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的流水席定在了报喜后的第三天,消息一放出去,全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一家人围在一块合计了一番,陈兰芳开口道:“昨儿个我跟小溪已经把邻居们送来的小菜鸡蛋都清点了一遍,差不多够用,就是鸡鸭鱼肉,还有酒水这些还得去镇上买。”
何锦接话道:“三天的席面,中午晚上各一顿,硬菜要管够不说,凉菜果碟也得备一些,桌椅板凳和碗碟都要去借。”
闻溪补了一句:“早晨沈良过来了一趟,借东西的事情他说他来帮忙安排。”
陈兰芳又问:“厨房呢,厨房里帮手找好了吗?”
闻溪点了点头:“厨房李婶跟顺子夫郎他们都愿意帮忙,院里洒扫的活,顺子也说他来做。”
瞧闻溪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陈兰芳心头松快道:“好,采买的事情让你大哥二哥去,帮工的红包我这边来准备。”
三天的流水席,肉菜酒水加上各种红包,花费不少,好在严家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这么一笔开销,家里怎么都出得起。
商量完之后,一家人便分头出动,何锦跟严富秋架着牛车去镇上买酒水杂货,严世昌跟严望春则是去隔壁村张屠户那里杀了两头猪。
严家每年都要在张屠户手上买肉,两家没少打交道,严逢安中举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其他村子,卖了两头猪给严家后,他又额外送了半扇猪肉。
“你们三郎中举,是咱们全镇的喜事,听说今年整个县只有他一个人中了,太给大家伙长脸了。屠户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半扇猪肉你们拿回去,席面上用。”
严世昌道:“这也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张屠户摆摆手:“怎么使不得,举人老爷家里办席,我这个杀猪的也跟着沾沾光,往后我给自己写个招牌,说我家猪肉举人老爷吃了都说好,何愁卖不出去。”
严世昌推辞不过,接过后同他笑呵呵地道了谢,又请他到时过来吃席。
张屠户豪气道:“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带着全家老小都去,到时严老哥可别嫌我们脸皮厚。”
“怎么会,你家里人要不来,我还不乐意呢。”严世昌说着就要给钱,张屠户又说:“钱不着急,等你们家席办完了再说。”
不仅他这里如此,就连镇上的酒铺和杂货铺子都让严家先把账赊着。
严逢安的面子可比这点银子值钱多了,大家都愿意给他们家行个方便。
回了家,陈兰芳照着单子上清点货物的时候,听到严世昌说屠户送了半扇猪肉后,她道:“这些都得记下来,以后好还别人家的情。”
闻溪在一旁点头:“记下了。”
听他应得那般快,陈兰芳笑了笑说:“这些都是我跟你爹的交际人情,你用不着管,你只管把三郎书院那些同窗,还有镇上城里那些朋友记住就是。”
所有的人情要是都让两个小的操心,那才真是乱了套。
开席那天,日头刚爬上树梢,严家院子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帮厨的做菜的,端盘子倒茶的,沈良安排好的人每个都各司其职,尽心尽力的干着自己的活。
到了饭点,他在院子外头放了几串鞭炮,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完后,一道又一道的荤菜就端了上来,红烧肉,麻辣鸡,清蒸鱼,酸萝卜老鸭汤,村里好多人家过年都吃不到这样丰盛的菜肴,这次全在严家饱了口福。
老的少的都吃得满嘴流油,笑得比自个儿家里办了喜事还要开怀。
严逢安跟闻溪挨着桌子给大家伙敬茶敬酒,招呼着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邻居们热情的给他们两人道喜,嘴里的好话一句接着一句。
敬了茶,闻溪跟严逢安也不打扰大家吃饭,两人站到边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喜气洋洋的模样,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脸。
严逢安心中装着难言的畅快,悄悄勾了勾闻溪的手指,对他道:“你说今日像不像咱俩成婚的样子?”
闻溪嘴角微微上翘,两人穿着新衣服给来吃席的邻居敬酒,可不就像是刚成亲的新人在招呼宾客吗?
不过也只是看着像,实际上,今日和他们俩成婚那天的景象完全不同。
当时严逢安正昏迷不醒,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心里对这桩婚事充满了担忧和畏惧,那时的他又哪里会想到日子会过得这样幸福美满。
不仅是他自己,恐怕闻石山和闻柳他们也不敢想象,他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闻溪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村里几乎家家都来了人的,只有赵家和闻家没有。
一桩又一桩的打击,让闻石山彻底没了心气,知道严逢安跟闻溪心里都不待见他,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再厚着脸皮来攀亲了。
这严逢安以前就是个狠的,当上举人之后,踩死他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不去严家人跟前晃悠,人家恐怕还不会记着他这个卑贱的蝼蚁,若不识趣的再去跟人攀亲,到时闻溪想起自己在闻家遭的那些委屈受的苦,一个狠心跟严逢安吹了枕边风,哪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别说去严家吃席了,平日见到严家人他都恨不得躲远些。
赵家人的想法跟他差不到哪去,严逢安是秀才的时候,他们还敢在背地里说几句严家的酸话,如今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再提。
举人老爷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沟,人家来来往往的都是当官的和城里的大户,他们又哪敢再造次。
只在心里求着各路的菩萨,保佑严家人不要记仇,来寻他们的不痛快。
严家人的流水席他们不敢去吃,东西却不能不送,一家人磨磨蹭蹭好一阵,最后都提议让闻柳去。
闻柳觉得这一家子的人脑子都有病,他跟严逢安还有闻溪的关系这么尴尬糟糕,若是他去了,那不反倒成了给严家寻晦气。
林雪梅阴阳怪气尖酸道:“你不去谁去,好歹当初你跟那严举人也差点成了一对,说不定人家看在你的面上大人不记小过,不跟咱们家计较了呢。”
闻柳恨着他道:“我要是去了,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他,你们可不要怪我连累你们。”
听他这样说,刘金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篮子:“一个个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滚开,我自个儿去。”
婆婆走了,林雪梅更加肆无忌惮,对着闻柳讥讽道:“你瞧瞧,当初你要是不昧着良心悔婚,现在站在举人旁边的就是你了,多风光啊,可惜啊,你命太烂,什么好事都轮不着。整日还好意思对着我们家挑挑拣拣,你这样的人也只有我们家才敢要,换做别家,早把你这样的祸害扫地出门了。”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闻柳脾气也收敛了不少,可这林雪梅也实在太得寸进尺,闻柳气不过跟她动了手,两人就这样在家里干了起来。
赵守田和赵长顺听到吵闹,也上来帮忙,等刘金花从严家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乱做一团,明明是亲兄弟的两个儿子,下起手来比仇人还狠。
老两口坐在门口悲痛大哭,直嚷着作孽。
严家第一天接待了村里邻居和隔壁村一些亲戚朋友,到了第二天,来的人排场就更大了。
之前来严逢安手上买对联,镇上的乡绅都是打发管事来的,今儿个都自个儿来了。
笔墨铺的周掌柜是头一个到的,他跟严逢安是老熟人了,一到严家就笑眯眯的跟严逢安道喜,随后送出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除了店里面最贵的砚台笔墨,他还额外给了五两的银子。
后头陆续过来的人都跟他差不多,有送布匹的,有送青花瓷的,还有送好酒的,给的银子也是五两十两不等。
晚些时候,陆修远还有林昭昭他们也跟着城里的乡绅一道上来了。
林昭昭一下马车就挤到闻溪跟前感叹:“啊,小溪,你们家可真远,坐着马车都把我颠得够呛。”
闻溪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微笑着安慰道:“辛苦你了,欢迎你到我们家来。”
林昭昭对着他笑了笑,转身指挥小厮从骡车上往下搬东西。
除了好几匹珍贵的布料外,林昭昭还送了闻溪一套银制的首饰:“这些东西都是我娘亲自挑选的,那匹妆花缎是她压箱底的货,之前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她说你手艺好,送给你也不算糟蹋。首饰也是她让人专门去银楼打的,以后你要跟着严举人出席各种宴会,这样的首饰带出去也不会丢面。”
闻溪还记得之前林夫人在画舫上对自己的态度,虽然没给他任何的难堪,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重视。
他虽没往心里去,可林夫人前后态度的反差,也着实给了他另一种感受,让他越发体会到严逢安中举的好处来。
殊不知林夫人知道严逢安中举之后,心里也有几分尴尬懊恼。他们县里已经很久没出举人了,当时她以为严逢安跟其他那些半吊子秀才没什么两样,虽说有点学问,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前途,所以对闻溪态度也就平平,后续也不像陆夫人那样跟他频繁走动。
她哪里知道,严逢安会这样争气,头一次去参加乡试,就立马中了举。
唯一庆幸的是,她当初并没有拦着林昭昭跟闻溪交好,不然现在想弥补一下关系,都不知要从何做起。
好在家里两个孩子跟他们两口子关系都还不错,不然像她这样巴巴的贴上去,面子都不知道要往哪搁。
所以这次来给严家贺喜的时候,她的礼送得格外重,别人都是送给严举人的,只有她还专门给闻溪也准备了礼物。
等闻溪道了谢收下礼后,林昭昭又挽着他的手道:“我娘还说,等你忙过这阵,想请你帮忙绣些东西,到时候你可要给个面子。”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嗯,我这段时间暂时没接活了,到时你娘要是有什么需要,让她派人来找我就是。”
林昭昭听了这话,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另一边,林弘文和陆修远正围着严逢安说话。林弘文拱了拱手故意道:“以后我们是不是都得称你为严举人或者严孝廉了?”
