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面众人的迷茫一样,宫里的后妃、宫人们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陛下!陛下!!御医!御医!!”


    相似的场景再现,只是现场又换了一批人。


    这也导致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宫里发生这事了,在场不少人仍是手忙脚乱,脑袋处于懵懵的状态。


    听到动静的人一茬接一茬的赶来,但真正能帮上忙的却几乎没有。


    大皇子、三皇子病弱,说话有气无力的,稍微大声一点就止不住咳嗽;


    四皇子被圈在府里至今还没放出来,前五皇子被拖去等候问斩了;


    几位皇子妃们也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旁边还有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


    而剩下唯一一个成年的二皇子,此刻正握着一把剑尖仍在滴血的剑,一脸癫狂的站在寝殿床榻不远处,被侍卫们团团包围。


    但他好像彻底疯了,连自己被惊吓到失声尖叫的妻儿都辨不出来了。


    只是没人知道他是知道事发后临时装疯,还是真疯了。


    一团乱麻。


    最后还是年纪最小、代理监国的辛睿将局势稳住。


    请御医的请御医:“将休沐的御医、太医们都请过来,快!”


    今日是过年,陛下如今的情况又不错,于是已经在宫里住了几个月的秦院判终于被放回去了,这会儿宫里只有几名值守的御医和太医。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呢?


    哭闹的小孩和没用的大人也被请了出去:“还请皇嫂带着孩子们和诸位母妃们一起往偏殿坐坐,别让侄儿们被惊到了。”


    后妃们茫然的到来,又被不情不愿地请了出去。


    除了沈娇。


    辛睿看了眼沈娇。


    沈娇也回视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让她心中若有所感,特意放慢了脚步,见果真没人拦着自己,当即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留在了殿内。


    大皇子妃没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看了看六弟,又看了看自家殿下,见他点头,自己带着儿子主动去了偏殿。


    二皇子妃一脸木然,没有动作。


    三皇子妃看了眼三皇子,有些不放心,声音柔和地商量道:“六皇弟,我不太放心你三哥,你三哥身子还没养好……”


    他们今天没带孩子过来,她倒是不用左右权衡了。


    辛睿没有拒绝,又朝二皇子妃的方向扫了眼,倒也没有强行将他们带出去,只是指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宫女将他们单独控制了起来,防止他们也出乱子。


    无论他们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作为二皇子的家人,他们必然要受到众人的忌惮与警惕。


    二皇子妃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对他们的态度做出更多的反应,只是将孩子下意识护好了,腰背挺直,双目死死盯着那个癫狂的男人。


    她不明白自家殿下这是怎么了,之前监国时意气风发,走路生风,听不见他们的劝谏,后来差事没办好,被陛下罚了,在家郁郁不得志了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求得陛下的允许,终于能出来了,怎么好日子不过,非要自寻死路呢?


    他有野心有抱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在宫宴上直接对陛下动手,这也太没脑子了吧?!


    这是要将她和女儿儿子逼死啊!


    她抱着年幼的女儿和幼子,眼泪不住的流,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也要跟着疯了。


    她不会离开的!


    她的孩子们也不会!


    她要看着,也要让她的孩子们亲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究竟要将他们害到什么程度才罢休!


    在将乌泱泱一群人都请出去后,殿内情况终于分明了。


    辛睿让梁统领派人把殿门守着:“若是还有其他人赶来,先让她们去偏殿坐坐,御医马上要来诊治,莫要因此耽误了。”


    “若是有朝臣们到了,也请他们先往另一侧的偏殿稍坐,余事我自会与他们亲自说明。”


    “喏。”


    寝殿内。


    不知为何栽倒在地的老皇帝已经被人重新扶回床上,只是面色青黑,意识不清;


    床榻边还倒着一个胸前血流如注,但仍努力护着陛下的蔡内侍。


    他在看到几位殿下终于赶来后,终于松了口气,指着癫狂的二皇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晕了过去。


    “来人,将蔡内侍扶到一旁,等太医来了,留一个为他治伤。”对这位蔡内侍,辛睿的印象很不错,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素来敏锐,在这位大内侍身上,他能感受到一股善意,眼下自然不会放任他不管。


    “再来几个人,将他们带到一旁,把情况问明白。我和几位皇兄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过完年不过十六的少年人此时面无表情,几个月的理政经历让他气势又盛了许多。


