢吃牛肉’、‘她喜欢吃辣的’、‘她超级无敌爱吃香菜’……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朋友这么了解?”
权至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乔乔也愣了一下,看向他。
“就聊天的时候说的。”权至龙继续低头拆螃蟹,耳朵尖有点红,幸好戴了帽子。
“我什么时候……”
“就、之前。”
乔乔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都是去年11月份的事了,他居然记得?
李朱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权至龙,权至龙被看得心虚,只能强打起精神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出来,首尔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初春的凉意。乔乔拢了拢外套,权至龙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你要不要戴?”
“不用,上车就好了。”
“哦。”
李朱赫去开车了,留下他们两个站在餐厅门口等。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权至龙站在她旁边,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
“干嘛?”乔乔问。
“没干嘛,”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就是想问,你觉得李朱赫怎么样?”
“挺好的啊,很热情。”
“那……你觉得韩国怎么样?”
“才刚下飞机几个小时,我能觉得怎么样?”
权至龙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于是点点头,“那你多待几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乔乔看他,“你不忙吗?”
“忙啊,”他说,语气很平常,“但你来,我可以不忙。”
李朱赫的车停在路边,见他们还不上车,按了一下喇叭,权至龙抬起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低下头看乔乔,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
“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乔乔点点头,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权至龙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我挺高兴的,你能来。”
乔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说好了吗,你要给我位置最好的票,都免费了,我怎么可能不来呢?”
演唱会那天,首尔的天空蓝得有点过分。
乔乔拿着权至龙给的票,位置果然是最好的,内场正中央,第三排,视野开阔得连舞台上麦克风的摆放都能看清。
她刚落座,旁边就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尖叫声。
“这位置怎么买到的啊?我抢了三天!”
“人家肯定有门路呗……”
乔乔默默把帽檐压低了一点,这还是自家人,想要不被认出来,只能假装自己是透明人。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乔乔也被这种氛围感染,跟着挥了挥应援棒,虽然她其实只会哼两句《Fantastic Baby》。
舞台上的权至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灯光打在他身上,银色的头发像撒了碎星,眼线勾勒出一点凌厉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又是那种让人心跳漏一拍的甜。
两个小时的演唱会很快接近尾声,最后一首歌结束,权至龙站在舞台中央,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喘着气,却还是笑着对台下挥手。
“谢谢你们!”
全场沸腾。乔乔也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乔乔刚站起来,手机就震了。
权至龙:后台入口等着,别乱跑。
乔乔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好”。
后台入口处挤满了人,各种举着应援牌的粉丝还在喊“欧巴”。乔乔找了个角落站着,低头看手机,突然听到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但那双眼睛——
权至龙冲她招招手:“这边。”
乔乔刚走过去,就被人一把拽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尖叫声。
“累死了。”权至龙把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却毫不在意,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怎么样?好听吗?”
“好听。”乔乔说,“你跳舞的时候差点摔一跤,我看见了。”
权至龙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关注这个?”
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很轻,“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
乔乔愣了一下:“见谁?”
权至龙没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跟着我。”
后台的走廊弯弯绕绕,到处都是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乔乔跟着权至龙走过几个拐角,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推开,里面是一个休息室,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乔乔还没来得及看清谁是谁,就听见一阵起哄声。
“哦——来了来了!”
“hiong,不介绍一下?”
“嫂子好!”
最后一句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喊的,乔乔听不懂韩语,一脸茫然,反而是权至龙的脸黑了:“呀,忙内,你瞎喊什么?”
忙内无辜地眨眨眼:“我喊错了吗?”
太阳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礼貌地冲乔乔点点头,用塑料韩味英语做介绍:“你好,我是永裴,之前听至龙提起过你。”
乔乔有点不好意思:“你好,我是顾乔乔。”
“坐吧,”太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别理他们,他们就爱闹。”
乔乔刚坐下,就感觉到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跟探照灯似的。
权至龙在她旁边坐下,下意识地挡了挡那些视线,结果被大哥发现了。
“哦?”大哥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至龙,你挡什么?我们又不吃人。”
“就是,”忙内接话,“我们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hiong从南京回来之后,天天拿着手机傻笑。”
权至龙耳朵尖红了:“我什么时候傻笑了?”
“上个月,在练习室,”大城举手作证,“我亲眼看见的,对着手机笑得可甜了。”
“我也看见了,”太阳补刀。
乔乔:“……”
她转过头看向权至龙,权至龙正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捂着嘴,就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我没……”
“你别说话。”乔乔说。
权至龙立刻闭嘴。
旁边四个人同时发出“哦——”的起哄声。
作者有话说:
已经有点妻管炎趋势的龙哥……
第34章
忙内一拍大腿:“hiong在家也这样?一被说就委屈巴巴的?”
为了照顾到听不懂韩语的顾乔乔, 忙内甚至是用英语说的这句话。
只是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乔乔想起来,李朱赫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权至龙终于抬起头,瞪了忙内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忙内理直气壮:“因为难得看见hiong这样啊, 平时在台上多酷,结果在人家面前, 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我没有。”
“你有。”
乔乔在旁边看着权至龙被围攻, 忍不住笑出了声, 权至龙转过头看她, 眼神有点委屈:“你还笑。”
“挺好笑的啊, ”乔乔说,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权至龙噎住了。
太阳递过来一瓶水, 笑着对乔乔说:“他出事后就变得不爱说话,但那天从南京回来, 跟我们说了好多。”
“说什么了?”乔乔好奇。
“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好吃,说秦淮河的夜景好看, 还说……”
“勇裴!”权至龙打断他。
太阳举起双手投降, 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这时大城补刀:“说你拍照技术好,他手机里有个秘密相册,谁都不给看。”
权至龙腾地站起来:“姜大城!”
大城笑着往后躲,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休息室里乱成一团。乔乔坐在椅子上, 看着权至龙追着大城满屋跑, 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原来他在朋友面前, 是这样的。
闹够了,权至龙终于停下来,喘着气回到乔乔旁边, 头发更乱了,但眼睛亮亮的。
“别理他们,他们就爱闹。”
乔乔看着他,突然说:“你头发乱了。”
权至龙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用手整理,但手刚抬起来,乔乔已经伸出手,帮他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动作很轻,很快就收回来,休息室里突然安静了,四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然后——
“哦——”
“我看到了什么——”
“至龙脸红了!”