严逢安笑了一声:“两位要真是这样叫,那可就是折煞我了,咱们这样的交情自然是以前怎么称呼现在就怎么称呼,你说的,那都是外头的人叫的。”
一听他们两人在严逢安这里跟别人不一样,林弘文跟陆修远心里都忍不住得意,有个举人老爷当朋友,以后说出去都有面子得很。
陆修远有幸被严逢安指点过课业,今年他去考秀才的时候虽然败在了第二关,但比起之前已有不小的进步,面对严逢安他也不像以前那般别扭嘴硬。
严逢安考上举人,他心中更是对他佩服,道了恭喜后,又道:“以后我的功课还能否让严兄帮忙指点?”
严逢安拍了拍他的肩:“没问题,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来问我就是。”
见他态度还与以前一样,陆修远心中松了一口气,笑着从小厮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子:“这是我爹让我转交给你的,今日他有事不方便来,改日他跟林伯父他们会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设置酒宴为你庆祝,到时你可一定要来。”
“好。”严逢安朝闻溪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把木匣子拿回屋里放着。
林弘文手上也有个木匣子,闻溪过来后,他一并交到了他手中。
第二天的流水席结束的时候,严家正厅里被礼物塞得满满的,人几乎都没法下脚。
这些都是闻溪跟严逢安的人情往来,两人拿着白日记账的礼薄,按着名单把礼物挨个清点了一番。
也是到这时候,闻溪才知道严逢安说的那句“后头还有更大方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
高档的布匹,珍贵的美酒,精美的瓷器,还有一封一封的银子,最少都是五两起步。
加起来估计有两三百两左右。
当然,其中林家和陆家合起来就差不多贡献了一百两,出手实在阔绰。
所有的银子加起来比他们一家人攒的所有家底都要厚。
钱箱被那些银子堆得满满当当的,闻溪看着心中实在激动,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
严逢安被他那副样子逗得不行,伸手把他搂过来亲了好一会儿,才把他那股兴奋劲压了下去。
别说他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严家人也没见过,那些穿着绸缎的员外老爷,白天的时候都来跟严世昌称兄道弟,跟他敬酒,严世昌到现在情绪都还高涨着。
到了晚上他也睡不着,满屋子的贵重礼物,让他欢喜也让他愁,干脆就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门口把这些昂贵的东西守着。
这个夜晚,严家没有任何人能睡得着,直到此刻,一家人好像终于有了种跨越阶级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
第72章 县令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严家又来了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落榜的方沐天也在其中。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怕被哪个熟人瞧见似的。
同一个镇,又是同一批去州府赶考的人,家里家外的人难免会拿他跟严逢安比较。
方沐天在家郁结了好几日,今日还是主动来了严家给严逢安贺喜。
严逢安的天资和用功他都看在眼里,中举不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走到这一步。他虽然遗憾自己名落孙山,却也不曾生出什么嫉恨来。
他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起从前会文时赢过一些文房用具,便挑了一件尚好的带了过来,权当贺礼。
严逢安将他邀请到自己那桌坐下,席间端了杯酒给他,关切地问了一句:“方兄以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端着酒杯的方沐天神色有些颓唐,满心的郁闷和难过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严逢安又问:“书院那边,还打算回去吗?”
方沐天摇了摇头:“不去了。家里供我读书这么多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这回没考上,再耗三年,肯定撑不住,我想先寻个差事,挣些银两,把家里的条件改善一些再说。”
哥嫂这几日都在家里跟爹娘吵架,虽没有指名道姓骂他什么,可那些话摆明了是说给他听的。
如今他都已经二十岁了,要是再靠家里养着,别说哥嫂心里不舒服,他自己也觉得羞愧。
严逢安明白他的处境,这次一道赶考的人里,就数他跟方沐天家境最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直在书院里耗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看着方沐天脸上的愁闷,严逢安也忍不住为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自己拿定了主意就行,不去书院,平日自个儿在家多看看书,多写写文章也是有用的,沉淀三年,说不定下回就能考上了。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就是。”
方沐天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等他告辞的时候,严逢安送了他几本书,又把自己做过的课业和文章一并给了他,让他带回去看看,兴许能有些用处。
这人的学识并不算差,只是破题时缺少了一些灵性,以及心态方面欠缺了些。一旦压力过重,他就容易心慌发抖,这些严逢安都是亲眼瞧见的。
文章不够有灵气,严逢安还能热心给他指点一二,可心态上的问题,那就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只盼着方沐天这三年里能够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心态,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跨过那道坎。
三天的流水席一过,前来严家贺喜的人才慢慢少了下来,赶考和办流水席家里都花了不少银子,严逢安体恤父母的难处,从礼金中取了一百两交到他们手里。
剩下的银钱他另有打算,便先让闻溪收着。
严逢安成了举人,日后的人情往来只多不少,闻溪身为他的夫郎,少不得要学着操持安排。
银钱倒是好处理,那一匹匹的绫罗绸缎和一件件精美瓷器却让闻溪犯了难。
他认真思量一阵,如今家里人的身份都跟以前不同,日常出门待客若是再穿什么粗布麻衣,显然不太合适。
他把中等一些的绸缎挑选出来,交给陈兰芳和李婉她们,让她们给家里每人都做几身新衣,至于他跟严逢安的衣裳,则挑选了更好些的料子。
有了这些衣裳,他们以后再去参加城里那些乡绅举办的宴会,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林家陆家送的那些好料子,他一匹没动,留着做了压箱底,不说用来绣东西,哪怕留作人情往来,也是相当不错的。
瓷器不像布匹实用,闻溪跟严逢安一道选了两个雅致的花瓶摆在正厅,其余的也都收了起来。
有几家掌柜的还送了镯子簪子,闻溪一个人戴不了那么多,给娘和两个嫂嫂都送了些。
拿着漂亮的布匹和首饰,一直无怨无悔为这个家付出的李婉跟何锦,心中也充满着无法言说的幸福。
熬了这么久,为三弟辛苦这么多年,他们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把东西分完之后,闻溪把剩下的贺礼归拢起来,整整装了三个箱子。
虽然收拾费了些功夫,可一想到那些东西值不少银子,他便觉得这份辛劳也算不得什么了。
家里人的欢喜严逢安都看在眼里,瞧着闻溪不用别人提点都能如此面面俱到,他越发见识到了自己夫郎的厉害与魅力。
流水宴过了没几日,县衙的差役一大早来了严家,说知县大人今日午前要亲自给严举人送匾额过来,让严家洒扫庭除,备好香案,提前在家里等候。
那些富户乡绅来家里,严世昌他们还能稳得住,听到知县大人也要来,一家人都彻底慌了神。
乡下人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跟当官的打几次交道,骤然听闻县令到访,哪有不慌张的。
院子早上起来就扫过了,这会儿严望春又赶紧拿着扫帚再扫了一遍,陈兰芳也去找了几个帮厨的邻居过来,准备中午好好招待县太爷一顿。
安排妥当后,一家人都换上了干净的新衣,站在院门口等着县令大人的到来。
快到午时,村口处又响起了锣声,稻香村的人已经经历过一遭,一听到这锣声,都知道是冲着严家来的。
本想又跟着去看看热闹,可一看这次来的是县衙的人,大家伙都吓得不敢靠过去,只把门打开一个缝隙,悄悄看了两眼。
偷偷摸摸的他们看不怎么真切,只见两个差役抬着匾额走在前面,那匾额用红绸裹着,被阳光一照,红得有些耀眼。
差役后头有一队吹鼓手,有人在敲锣,有人在吹唢呐,吹吹打打的热闹得不行。
跟在末尾的是一辆轿子,能让差役护送开道的,想必一定是县令了。
偷看的村民都在心头震惊:知县大人居然都亲自来了。
严家当真是跟以前不同了!
越大的场面严逢安越沉得住气,如今他是举人,见了县官也不用下跪,等知县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只上前行了一个拱手礼。
“学生严逢安,见过李大人。”
知县摆了摆手,对着他笑道:“严孝廉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专程来给你送匾的,咱们县里出个举人不容易,这块匾既是你的荣耀,也是咱们全县的体面。”
严逢安态度恭谨道:“学生感念朝廷恩典,也感念大人抬爱。大人,里边请。”
在严逢安的引领下,李知县穿过院子来到了严家大厅。他站在正堂中央环顾了一圈,朝着后头抬匾的人挥了挥手:“把匾抬过来挂上。”
两个差役应声上前,将那匾额稳稳地挂在正中的墙面上。
红绸揭开后,金色的“文魁”两个大字就露了出来。
望着那块匾额,严世昌的脊梁都不禁挺直了些,有了朝廷赏赐的匾额,他儿子这举人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严逢安点了一炷香,对着匾额郑重的拜了三拜,走到这一步,他也算对得起严家的列祖列宗了。
匾额挂好,李知县又让旁边的书吏取来二十两的官银还有一方上好的砚台。
“前几日你府里办喜宴,本官有事耽搁,今日便将这贺礼给你补上,恭喜严孝廉。”
严逢安收了贺礼,道了谢,又留了李知县吃饭。
李知县还有话跟他说,因此也就没急着走,坐在上首喝了两口茶后,他语气随意道:“严孝廉今年多大了?”
严逢安道“学生二十有二。”
李知县笑了笑:“才二十二就中了举人,真是年少有为啊。”想当初他中举的时候,差不多都快三十了,他又问:“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往上考,还是想谋个差事?”
这样的问题以后怕是也不会少,严逢安早已想好说辞:“学生此番考试已是筋疲力尽,若再进京赶考,怕是身体精神都撑不住。学生以后想留在本县,为咱们县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哦?你想做点什么实在的事?”