    镇定、果断的命令让慌乱的众人很快找回了主心骨。


    侍卫们分出一部分人,将横七竖八或被踹翻在地,或抱着二皇子腿到现在都不敢撒手的几个内侍们拽了起来,准备问话。


    别说殿下们了,他们也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听到动静不对,在梁统领的带领下破门而入时,会看到如此震撼的一幕。


    ——二皇子正将剑从护在陛下身前的蔡内侍身上拔出来,下一刻又准备朝倒在地上的似乎要喘不上气来的陛下挥下。


    若不是梁统领反应敏捷将其拦下,又着他们数人将其架住,这会儿……


    在宫里当差还是太难了,他们不会被牵连吧?


    侍卫们有些忧愁,更加一丝不苟地将眼下的事办好。


    若是丢了差事也就罢了,可别牵连了家人才好。


    “二……咳咳咳!”


    比之前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瘦骨嶙峋的三皇子刚缓过来一些,抬手指着站在那里的二皇子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刚出口,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之前受的伤至今没有养好,本来只是想着今日过年团聚,只是出席一下宫宴,应该没什么问题……谁能想到,如今又是惊吓,又是担忧,加之刚刚被冷风一激,这咳嗽当即止不住了。


    “殿下!”


    面相温柔的三皇子妃赶紧扶住他,在内侍和宫女的帮助下,将他小心扶到一旁的椅子上,轻轻给他顺着背,脸上尽是担忧,还要分神时不时去看看陛下那一头究竟如何了。


    她性情柔和,素来没什么野心,也不望夫成龙,又与温和的三皇子脾性相投,琴瑟和鸣,一心只想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


    上回三殿下濒死回去已经吓了她一跳,没想到这次只是来宫里吃个团圆饭,竟然也要撞上这样的大事。


    这宫里也太危险了。


    幸好这次没带孩子一起参加宫宴。


    她这么想着,将自家殿下护得更紧了,生怕发疯了的二皇兄冲过来对着他们唰唰几下。


    如今他们一家可没人能挡得住。


    大皇子身边的内侍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些害怕这个疯疯癫癫的二皇子,死死将自家大殿下护好了。


    一番折腾后,御医们和太医们陆续赶到了。


    一部分太医、医官被派去给皇子、内侍宫人们诊脉,其余人则进了内殿。


    只是赶来的御医们在把完脉后,集体都有些不好了。


    这这这……这脉象……


    是绝脉啊!


    一个个面色沉凝地把完脉,斟酌着要怎么说,最后只道:“……微臣能力有限,不若等其他同僚和院判大人看看?”


    一个如此,个个如此。


    这话一出,几位皇子已然心知不好。


    后面陆续赶来的也在完成一整套望闻问切的流程后,皱着眉头,拧眉沉吟。


    这一诡异的沉寂终于在秦老院判抵达后被打破了,诸位御医们见他来了,终于打起了精神,耐心等他诊完后,朝他靠过去:“院判大人,依你之见……”


    秦老御医也开始愁。


    谁能想到休沐过年还能遇到这事呢?哪怕他动作再快,眼下最佳的救治时间也已错过了。


    再看诸位同僚的神态与语气,他们显然也跟他得出了相似的结论。


    “陛下这是情志过极所致的气血逆乱,直冲犯脑。”


    其他御医、太医们纷纷颔首。


    陛下之前就中了风,也不知道这位二皇子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激动,好不容易调理好一些的身体在这般刺激下,彻底衰败了。


    最令人心焦的是,他们来的时候,陛下不知何故竟被拖拽到了地上,令他惊怒交加,气血直冲头脑。


    他倒是能为陛下先行一遍针,但效果么……他毫无把握。


    陛下如今头面青黑,汗如缀珠,兼之牙关紧闭、涎潮昏塞,脉象大数无伦,五脏已然出现了绝候之症……这都是邪气极盛、正气将脱之状,而医书有言,一旦出现这种症状,死亡顷刻矣。1


    依他们浅薄的能力来判断,陛下这是……没救了啊!


    这大过年的……


    唉!


