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楚璃,宛如在看一个即将接手败局的可怜虫:“楚家男儿莫不是死绝了,竟令一深宫弱女牝鸡司晨、强撑败局!”


    苏砚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鄙,他遥指九门方向,字字句句皆淬着见血封喉的毒,直刺楚璃软肋:


    “你且听这满城哀嚎,看那城外十万虎狼!陆云裳那贱妇纵有智计通天,落入北疆边军之手,也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娇弱女流。待城门一破,她便是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的下场!只怕此刻,她那张清绝的面皮,已在乱军身下泣血求饶了!”


    他猛地拊掌大笑,形容癫狂,将前朝太子的倨傲与对女子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本宫大局已定!楚家气数将尽!去劝你还是早些躲起来,凭你们两个女流也敢妄图蚍蜉撼树?简直滑天下之大……”


    “聒噪。”


    楚璃端坐马背,凤眸微垂,视之如看一具冢中枯骨。


    她懒与这亡国之犬多费唇舌,只冷冷抬起素手,向下一挥:


    “一个不留。”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百张劲弓齐发,漫天重羽箭宛如飞蝗,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朝渡口倾泻而下!


    “护驾!登船!”


    死士统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十几名顶尖刺客瞬间结成死阵,挥舞横刀,生生以血肉之躯在箭雨中劈开一条生路。


    “青雀,生擒此贼。”楚璃双腿微夹马腹,吐音如冰。


    “喏!”


    青雀犹如一只极其凶悍的夜鹰,拔出绣春长刀,率领数十名凤阁暗卫如墨色潮水般扑向栈桥。


    双方在狭窄的渡口瞬间短兵相接,残肢断臂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腥浓的鲜血顺着木栈道滴答滴答地汇入运河。


    苏砚不通武艺,在这等惨烈的近身搏杀中,被几名死士死死护在阵眼,步步后撤。


    眼看他的一只脚已踏上乌篷船的甲板——


    “嗖——!”


    一支破甲重矢破空而出,刁钻狠辣,宛如毒龙穿隙,直扑苏砚后心!


    “主公当心!”


    一名死士合身扑上,将苏砚猛地撞开。重矢偏了寸许,“噗嗤”一声贯穿了苏砚左肩,强悍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狠狠跌入船舱!


    “呃!”


    苏砚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眸光狠戾地反手握住沾血的箭杆,“咔嚓”一声,生生将箭羽折断!


    一口黑血自他唇角溢出,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唯见刻骨的阴毒。


    “斩断跳板!退——!”


    死士统领身中数箭,宛如血人。


    他不顾青雀刺入腹部的长刀,咆哮着反手挥刃,悍然劈断了连接栈桥的粗壮缆绳与木板!


    “砰!”


    跳板碎裂落水,乌篷船顺着运河湍流,宛如离弦之箭般没入江心浓雾。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青雀甩去刀刃上的血水,单膝跪伏于岸边,死死盯着那道遁入水雾的船影,满眼愤懑。


    江面水汽氤氲。


    苏砚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极其狼狈地靠在船尾。他隔着数十丈的冰冷江水,遥遥望向岸上高踞马背的白衣公主。


    那双前朝太子的眼中,交织着极致的怨毒与不败的倨傲。


    “楚璃——!”


    苏砚嘶哑的冷笑声顺着凛冽江风,阴森森地飘回古渡口:


    “待天下大乱,本宫自会升起大宣的真龙皇旗!届时,本宫定亲率百万雄师踏平京都,取你项上人头——!”


    狂言落尽,孤舟彻底隐没于黎明前的无边暗夜。


    古渡岸边。


    秋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楚璃听着那随风消散的狂妄谋逆之言,那双清寒的水眸中不生半点波澜,反倒凝结起一层比千年寒冰更凛冽的杀机。


    “殿下,水流太急,追不上了……”禁军统领上前请罪。


    “穷寇莫追。”


    楚璃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拨转马首。


    她深知,此刻京畿大乱,百废待兴,绝非分兵追击之时。


    但这笔血债,她自会一笔一笔地清算。


    “传本宫懿旨。”


    楚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死士的残尸,声音犹如修罗,透着极其恐怖的血腥气:


    “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凡涉前朝余孽、凡与汇通钱庄暗通款曲之世家,满门抄斩,夷其九族,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破晓的晨曦终于撕裂了重重阴霾与黑烟, 将第一缕璀璨的金芒,洒向了满目疮痍的大楚京畿。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冰霜。


    楚璃一袭沾染着血污的白底九翟朝服,犹如一道劈开暗夜的白刃, 率领数百御林军疾驰而至九门城下。


    苏砚在运河畔那番极其恶毒、狂妄的诅咒似乎还在耳畔回荡——“她落入北疆边军之手, 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定会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


    楚璃勒马城下。


    昔日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此刻已被残肢、断裂的攻城木和死马填平,河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她翻身下马, 踩着几乎要将鞋底粘住的血泥, 一步步踏上九门城阶。


    两侧的城墙犹如被巨兽啃噬过,青砖剥落, 女墙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犹如刺猬般的羽箭。


    城道上,守城的西大营将士几乎没有一个能站得笔挺。


    一个失去左臂的老兵,用嘴咬着渗血的绷带,极其疲惫地靠在豁口的城垛上喘着粗气。


    几个年轻的军汉瘫坐在血水里,怀里死死抱着早已冰凉的同袍,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黑灰。


    见那一袭白底九翟的朝服拾级而上, 这些在修罗场里熬过了一整夜的骄兵悍将, 撑着折断的长枪、拄着砍到卷刃的腰刀,极其缓慢地、拖着残躯跪伏下去。


    “叩见……四殿下。”


    甲片相互摩-擦,伴随着压抑的咳嗽与粗-喘, 在这染血的城墙上汇聚成一阵粗糙、沉闷, 却又壮烈至极的悲鸣。


    楚璃穿过这群残兵,登临城楼最高处。


    极目远眺,旷野上一片死寂。那曾妄图踏平京畿的十万北疆大军, 此刻已尽数卸甲弃刃。


    十万男儿,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铁潮, 绝望而温顺地跪伏在深秋的冻土里。


    阵前,姚澄青衫染血,单手提着楚昶的首级,领着十余死士,如一柄孤剑,死死钉在十万大军的咽喉处。


    楚璃的视线越过茫茫军海,陡然定在点将台上。


    一袭绯-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翻飞。


    绯-红官袍下摆被烧焦了大半,暗红的血痂在红绸上结了一层又一层。


    陆云裳背对着晨光,双手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守城长剑,发丝凌乱,清绝的下颌滴着血水。


    听得动静,那道绯-红的身影缓缓回首。


    四目相对。


    那双熬得通红、冷硬了一整夜的丹凤眼,在触及那抹白衣的刹那,陡然震颤,犹如春水消融。


    “臣,陆云裳……”


    绯色袍摆卷起秋霜,陆云裳在这十万降军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沾满血污的双手,高高托起那枚冰冷的西大营虎符。


    清寒的嗓音透着嘶哑,却压过了满城风声:


    “幸不辱命。叛军已降,臣特为殿下,献此十万兵甲。”


    “当啷。”


    楚璃随手丢了染血的佩剑。她没有去接那枚象征绝对兵权的虎符,而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云裳面前。


    在无数将士惊骇的余光中,大楚的四公主一把拂开铜符,将那双被城垛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裹进掌心。


    “呼——”


    她低着头,唇-瓣微颤,贪恋地往那双冰冷的手上呵着热气。


    随后抬袖,用那寸锦寸金的九翟衣袖,一点点擦去陆云裳脸侧的血污。


    “我来接你回家了。”楚璃眼眶微红。


    楚璃眼眶蓦地通红。


    陆云裳唇角微牵,反握住楚璃的手腕,借力与她一同起身。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立于九门之巅。


    城外,十万大军叩首乞降;身后,巍峨皇城历劫重生。


    一轮赤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轰然倾泻,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重极其耀眼的金辉。


    ……


    宫城深处,乾清宫。


    殿外的汉白玉阶上,三千内廷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如林,在破晓的寒风中透着极其肃杀的冷光。


    大殿内,却是另一番惶恐至极的景象。


    数十名衣冠不整的朝廷重臣、世家家主,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殿内。


    昨夜南城大火、九门喊杀声震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大半夜从被窝里惊醒,连滚带爬地逃入皇宫避难,被禁军统统软禁在了这乾清宫的外殿。


    此刻天虽已破晓,但宫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京城到底落入了谁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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