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陆云裳轻轻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不过是换个地方囚着罢了。”


    姚澄低声补了一句:“正因如此,这位柳姨娘,或许是他身上唯一不那么干净、也不那么牢靠的一处。”


    陆云裳略一沉吟,抬眼看向两人:“我今日在淮南城里,碰见一个赵家的赵三公子。此人言行轻狂,背后却像是有人撑着。听苏婉话里话外,他的姨母似乎在杜衡之府上。”


    姚澄点了点头:“你说的那位赵家三公子,姨母当是杜衡之的四姨娘。赵家原是扬州的商户,不算显赫,但靠着这层关系,这几年在盐市上吃了不少红利,只不过这赵家确是没什么经商头脑,就这般靠着杜衡之,还亏了不少银子,后来杜衡之便收回了赵家的生意,这赵家如今便也是做些其他买卖。”


    她语气平铺直叙,却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一层:“不过那位四姨娘为杜衡之生了一子,名唤杜文谦,倒是出息,如今人在京城国子监读书。”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那正妻呢?”她忽然问。


    贺清清接过话头,语气冷静:“正妻赵氏,扬州知府赵元礼的亲妹。这门亲事,是杜衡之站稳脚跟后才攀上的。赵氏生有一子,嫡长子,名杜文彬,今年二十四。”


    姚澄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只是这位杜大公子,名声不太好。不好读书,不理庶务,偏偏嗜赌成性。前年在扬州,一夜之间输掉盐引三千引,惊动了半个盐市。”


    “三千引?”陆云裳眉峰微动。


    “是。”姚澄点头,“那一晚,几家盐商连夜关门,生怕被牵连。最后还是杜衡之亲自出面,用库银填了窟窿,才把事压下去。”


    陆云裳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若只是如此,他也不过是搭上了知府与薛家两条线。”


    “不止,除此之外,”姚澄继续道,“杜衡之府中还有三位庶女,皆已出嫁,去向倒也整齐,清一色给了地方官员做妾。官阶不高,却都在要害位置。”


    陆云裳眯了眯眼,似是了然,将话题拉回最在意之处,声音低了几分:“江怀瑾的案子,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院中仿佛被人按住了声响。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了一眼,神情同时沉了下去。


    “这案子,”贺清清缓缓开口,语调克制,“不像是被查结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姚澄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找过刑部旧人,问过扬州府衙退下来的老书吏,也托人寻到当年参与审讯的狱卒。可只要提到‘江怀瑾’三个字,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立刻改口。有个老书吏多说了两句,第二天便‘失足’落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空气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网。”贺清清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把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全罩住了。能布下这种网的,不会是小人物。”


    陆云裳没有说话。


    她早就料到这桩旧案不干净,却没想到,连余波都被抹得这样彻底。


    “不过,”姚澄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陆云裳抬眼:“说。”


    “杜衡之府上的老账房,姓徐。”贺清清道,“在杜家管账三十年,三年前‘告老还乡’。可据邻里说,他回乡后几乎不出门,家里却突然阔绰起来,儿子还捐了个小官。”


    “人为退场。”陆云裳淡声道,“现在何处?”


    “人现在在江宁老家。”姚澄点头,“我们原本想去接触,但发现徐家周围有人盯着,来路不明,只好暂时收手。”


    “我知道了。”她将纸卷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难怪今天碰到了这赵三公子,怕是你们打探江怀瑾之事,惊动了什么人,这才派人来试探,你们先避一避,不要再露面。徐账房那边,我来想办法。”


    姚澄应声点头:“嗯,你与殿下务必小心。杜衡之在淮南经营三十年,眼线极多。你如今在明处,我们反倒在暗处更安全。”


    贺清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说。”


    “我们查杜衡之时发现,近半年,他频繁往返淮南与苏州。每次到苏州,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哪里?”