权至龙确实脸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乔乔也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还是稳住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就是帮你弄一下头发。”
“哦……”忙内拖长了调子,“弄头发——”
“你们够了啊。”权至龙说,但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最后还是太阳出来解围:“行了行了,别闹了,人家第一次来,你们别把人吓跑了。”
“吓跑了龙哥找我们算账。”大城笑着接话。
大哥把墨镜戴回去,冲乔乔点点头:“下次再来玩,让他带你去吃好吃的。”
“对,”忙内又凑上来,“龙哥请客,我们作陪。”
权至龙瞪他:“你们蹭饭就蹭饭,别找借口。”
“怎么能叫蹭饭呢?”忙内一脸无辜,“我们是帮你招待客人。”
乔乔看着他们斗嘴,觉得这群人和舞台上完全不一样。舞台上光芒万丈,舞台下也就是一群爱闹爱笑的普通人。
从休息室出来,已经快凌晨了。首尔的夜风凉凉的,乔乔拢了拢外套,权至龙走在旁边,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
“干嘛?”乔乔问。
“没干嘛,”顿了顿,又问,“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挺好的,很热闹。”
权至龙松了口气,声音也轻轻的:“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他们太闹了。”
乔乔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权至龙。”
“嗯?”
“今天的演唱会很棒,我想我以后都会看你的演唱会的。”
权至龙脚步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以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乔乔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以后你的每一场,我都想看。”
她说得坦然,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权至龙没忍住,嘴角翘起来,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偏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车:“那说好了。”
“什么?”
“没什么。”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闷闷的,“走吧,车在前面。”
乔乔看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明显,忍不住弯了嘴角。
几天后的下午,李朱赫发来消息,问演唱会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权至龙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转头看乔乔:“朱赫来了,说晚上一起吃饭,去吗?”
“好啊。”
“那我来安排。”
他低头打字,乔乔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他上次说要给你带东西?”
权至龙手指顿了顿,表情微妙地点点头:“嗯,带了不少。”
晚上约在了一家烤肉店,是权至龙常去的那家,私密性不错,老板也认识他,给留了角落里的位置。
他们到的时候,李朱赫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购物袋,旁边还放着一盘已经点好的牛肉。
“乔乔,这几天玩得开心吗?”李朱赫和乔乔没有什么利益牵扯,有权至龙作为中间人,两个人认识之后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几天的时间,已经可以让他们成为普通朋友。
“很开心,至龙的演唱会真的很棒,看完现场我已经预定了下一场的位置。”乔乔笑着坐下。
“确实很不错。”
权至龙在旁边坐下,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餐桌上,权至龙抱怨着最近的行程实在是疯狂,就算是想出去逛街都会被粉丝看出来。
“这样啊,你来中国玩啊。”乔乔很顺嘴就接上一句,反而引起了李朱赫的好奇。
“中国好玩吗?”
“很好玩啊,至龙去年来南京玩了,最近也是南京比较好玩的时候,可以赏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中国看樱花而不是日本,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提。
“乔乔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们也一起走呗,正好去南京玩玩。”
原本权至龙还想拒绝,但不知是不是和乔乔一起逛街的诱惑更大,他最后竟然同意了。
几天后,中国。
三个人约在了新街口一家商场门口,乔乔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两个一身黑的男人站在路边。一个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一个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等很久了吗?”乔乔小跑过来。
权至龙顺手整理了乔乔跑乱的头发:“没有,刚到。”
李朱赫收起手机,笑着打招呼:“乔乔,早啊~”
三个人一起往里走。权至龙走在乔乔旁边,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偶尔肩膀会轻轻碰一下。
“你想逛什么?”他问李朱赫。
“随便看看,你们不用在意,当我不存在。”
权至龙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这个人的话一句都不可信,买件衣服都能纠结一上午的人。
乔乔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完全就是陪着两位大明星,这边的消费都不是她的消费水平,有这个钱,她宁愿给院里的人治病。
之前张奶奶还告诉她,她打回去的那笔钱,给几个小毛孩做了唇腭裂手术,这才是应该花钱的地方。
权至龙看她有点心不在焉,想到之前做的那些梦,心下了然,拉着李朱赫在耳边说了一会。
乔乔或许不会买这些撑场面的东西,因为性价比不高,但是他们作为圈子里的人,知道那些财阀都是什么样的人,捧高踩低的,没有撑场面的东西,都不愿意看你一眼。
虽然这里是中国,但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趁着乔乔不注意,权至龙找了一家香奈儿的包包店,买了黑金配色荔枝纹牛皮的Le Boy,打算送给乔乔。
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笔小钱。这几年,乔乔刷他卡也不止这个数,乔乔不知道是他的卡,他也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怎么送出去还是一个问题,直接给肯定不行。
权至龙拎着袋子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李朱赫正靠在栏杆上玩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动作挺快。”
“闭嘴。”权至龙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下意识往乔乔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对面的一家护肤品店里转悠,隔着几排货架,没注意到这边。
李朱赫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给?”
“还没想好。”
“直接说‘我给你买了包’?”李朱赫比划了一下,“以乔乔的性格,肯定说不要,让你退了。”
权至龙瞪他一眼:“用你说?”
他当然知道。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看得明白,乔乔不是那种会心安理得收礼物的性格。
礼尚往来分得清清楚楚,好像生怕欠他什么。
“你就说品牌方送的,”李朱赫出主意,“反正你代言多,家里堆的样品还少吗?”
权至龙想了想,摇头:“她又不傻,香奈儿给我送女包?”
“你穿搭还分男女?不都是中性的,好看就行?”
两个人正嘀咕着,乔乔从店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看见他们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点疑惑:“你们干嘛呢?”
“没干嘛。”权至龙条件反射地把购物袋往身后又藏了藏。
乔乔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露出的橙色纸袋一角,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逛完了?接下来去哪?”
“你决定。”权至龙说。
“那去吃饭吧,有点饿了。”
吃饭的地方是乔乔挑的,一家开在中学对面的餐馆,藏在好几家店后面,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是那种只有本地人才找得到的地方。
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吃得三个人大为过瘾,两位明星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起来的时候悄悄吸着肚子,不然就有小肚腩了。
作者有话说:
来一章日常~文中的餐馆是南京的莲花公馆,很好吃的一家店,也不贵
第35章
Kpop在中国还是属于比较小众的赛道, 权至龙和李朱赫可以放心摘下口罩和朋友一起逛街。
乔乔带着他们满南京跑,基本上她觉得好玩的景点已经跑完了。
“最后一天,你们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乔乔看着备忘录, 上面记了一些他们去过的地方,后面还有推荐指数以及一些雷点。
“我们想去你的那个孤儿院看看。”权至龙沉默了好一会, 还是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十分冒昧的请求。
这几天的相处, 乔乔没有遮掩自己的出身, 李朱赫也知道她从小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当权至龙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 李朱赫就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在说:这么直接的吗?