严逢安道:“学生除了课业比寻常人略好一些,也没有别的长处,便想着留在本县教几个学生。十年寒窗实属不易,学生想帮帮那些摸不着门路、走了弯路的考生,若他们能从我这里学到些什么,也算是学生的造化。”
李知县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也不错。”
他们这个县好些年没出过举人,若今年不是严逢安争气,怕是又要挂零,身为本地父母官,县里长期没个充当门面的人,他这张脸也有些挂不住。
“县学里还缺一个教谕,你若愿意,本官可以替你举荐。”
能进县学谋份差事,也算一条稳妥的正路,可这对严逢安来说却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考上举人,图的就是不必处处受人辖制、看人脸色。若进了县学,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小官,处处受人管束,倒不如咬咬牙进京再拼一回。
他想了想,对李知县道:“大人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学生想自己开馆试试。”
李知县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家里打量了一圈,道:“自己开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生源、馆舍、银钱,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你家这样子,能行吗?”
自己开馆当然比进县学教书要困难得多,可相对的,也要自在得多。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条条框框,怎么教、教谁,全凭自己做主。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对李知县说得太直白,便拣着能说的道:“行的。学生起初也没打算做多大,便是只收三五个学生也使得。教得好,是学生的本事;教得不好,是学生自己学艺不精,无论出了什么差错,学生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旁人。”
“哼,你倒是有心气。”
他话虽说得委婉,可李知县也是年轻过的人,哪能看不透他斯文有礼下的那股疏狂。
严逢安无奈笑道:“什么心气,不过是年轻莽撞认死理。别看我现在说得硬气,若有朝一日撞了南墙,恐怕还得厚着脸皮来求大人帮衬。”
瞧他没在自己跟前耍心眼,说的话也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李知县整整袍袖道:“罢了,你都这么说,本官也不强求。往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严孝廉只管来县衙说一声,只要你是真心想帮这些学子,别的本官不敢保证,至少县衙里,永远有一口你的饭吃。”
严逢安郑重拱手:“多谢大人。”
李知县在本地老百姓心中算是个难得的好官,有他的保证,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县衙的人在严家吃了一顿便饭,午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城里。
方才闻溪跟知县添茶的时候,听到他说什么县学教谕的事,等家里清净了,他开口询问道:“相公,你当真要去县学当教谕吗?”
严逢安对着他卖了个关子,反问他:“你猜我应了没有?”
闻溪想了想,摇摇头道:“我猜你没有答应。”
严逢安倒是没想到他一猜就中,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猜?”
按着自己对他的了解,闻溪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那种乐意受管束的人。”
他家相公虽然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性子,可做事一向随性,进了县学,日日都要被比他官大的人管着,闻溪觉得他心里应该不会舒坦。
严逢安脸上露出笑意:“知我者,莫若小溪,我确实不愿意受到别人的管束。进了县学,凭着举人的身份我能在里头说得上话,却几乎没有做主的可能。自己办私塾,规矩都由我自个儿定,我想教谁,想怎么教,谁都管不着。唯一的困难,可能是一开始筹办需要花些银子。”
“不怕,咱们如今有银子了。”闻溪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有些得意:“虽然咱们给了娘一百两,但加上我之前攒的那些,合起来应该也有二百六七十两左右,这些钱去县城租个院子,怎么也够用了吧?”
两人的私房钱都是闻溪在管,严逢安很少过问,没想到闻溪已经攒了那么多,他不禁喜道:“够了,这几日你先好好歇歇,过几日我们一同到城里去看看房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留着番外写吧我想早些把正文完结
第73章 中举可真好啊
县衙的匾额挂上之后,村里村外的人心思便活络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献状登门,央告着把自家的田挂到严逢安名下。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严逢安心里早有准备,他读书时受过“正其义不谋其利”的教导,心里分得清轻重。
虽说收下这些人投献的田地,他每年能从中收取一些费用,可这事说到底也是诡寄逃税,本质是触犯律法的。
投献的事在本朝一直属于灰色地带,表面上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有人举报亦或是地方官员彻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前两年隔壁县有个举人接受别人的投献,占了好几千亩的地,被新到任的地方官查办,不光功名革了,人也下了大狱。
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因此不管是普通农户还是镇上乡绅来提投献的事,他一概回绝了。此举虽有故作清高的嫌疑,但他拒得干净利落,一视同仁,倒也没让人抓着什么话柄。
将镇上的人打发走之后,严逢安便同家里人说清楚了:“往后镇上再有人来说此事,你们替我回绝了就是。至于寻常乡邻,每年的赋税若是真有难处,我愿意替他们写个呈文去县衙求情,能免就免,能缓就缓。”
严世昌也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去铤而走险的性子,如今家里条件已经比寻常人家好得多,为那么点银子给儿子带来麻烦不值当。
他赞成严逢安的做法,但心里又有其他考量:“旁人就罢了,你两个嫂嫂娘家那边……”
何锦和李婉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了低头。这段日子娘家人确实悄悄寻过他们,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两人虽没一口应承,但也觉得这就是顺手推舟的事。
如今听严逢安把利害说透了,才明白此事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何锦先开口道:“没关系,等他们下回再说,我直接回绝了就是,也就十几亩田的税赋,就算按时上交,也饿不死人。”
顶多他哥嫂自个儿再辛苦些就是。
李婉也跟着点了点头,她虽然也想拉娘家人一把,但知道这事的风险后,她就再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两个嫂嫂通情达理,严逢安也不是那种迂腐不懂变通的人,他道:“嫂嫂们娘家那边的田虽然不能直接挂我名下,但我可以买过来。”
“买?”李婉眉头微皱,“且不说买田要花银子,我娘家那边也不可能卖啊。”
“就是走个流程而已,我又不是真的买,哪用得着花银子。”严逢安同一屋子困惑的人解释,“你们回去跟自个儿娘家的人说,让他们写一份绝卖契,把田卖给我,我拿着契书去县衙过户,交了契税,这些地在官府那边就成了我的名字,往后该免的税,一分不少都会免掉。田地实实在在过户给了我,官府就算查起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婉跟何锦听得眼睛一亮,忙道:“谢谢三弟,这份情,我们替娘家那边的人记下了。”
两个嫂嫂都不是糊涂虫,也从不在家折腾什么幺蛾子,对他跟闻溪也颇为照顾,这点面子严逢安若是都不给,让他们在娘家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他笑了笑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谢不谢的话。”
处理好投献的事情,陆老爷替严逢安设宴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因着陆修远的关系,陆老爷对严逢安印象不错,如今他考上了举人,他更是愿意跟严逢安交好。
一大早就安排小厮驾着马车去严家接人。
等严逢安穿好衣裳,闻溪替他系上自个儿做的荷包香囊,又在他腰间挂了一块上好的暖玉。
原本还略显清贫的书生换上华服,佩戴上这些精巧的物件,摇身一变,倒真有了几分举人老爷的气派。
闻溪也没忘了给自己打扮,身上的配饰都与严逢安成双成对,首饰也是精挑细选过的,虽不是顶贵的,却是最衬他的。
两人笑着互相打量了一番,跟家里打了声招呼,一起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陆老爷跟林老爷是在县城里最好的酒楼,醉仙楼里定的席面。
城里乡绅们宴请重要客人时都会来这摆上一桌,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身份以及对客人的重视。
本次宴席由陆家和林家做东,另请了县里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作陪,都是平日难得一聚的人物,这回都赏面来给严逢安庆祝。
席面摆在了醉仙楼三楼的雅间,临窗望出去能看见半条街的热闹和远处翠湖的水面。
这次宴会也分了男宾席面和妇人夫郎的席面,两个席面由一道屏风隔开。
女眷这边,闻溪被陆夫人拉着坐在旁边,右手边是林夫人,再过去是粮铺、当铺、钱庄几家的太太夫郎。
从前与这些人坐在一处,闻溪虽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心里却总免不了有几分落差。
如今坐在她们中间,他心境已全然不同,自己的相公是举人,旁人对他客气恭敬,都是应当的,他不必再忐忑不安,也不必再察言观色。
在画舫上对他不怎么热切的林夫人,这次看着他笑容满面,还主动为他续茶递话:“上次我送你那几匹料子你可还喜欢?”
闻溪点了点头:“喜欢,多谢夫人。”
“说谢就太见外了,我们家店里又来了几批新的料子,回头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款式,只管跟我说。”
闻溪回她:“夫人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家里料子还有不少,短时间内应该是用不着了。”
“没事,你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过去挑。”林夫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昭哥儿很喜欢你这个朋友,以后有时间,你常来家里坐坐。”
林夫人话里那股小心翼翼和不自在闻溪都听出来的,人家都已经做出了这幅姿态,他也不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他道:“以后进了城,少不得要去打扰您跟陆伯母,倒是夫人可别嫌我烦。”
林夫人这才露出个实在的笑脸:“这是哪的话,你来了我才高兴呢。怎么样,你跟严举人打算什么时候搬到城里来?可想好在哪处院子落脚了?”
闻溪与严逢安还在商量,在外人面前他道:“这事还要看我相公的打算,我听他的安排。”
陆夫人在一旁接了话:“城里的事你们小两口怕也不清楚,若是有什么为难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们。”
钱庄的夫郎跟着道:“若是手上银钱周转不开,尽管来我们钱庄取,你们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保证不收一份利。”
其他夫郎也跟着附和,那些闻溪曾经拼命都得不到的东西,顷刻间就唾手可得。
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感叹了无数次,但这会儿仍想说,他家相公考上举人可真好啊!
