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一接触滚烫的铁皮锅底,立刻滋啦一声轻响,跳起细密的油星。
王倩枝麻利地把切好的鱼肉碎均匀铺进锅里,鱼肉一落进滚烫的油里,立刻被热油裹住,边角很快被煎成一层浅浅的金黄色。
等鱼肉煎好,她沿锅边注入清水,白气升腾,汤水很快煮成奶白色。
等汤水滚烫冒泡,便加入两把淘净的大米。
铁皮锅煮不了五人份的稀粥,王倩枝便把铝制餐盒也装上汤水和米,一同放在灶上煮。
火势很旺,灶下铺垫在竹筏上的铁板也被烧得滚烫。
亏得他们早前在灶边铺了层泥石与木板隔温,不然寻常人站在旁边,只怕连脚板都要被烫得站不住。
沈贞蹲在边上看着火候,身上原本湿漉漉的衣服,没一会儿就被热气烘干了。
王倩枝拿着一根粗木勺,顺着锅边慢慢搅动,防止米粒沉在锅底糊掉。
灶火越烧越旺,锅里汤水开始沸腾,大米慢慢舒展变软。
鱼肉的鲜气混着米香一点点飘出来,在夕阳之下漫开。
王倩枝:“阿贞,撤火。”
“好咧。”
沈贞应了一声,把剩余还燃着明火的柴火都浸入海中熄灭,留着晒干再用。
没了火后,王倩枝也没急着盛出来,而是给铝制的餐盒盖上盖子,让没完全熟透的大米继续焖着。
十来分钟后,锅里的米粒渐渐被焖得软糯开花,鱼肉融在粥水里,让清寡的米汤多了一层温润的鲜味。
等掀开盖子,最后撒上一点盐,一锅热气腾腾的鱼肉粥就算成了。
“都来开饭啦!”
这话一出,沈恒十分乖巧地把每个人的碗筷都拿出来。
这一餐有盐有油,粘稠如胶质的汤底滑进喉咙,又暖又鲜,鱼肉软嫩、米粥绵密,一口下去,连沈永明都忍不住喟叹一声,“还是有调味料的食物吃起来香。”
沈贞虽然很渴,但也舍不得把手里的粥水一饮而尽:“要是能多点淡水就好了,就能多煮一些了。”
沈永明又喝了一口粥,说:“这淡水蒸馏器做起来简单,就是材料不够,明天我和你们一起下水找物资,看看能不能多找点有用的容器回来。”
王国强也在思考明天继续找物资的事。
他想了想,开口道:“等下我把粗点的木头捆在一起,做个简易的小浮板。这样扶着它能游远些,也可以省点力气,要是带的东西多,也能当个辅助。”
沈贞当即拍手,“这个好,今天要不是路上的建筑多,我都要没力气游回来了。”
之后他们的探索范围只会越来越大,来回耗费的体力也会越来越多,有块小浮板在身边,确实能帮上大忙。
这时沈恒道:“外公,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们去?”
王国强看着外孙眼巴巴的样子,知道孩子在竹筏上闷坏了,心软道:“再过几天吧。”
沈贞重重拍了拍沈恒的肩膀,安慰道:“小崽子别急,等准备好了,我带你下水,咱们一块儿去找物资!”
沈恒眼睛一亮:“好!”
夕阳缓缓沉进天际,最后一抹暖光淡成浅色,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西边最后的微红光线映着众人满足的脸,大家小口喝着鱼粥,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半个小时后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众人祭奠了五脏庙,收拾了碗筷后,便围坐在休息区歇着。
忙活了一整天,竹筏被收拾得整洁利落,面积虽然不大,但还算齐全,每一寸空间都用到了极致。
看着亲手一点点改造出来的竹筏,众人心里都生出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出现数不清的星点。
星光洒下来铺在海面上,也落在周围的废墟上,让人有种窒息的孤寂。
众人闲聊了小半天,王倩枝便赶人去睡觉。
“都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今晚我守着。”
沈贞:“老妈,那你呢?”
王倩枝:“咱们还剩下不少鱼肉,得连夜腌好,明天风干存着,再放下去就全坏了。”
之前钓上来的三文鱼和马友鱼还剩了不少。
前两天王倩枝就在担心鱼肉放久了会坏掉。
从昨天开始特意收集海水晒出粗盐,再加上今天沈贞他们带回来的一小罐盐,刚好够用来腌鱼肉。
沈恒开口:“妈,我和你一起守夜!”
王倩枝摆了摆手:“守什么守,赶紧去睡,小孩子家家总是熬夜会长不高的!”