“诶?至龙你为什么想去孤儿院啊?”乔乔停下打字的手, 好奇地望着他们两个,他们眼中没有任何轻视, 反而很是平静。
乔乔见过很多去孤儿院的人,多少都带着一点功利。不过她不在乎, 只要能有实际的好处, 她们也愿意陪着那些人作秀。
“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的地方,我们乔总不会不让我们去吧?”
乔乔沉默了几秒,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行啊,”她收起备忘录, 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过我先说好, 我们那儿是孤儿院, 条件挺一般的, 你们别嫌弃。”
乔乔说这话的时候很是随意,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权至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朱赫也收起了那个惊讶的表情,安静地跟在后面,不过两个人的交流从没停止。
出租车从新街口出发,穿过半个南京城,最后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桐的老街。法桐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乔乔摇下车窗,指着街角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小店说:“我小时候最盼着院长带我们来这家吃,一年也就一两回,每次都要提前一周开始高兴,那个时候院子里穷,鸭血粉丝汤已经算是奢侈品了,也就是这几年开始稍微好过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权至龙能看到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眨也不眨。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三个人下车后站在门口,风刮起地上的叶子,带着点萧瑟。
刚走进院子,就有几个小孩从楼里跑出来。只是他们跑过来的姿态各异,有一个小男孩跑在最前面,但空荡荡的袖管随着步伐甩动。还有一个女孩一条腿装着假肢,跑起来微微有些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乔乔姐!”
“乔乔姐回来了!”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把乔乔围住了。那个缺了左手的小男孩用仅有的右手死死抱住乔乔的腿,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虎,你又掉牙了?”乔乔弯腰捏了捏他的脸。
“才不是掉的!是长大了换牙!”小虎说话漏着风,但理直气壮。
装假肢的女孩稍微大一些,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她没有像小虎那样扑上来,而是站在一旁,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乔乔身后的两个陌生人。
“乔乔姐,他们是谁啊?”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姐姐的朋友,从另一个国家来的。”乔乔蹲下身子,平视她,原本凌厉的眼神变得温柔。
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又问:“是来看我们的吗?”
“嗯,来看你们的。”乔乔替他们回答了。
权至龙蹲下身,和小虎平视。小虎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打量。
“你好。”
李朱赫也有模有样,就是中文发音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你好”两个字被他说得奇奇怪怪的。
小虎笑得前仰后合:“你说话好奇怪哦!”
乔乔站起身,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这时候,张奶奶从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有很多岁月的痕迹。
“乔乔,今天怎么回来啦?”
乔乔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和平时的不一样,带着点晚辈的撒娇:“张奶奶,我带朋友来看看。”
院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权至龙和李朱赫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多问,只是说:“快进来,外面冷。”
楼里的走廊不长,但墙上贴满了东西,孩子们的画、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还有一张张奖状。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但把整条走廊照得柔和。
经过一间活动室的时候,权至龙停下了脚步。
活动室里摆着几排小桌子和椅子,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起。有的在画画,有的在做手工,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橡皮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孩,大约七八岁,双腿从膝盖以下就空了,轮椅放在旁边,他正趴在一张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桌子上画画。他画得很认真,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手里的彩笔换了一支又一支。
他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囱,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橙色的。
“那是太阳吗?”权至龙凑近了看,指着画纸右上角一个圆形的图案问。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的冬青和滑梯,还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男孩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羞涩,“我觉得烟应该是橙色的。”
李朱赫走到另一个女孩身边,她正在用彩纸折一只千纸鹤,但她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尝试好几次。彩纸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折了又拆,拆了又折。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因为有人在旁边看就觉得不自在。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那张彩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概三分钟,千纸鹤终于成型了。她把它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千纸鹤晃了晃,没有倒。
她这才抬起头,看见有个陌生人正看着自己,便把那支千纸鹤递了过去。
“送给你。”
李朱赫接过来,千纸鹤折得不算工整,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每一道折痕都很用力,纸面上甚至有指甲压出来的白色印记。
“谢谢你。”他用中文说,这次发音比之前好了一些。
女孩笑了笑,又低下头,拿起一张新的彩纸,开始折第二只。
乔乔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来什么表情。张奶奶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上次你寄回来的那批文具,孩子们很喜欢。小虎每天都要把那盒水彩笔数一遍,怕少了。”
“还有之前做手术的几个孩子,过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现在生活也渐渐好起来了,张奶奶看着那一个个孩子恢复活力,比谁都开心。
“那点钱还是太少了,小虎他们的假肢也得准备,我来想办法。”乔乔暗忖,公司还是不够赚钱,扩张还是不够快。
从活动室出来,他们上了二楼。二楼是宿舍,一间间小房间沿着走廊排开,每间门上都贴着住宿孩子的名字和照片。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乔乔停下了。
那扇门上没有贴照片,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乔乔”。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乔乔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这是我住过的房间,我六岁从另一家孤儿院转过来的时候贴上去的,到现在还在。”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乔乔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几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床头有一个小书架,上面还放着几本旧书,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一些折纸星星。
权至龙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然后努力回忆那些梦境,试图拼凑出一个女孩长大的过程。
李朱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些老化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偶尔闪一下。
“朱赫,进来看看。”乔乔在里面喊他。
他走进房间,看见乔乔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驳的铁锈。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画。
“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她拿出一张递给李朱赫,“六七岁画的,够抽象吧。”
画上是一个圆形的图案,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下面画了一个长方形,长方形上面站着一个火柴人。
“这是……太阳?”李朱赫猜测。
“这是蛋糕,”乔乔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圆是蛋糕,这些线是蜡烛,下面是桌子,火柴人是等着吃蛋糕的我。”
李朱赫盯着那张画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完之后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憋住,表情变得很奇怪。
乔乔白了他一眼:“想笑就笑,能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权至龙凑过来看了一眼,认真地说:“我觉得画得很好,能看出是蛋糕。”
李朱赫一脸惊恐:不是,权至龙你是什么时候瞎的?这么抽象的画能看出来这是蛋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乔乔把画收回去:“你就不用硬夸了, 我知道画得丑。”
乔乔白了权至龙一眼,这人怎么还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这么丑的画,还能昧着良心说好看, 可见这个人不真心!