考上举人,他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变得和蔼可亲又善解人意。
男宾那桌,酒过三巡后,有人问起严逢安何时进京赶考,对这些利字当头的人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严逢安道:“我刚中举,根基尚浅,眼下想先安顿家里,等学问扎实了些,再做打算。”
陆老爷笑道:“严举人谦虚了,不过你还这么年轻,确实不急于一时。”
钱庄的赵掌柜顺势递了话:“我族里正缺一位西席先生,严举人若不嫌弃,不如来我族中坐馆,专教我族中几个子弟。束脩按年例给,每月八两,逢年节另有薄礼相赠。”
他这话说得自然,一看就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另一位姓王的乡绅也接话道:“我们族里也有几个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先生,严举人愿意的话,不必拘束,两家一起教也行。”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能把举人老爷请进自家族学里坐馆,那是何等的风光与体面,若是家中子弟在他手上有了出息,也是光耀门楣的事。
陆老爷听到这些话心里不太痛快,今天这局是他攒的,他还没主动开口说什么,就让这姓赵的姓王的抢了先,真是岂有此理。
他止住笑意,把酒杯不轻不重的放在了桌上。
严逢安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心里的不痛快,出言婉拒道:“两位老爷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想自己在城里开办一家私塾,不拘束于哪一家,你们谁家的孩子想来我这里上课都行。”
他连县学的差事都不愿去干,又岂会答应去这些乡绅族中坐馆。
林老爷问:“严举人要自己开私塾,地方可找好了?”
严逢安含糊道:“正在寻,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
林老爷又问他:“严举人对宅子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我刚开始办学,估计来的学生不会有太多,寻个两进的宅子,有几间宽敞的屋子给学生们授课就行。”
陆老爷这时才开口道:“我在城南有座旧宅,空了好几年,前院宽敞,后院也清净,你要是用得着,尽管拿去用就是。”
严逢安道了谢,又补了一句:“除了私塾,我还想另寻一处住家,日后爹娘哥嫂进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老爷便笑道:“我在城南也有一处宅子,跟陆老哥那间隔着一条巷子,正合你们小两口住。”
严逢安有些心动,但也没一口应下,很多话不好当着别人的面说,陆老爷又道:“严举人你也不必急着做决定,等晚些饭局散了,我让管事的带你过去看看,到时你在做决定。”
话说到这,旁边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赵掌柜又道:“届时严举人若是开了馆,可一定要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严逢安笑着举起酒杯:“一定,欢迎各位老爷族中的子弟过来入学。”
晚些时候,醉仙楼的席面散了,陆家和林家各派了一名管事将严逢安和闻溪带到了城南的宅院里。
宅子在主街拐进去没多远的巷子里,一进巷口,外头的喧嚷便被隔在了身后。
这片巷子的宅院都是城里乡绅的产业,大多幽静无人,用来当私塾,倒是很不错。
第一座院子是两进的,一进门是道影壁,绕过影壁,前院铺着青砖,因常年无人居住,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青草,贴着地面薄薄的一层。
前院有三间正房,严逢安推开中间的房门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物件,胜在宽敞,能摆上十来张桌子,用来做讲堂正好合适。
旁边两间要稍小一些,可以让蒙学班的孩子在里头上课。
后院有三间厢房,他们若是不在这里住,也能改成藏书室。
严逢安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正厅扫到廊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已经看见了书声朗朗的样子。
另一座住家的宅子,是一进的,不过搭了一个后园子,两座宅子,正如林老爷说的那样,只隔了中间一条巷,步行十余步就能到。
住宅的后园子比前院小一些,胜在别致,沿着院墙有一小片空地,上头盖着泥土,虽然荒废了有一些日子,可稍稍打理,便能重新种上各种小菜。
闻溪什么都没说,眼睛却在发亮,就跟严逢安在刚才那座宅院的心情一样,还没定下来他已经想好要怎么收拾打理这个宅子了。
院子西南角还有一方小池塘,里头花草已经干枯,收拾过后,放几条小鱼,种几朵荷花下去也是极其漂亮的。
林家的管事开口询问道:“严举人和严夫郎对这两处地儿可还满意?我们家老爷说了,二人若是瞧不上,他再帮着寻个别处的地。”
严逢安看了闻溪一眼,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后,便道:“不错,不知两处宅子的租金怎么算的?”
陆家的管事道:“我们家老爷说了,咱们两家关系亲近,提起银子就不亲热了,您要是喜欢,这宅子你随便住着就行,不收您的银子。”
“我们家老爷也是这个意思。”
严逢安做事从来不会给以后埋下后患,如今林家陆家待他亲近,于银钱上的东西都不在乎,可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宅子只有落在他手上,他才会安心。
他道:“两位老爷这份情我领了,不过这院子我不能白住,你们回去告诉他们,这宅子我按市价买,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陆家管事笑了笑说:“我们家老爷早料到你会这样说,也别提什么市价不市价了,这两处宅子您要是真的喜欢,一处给个五十两就行。”
合起来两座宅子就是一百两,数目虽然大,但比起市价便宜了不少,这个价格闻溪跟严逢安都能接受。
原本两人还想着在城里多待几日,到处看看房子,没想到能这里这样的便利。
其实也不是没想到,严逢安早就料到有人会给他抛出橄榄枝,提供便利,如今事情都按着他所想的发展,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
跟两家管事做好约定,明日上陆家去签房契后,严逢安又跟闻溪坐着马车回了村。
一来是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一声,二来也是回家取银子。
一想到自个儿要跟严逢安搬到城里住,闻溪心中既忐忑又期待,以后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家,他卖绣品就更方便了。
第74章 买房过户
回家取了银子, 第二天两人又按照之前的约定去了陆家。
到陆府的时候,林老爷已经过来了,陆老爷在花厅备好了茶,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厅里还有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见了严逢安便站起来拱了拱手自报了家门。
他是城里牙行的人,专管房产田地的买卖过户。
陆老爷道:“孙牙人在这行做了二十多年,该走的程序他都懂,有他在,你们放心。”
这宅子的买卖虽有私下的情分在,但为了以后不产生其余纠纷,该走的程序是一定要走的。
陆老爷处理惯了这些事情,做事可谓十分周全。
牙人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两卷纸,在桌上铺开,先指了几处标注与陆老爷核对了一遍,又将纸面转向严逢安:“陆老爷这边已确认无误,严举人您再看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严逢安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契书写得清楚明白,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便点了点头:“可以。”
买卖双方都达成共识,牙人先在见证人的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牙行的印章,又让陆老爷和严逢安依次在卖主和买主处落笔按印。
牙人把签好名字的纸张收好,又铺开了另一张,林老爷签完字轮到严逢安时,他拿着笔停顿一下,转头对着身旁的闻溪的道:“这间宅子,你来签。”
闻溪愣了一下,见场上其他人都在盯着他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你签了就是。”
“办私塾的宅院我已经签了,这间住家的你来签。在这上面写下你的名字,往后这座宅子就是你名下的产业,没有你的同意,谁也拿不走。”
旁边的林老爷笑呵呵地打趣:“严举人真会替自己的夫郎着想,严夫郎你就别辜负他这片心意了。”
闻溪知道严逢安的用意,接过笔时,他手有些抖。
凭他跟严逢安的感情,在契书是上写谁的名字都没什么差别,可真当他的名字落在上头时,他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想失态,签了名按下手印后,又赶紧站回了严逢安身边。
严逢安什么话都没说,只抬起手揽了揽他的肩膀,用这样的动作缓和了一下他心里的激动。
孙牙人收了契书,道:“好了,拿着这两份契书去县衙盖个印,往后这两处宅子就彻底归你们了。”
两人将准备好的银子交到陆老爷和林老爷手中,又跟着孙牙人去了县衙。
牙人熟门熟路的领着他们进了户房,跟一个坐在案后的书吏打了声招呼,递上了契书。
书吏翻看几眼,知道是严举人来过户,也没犹豫含糊,在每张期契书上盖下红印后,他道:“两座宅子一共要交三两税银。”
闻溪爽快交了税钱,书吏把契书递到他手里时又补了一句:“过两日来领新的鱼鳞册,会把这两座宅子重新登在你们的名下。”
闻溪看着上头刚盖的红印,心头比自己赚了银子还要欢喜。
白契变成红契,以后他可就是那座宅子名副其实的主人了。
出了县衙,牙人先告辞回了牙行,闻溪跟严逢安拿着盖了红印的契书看了很久,两人都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闻溪把两份契书折好放进荷包里,想着等到时回家后,再做个大些的布袋子把它们精细的保存起来。
方才从陆家离开的时候,陆老爷跟林老爷约了他们一道吃午饭,宅子的手续办完,两人又去了陆家。
昨日的宴席上来的人太多,好些话陆老爷都不能跟严逢安明说,今日属于私人聚会,几人说话都随意了些。
在陆老爷跟林老爷眼中,陆修远和林弘文都是不成器的,如今两家跟严逢安有了这样的渊源,自然少不得要他在这两人身上多下些功夫。
请严逢安当西席先生是不太可能了,但他们可以把这两个孩子送到严逢安手里跟着学些东西。
以后家里的生意都要交给他们来打理,两位老爷也不求孩子能像严逢安这样有出息,可若能让他们改改那吊儿郎当,又不求上进的性子也是好的。
不然这偌大的家业交到他们手中,迟早都得被这俩玩意败光了。
这要求听起来倒是不难,两位老爷语气也够委婉,可严逢安心里清楚,真想把这两位少爷领着走上正道,得花不少功夫。
陆修远慢慢转了性,倒还好说,只是那林弘文,心思虽然单纯,人却完全没有定性,日后若真来他这里上学,恐怕还得生出一些是非。
不过严逢安之前跟这两人是同窗的时候,都没少拿捏他们,他不信,自个儿成了私塾的先生,反倒收拾不了这俩少爷了。
他对两位老爷道:“帮着两位少爷上进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希望到时我不管用了什么法子,二位老爷都不要插手。”
林老爷率先保证道:“认打认罚,我们绝不掺和。”
“对,不掺和。”
坐在一旁的陆夫人等他们说完后,一边给闻溪布菜,一边问:“宅子定下了,私塾那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闻溪看了严逢安一眼,严逢安道:“桌子板凳都还没置办齐全,我打算这些时日先在巷口和门口挂个招生的牌子,等生源满了,明年正月二十开始正式授课。”
陆老爷点了点头:“我到时候会跟城里那些朋友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意愿的都来报名。”
陆夫人又问:“那你们平日住过去,谁做饭,谁打扫?家里的活又谁来料理?”