    众御医推举院判大人与诸位殿下们陈述情况,几位皇子闻言,只恳切道:“还劳诸位御医先行施救,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责怪你们的。”


    有了他们的话,诸位御医们也算是松了口气,赶紧斟酌方子的斟酌方子,施针的施针。


    饶是如此,到了亥时末,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老皇帝睁着眼睛走了。


    走之前,他的意识恢复了些许,也能说话,就能四肢都能微微活动了。


    众人皆知,这是回光返照。


    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还是忍住了低泣。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此刻的神志无比清明。


    他招来钱尚书,令其为顾命大臣,视线在几个担忧的儿子脸上一一滑过,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尤其漫长的时间,最后,又不得不遗憾地看向自己的幺儿:“着辛睿为太子,即日登基。”


    盯着钱尚书将这些记下,他喘了口气,又将目光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子,最后将厌恶的目光停留在被架着的、面露癫狂的二皇子身上:“二……圈禁!终生不得释放!”


    似乎是气狠了,他狠狠吸了口气,想起什么,又叮嘱道:“待我走后,令这些人,殉葬。”


    殉葬这个词一出口,顾命大臣执笔的手顿了顿,但还是照着写了下来。


    沈娇提起了心,恨不得扑上去将人打晕。


    但众目睽睽之下,显然不能这么干。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现在还表现得疯疯傻傻,被人架着脖子呢。


    她盯着系统商城里的东西,第一次怨念这只是生存辅助系统,无法凭空对人做些什么。


    在她提心吊胆之际,老皇帝含含糊糊地念出了几个名字,最后出口的是一个“沈”字。


    沈娇和辛睿的心提着,呼吸都放缓了半分。


    辛睿已经在心里思考是不是该打断他,若是真等他将那个名字完全念出来他要怎么圆过去。


    ……反正他之后就是皇帝了。


    然而提着心等了又等,也没等来下文,抬头才发现,老皇帝的话还没说话,这口气已经尽了。


    老皇帝成了先帝。


    他最终睁着眼,目光看向沈娇的方向,带着不甘,崩逝。


    “陛下!”


    “阿耶!”


    众人齐哀,哭声震天。


    偏殿内听到这边动静的诸人这时候也赶到门前,开始哭丧。


    沈娇趁机重新混入人群中,她膝下一软,面上是努力挤出来的悲戚,心里却只有庆幸。


    庆幸他死得是时候。


    太好了!


    没有说完她的名字!


    那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整个后宫中,唯有她姓沈。


    她这么一想,又有些心神不宁。


    至于其他被指明了殉葬的人,她自是无心同情。


    连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哪有心思管别人啊?


    在众人似真似假的哭嚎中,接到通知的几位重臣匆匆赶到。


    他们一听这动静就心知不好,脚步加快。


    待到隐隐看到殿内情况时,心里一咯噔。


    咋?这造反还能有第二回的啊?


    再定睛一看,哦,这次造反的不是前无皇子了,而是二皇子了。


    ……哈哈。


    笑不出来。


    他们噗通跪到殿门口,也跟着开始嚎哭。


    心里则在想着,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是什么情况,事已至此,别的事后可以再了解,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帝到底有没有留下遗旨?下一任新帝有没有定下来?


    若是没有……他们能操作的空间就又大了几分啊!


    眼下大皇子、三皇子几乎废了,二皇子不用提了,前五皇子马上要被问斩了,剩下不就只剩四皇子和六皇子了吗?


    有人支持六皇子,自然还有人支持四皇子。


    可惜,他们很快失望了。


    作为顾命大臣钱尚书在大兴殿内宣读了先帝的遗旨:“奉敕,朕疾已弥留,天命有常,修短之期,古往今来,是其常也。宗社所系,嗣续有归,宜申顾託。皇子睿,羽翮已就,春秋已盛,既膺主鬯,克荷承祧,宜于柩前即皇帝位。仍以门下尚书钱文泽摄冢宰……”2


    几位皇兄们也没什么异议。


    他们对自己的状况再清楚不过,几位皇子中,除了二皇子和前五皇子,再排除一个情况不明的四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真心对皇位没有觊觎的,对先帝更是真心孺慕。


    如今先帝刚刚崩逝,他们伤心不已,根本无心关心朝政。


    在虚岁年仅十六岁的这一晚,堪称毫无阻碍的辛睿,以自己过往从未想过的姿态上位登基。


    丹陛之下,无论怀着什么心思的朝臣,都在这一刻朝他叩首,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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