权至龙满脸无辜, 他不过就是不想让乔乔伤心, 这才说这话好看, 怎么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他的错了。
李朱赫无声拍拍他的肩膀, 他是看出来了一点苗头, 权至龙这小子在面对乔乔的时候, 完全就是下位者啊。
台上炫酷的权leader,面对总裁乔, 也是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男人啊。李朱赫自认为看透了一切,接下来这两个人还有的磨呢。
“乔乔, 带你朋友下来喝点东西!”楼下张奶奶喊着几个人下去喝点水, 本来是要吃饭的,但是几个人都说吃过了,那就简单喝点茶。
这一年孤儿院的生活好了许多,张奶奶看着乔乔, 是欣慰又心疼。她也是个孩子, 只是已经在扛起院子的重担。
走下楼的时候, 乔乔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一开始你们说要来孤儿院看看, 其实我还是比较抗拒。”
“为什么?几天相处下来, 我觉得你完全不是那种会因为自己出身自卑的人。”李朱赫提间,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出身就看不起别人的人,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 乔乔这就是看低了他,也看低了她自己。
“这倒不是,我只是有一瞬间会怀疑,你们是不是会觉得我在卖惨。”权至龙不会这么觉得,但是李朱赫就未必。她始终觉得“人之初、性本恶”,要不然,她也不会遭受这么多平白无故的恶意。
“我们没有这么想。”权至龙说。
“我知道,”乔乔点点头,“你们看那些孩子的眼神,和我见过的其他人不一样。你们不是在可怜他们,是在看他们。”
“看他们什么?”
乔乔转身看着窗外,双手撑着窗沿,视线看得很远:“看他们活着,这些孩子,每一个人能活到今天都不容易。有的被遗弃的时候还没满月,有的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才捡回一条命,有的做了好几次手术才能站起来走路。但他们每一个都很认真地活着,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都认真。”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权至龙和李朱赫,落在走廊尽头那间教室半开的门上。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公平。它拿走你一些东西,就会给你另一些东西。这些孩子可能身体不好,但他们比谁都懂得活着的分量。”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朱赫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权至龙站在乔乔身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他们现在就很好。”李朱赫内心有点动容,他原本就是内心细腻的人,“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他是真心想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捐钱、捐物都可以,至少可以得来内心的平和。
乔乔端着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能做的?”
她重复了一遍李朱赫的话,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你们今天能来,就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些孩子其实不缺同情,缺的是有人把他们当正常人看。”
她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有点苦。
“如果真要做什么的话,”她抬起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以后要是有什么演出之类的,能不能留几张票?他们很少有机会出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是说要特殊照顾,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也在被记得。”
权至龙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这个简单,以后首尔的场次我都给你留位置。”
乔乔看着权至龙,语气认真:“不是首尔,他们在南京。”
权至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是说……中国的场次、中国的。”
李朱赫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被权至龙瞪了一眼才收敛。
“除了票呢?”李朱赫又间,他不想只是做这种表面的事。他见过太多人捐了一笔钱、拍了一张照片就心安理得地离开,好像善意只需要被证明存在过就够了。
乔乔想了想,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如果你们真的想长久地做点什么,那就每年来一次吧。”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不用带很多东西,也不用待很久。就来看看他们,陪他们玩一玩。他们记住的不会是你们给了什么,是你们来过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行程排不开就算了,我不是在提要求。”
“我没有觉得你在提要求。”权至龙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会来的。”
他说完看了李朱赫一眼,李朱赫点了点头:“我也会。”
乔乔没有接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这一次,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苦了。
张奶奶在旁边听着,悄悄转过了身,假装去够柜子上的东西,眼眶却已经红了。她养了乔乔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孩子的脾气。她从来不轻易开口求人,今天能说出这些话,是真的把这两个年轻人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云。权至龙和李朱赫该走了,车就停在院门口,司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孩子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哗啦啦涌出来一大群,最小的那个拽着权至龙的裤腿不放,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别走”。
权至龙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说了句“哥哥还会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地笃定。
乔乔站在门口,没有送出去太远。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
“路上小心。”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送别一个普通的友人。
权至龙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些坚硬的轮廓都柔化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朱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权至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其实很累吧。”
李朱赫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车窗外的南京城在暮色中缓缓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摆下了光。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权至龙睁开了眼睛。
他摇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三月初的南京还带着一点寒意,风刮在脸上有些刺。但他没有关窗,只是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李朱赫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行程表:“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嗯。”
“就嗯?”
权至龙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靠在椅背上,声音有点闷:“你说,她一个人撑着,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到现在,十几年了吧,快十五年?”李朱赫简单计算下时间,给了一个答案。
权至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可能是在练习室不断磨练自己的舞蹈,也可能有时候写不出歌而烦躁。
但是他的苦有终点。乔乔的苦没有,都说“循此苦旅,以达繁星”[1],可是乔乔的苦看着是没有尽头的。
李朱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认识权至龙十几年了,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谈论一个人,这种带着心疼的语气,和综艺节目上表现的不一样。节目上都是演出来的,现在是真心的。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权至龙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后座,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们到酒店了。”
想了想,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很开心,谢谢。”
还是觉得不对,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朱赫站在酒店大堂等他,手里拿着房卡,表情有点微妙,“你刚才在车上磨蹭什么呢?”
“没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给人发消息吧?”
权至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加快了步子走向电梯。
李朱赫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权至龙,你完了。”
那天晚上,权至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想要拿出手机给乔乔发条消息,也不知道发什么好。
【今天的茶很好喝,下次我来泡?】
如果这条消息发出去,大概会被当做什么有病的人吧,没事说这种话。可是冒昧开口说其他的,她可能都不会想要搭理他吧。
夜色越来越浓厚,但是李朱赫的话不断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
——权至龙,你完了。
——就这样吧,一直做个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
【1】:“循此苦旅,以达繁星”,拉丁文是Per aspera ad astra,直译为“穿越逆境,抵达星辰”,《悉达多》并没有用到这句,但是精神内核是一致的。
第37章
回韩国的航班是第?天下午的。
权至龙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舷窗外的南京城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张摊开的地图,长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 蜿蜒着穿过城市的中部。他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听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李朱赫在旁边翻杂志, 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 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飞机平飞之后, 权至龙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我完了’, 什么意思?”
李朱赫摘下一边耳机, 侧过头来看他:“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 ”李朱赫把耳机线缠在手指上又松开,“那你告诉我, 你昨天离开孤儿院之后就变得魂不守舍的,是因为什么?”
