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苏垂着柔软的,粉红色的脖子,丝绒红裙堆在腰间,她仍然在细细给裴温瑾擦手,并未发觉她的目光。


    裴温瑾挪开视线,再度低下头,上唇盖住下唇,用牙齿咬,随后低低应道:“……嗯。”


    她又开始心乱,她感觉到苏苏无声温柔的拒绝。


    第41章 茫然


    在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 晨光荡漾,白云依依,老旧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如果不是她的话, 你觉得,我也可以做到现在这样, 是吗?”


    这句话蓦然跳进眼底, 撞得人措手不及, 咖啡杯一抖, 洒出浓褐色的液体,溅到文件上。


    付苏盯着那几滴污渍, 放下咖啡杯, 她伸手拿过文件, 面无表情翻开第一页。


    第二页也脏了。


    她继续翻, 面无表情,镇定自若。


    翻过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第……


    聊天框缓慢的,随着呼吸跳动,弹出消息。


    “拥抱。”


    “接吻。”


    “做.//爱。”


    “什么是爱?”


    她可以想象那双粉软的嘴唇因疑惑纠结而轻轻咬起来, 丰满诱人,她秀气的小眉毛会拧起来,依旧毛茸茸的,下面是一双漂亮的, 圆圆的杏眼, 水汪汪的。


    付苏眼底晦暗, 指尖用力发白, 攥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撩动,纸张哗啦哗啦响动,薄薄的纸页,仿佛能掀起滔天海啸,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叫。


    她猛地站起来,办公椅滑行,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摩擦声。


    付苏死死折住文件,整个人宛如绷紧的弦,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手一抬,文件丢进碎纸机。


    她眼神无力空洞,望着碎纸机吐出白白的纸屑,就像从嘴巴里吐出的奶白色骨头。


    不想过度解读,可她难以自控,情绪的飓风将她席卷。


    所以这个人不是付苏也可以。


    付苏和那么多人都一样,如果她亲的是别人,那么那个人也会被带回家见家长,会买高奢珠宝做戒指,会住进家里,会被撩头发,会被抱,会被亲。


    还会做.//爱。


    是了。


    怎么就非她付苏一人不可呢,她又有什么特别的。


    这件事她从最一开始不就知道吗。


    脚底踩着的不是地板,仿佛是一片非牛顿流体,一直拖着她往下陷,不让她抬脚。


    她将自己抛进椅子里,她后背贴着软垫,却仍觉得脊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在扎她,以至于她几乎瞬间跑去洗手间,背对镜子脱下衣服,看看自己后背上是否有血淋淋的伤口。


    没有,光洁无瑕。


    连一个吻痕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雪白的脊背,眼眶忽然就酸了。


    付苏拿起老旧的手机,指腹搭在早已磨损光滑的机身上抖得仿佛触电。


    她回复:“你能做到吗?我不知道。”


    她眼里冒着光亮,似太阳下波光粼粼的一片海水,眼尾被咸涩的海水刺得通红一片。


    她写:


    “爱是痛苦的。”


    “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可爱又是幸福的。”


    似乎从那天起,有一些事已经发生改变了。


    裴温瑾得到了堪称无用的答案。


    她想追问,攥着手机,最后发觉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她茫然无措,在黑夜里,她望着付苏单薄的身体,将手臂伸直,却触碰不到她。


    冬天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像东北吸了水的毛毯,沉重,湿冷。


    裴温瑾翻身,背对她,冷空气灌进来,即便穿了睡衣,她仍是猛一激灵,不自觉像在母亲肚子里那样,开始蜷缩。


    没了付苏的怀抱,她不得不缩成一只皮皮虾。


    天花板开始下雨,那一片乌云,仅圈住了名叫裴温瑾的人,她脸颊贴在一片潮湿中,心脏也像眼角那样开始发皱。


    痛苦像皮肤一样密不透气地包裹住她,却无缘无解。


    半梦半醒间,裴温瑾迷迷糊糊转身,眼皮一颤,眼睛都酸得像举了哑铃。她无知无觉中手脚并用,开始挪动身体,满脑子想的都是:冬天这么冷,苏苏好瘦,她如果不抱着她的话,她怎么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呢。


    抓到一片衣角,她贴上去,眉心终于舒展开。


    她们的生活似乎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她们不会再做.//爱、接吻、拥抱,甚至牵手。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裴温瑾总是在想。


    看她只是把装有烧麦的笼屉推到自己眼前,却没有给自己夹一个放到碗里时在想。


    苏苏是不是对她冷淡了。


    看她没有给自己擦嘴,那只纤纤细手只是把餐纸往她手里递时在想。


    苏苏是不是对她冷淡了。


    她仍对自己笑,墨色的眼眸望着她时,深邃得要把她吸进去。


    付苏温柔说:“牛奶微烫最好喝,要凉了。”


    “今天做你喜欢的糖醋里脊。”


    她便笑出沁着甜的酒窝来,“好耶!”