这些问题严逢安和闻溪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还没细细商量,听到陆夫人这样问,闻溪迟疑着道:“我打算自己先试着料理,家里人口不多,应该忙得过来。”
陆夫人不太赞同:“两座宅子呢,你怎么忙得过来?绣活不做了?什么都靠自己大包大揽,早晚都要累着。要不要先买个仆人回去伺候着?”
闻溪身份刚刚转变,让他立马买个人回来伺候自己,他总觉得怪怪的。他对陆夫人道:“多谢夫人好意,眼下开私塾的事情才刚定下来,还不知道家里开销如何,我想先自己撑着看看。”
陆夫人没有坚持,只笑了一下:“也好,你先自己摸索着试试,心里有底了再添人手也不迟。你是头一回当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这边有信得过的人,需要帮忙你就知会一声。”
“我正想跟夫人打听打听呢。”严逢安在一旁接了话,“两处宅子空了几年,虽然你们两家常派人过去打扫,可毕竟久未住人,里头的门窗桌椅都得再擦洗一遍,池塘也得重新打理。我想找几个可靠的短工来帮帮忙,工钱按日结算,夫人可有人推荐?”
陆夫人道:“这倒不难,我让管事帮你们找几个干活利索的,工钱你们自己跟他们结了就是。”
说完她朝着外头喊了一声,陆家的管事应声进来,听了她的吩咐后,朱管事点头应下,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就带着几个短工到城南那两处宅子忙活。
有他盯着,闻溪跟严逢安也不必日日都去宅子里守着,两人在城里住了一夜,听到打扫的人说约莫要四五天才能收拾干净,两人便计划着先回村里。
等五天后再找脚行的人去村里帮忙搬家。
陆朱管事让他们留下了地址,承诺这些事情一并由他处理。
临走前闻溪犹豫了一阵,还是从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递到管事手里:“朱管事费心了,这点银子拿去喝壶酒。”
朱管事推辞一阵便高兴的收下了。
等出了巷子,瞧闻溪小脸皱成了一团,严逢安道:“既然那般心疼,又何必给他那么多的赏银?”
“我包里的铜板不到一百个,给少了,我怕人家瞧不上。”闻溪叹了叹气,按着自己的想法道:“大户人家的管事一个月的例钱肯定不少,我若只给几个铜板的赏钱,那不是在寒碜人吗。多给些赏钱,人家做事也更尽心些。”
他虽有点舍不得银子,可也知道有些钱能省,有些钱不能省。
严逢安笑着朝他拱拱手:“夫郎大智慧,为夫受教了。”
这样浅显的道理严逢安哪能不知道,闻溪知道他是专门哄自个儿,皱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伸手挽住严逢安的手臂,笑眯眯地同他一块回了村。
五天过后,脚行派了三个骡车过来帮忙搬运东西,衣裳被褥、瓷器布料,一样一样装上车。严富秋和严望春一人手里还拎着一只鸡,陈兰芳她们则把自家种的菜、攒的鸡蛋、还有两捆做饭的柴火都搬了上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跟着骡车进了城。
从前进城总觉得拘束,心里不踏实,如今踩在这片地上,穿着好料子的一家人底气都足了些。
到了住宅的门口,光是看着宅子外那高高的门庭,一家人心头都觉得无比震撼,更别说朱管事还领着那么多的工人迎接他们。
何锦跟李婉心头一跳一跳的,偷偷凑到闻溪跟前小声问:“这些都是你跟三弟请的仆人?”
闻溪摇了摇头,也小声回答:“不是,只是帮忙打扫的工人。”
他先回屋把钱箱放好,按照之前说好的工钱给工人和脚行的人多付了些。
朱管事还想留着帮忙归置屋子,被严逢安客气的打发走了。
等外面的人都离开了,严逢安关上大门,跟严世昌他们一道把东西搬进了屋里。
闻溪则是领着陈兰芳他们在前后院都转了转。
进了东边的灶房,陈兰芳打开窗户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道:“不错,灶房朝东,做饭也亮堂。”
闻溪补充道:“这宅子厢房也多,整整六间,够咱们一家人住了。”
陈兰芳笑着摆手:“我们也进不了几回城,你跟三郎看着布置就行。”
“那怎么成。”闻溪道,“这么大的屋子我们两个人怎么住得下,等逢安私塾那边稳定了,我们还想着把你们大家伙都接到城里来呢。”
虽然知道短时间内这是不可能的事,可闻溪这样说,谁听了心里都舒服,何锦在旁边笑道:“我可不像娘这么客气,这屋子得给我留一间,往后没事我就带着桃儿过来住几天。”
李婉也抱着孩子凑热闹:“对,我们可不像娘怕给你添麻烦,到时来了就不肯走。”
婆媳几个正说笑着,铁柱跑过来扯了扯李婉的袖子:“娘,后头有个池塘,你快来看!”桃儿也来拉何锦,一伙子人便往后院去了。
后院那块空地已经被平整过了,垄好了几畦菜地,旁边的池塘也清了底,放了清水进去。
陈兰芳一看见那几块菜地就挪不开眼了,蹲下去捏了捏土:“这块可以种小葱,那块种丝瓜豆角,下午我去买点菜苗来种上。”
李婉一边叮嘱两个孩子别靠池塘太近,一边跟闻溪说道:“这院子好,比咱们村里的家还要齐整干净,五十两真是值了。”
闻溪对这座宅子也非常满意,他道:“也得亏林老爷他们愿意卖。”
“三弟如今是举人,这些人可不得给你们面子。”李婉拿着围兜擦了擦闺女嘴角的口水,又道:“之前我娘家那边还担心把田地过户给三弟会不会出事,被我狠狠说了一顿,这才算想明白了。”
“我娘家那边也是。”何锦接了话头,“三弟连外头人投献的田地都没要,会稀罕他们那十几亩?看在亲戚的份上才帮这个忙,他们倒还东想西想的。三弟做人做事清清白白,为这么点东西惹一身腥臊,那不是辱没了他举人老爷的脸面?”
两个嫂子已经说了娘家人,闻溪不好再有什么气,反过来安慰道:“咱们乡下人就靠着那点地吃饭,他们有顾虑也正常,你们跟他们说清楚就是。”
“那自然是要说清楚。”顾及着婆婆就在不远处,何锦不敢太大声:“我就直接跟我哥嫂说了,他们要是害怕,大不了不签那契就行,日后自己缴纳赋税,也别说当亲家的不帮忙。”
何锦在娘家脾气可没在严家这么好说话,也不是他嫁出去了就不认人,主要他太了解自己娘家那些人的性子了,你好言好语的,他们反倒蹬鼻子上脸,急头白脸一顿骂了,一个个的心里才舒坦。
他就怕三弟考了举人,自个儿屋里的人还没飘,他们这些做亲戚倒先飘起来了。李婉和何锦回娘家的时候都已经把话撂在前头了,若是有人欺负他们,三弟不会坐视不理,可要是有人敢仗着三弟的名头在外头胡来,别说三弟不管,他们自己也不会管。
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没有谁不珍惜,娘家人困难,他们愿意自个儿贴钱帮补些,这种事公公婆婆和自家男人也不会说什么。
娘家有人拎不清要来拖严家人后腿,他们也只有硬起心肠了。
为了避免日后闹得难看,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一些。
陈兰芳在菜地那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见三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便随口问了一句:“说什么呢?”
何锦岔开话题道:“说这个池塘清亮,用来养鱼正好合适呢。”
这些话他们几个妯娌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当着长辈的面,不好说得太明白。
过一会儿,严世昌也跟几个儿子一道来了后院,看到那片菜地,他心情跟陈兰芳一样,若不是城里不方便,这会儿他已经上山砍几根竹子回来编篱笆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正厅吃了搬到城里的第一顿饭。
开过火,铺好床,闻溪和严逢安就算彻底在城里安了家。
第75章 招生
严家人进了城也没急着回去,严逢安跟闻溪刚搬进城里,不管是私塾还是宅子,要忙的事都有一大堆。
一大早,严望春跟严富秋两人先摸去柴市,给他们买了几捆柴还有取暖用的炭火回来。陈兰芳也带着几个儿媳妇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认路,把卖菜的、卖肉的、卖粮的摊位大致摸了一遍。
柴米油盐是立家的根本,把地方摸熟了,闻溪往后出门采买也能少绕些弯路。
严逢安揣着写好的字样去了城里的牌匾铺,让铺子里的工匠按着他的字迹临摹上样,在木匾上刻下“明正私塾”几个字。
定制的木匾,工期较长,店主留了他的住址,承诺十天后给他送上门去。
趁着家里人都在,人手够多,严逢安回了宅子,又铺纸研墨写了数十张招生告示。
等墨迹干了后,他先在私塾门口以及巷子口都贴了一张,剩下的被严望春和严富秋拿去码头、菜市、城门口那些人多的地方贴上。
告示一贴好,就有一大群人围过来,有认字的人凑上去念道:“新科举人严逢安,设馆于城南,开蒙学、经义二科,凡有志于学者,不拘长幼,即日起均可到馆面询。馆址:城南听雨巷内。”
怕人不懂,他还贴心解释了一嘴:“就是说刚中举的严举人要在城南听雨巷内办私塾了,家里有孩子想读书的,都可以到他那去报名。”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挤到前头:“上头有没有写要交多少束脩?”