权至龙没有回答。
“你从昨天从孤儿院出来到现在, 提到最多的名字是——”
“行了。”权至龙打断他, 语气算不上凶,但也没有平时那种随意的轻松。
李朱赫识趣地闭了嘴,把耳机重新塞回去。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忍不住了, 但没有直接说什么, 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递给权至龙看。
【你有没有想过, 你对她不是那种意思?】
权至龙看了那行字一眼, 拿过手机,在下面打了一行:
【哪种意思?我不知道啊。】
李朱赫看他装傻,也不戳穿, 只觉得好笑,以后可有乐子看了,之后也没有再追问。他把耳机线收好,从包里翻出一个眼罩戴上,含糊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反正你俩隔着海呢,慢慢想。”
权至龙没有说话,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层。
他想起乔乔站在门口送他们的样子。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靠在门框上,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像在送一个明天还会再见的普通朋友。
飞机落地首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仁川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有几个粉丝认出了他,举着手机远远地拍。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在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他想了想,在登上保姆车之前,快速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到首尔了。南京很好,下次还会来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不知道是她没有看到,还是看到了但没有点开,或者她根本就没开消息已读提醒。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好,路上辛苦了。】
就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寒暄,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回到韩国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练习、录音、开会、拍摄、采访、排练。权至龙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世巡的筹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四月中旬就要从首尔出发,第一站是东京,然后是雅加达、曼谷、新加坡,中国内地场排在六月,北京、上海、广州,还有一场在南京。
南京。
每次看到行程表上这两个字,他的目光都会多停留几秒。
但他没有主动联系乔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的关系太模糊了——说是朋友,其实只见过几次面;说是不熟,但他又觉得对她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那种亲近感不是建立在了解之上的,而是建立在某种说不清的共鸣之上的。
就好像两个走在不同轨道上的人,在某一个瞬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谁都没有停下来,但谁都没有忘记那一眼。
倒是乔乔先联系了他。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刚结束一整天的舞蹈排练,浑身是汗地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乔乔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玩具,是权至龙上次去孤儿院的时候随手从包里翻出来的一个周边娃娃,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包里的了。
小男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小宇说他要把这个哥哥带去幼儿园,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也有好朋友。】
权至龙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盘着腿在地板上打了一行字:
【告诉他,这个哥哥不是玩具,是真人。】
发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蠢,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又显得更蠢。他索性又发了一条:
【他怎么了?为什么在医院?】
过了几分钟,乔乔回复:
【小毛病,例行复查,明天就能出院。他看到娃娃就不哭了,非要抱着睡觉。谢谢你。】
权至龙看着那个“谢谢你”,觉得有点别扭。他不喜欢乔乔对他说谢谢,因为“谢谢”是一种拉开距离的词。
你对陌生人说谢谢,对服务员说谢谢,对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的人说谢谢。但你不应该对朋友说谢谢,至少不应该用这种客气的、划清界限的语气说。
但他没有把这种别扭说出来,只是回了一句:
【下次我多带几个,每个孩子都有。】
这次乔乔回得很快:
【那他们可能要打起来了,争宠。】
权至龙忍不住笑出了声。练习室里还有两个伴舞在收拾东西,听到他的笑声齐齐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像见了鬼。
“哥,你在看什么?”一个伴舞好奇地问。
“没什么。”权至龙把手机屏幕扣过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住,“你们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伴舞们面面相觑了一下,识趣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权至龙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争宠”的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南京的酒店上次那个不太好,下次我换一家。】
——这是什么废话。她在南京住了?十多年,需要他一个外国人推荐酒店?
删掉。
【世巡南京场是六月的,你会来看吗?】
——太直白了,像是在索要一个承诺。
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是一只卡通小熊比心的那种,可爱得有点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但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又不想就这么结束对话。
乔乔回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
权至龙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十秒,试图从中解读出某种含义。是“收到”的意思?是“无语”的意思?是“你一个大男人发什么比心小熊”的意思?
他放弃了,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躺回地板上。
天花板的灯管还是那么白,白得有点刺眼。他把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那道光,在黑暗中忽然想起李朱赫在飞机上说的话——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反正你俩隔着海呢,慢慢想。
隔着海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海真是一个好东西,它既是一道屏障,又是一个借口。
你可以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迟疑、所有的不敢向前都归咎于那片海,然后心安理得地停在原地。
但你又不能无视那片海,因为它确实存在。
他叹了口气,从地板上爬起来,拎起外套走出了练习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同时掏出手机的。
乔乔发来的。
这次不是句号,是一段话:
【刚才那个句号是按错了。我是想说,你发的那个小熊很可爱,但不太像你。】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什么?像你上次画的那只猫吧。看着凶,其实不凶。】
这是在说他吗?
他不太确定,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在电梯里按了一层,然后靠着电梯壁,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
【那我下次画一只不凶的给你看。】
【那我建议你从画鸡蛋开始,达芬奇也是这么练的。】
权至龙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傻。
他想起南京的那个傍晚,天边烧起的橘红色的云,孤儿院门口的那排梧桐树,孩子们哗啦啦涌出来的声音,还有乔乔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路上小心。”
——权至龙,你是真的完了啊。只是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啊,和你在一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就算是同为艺人的kiko都受不了,那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乔乔怎么能接受呢。
——继续装傻吧,权至龙,就这么装下去,把自己也骗过去。
作者有话说:
龙哥现在就是已经知道自己动心了,但是不敢踏出去。他珍惜这个朋友,做朋友比作恋人长久。
第38章
权至龙这边的纠结暂且不谈, 乔乔只觉得自己要忙死了。她对感情迟钝,不代表她傻,什么都感觉不到, 更何况权至龙表现得很明显,就差打明牌。但是她现在就是没法接受他。