沈永明拍拍沈恒的脑袋笑道:“行了小恒,就听你妈的,咱们去洗漱休息吧。”
这种环境下,几个男人也顾不上讲究,随便拿海水擦了擦身子,就钻进休息区睡觉了。
自从搭好了简易的卫生隔间,沈贞也想好好收拾一下。
她拎了半桶海水进到隔间,仔细冲了一遍身子,再用旧衣服撕出来的布巾慢慢擦干,免得海水干了之后皮肤上结盐粒。
收拾完,她换上短衣短裤,这才钻进休息区。
休息区里光线更暗,但依稀能通过门帘的缝隙看清里面的情况。
收拾好的休息区就是个两米乘两米五的大通铺,四个人挤一挤,勉强睡得开。
木板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海藻垫,躺上去软乎乎的。
今天找到的那床空调被,被王倩枝卷起来当了枕头。
这会王国强已经在靠帆布帘那头躺下,沈永明挨着他,沈恒睡在最中间,刚好留出五十厘米左右的空位给沈贞。
沈贞顺势躺了下去,海藻垫软软的,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她舒服地感叹了一声:“哎哟,还是老妈会收拾!这么一弄,我都能踏踏实实睡上一天一夜!”
沈永明还没睡着,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美的事,顶多让你睡五个钟头,天一亮就得起来接着忙活。”
说完他翻了个身,准备闭眼睡觉。
接连折腾了一整天,浑身骨头都积着酸痛,身子一旦放松,那股子不适反倒更清晰了,翻个身都觉得身子沉得慌。
沈恒毫无睡意。
这些天经历的苦,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发生。
此刻脑子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姐,你说咱们明天能找到更多物资吗吗?”
沈贞困得眼皮子都快黏到一块儿了。
她翻了个身,打了哈欠,迷迷糊糊地嘟囔:“谁知道呢,明早起来再说吧。”
后面那几个字轻得跟蚊子哼一样,几乎听不清。
在她看来,这都不算什么大事。实在撑不住了,大不了出去靠着那根鱼竿钓几条鱼,再怎么也饿不死。
沈恒还是睡不着,这会嘴巴就是忍不住说话:“姐,你说,笑哥找不到我们,会不会着急?”
沈贞本来都快睡着了,沈恒的话让她忍不住张开眼睛。
沈恒嘴里的笑哥,是她的死对头兼青梅竹马,张笑。
沈家和张家是世交,两家人就住在对门,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平日里沈恒和他关系好,以前没少做叛徒,出卖她这个姐姐。
这次两家人约着去夏威夷旅游,沈家租了游艇出海玩两天,张家并没有跟着一块儿出来。
沈贞心里有些发堵。
她翻了个身面朝船板,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让沈恒看见她的表情。
她想起这次出海之前,她还和张笑闹脾气。
她当时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到大闹了无数回,她也早就习惯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等开学了回去再吵一架就没事了,就像以前一样,吵完她把他拉黑,过几天又偷偷把他加回来,他也不会问,也不会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想到,这次没有开学了。
想到最后一次见面,自己把人骂得那么狠,沈贞心里泛起一丝后悔。
当初应该收敛一下脾气的。
“姐?”
沈贞心情不好,闻言没好气道:“臭小子,想那些无聊的事做什么!你不困我还困呢!快睡觉!”
沈恒不服气,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听到隔壁沈永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休息区一下安静下来。
沈贞看着漏进缝隙里的星光,一时有些出神。
身下的海藻布很软,暖意贴着皮肤漫上来。
帘布外是沉得发暖的夜色,外边王倩枝收拾鱼肉的声音和屋里的呼吸声织成一张温软的网,裹得人莫名安心。
——要是有机会,能跟那家伙道个歉就好了……
这么想着,沈贞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缓缓耷拉了下来。
休息区外。
王倩枝把鱼肉切成长短差不多的长条,拿出之前收集到的海盐和细盐,一条条均匀抹在鱼肉上面。
简单腌了一会后,她找了块木板压在鱼肉上,又在木板上面压上铁块,慢慢把鱼肉里多余的水分挤出。
做完这些她也没打算歇着。
忙活完这些,她也没打算歇着。
王倩枝把所有人的长衣长裤都翻了出来,打算改成短衣短裤,裁下来多余的布料攒在一起,再多缝几套换洗衣物。
还好穿越之前他们怕遇上恶劣天气,每个人都多穿了件外套,现在改做成短打的衣服,布料才够用。
她心里尤其惦记着闺女,想给这次给沈贞多做一套贴身内衣内裤。
不然这天天下水的,不多备上几件,哪天指不定就破了。
之前没剪刀,王倩枝只能用手去撕布料,费力气不说,撕出来的边还拉丝。
现在手里好歹有了剪刀,虽然上面全是锈,刀口也不算锋利,却也比之前好太多。
竹筏在水面轻轻晃着,手里的衣物没地方摊开,王倩枝干脆铺在腿上量尺寸。
量好之后,拿沈恒随身带的水性笔在衣裤上做好标记,就可以下剪刀裁剪了。
剪刀生了锈,刃口钝,咬着布不爱往前走,用起来格外费劲,每一下都得多使两分力,王倩枝一点一点慢慢往前蹭,光是裁布就花了不少时间。