念帖子的人摇摇头:“没写,你要是想把孩子送进去,可以去听雨巷里问问。”
旁边有人接话:“举人老爷授的课,一般人恐怕读不起,我看咱们还是别想了。”
也有人盯着告示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写得可真周正,难怪能中举。我家小宝正好到了启蒙的年纪,明儿个我就带他去问问。”
旁边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拉了拉他爹的衣襟:“爹,我也想去举人老爷那里上学。”
她爹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笑道:“也不知他收不收姑娘,要是收,爹也把你送去。”
关于私塾收不收哥儿和姑娘这事,闻溪也问过严逢安,大周朝虽然只有男人可以科举,但一些家底殷实的人家也会把丫头和哥儿送进私塾认几个字、学些道理。
严逢安也琢磨了一下,经义班目的比较明确,收的就是那些为了科举做准备的人,而且这个班的学生年纪普遍偏大,自然不适合女子和哥儿入学。
蒙学班收的都是十岁以下的学生,在性别方面倒是不用卡得太死……
只要家里愿意花钱来学,他都愿意收。
至于该收多少束脩,严逢安也认真核算过。官方蒙馆一年收二十两,经馆三十两,私人办的私塾便宜不少,普通秀才办的顶多二三两。
严逢安作为城里唯一一个开办私塾的举人,束脩不能太低,否则就是自降身份。
他出身贫苦,知道寻常人家供一个孩子读书有多不容易,同闻溪商量了一阵,最后把蒙学定在一年五两,经义班则是一年十两。
经义班的学生要是能答对入学试题,束脩还能减半。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严逢安就和闻溪搬了桌椅到私塾东耳房,备好笔墨和记名册等着人来报名。
头一拨来的是钱庄的赵掌柜和布庄的王掌柜,各带了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家儿子,一个是近房子侄,年纪都在十二三岁上下。
严逢安先让他们背了几篇《论语》,听完点了点头:“背得不错。我这边的应试班以四书和八股文为主,外加破题和策论的训练。正月开馆后第三日有一场入学摸底考试,往后每周有课业,每月有考试。我这私塾凭成绩说话,不管谁家的孩子,来了都一视同仁,几位公子若是确认报名,可要想清楚能不能受得住。”
“受得住受得住。”赵掌柜跟王掌柜抢着回答,又道,“我们家这孩子打小就是能吃苦的,来了这儿肯定听话不给严举人惹麻烦。”
严逢安看着那几个锦衣少年,又问了一句:“你们真的能受得住吗?”
几人在两个掌柜的催促下含糊地点了点头,赵掌柜道:“您看吧,我就说他们能行,束脩多少?”
严逢安道:“经义班每年十两。”
赵掌柜当即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一年的束脩,严举人您收好,以后犬子和侄儿就拜托您了。”
严逢安提笔记了名,又将报名细则说了一遍:“那就这样说好了,私塾明年正月二十开馆,到时你们直接来上课就行。另外,我这边的规矩是先让孩子免费上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若觉得不适应,退学时束脩如数奉还,逾期不退。”
虽然报名的时候这些孩子都觉得自己能坚持下去,但读书这条路,也有着常人无法理解想象的辛苦。
为了防止以后扯皮,严逢安将这些都写在了报名册里,并且让前来报名的家长都摁了手印。
赵掌柜和王掌柜各自摁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带着孩子走了。
闻溪把那四锭银子收进荷包,正想说什么,一位夫郎领着个六七岁的小哥儿过来了。小哥儿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脸偷偷打量严逢安和闻溪。
这夫郎就在城南的大街上做餐食买卖,想将哥儿送到严逢安这里学些算数,将来好帮着家里看摊子。
对蒙学班的孩子,严逢安没什么要求,不管之前有没有基础,他这私塾都会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和《三字经》教起。
不过他的重心在经义班上,如果报名的学生太多,他估计会在外头另聘请一个秀才回来教学,这点必须得给人说清楚。
那夫郎一听他要请别人来教,脸色变了变,嘀咕道:“咱们都是冲着严举人您的身份来报名的,若是孩子不由您亲自来教,那跟我们在其他地方上私塾有什么差别?那些人办的私塾束脩还更便宜些。”
严逢安道:“蒙学班日常课业虽由其他先生负责,但我每月至少给孩子们上三次大课,若你还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去别处问问。”
夫郎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在他这儿报名:“您可别骗人。”
严逢安理解他们的谨慎:“这种孩子回家一问便知的事情,有什么好骗的,你放心,等正式开馆的时候,私塾会把课表贴在门口的。”
听了这话,夫郎总算安心,从钱袋子里摸出碎银和铜板,凑到一块放到了桌上。
等他带着小哥儿走远了,闻溪一边收钱,一边问严逢安:“你打算请谁来教?”
“还没定,有时间我去找方沐天问问吧,他要是愿意,我就请他来我私塾教书,要是他有其他营生做,我再去找别人。咱们县里秀才还是有不少的,先看能招多少学生吧。”
他开的私塾每年束脩比别的私塾贵,也有问了价觉得不合适没报名的。
但总的来说,生源比他预想中好。
经义班加上陆修远和林弘文在内一共有十三人左右,启蒙班有两个小姑娘和三个小哥儿,另加七个小男孩,两个班合起来共有二十五人。
这个人数已经算是中型私塾了。
头一年办学,势必要做出点成绩,生源太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觉得差不多后,严逢安便停止了招生。
经义班里有两个学生家里比较困难,两人答对了试题后,严逢安就酌情免了两人的束脩,只是以后私塾里的洒扫以及书籍整理需要由他二人负责。
两个班的束脩加起来有一百七十两,还不说逢年节的敬礼,单是这一笔,就将两座宅子花出去的都赚了回来。
回宅子放钱的时候,闻溪捧着钱箱发笑,严逢安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赚钱比你容易多了?”
心里开心归开心,但闻溪并不这样认为,他摇了摇头道:“我绣东西虽然费功夫,可那是一锤子买卖,只要质量过关,卖出去就什么都不愁了。教书育人是最费心的,你收了人家这么多银子,往后怕有你头疼的。”
严逢安把脑袋搁在他肩上,笑道:“我现在头就疼得厉害,你快给我揉揉。”
刚摸了银子的手脏兮兮的,哪能去摸他的额头和脑袋,闻溪撅起嘴亲了亲他的面颊,问他:“还疼不疼了?”
严逢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儿也疼。”
闻溪又凑过去碰了碰他的嘴角,两个人的嘴唇刚贴上,严逢安就捧着他的脸颊与他缠绵了一番。
如今这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平日里亲热倒也不怕再被人瞧见,心头还算自在的闻溪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
虽没有经常翻阅,上头那些内容他倒记得很清楚,什么假山处,轩窗旁,花园里,墙根下,什么地点都有。
当时闻溪看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人胆子可真大,青天白日就敢这样明目张胆,万一被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自己住进了这样的院子,他才明白那些画虽然夸张,可真要小心着些,倒也未必会被发现。
两个人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闻溪早已不是那个亲一下就会脸红的性子。可不知为何,这一回他却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严逢安瞧出他神色不对,咬了咬他的唇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闻溪推开他,顶着烧得滚烫的脸颊别过头去:“西厢光线好,我想腾出来做绣房。”
前段时间他已经把摆摊的推车从书坊推回来了,如今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宅子,不管是摆摊还是接活都比从前方便许多。
严逢安知道他在岔开话题,也没点破故意欺负人,顺着他的话道:“除了咱俩睡的东厢,其他地方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全用来放你的绣品我也没意见。”
瞧闻溪还想说什么,严逢安继续道:“私塾那边还有空的厢房,以后家里住不下,爹娘他们也可以去那边歇息。”
虽说之前开玩笑说要住在一处,可往后人丁只会越来越多,一座宅子到底还是不够住的。家里人来城里落脚,两处都能将就,可要真搬到城里来长住,宅子还得再买。
严逢安已经想好,周边的宅子都还没住人,等私塾步入正轨了,他再去找人打听打听,一家人就算不能住到一座宅子里,能住一条巷子互相照应也是好的。
“你如今已经有了很多固定的客人,下次接他们单子的时候,顺便跟他们说一声,你在听雨巷里有个绣庄,让他们有需要来这里找你。”
严逢安的脑子每天都没有停止过思考,如何安顿家人,如何让闻溪的买卖稳定,私塾要如何运行,桩桩件件的,他都考虑得一清二楚。
闻溪脸上的热意慢慢消减,他眨了眨眼道:“我哪来的绣庄?”
严逢安说得轻松:“我在门口给你挂个绣庄的牌子,不就有了?”
闻溪迟疑道:“咱们自个儿住的地方,改成绣庄会不会不好?”
严逢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接活的方式还是跟你以前差不多,只不过是让那些客人知道在哪来找你罢了,你做不完或者不想做的,依然可以交给村里的人做。到时我再找个小厮回来,专门帮你送货跑腿,这样就方便多了。”
闻溪爱绣东西,手艺也好,两人进了城,严逢安也没打算让他把这项手艺埋没。
绣庄跟外头的大绣坊不一样,不用把做好的成品摆出来供大家挑选,闻溪只需要按着自己以前的方式,接到订单后才动手做就行,这样既能挣到钱,人也轻松一些。
闻溪被他说得有些心动,既然严逢安都不介意他把宅子兼做绣庄来用,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他道:“那你帮我这个绣庄起个名字吧。”
严逢安慢悠悠的回他:“你的绣庄,怎么找我取名?”