不是他不好, 权至龙很好, 他们两个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才是, 做了恋人之后, 以后要怎么退回做朋友呢。
玩了几天的乔乔在面对周阕她们严肃的表情时, 不免有些心虚。
“你之前说只是去看演唱会, 怎么现在又在南京玩了几天?”周阕抱着胸, 严肃地看着乔乔,原本心虚的乔乔在这么严肃的目光下显得更加心虚。
“这不是权至龙他们来南京, 我总得尽下地主之谊。”乔乔越说底气越足,“况且这两个人说不定之后都会作为名人入驻我们的app, 提前打打关系也不错啊。”
“这不对喔, ”李心一下子就点出了最关键的地方,“我们的产品现在只在国内使用,找韩流明星其实不如找内娱明星,覆盖面广。”
雨兰在一旁点头, 刚刚差一点就被糊弄过去了, 乔乔还是太狡猾了。乔乔暗暗啧了下, 果然是读法律的, 嘴皮子就是厉害。
“行啦, 别审我了,”乔乔举手投降,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我就是想放松两天,这段时间项目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话倒是不假。周阕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放过她:“放松可以,但你跟权至龙——”
“朋友,”乔乔打断她,语气笃定,“就是朋友。”
她说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心率先换了话题:“行吧,那说正事。你发回来的那些照片质量不错,运营那边已经开始剪辑了,不过有个问题——”
乔乔松了口气,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等聊完工作已经是晚上十点,四个人从咖啡厅出来,南京的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得人裹紧了外套。
一出门,乔乔积攒的困意就涌上来。之前在韩国时,她就像个24小时连轴转的永动机,那几天几乎没睡好,她伸了个懒腰,带着点困意说道:“这几天辛苦你们顶着,之后我要去上海看看,然后去趟婷妍那边。”
雨兰难得软下语气:“你也别太拼,项目的事慢慢来。”
乔乔笑着应了,目送她们上了车。
街边安静下来,她掏出手机,有几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未读列表:
【我回首尔了。下次来,你要请我吃更多好吃的。】
配了张在机场的自拍,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笑眼。
乔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去,划到下一条,是蔚同方:
【明天需要快速过一下公司战略。】
消息是下午发的,她是晚上看到的,原本打算第二天去上海,现在她不得不紧急调整,公司的战略会议优先级更高。
最近“吃什么”项目组又搬迁了,现在公司地址在河西新城的一栋写字楼里,落地窗正对着长江。视野开阔的时候能看到江面上的货轮缓缓移动,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办公室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工位之间留了足够的间距,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排绿萝,长势很好,看着就让人觉得没有那么“蕉绿”。
“景点栏目”的提案是她去韩国之前就在推进的,回来之后进度条几乎没动过。
“你之前说只是去看演唱会,怎么现在又在南京玩了几天?”曹晓博抱着胸,站在她工位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教导主任抓到了逃课的学生。
自从她开始准备提前毕业,公司大方向就交给了蔚同方,曹晓博负责一些琐事,尤其是李婷妍去开拓市场后,整个大后方就只有这几个人坐镇。
乔乔原本理直气壮的,被这么一看,莫名有些心虚。
她把面前的报告摞了摞,试图用动作掩饰心虚:“这不是权至龙他们来南京,我总得尽下地主之谊。”
“需要我说一下现在的用户画像吗?”蔚同方看着心虚的乔某人,都不用对方开口,直接就说了,“目前活跃用户集中在江浙沪,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女性占六成以上。权至龙的粉丝在中国确实不少,但转化到本地生活类app的效率,跟内娱明星比起来差一个量级。”
蔚同方产品负责人,公司里公认的“逻辑怪”,说话永远条分缕析。
“行啦行啦,之后你们两个轮番休假吧。”乔乔举双手做投降状,她知道这两个人的意思,她这段时间的休息确实有点不够意思。
目的达到,两个人也就不再揪着这点事情不放,开始正经讨论公事。
曹晓博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景点栏目的技术框架已经搭完了,这周进入内测。但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上线时间,运营那边要排期。”
乔乔:“十二月二十号,赶在元旦出行高峰之前上线。”
蔚同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十二月二十号?你知道十二月有多少节庆活动要推吗?圣诞、元旦、年会季,运营资源根本排不过来。”
“没人那就招人。现在我们公司快速发展,我们不要这么抠抠搜搜的,大方一点。”
曹晓博把话题拉回来:“那景点栏目的内容来源呢?你自己写一部分,种子用户写一部分,这个我理解。但长期来看,需要持续的内容产出机制。”
乔乔:“约稿加UGC,约稿这块我来谈,然后找民宿主和旅行达人合作,UGC这边需要设计激励机制——优质内容给流量扶持,月度评选给奖金,年度给免费旅行名额。”
“钱呢?”
“找赞助。景区、酒店、旅行社,谁出钱谁上推荐位。这套逻辑跟‘吃什么’的商家推广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品类。”
曹晓博点了点头,在表格里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字,蔚同方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慢了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平衡吃和玩的资源分配?两边都要人,都要钱,都要你的时间。你现在已经忙到连回消息都要排队了,再开一条线,你确定扛得住?”
乔乔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事实上,从韩国回来之后,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件事,产品线扩张带来的管理成本是指数级增长的,不是多招两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现在每天的工作时间已经拉到了十四五个小时,再往上加,不是她扛不扛得住的问题,而是效率会不会断崖式下跌的问题。
“我打算找个COO,专门管日常运营,让我从琐事里抽出来,专心做战略和产品。”
蔚同方挑了挑眉:“有人选吗?”
“还没有,但可以开始找了。猎头那边我明天联系,这段时间可以让沈西洲先插上,等COO到位,西洲就先在COO手底下做事。”
曹晓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乔乔看着她。
“没什么,”曹晓博摇了摇头,想了一会还是补了一句,“婷妍呢?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李婷妍,从刚开始就跟着他们做运营、做市场的人,现在突然要找一个COO,在曹晓博看来就是在卸磨杀驴。
“婷妍啊,我之前问过她了,她更喜欢在外面开拓市场,更有挑战性。”乔乔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和婷妍通过气,她选择在外面闯荡,乔乔自然尊重她的想法。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蔚同方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乔乔和曹晓博两个人。落地窗外的长江被夕阳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绸带,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拖出的尾迹也被染成了金色。
乔乔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下面的人发来的资料。曹晓博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眼睛盯着自己的屏幕。
“西洲那边进度怎么样?”曹晓博头也没抬地问。
“挺好,有几家民宿已经谈妥了,都是当地的精品民宿。她们愿意在我们新模块上线的时候做独家内容合作,给我们提供房间照片、体验报告、景点推荐,还有房券做活动奖品。”
“条件呢?”
“流量置换。她们在‘吃什么’上的店铺首页推荐位,还有景点栏目的优先展示权。”
曹晓博点了点头:“划算。”
“还有,”乔乔翻到下一页,“西洲说她可以帮我们联系苏州园林那边的官方合作,做一期‘园林深度游’的专题。如果谈成了,这是我们第一个景区官方合作案例,之后拿出去跟其他景区谈就有说服力了。”
“那你去苏州的时候顺便把这事敲定。”
“嗯,后天去。”
曹晓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明天呢?”
“明天上午在上海,约了两家景区。下午见一个潜在的投资方,看看对方的态度。”
“你的扩张计划是什么?”
“江浙沪三个省份同时启动,每个城市先覆盖核心景区和精品酒店、民宿,三个月内做到每个城市至少五十个优质内容条目。明年上半年开始往华南和西南走。”
“你确实该找个COO搭个班子了。”
按照这个扩张速度,要是不组建团队,他都怕自己英年早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乔乔重新回到“吃什么”掌控局面, 不止曹晓博松了口气,蔚同方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
南京的夏天来得早,六月中旬就已经热得人不想动弹。乔乔穿着学士服站在南大的校门前, 帽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索性把它拨到另一边, 对着镜头笑得恣意。
张奶奶在镜头后面, 眼眶红红的, 嘴上却说着“我们家乔乔真棒”。今天孤儿院只来了张奶奶一个人, 张奶奶走之前每个孩子都亲了亲她的脸颊, 所以也可说她是带着全院来的。
乔乔走过去, 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奶奶, 还拍吗?”