布的边缘也剪得毛毛糙糙的,不过大体还算整齐。
缝衣服的线,是之前捞上来的麻绳搓出来的。麻绳晒干之后拆开,搓成细条,勉强可以用来缝东西。
针是王国强和沈永明制作的鱼骨针。
用石头把鱼骨砸扁,尖头在铁板上慢慢磨锋利,扎穿布料没问题。
夜间光线暗,穿线很是费劲。
王倩枝把线头放到嘴里抿尖,对着小小的骨孔,试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进去。
裁下来的布料拼拼凑凑,刚好能缝出两套短衣短裤。
王国强和沈贞下海的次数最多,王倩枝打算先给他两备上,衣服的尺寸也是照着两个人的身形量着做的。
至于沈贞的内衣内裤,王倩枝用的是沈贞最开始穿的t恤做的。
那件t恤洗干净后柔软贴身,正好拿来做内衣内裤。
王倩枝这会心里格外庆幸,当初给孩子买衣服时都挑了好料子。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贵的布料就是细软舒服。
小心一点裁剪,一件t恤足够做出一套贴身换洗衣物。
一个晚上,王倩枝根据尺寸做好了两套藏青的短衣短裤,一套白色贴身衣物。
等天边鱼肚泛白的时候,王倩枝才伸了个懒腰。
这个时候,鱼肉也已经被压得紧实、表面微微发干。
王倩枝撤去重物,将腌好的鱼条一一摊开检查。
此刻鱼肉已不像新鲜时那样软塌,质地也更挺括,正是适合晾晒的状态。
她从旁边摸出另一根细骨针,拿起晒好又搓得结实的马尾藻,对着每块鱼肉厚一点的地方挨个扎洞穿过去。
全部穿好后,就等明天太阳出来,把这一串串鱼条挂在刚搭好的晾晒绳上慢慢晒成鱼干,就能存放很久了。
王倩枝忙活了一晚,最后也遭不住靠在竹棍上闭目养神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处海域。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吹过来,拍在张笑棱角分明的脸上。
青年高挺的鼻梁沾了几粒海盐,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眼角那道三厘米长的疤,衬得一双黑眸越发冷冽。
那是三年前被一艘大型船舶螺旋桨刮到的,人也差点把命丢在海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笑头都没抬:“东西准备好了?”
“齐了,笑哥。”小弟递过一个袋子,“可以准备出发了。”
张笑把玩了一会手上的匕首,片刻才道,“出发吧。”
“得咧!”
小弟应声上前解开船绳。
巨大的船身破开平静的海水,漾开一圈圈波纹,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上慢慢前行。
咸涩的海风阵阵吹来,吹动青年额前的黑发,整艘船迎着海风,朝着未知的海域驶去。
直到船速平稳后,张笑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条吊坠。
坠子是条拇指大的小鱼。
他摸了摸鱼尾巴,又一次按下上面的按键。
鱼身打开,里面是一张磨得有些发毛的照片。
他怔怔看着照片里的人出神。
旁边的几个新来的看着好奇,凑一块儿小声嘀咕:“笑哥看的那链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是不是特殊物品?”
知道点内幕的说:“别瞎说,只是普通链子,听说是三年前基地在海里捡到他的时候就带着的,好像里面有笑哥要找的人。”
“笑哥要找谁?”
“这我哪知道?连笑哥自己都不清楚。”
“啥情况?”
“这你都不知道?笑哥来咱们基地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都不记得了。”
“真的假的?那现在呢?”
几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一脸聊八卦的表情。
张笑淡淡瞥了几人一眼,几人一下噤了声。
“别废话,干活。”
*
一夜过去。
天刚蒙蒙亮,东边水面先泛起一层淡红。
没过多久,朝阳从海平面上慢慢冒出头,金红的光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朦。
王倩枝怕扰了几人的好觉,没叫人起床,只轻手轻脚守在简易灶边,用滤过的海盐水慢煮着鱼肉。
海风带着早上特有的潮气漫过废墟,裹着几分清浅的凉意,灶上的鱼汤却越煮越香。
鲜味一点点漫开。
原本还沉睡的几人被这股暖香勾着醒来。
沈贞眼皮缓缓掀开时,空气里全是鲜润的鱼肉香。
她揉了揉眼睛,掀开布帘,“妈,现在什么时候了——”
外头刺眼的太阳照得她激灵了一下。
“中午了??老妈你怎么不喊我们?”
在海上漂了这么些天,沈贞也能根据太阳的位置估摸出大概时间。
这日照的强度,明显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十一点的时间。
王倩枝笑道:“我想着你们昨天都累坏了,就没喊,都快起来洗漱一下吃东西吧。”
王国强和沈永明是真累狠了,直到母女俩说话的声音飘进去,两人才慢慢醒过来。
沈永明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我们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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