“因为你是我相公呀。”闻溪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脏不脏了,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放软撒娇道:“你是举人,有学问,取的名字自然比旁人取的好听。”
严逢安垂眸看着他,故意拿乔:“举人老爷的名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你想让我给你起名,总得拿点什么出来吧?”
闻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凑过去,两个人呼吸交织在一处,他笑眯眯地在严逢安嘴角边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亲你一下好不好?”
严逢安没再说话,只笑着伸出双臂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小严:骗你的,不亲也要取
晋江有个作者更新活动,要连续更七天
第76章 请人
严逢安琢磨一阵,将闻溪的绣庄起名为“清和绣庄”,闻溪凑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问他:“为什么要叫这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严逢安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那私塾叫明正,你的绣庄叫清和,两者正好相对,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的。”
闻溪听了便笑道:“好,就叫这个名字。”
得了他的认可,严逢安又带着他去牌匾铺子订了块匾,路上还遇到了去年在闻溪这里订过年货的夫郎。
昨年闻溪做的那批货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今年他还想找闻溪订做,可去了集市好几回都没找到人。这会儿无意间跟闻溪碰上,周夫郎心头惊喜,又忍不住抱怨:“我说你一个做买卖的,怎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想见你一面比见县太爷一面还难。”
闻溪歉意道:“对不住,这段日子家里有些事,暂时没接活。往后不会了,我在听雨巷开了家绣庄,叫清和绣庄。以后您有事只管到那边来,保证随时都能找到人。”
“那敢情好,有了绣庄,下回再找你就不必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周夫郎性格爽利,直来直去道:“我本来都打算去别家绣坊了,碰见你,还是在你手上订吧。”
闻溪问他:“还是跟去年一样要十五个压岁钱袋,十条手帕十个香囊吗?”
周夫郎道:“对。”
闻溪点头应他:“行,等我手上的事情忙完就给你做,一个月后,你派人到听雨巷的清和绣庄来取就行。”
周夫郎应了,给了闻溪一点定钱,便带着丫鬟走了。
这城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想到在城南这边都能碰到自己的熟客,而且这个客人不是经人介绍的,也不是冲着严逢安的面子来的,就是单纯认准了他的手艺。
周夫郎甚至不知道他的相公就是新科的举人,只是觉得他做的活儿实在,便愿意绕外头的绣坊来找他,这让闻溪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欣喜,也让他有了更多的自信和底气。
一到年底,单子便多了起来,陆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闻溪接不接活。闻溪算了算日子,只接了陆夫人、林夫人和周夫郎三家的,虽然不多,但匀一些给村里那些人做,也够他们挣些过年钱了。
牌匾一时半会儿做不好,闻溪要回村派单,严逢安也要去找方沐天谈私塾的事,小两口便锁了门,先去了镇上。
要找方沐天倒也不难,临近年底,他没找到什么正经的营生,只能在镇上摆摊帮人代写书信、碑文、诉状之类的,生意好时,一天也能赚四五十个铜板。
等下个月买对联的人多了,应该还能赚得更多一些。
之前在镇上帮人写对联的刘老三,昨年喝醉酒后不小心摔断了手,如今再不能出来欺负人。
陈弘文跟方沐天各找了一个地儿支摊子,两人互不打扰,各赚各的钱。
严逢安和闻溪到的时候,方沐天正低头帮人写一封书信。两人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等他写完收了钱,才走上前去。
方沐天抬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笑来:“严兄和夫郎今日怎么有空到镇上来?”
“来看看你。”严逢安在旁边坐下,问他,“你这生意怎么样?”
方沐天把笔搁在砚台上,搓了搓自己有些发僵的手:“还行,一天能接三五单,够吃饭的。”
寻常人家,每日挣个三十四文已然算不错。
严逢安又道:“有没有想过去找个固定的活做?”
“怎么没有。”方沐天叹了叹气,“可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帮别人写点东西,还能干什么。”
严逢安适时向他伸出援手:“我在城里开办了一家私塾,蒙学班和经义班都有,两个班都有十来个学生。我一人教不过来,想请你过来帮帮忙,专管蒙学班的日常课业,你要是愿意……”
话还没说完,方沐天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道:“愿意,我愿意。”
一旁的闻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温声道:“方秀才你别激动,坐下来听我相公慢慢说。”
方沐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拱了拱手道:“让严夫郎见笑了。”
闻溪客气道:“没事。”
旁边的严逢安笑了笑说:“我都还没跟方兄说束脩怎么算呢,你就答应,不怕我到时亏待了你?”
方沐天摇了摇头,掏心窝子道:“别说严兄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只请我当个小厮,每日按普通工人给我算工钱,我都感激。”
“你有秀才的功名在身,我岂会让你当小厮,我请你来当先生,自然按着市面上夫子的聘钱来出。”严逢安道:“蒙学班共有十二个学生,我按每个学生二两的束脩给你算,每年给你二十四两银子,住宿也给你安排。”
这个价格虽然比普通私塾夫子的束脩要高一些,但也并不出格。方沐天学业扎实,并不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为人也较老实淳朴,念在同窗一场的份上,严逢安愿意多关照他一些。
一年二十四两银子,家里所有人挣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要是真能去严逢安的私塾当夫子,爹娘哥嫂再不会给他脸色瞧了。
方沐天郑重的朝着严逢安作了一揖:“多谢严兄。”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用任何的言语表达感激都太轻了,方沐天将严逢安这份同窗的情谊深深放在心里,来日若能寻得机会,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报答。
受了他这一礼后,严逢安道:“私塾正月二十开馆,你最迟正月十八就要来报道,带几身换洗的衣服还有你自个儿的床单被套,聘书我到时再跟你签。”
他拿起方沐天桌上的纸笔,写上了私塾的地址和名字,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才告辞。
方沐天捧着纸条,凝视着他们小两口的背影许久,直到眼睛有些酸涩了,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虽然得了这样一份好的差事,但他也是个有始有终的人,私塾明年才开馆,这两个月他还是先好好摆摊吧,多少挣点铜板回去,也省得哥嫂他们发脾气。
去私塾当先生的事,他谨慎地没有像家里人言明,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
今年这个年,闻溪都严逢安都过得特别忙碌,闻溪要赶货,严逢安还要继续采买,私塾的夫子和学生都招好了,用来教学的东西他还得另做准备。
学生用的桌椅板凳,先生用的讲台,放书用的书架,蒙学用的教材,科举看的范文,还有平日批改作业用的笔墨纸砚等,都得他来一一操持。
桌子板凳交给家里人来做,算下来银子倒是花得不多,就是在几个铺子来回跑路实在累人。
若不是那些铺子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严逢安恐怕真得请两个小厮帮忙。
等私塾差不多布置完毕,他又抽空给陆老爷和林老爷一人送了一副斗方,既是年节礼物,也是谢他二人对自己的照拂。
陆老爷对那幅斗方很是喜爱,当即吩咐朱管家找人来裱好挂在书房里。
“严举人真是客气,你说你找个人送来就是,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严逢安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适合再亲力亲为了,可眼下他手上没个可用的人,只能自个儿劳累一些。
他对陆老爷道:“其实这次过来,除了送斗方,还想请陆老爷和陆夫人帮忙,我想找两个本分老实的人做工,一个留在家中帮我夫郎做些活计,一个到私塾做门房。门房要汉子,家里的要妇人或者哥儿。”
陆老爷转头看了朱管家一眼:“刚严举人说的你都听明白了?”
朱管家躬身道:“明白,小的这就去安排,保准找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大户人家的管事办事效率很快,不过两日就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和哥儿来到严逢安府上,严逢安问了两人一些问题,觉得还不错后,就跟这两人签了契约。
男子叫阿福,阿福在私塾当门房,负责稽查学生出入、代为通传、兼管洒扫和器物保管,月钱一千五百文。
哥儿阿秋的工钱要高一些,他除了要做饭和洒扫院子外,以后闻溪手上的货也要他来送,每月按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来算。
根据闻溪之前的收入,家里聘请一个仆役的工钱他还是能出得起的,知道如今不同往日,他也没有死板的阻止严逢安请人。
若有个人能把家里的杂活做了,他做绣活时也确实能更专注些。
过了年,正月初十左右严逢安跟闻溪就回了城。
如今私塾和宅子都挂上了牌匾,若是有人来寻,一眼就能找到。
过了正月十五,阿福和阿秋都正式来做工了,两人性格老实手脚也勤快,闻溪将宅子的情况给阿秋介绍了一遍,没一会儿,他就挽起袖子拿着抹布开始擦拭家里的桌椅。
闻溪张了张嘴,想说这些地方自己已打扫过,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开口。
将心比心,要是他去别人家里帮工,为了让人家觉得花的工钱值,他也会尽可能的做更多的事。
方沐天在正月十八那天也准时来了私塾报道,除了他自己,后头还有人帮他扛着行李。
方沐天跟严逢安介绍,说那人是他家里的哥哥方沐海。
从外表来看,方沐海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知道严逢安的身份,他有些局促。帮着方沐天把床铺好后,他弯着腰搓着手,顶着个又红又黑的脸道:“感谢举人老爷请我家弟弟来您这私塾教书,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严逢安道:“客气了,方兄能来帮我,我反倒要感谢他。”
方沐海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反复念叨着“家里不容易”和“您是大好人”,像是要把能想到的所有好字眼都堆到严逢安身上。
方沐天有些尴尬,推着他往外走:“好了哥,别说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方沐海连连点头,又朝严逢安赔了个笑,才转身往外走。
在方沐天的只言片语中,严逢安对他家里人一直抱有一种很微妙的心思,没见面之前,他觉得方沐天的哥哥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这会儿见面了才发现,他其实跟村里那些淳朴辛劳的农家汉子没什么不同。
为了供养一个读书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嘴上怎么可能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方沐天落榜了,心里难过,家里人何尝不是顶着村里人的议论和奚落过日子。
以此来推断他们苛待方沐天并不公平,若真是苛待,当初又岂会送他去书院上学。
看着他严逢安就想起了家中的两个哥哥,他招来门房,给了他一串铜板,叮嘱道:“你带方夫子的哥哥去外头餐食店吃碗羊肉面,剩下的钱拿给他让他租辆骡车回去。”
门房接了钱,追上方沐海带着他去了餐食店。严逢安的关切让方沐海受宠若惊,他本不想要那些铜板,门房却非要让他收下。
回村里的路虽然远,他们乡下人却都走惯了,哪用得着租骡车回去。
好不容易进了躺城,吃了羊肉面又得了些铜板,方沐海便用这些钱割了一斤肉,又给家里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个炊饼回去。
他在心里想好了,回去一定要跟家里人说,弟弟的同窗严举人是个大好人,弟弟跟着他做事,一定能挣到银子,也不会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一年请人支出六十六两,OMG,这银子真不禁花,不过没关系,他们都很会挣钱的
第77章 开馆
正月二十,明正私塾正式开馆,早晨天还未亮透,严逢安就醒了。
他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人,闻溪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那半边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
严逢安身体往边上稍稍挪了挪,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被子里的热源忽然没了,闻溪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人,困乏地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隐约看见严逢安正站在铜镜旁边系腰带。
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想过去帮忙,又被外头的寒气冻得缩了一下。立春刚过,冬日的冷意还没散干净,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清冽的劲儿。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严逢安系好腰带,走过去替闻溪掖了掖被角。
他不在,闻溪也没了睡意,躺了一会儿又披着外衫坐了起来,打着哈欠带着点含混道:“怎么起这么早?今儿个开馆紧张了?”