“再拍一张,就一张。”张奶奶吸吸鼻子, 掩盖住她的激动,她是真的没想到, 乔乔会选择提前毕业。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 乔乔突然觉得,这两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毕业典礼结束后,她跟几个同学约了顿饭,然后就赶回了公司。景点栏目已经上线半年, 数据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江浙沪三省的景区覆盖率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精品民宿的签约量也远超年初定的KPI。
毕业典礼结束后, 她跟几个同学约了顿饭, 然后就赶回了公司。景点栏目已经上线半年, 数据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江浙沪三省的景区覆盖率做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精品民宿的签约量也远超年初定的KPI。
曹晓博说她现在就是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她觉得这个形容挺贴切的, 赚钱多好啊,她不求多少的爱,只求多多的钱。
沈西洲从苏州回来那天,带了一行李箱的特产,还带了一份苏州园林官方的战略合作协议。
她把合同放在乔乔桌上,端起桌上的水灌了一大口:“谈下来了,园林深度游专题,独家内容合作,为期一年。”
乔乔拿起合同翻了翻,条款写得很清楚,双方权益划分明确,沈西洲的谈判能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乔乔把合同放下:“干得漂亮,奖励你一个月的下午茶,公司报销。”
沈西洲挑眉:“就这?我还以为我能涨薪呢。”
乔乔指着桌上一堆的策划案,“我可不管涨薪,我现在只负责花钱,涨薪去找你的领导,就说我答应给你涨薪了,但是具体涨多少,得和你领导谈。”
沈西洲笑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乔乔脸上:“你最近气色不错,谈恋爱了?”
乔乔翻了个白眼:“我跟工作谈着呢,感情稳定,上升期。”
沈西洲凑近了一些,“真的假的?那个权至龙——”
乔乔打断她,语气平静:“朋友,我们就是好朋友。”
“喔,好~~朋友。”
沈西洲盯着乔乔的脸好一会,这才起身:“没意思,我找Andy去了,聊聊涨薪。”
沈西洲走之后,乔乔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长江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货轮慢吞吞地驶过,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她盯着那条尾迹看了一会儿,直到它消失在江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权至龙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把靠在录音室墙上的吉他,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配文只有一句话:【在写新歌,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想起你。】
乔乔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她想起这半年来,权至龙找她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回,发个消息问问近况,偶尔分享一首歌或者一张照片。她每次都回得很得体,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纱。
有一次他发了一段钢琴录音过来,说是随手弹的,让她听听。她点开听了,旋律很轻很柔,像深夜的雨打在窗户上。
她听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一个“好听”。
就两个字,他回了个笑脸,然后发了一句:【你总是这么惜字如金。】
她当时正坐在电脑前改方案,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最后打了几个字:【忙着呢。】
后来她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大概是故意的,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而现在,面对这条“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想起你”,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沈西洲带回来的那份合同,重新看了一遍,字迹清晰,条款明确,没有任何歧义。
她喜欢这种清晰,不像有些事情,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
七月,公司的事情渐渐理顺了。
Andy的运营体系搭得很扎实,从数据中台到用户增长到内容审核,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SOP和责任人。
乔乔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CEO当得有点多余,但Andy说了一句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CEO的职责不是做事,是确保事情被做对。你现在做的不是多余的事,是最重要的事。”
乔乔觉得这个美国海归不仅运营做得好,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差。
七月中旬,李婷妍从广州回来。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带着那种在外面跑市场的人才有的光。
她带回了一份华南市场的调研报告,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广州、深圳、佛山、东莞,这四个城市可以先启动。用户的消费习惯跟江浙沪不太一样,更务实一些,精品民宿的接受度没有江浙沪高,但景区和餐饮的活跃度很高。”
乔乔翻了翻报告,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先从这四个城市切入,跑通了再往其他城市复制。”
“对了,”李婷妍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我这次在广州见了一个人,他做的项目跟我们有点像,但更偏向户外运动。你觉得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乔乔看了一眼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户外装备的男生,站在山顶,背后是连绵的山脉。
“你跟他聊过了吗?”
“聊了,他挺感兴趣的,说下周来南京,到时候可以当面聊聊。”
“好,到时候我一起。”
李婷妍现在已经喜欢上开拓市场的感觉,只要有需求,她就会往前冲,像个战士一样,为自己打造坚不可摧的铠甲。
“对了,乔乔,你最近可以开始联系权志龙入驻了,我看他们组合下个月要来中国开演唱会,这是个预热的好时候,拿出几张票做个噱头,说不定会增加一下流量。”
李婷妍看两人的感情进度,她自己都着急,这两个人没一点紧张,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哪有这样的。
两个人就这个宣传方式讨论了一下午,李婷妍走后,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乔乔一个人坐了会,发了会呆,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Andy的工位时,发现她还在加班,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各种颜色的格子像一幅抽象画。
“还不走?”
Andy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把下周的增长方案跑完就走。对了,明天上午有个会,关于华南市场的启动方案,我已经把资料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明天准时到。”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裹着盛夏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
权至龙发来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练完歌:“乔乔,我在写一首新歌,写给一个人的。但我觉得她不会喜欢。”
语音结束,乔乔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然后一遍,又一遍。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问:“去哪儿?”
她报了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语音的界面。打打删删,最后打了一行:【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对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心情不好?”
“没有。”乔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就是有点累。”
“年轻人嘛,累点好,累说明在往上走,现在小姑娘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要搞那么多情情爱爱的,没搞头,只有钱最实在。”
乔乔笑了一下,没接话,车子拐进她家小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她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在沙发上磨蹭了很久,久到她觉得有一天那么长,乔乔这才起身去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唇也有点发干。
这哪里是青春女大,这么憔悴说她三十都有人信,可就算这样,第二天她还是得要光鲜亮丽出门。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打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滴着水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笑自己,明明什么都感觉到了,却偏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心动了,却偏偏说只是朋友。明明知道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却偏偏选择了不做。
但没关系。她才二十岁,公司刚起步,未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感情——
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x写得我都开始怜爱龙了,在思考要不要改设定让这两个后面谈了算了,别搞什么小三上位,我女现在忙着搞钱,哪有时间听绿茶龙发言
第40章
七月的南京热得像一口蒸笼, 写字楼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嗡嗡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乔乔靠在蔚同方工位旁边的隔板上,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蔚同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一会儿, 眉头越皱越紧。
“你在看什么?”乔乔凑过去。
蔚同方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转:“景点栏目的留存率。上线半年, 新用户留存掉了十二个点。”
乔乔放下咖啡, 弯腰去看。数据曲线在头三个月一路走高, 但从第四个月开始掉头向下, 到六月末已经跌到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数值。
“用户反馈怎么说?”