    她们日常依旧说说笑笑,可时间总会戛然而止在某些片刻,然后空气开始沉寂,堆积。


    在付苏眼神落到她裤子包裹的双腿时。


    下意识搭在付苏腿上的双脚,反应过来又立马拿下来的尴尬瞬间,她嗫嚅下,只好尬笑道:“一直压着会好麻哈哈哈……”


    付苏会抿着嘴轻声应:“嗯。”


    裴温瑾会心悸,然后垂下头,看自己脚面细密的血管。


    付苏不会再拍拍大腿,膝盖往她的方向一歪,柔声说:“没事,想搭就搭,你不重。”


    她不会再抱她,不会再亲她。


    裴温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付苏从没有要过她。


    她像是沉在深海,被一群鲨鱼围堵住,它们咬住她的头、肩、臂、腿、脚,将她撕扯,四分五裂。


    她在血沫中漂浮,望着天空,恍恍惚惚。


    这些事甚至影响到工作,叶蓁说不进她耳朵,转头就告知了裴烟回。


    刚好是计划回裴宅的那天。


    “因为什么事?”裴烟回问。


    裴温瑾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低着头,大拇指烦躁地搅来搅去,再抬起头来时,裴烟回发现她哭了。


    裴烟回语气柔和下来,叹气:“因为小苏。”


    她哭得更厉害了。


    “如果难受,就分开。”


    裴温瑾哭着摇头,说不。


    可这是一次机会。


    在母亲她们面前,裴温瑾可以靠近她。


    任何一对妻妻在家人面前都不会摆出不和的姿态吧,更何况,她们情况如此特殊。


    付苏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和她结婚的,不知道,母亲其实知道她们并不相爱。


    只不过三天,她却觉得像是有一个冬天那样长,抱住付苏时,她的手都在发抖。


    可如果让她只在这一个冬天抱住付苏,她又觉得太短了。


    她抱着她僵硬的身体,靠在她怀里想,她们还能度过这个冬天吗?


    她们有两天的夜晚都是分房睡,今天裴温瑾却跟着付苏回了房间。


    付苏仍然轻轻笑,像对她们之间的隔阂毫不知情。


    或是,不在意。


    可当裴温瑾刷完牙,拍了护肤品,两颊馨香,清清爽爽地从盥洗室出来,想要鼓起勇气与付苏好好谈一谈时,却迎面对上一双充满惊惶的眼睛。


    她漆黑的瞳孔缩至极小,身子往后转,她匆忙熄灭手机屏,疯狂想要掩饰什么的姿态,疯狂想要藏住什么秘密的心虚的眼神,宛若一把长刃,淬了毒,直直插在裴温瑾心脏上。


    她脸一下子煞白,身体晃了晃。


    天旋地转。


    她敢问么。


    她不敢问,她像一艘漂浮在茫茫大海的小舟,浓雾霭霭,朝着那虚无缥缈的前方岛屿行驶,不敢回头。


    裴温瑾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似乎扯起笑容,她眼前一片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她淡定退出卧室,回到自己漆黑的房间。


    或许这几日付苏的冷淡有了原因。


    她,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呢?


    眼泪随着念头一同瞬间涌出来,喷泉一样。


    她忽然咧开嘴,开始笑。


    她庆幸,是因为付苏有了喜欢的人才冷落了她。


    她庆幸,不是因为自己惹她不喜欢,惹她嫌烦了。


    她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咬着手背,泪如雨下,眼睛肿得像核桃。


    骗自己也要编一些可信的、说服力强的借口才行呀。


    她埋在被子里,哭得全身发红,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张大嘴,在窒息中尖叫。


    不信!她不信!


    付苏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裴温瑾那晚哭到手脚发麻,蜷缩在床脚沉沉睡过去,睡梦中她仍在流泪,小声啜泣。


    隔天,她到中午才下楼,这时眼睛刚消了肿,弯起眼睛跟她们打招呼,“中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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