    “寒山寺。”


    陆云裳微微一怔。


    寒山寺是苏州名刹,香火鼎盛,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可一个手握盐权的转运使,频频出入此地,总不像是单纯礼佛。


    “见人?”她问。


    “不清楚。”贺清清摇头,“他每次都轻车简从,只带两名心腹,在寺中一待便是半日。我们的人试着靠近,却发现寺中僧侣早被打点过,口风极紧。”


    陆云裳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下,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杂货铺后院。


    回到布庄时,小厮正捧着油纸包匆匆赶来。陆云裳接过梅子,随口道了声谢,神色自然得像是真去解了个馋。


    铺子里灯影流转。


    苏婉正说得兴起,抬手在柜台上那匹锦缎上拍了拍,语气轻快又笃定:“所以啊,这料子落在不懂的人手里,不过是块结实点的布;可要是用对了地方——”


    她朝楚璃眨了下眼。


    “那就是故事。”


    陆云裳立在门边,看着满室锦色浮光,耳边却回荡着贺清清那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面上却已浮起温和从容的笑意,抬步朝楚璃与苏婉走去。


    是啊。


    用对了地方,一块布是故事。


    用错了地方,一句话,便足以要人命。


    第83章


    楚璃的指尖还搭在那匹锦缎边缘, 指腹顺着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唇角微弯, 语气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你若不做生意, 改去说书,只怕也能养活自己。”


    “那可不行。”苏婉扬了扬眉,眼尾一挑, 笑意利落干脆。


    她伸手将锦缎往货架上一拢, 动作熟练利索,“说书的赚的是满堂掌声, 虚得很;我赚的是实打实的银子,踏实。”


    话说到这里,她顺势朝门外斜瞟了一眼。


    檐角的幌子被风掀起,又落下,发出猎猎轻响,日头已偏到檐后, 铺子里那点暖意也开始散去。


    苏婉收了玩笑的语气, 叹似的笑了一声:“不过时辰也不早了, 再不回府,我爹怕是要派人来寻,还当我把两位贵客拐去别处胡闹了。”


    外头风里带着湿冷, 铺内暖气未散, 楚璃一想到要出门,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她顺势看向陆云裳,目光里多了几丝依赖, 却仍稳稳守着分寸,语气平和而自然:“陆大人, 你看今日——”


    一句话既显出二人之间的默契,又分明维持着君臣之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殿下循例征询随行之人的意见。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从门口上前半步,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挡住门口风来的方向。


    神情温润如常,仿佛先前在巷中听闻杜衡之旧事时,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从未存在过。


    “殿下可还想再去别处看看?”她语调平稳,随口提起,“方才经过前头巷口,见有几家卖江南小食的,人倒不少。”


    楚璃略一思索,轻轻摇头,语气里带了点掩不住的倦意,脚下却未再挪动:“今日走得久了,脚力有些乏,风也凉。别处景致,改日再说吧。”


    “那便回。”陆云裳应得干脆。


    抬手虚扶在楚璃肘弯旁,动作轻缓却稳妥,护着她往门口走。


    苏婉见两人定了主意,也与掌柜知会声道:“方才贵人看中的衣料,挑两匹送去府上。”


    “诶,”掌柜连忙应下,见几人出了铺面,这才使唤人去给二房报信。


    楚璃才走出铺门没多远,陆云裳忽觉身前气流一乱,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逼近。


    她目光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欲将楚璃护到身后,下一瞬,斜前方巷口便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裹着冷风直冲而来,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口中慌乱地叫了一声:“哎哟——”


    来人不过十来岁年纪,身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溅满泥点,肩上斜挎着一只破旧布包,像是赶路太急。


    撞上来的力道并不大,却带着冲劲。


    陆云裳反应极快,手臂一收,已将楚璃牢牢挡在身后,另一手抬起,恰到好处地在少年肩前一拦,力道收放得极稳,既止住了冲势,也未伤着人。


    少年被拦得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肩上的布包却滑落在地,几捆细细的丝线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沾了湿痕。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抬眼看见楚璃与陆云裳的衣着气度,又瞥见一旁的苏婉,神情更慌,连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对、对不住!小的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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