“说内容不够深, 逛完景点就完了, 没有后续的消费场景。”蔚同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用户访谈记录, “你看看,大量用户在说‘不知道接下来干嘛’。”
乔乔没说话, 拿过鼠标往下翻。
“去了总统府, 逛完就出来了,不知道该去哪吃饭。”
“园林很美,但拍完照就没别的了。”
“如果能推荐附近的美食就好了,不想再切到别的app。”
她把这几条念出来, 然后和蔚同方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打通。”
乔乔笑了一下, 示意蔚同方先说。蔚同方把椅子转过来, 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吃什么’和‘玩什么’现在还是两个独立的产品, 虽然在一个app里, 但数据没通。用户在景点模块看完,想找附近的餐厅,还得再切一次。这个体验太割裂了。”
“而且反过来也一样, ”乔乔接话,“用户在‘吃什么’上找餐厅,如果有附近景点的推荐,也能增加停留时长。两边互相导流,留存率应该能拉回来。”
“技术上不难,两个数据库本来就在一个服务器上,打通只是时间问题。”蔚同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推荐逻辑怎么写。是按距离推,还是按用户画像推,还是按场景组合推。这三套逻辑对应的工作量完全不一样。”
乔乔想了想:“先按距离加场景组合。用户在景点模块,优先推荐方圆两公里内的餐厅,但要做筛选,不能推荐快餐和连锁,要推荐有当地特色的、评分高的、适合拍照的。反过来也一样,用户在餐厅模块,推荐附近的景点,也要做同样的筛选。”
蔚同方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他打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很冷静的眼睛。
乔乔站在旁边,突然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
以前怎么没发现。
蔚同方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那套筛选逻辑,需要人工标注。景点和餐厅的匹配关系,算法做不了那么细,得有人一个个去标。”
乔乔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让Andy那边出人,产品部出标准,你牵头。”
蔚同方挑眉:“我牵头?产品部现在三个项目并行,人手不够。”
乔乔直起身,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就招人,之前都说了,现在是时候大方一点了。”
“你上次说大方一点,是让Andy招了五个运营。这次打算招几个?”
乔乔伸出三根手指,蔚同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又恢复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乔乔捕捉到了,因为她正好在看他。
——不对,她没有在看他。她只是在等他的回复。
“行吧。”蔚同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我下周给你一个方案。”
“下周太晚,这周五。”
“周四。”
“成交。”
乔乔转身要走,蔚同方在背后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过头,蔚同方指了指她手里的冰美式:“那是我的。”
乔乔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看蔚同方桌角上那杯还没开封的、同样贴着便利店标签的冰美式。两杯一模一样。
“我拿错了?”
“你没拿错,那是我的。你那杯还在桌上,我的这杯你已经喝了两口。”
乔乔:“……”
她把杯子放回去,走到自己工位上,果然有一杯一模一样的冰美式,一口没动。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蔚同方的方向。他已经在低头写方案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沈西洲请客,原因是她刚刚签下了一个重要的商务合作,奖金到账,请大家吃顿好的。几个人坐在吧台前,面前的传送带上转着一碟碟寿司,乔乔伸手拿了一碟三文鱼,沾了酱油塞进嘴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曹晓博看着蔚同方。他从坐下来到现在只说了三句话——“嗯”、“好”、“随便”。
蔚同方夹了一块玉子烧:“在想方案。”
“什么方案?”曹晓博问。
蔚同方嚼了两口,咽下去:“数据打通的事。推荐逻辑那一块,我打算做个实验组,先拿杭州的数据跑一遍。杭州的景点和餐厅密度都够,样本量也够大。”
乔乔放下筷子:“需要多久?”
“两周出初版结果。如果效果好的话,九月份可以全量上线。”
“那赶得上国庆。”乔乔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
曹晓博看看乔乔,又看看蔚同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你们两个,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聊工作?”
“可以。”蔚同方夹了一块三文鱼。
“可以。”乔乔也夹了一块三文鱼。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同时低头吃鱼。
曹晓博翻了个白眼。
Andy在旁边笑,用她那口带着美式口音的中文说:“我发现在中国创业公司工作,最大的挑战不是KPI,是吃饭的时候不许聊KPI。”
曹晓博深以为然,“就是啊,Andy,你已经习惯了吗?”
Andy认真地摇头,“还没有,我在硅谷的时候,吃饭就是吃饭,没人聊工作。但在这里,不聊工作好像不知道聊什么。”
“那你以后多请我们吃饭,帮我们培养一下不聊工作的习惯。”曹晓博说。
Andy笑着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蔚同方:“对了,你那个推荐逻辑的标签体系,我让运营部配合你。需要多少人?”
蔚同方想了想:“三个人就够了。但要能做内容判断的,不是纯执行的。得知道什么样的餐厅配什么样的景点。”
“那我从内容组调人给你。”
“好。”
曹晓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们能不能等到明天上班再聊?”
Andy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聊了。那聊什么?”
四个人沉默了三秒,然后曹晓博说:“乔乔,你那个权至龙的朋友,最近还联系吗?”
乔乔正在喝味噌汤,差点呛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曹晓博托着腮,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好奇,他上次来南京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面?”
“没有。”乔乔放下碗,擦了擦嘴,“他忙,我也忙。”
“那他有没有……”
“没有。”乔乔打断她,“我们是朋友,你不要想多了。”
曹晓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往蔚同方那边飘了一下。蔚同方现在还有的磨,公司走上正轨,元老们只要不傻,都发现了蔚同方对乔乔的心思,也就是当事人还在装傻。
蔚同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吃一份鳗鱼寿司,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到。
周阕:“乔乔,毕业之后有想过深造吗?”她觉得乔乔太聪明了,不搞点硕士、博士学位太可惜了。
乔乔:“如果深造的话,可能会去美国,那边计算机发展很好,但是也要么司走上正轨才行。”
她是一直有深造这个计划的,本科能接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国内计算机的起步也比较晚,目前都是在做业务,暂时还看不到创新,等业务做完了,公司的发展就会进入停滞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不好的。
“非但我要去深造,曹晓博、蔚同方这两个技术骨干也要去,做技术的,要时刻保持技术嗅觉。”
晚上九点,几个人从日料店出来。
南京的夏夜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可能是烧烤,可能是梧桐树,也可能是秦淮河的水汽。
曹晓博和Andy住在同一个方向,一起打车走了。乔乔和蔚同方顺路,沿着街边慢慢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那个方案,”乔乔开口打破沉默,“除了数据打通,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蔚同方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在吃饭的时候一直不说话,说明你在想更大的事。”
蔚同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要不要做会员。”
“会员?”
“对,付费会员。每个月付一定的费用,享受专属的餐厅折扣、景点门票优惠、民宿预订特权。这样可以把高频用户锁住,也能提高ARPU值。”
“但是现在的用户习惯不支持。”
“所以我在想,如何让用户有这个习惯。”
“不建议从普通用户入手,我们可以锁定高价值用户,比如公司,联合民宿、景点等推出定制流程,收取一定费用,公司有了折扣、商家有了利益、我们也赚了钱。”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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