严逢安本想说不紧张,可他又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想了想,他道:“可能是吧,一想到等会儿有那么多的学生来我私塾上学,我这心里就突突地跳得厉害。”
紧张中又夹杂着一些激动,从今天开始,他可就要正式给人授课当夫子了。
闻溪还从来没见过他紧张的样子,他仔细看了看严逢安的神色,又伸手摸着他的心口,感觉到他的心跳是要比平时更快一些。
他把脑袋靠在严逢安的肩上,安慰道:“你那些学生估计比你更紧张。”
他虽然没上过学堂,可铁柱每次上学时那唉声叹气,不情不愿的模样他见过无数次。那些即将踏进院门的孩子,心里头只怕比严逢安这个当夫子的还要忐忑几分。
说完他又抬起头看着严逢安道:“要是学生犯了错,你会用戒尺打他们吗?”
“当然。”严逢安回答得不假思索,“当夫子就要有当夫子的样,该打板子就得打。”
闻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勾着嘴角说:“我还真想看看你当夫子是什么样子。”
他心头有点好奇,又有些蠢蠢欲动,心想若他也能去私塾里读书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蒙学班是方沐天在教,就算他去了,也不能在严逢安手上学习。
算了,那样正经的地方,他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严逢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同他说道:“我每个月会给蒙学班的学生上三次大课,你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旁听。”
闻溪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严逢安刮了刮他的鼻尖,动作轻佻,神色却认真:“不过我对学生一视同仁,你要是没完成课业,或者上课答不出问题,我也会打你的板子。”
闻溪故意撇了撇嘴:“我可是你的夫郎!”
严逢安一副硬着心肠铁面无私的模样:“当夫子就要公平公正,就算你是我夫郎,我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偏袒你。大不了回家了,我让你打回来就是。”
闻溪笑着在他掌心拍了一下:“那你到时候可不许赖皮。”
两人说笑一阵,外头的光线越发亮了。
严逢安站起身道:“你要是还困就再躺会儿,阿秋还要过一阵才来,我先去私塾那边看看。”
阿秋和阿福都是城里人,每日按时辰来上工,傍晚回去,既顾了活儿,也不耽误他们照看家里。
私塾那边,阿福也早早过来,把洒扫都做过了,严逢安在门口贴了课表,散学入学的时间也写得清清楚楚,等会儿家长们来了一看便明了。
院子里,方沐天捧着本书来回踱步,他比严逢安还要紧张,仔细看了几遍自己的讲义后,他又进了讲堂,上手整理了一下那些摆得端端正正的桌子。
过了辰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蒙学班的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三三两两地进了院子。
有人一边跟严逢安打招呼,一边低头叮嘱自家孩子:“进了学堂就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许调皮。”
“夫子教的都要记牢,散学了回来说给我听。”
“咱们家底一般,在学校别跟人打架,严举人让干啥就干啥。”
孩子们都还拘谨着,到了新地方,连打量夫子的眼光都是小心翼翼的。
经义班的学生则多是各家管事送来的,比蒙学班的孩子稳重些,进了院子便自觉站到了一旁,等着点名。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严逢安拿起报名册,挨个点了名。确认人都到齐了,他让学生们按高矮排好队,跟他一块进讲堂拜孔夫子。
方沐天搬了一张小案供在堂前,案上摆着一尊小型的孔子牌位,严逢安先上前拜了三拜,方沐天也跟着行了礼,然后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前,学着严逢安的样子拜了拜。
陆修远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动作规整,没有半分含糊,林弘文跟在后面,虽然走路的样子比别人松散些,可到底还是规矩地行了礼。
等所有学生都拜完孔子,学生中陆修远作为代表上前端起准备好的茶盏,双手递到严逢安面前。严逢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算是认可了所有学生。
喝了茶,他对着面前高矮不一的学生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明正私塾的学生了,哪怕出了这座院子,在外也得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能让外头的人觉得我们私塾的学生品行不端,不能因为自身的言行让私塾蒙羞。”他从讲桌上拿起一张纸道:“我定了几条规矩,已经贴在了你们的讲堂门口,等会儿每人拿出纸笔摘抄一份带回家去背一背,顺便也让你们的爹娘看看。”
他扫视了一遍整间屋子里的人,严肃道:“规矩定出来,就是为了遵守的,如果有人犯了错,我会先问清楚缘由。若情有可原,我给一次改过的机会。但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我也不会留情面。都听清楚了么?”
底下的学生齐声道:“听清楚了!”
声音洪亮,没有敷衍,严逢安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方沐天道:“方夫子,带着蒙学班的学生回他们的讲堂上课吧。”
方沐天领着一群小豆丁回了属于他们的讲堂,没多久,那边就开始念三字经。
经义班这边,严逢安开始精讲四书的内容,讲一段便停下来让学生提问。起初大家都还僵着,没人敢第一个开口,等赵掌柜的儿子问了第一个问题,其他人才跟着活络。
严逢安答得细,偶尔也反问一句,课堂氛围一下好了起来。
林弘文趁着严逢安跟前头几个学生探讨问题的时候,往陆修远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道:“这院子,这讲堂比咱们之前上学的书院小了不少,这么大点地,我感觉气都要喘不匀了。”
陆修远低着头认真思考着严逢安深度剖析的内容,听到这话,他头也不抬道:“又没人逼你来,觉得这条件不好,自个儿滚回书院去。”
“嘿,我还偏就不滚了,我不信你都能学我还不能学。”他瞪了陆修远一眼,见严逢安没听到他们的话,又继续道:“你说这世上的事可真有意思,昨年我们还跟严兄坐在一块听课呢,如今他倒站到上头去了……”
话没说完,正在跟其他学生讲题的严逢安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虽不像其他夫子那样凶,却也看得林弘文有些心虚。
等严逢安收回目光后,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嘀咕道:“这样看着严兄还真有几分夫子的样,你说咱们哪天要是犯了错,他也会拿戒尺打咱们吗?好歹同窗一场,应该也不至于吧?”
没得到回答,他又故意伸手去碰了碰陆修远桌上的书本,以前两人在书院上课时就是这样,只要夫子没看见,不是你打扰我,就是我打扰你。
哪知这次陆修远不按常理出牌,被他打扰了之后,一下站起来,大声道:“严夫子,林弘文一直在影响我听课,我申请换个座位。”
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饶是林弘文脸皮再厚,也不禁涨红了脸,结巴道:“谁……谁影响你了,就你那点水平,还用得着我影响吗?”
“住口。”严逢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林弘文,“课堂上禁止吵闹喧哗,周永添你跟林弘文换个位置。”
“是,夫子。”
周永添的位置靠墙,旁边坐的是一个林弘文不太熟的学生,换过去之后,他就彻底没人说话解闷了。
等林弘文不情不愿地抱着东西挪过去,严逢安又道:“念你是头一次违反课堂规矩,我先不罚你,下次再不认真听讲,我就直接把你请出课堂了。”
“至于吗?”林弘文嘀咕道,“书院的夫子都没这么凶的。”
严逢安:“你说什么?”
林弘文嘴上应得快:“没什么,我说我知道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严逢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服气,私下关系归私下关系,林弘文要真在课堂上捣蛋,他可就要借他来立威了。
私塾开馆的同时,闻溪的绣庄也慢慢上路了。年后这两个月正是淡季,手上没有大单子,他便一边绣些手绢荷包,一边物色新的绣人。
稻香村离城里远,每笔单子都拿回去找村里的人做也太费时费力,村里的人手艺绣些简单的东西够用,可遇上料子好、客人要求高的活,就有些拿不稳。
而且上半年乡下人家地里的活也重,根本腾不出手来做这么细致的活。
闻溪想着年底接的单子还是分一些给村里做,其他的精细单子,他想在城里找几个手艺更稳的绣人来接手。
想好后,闻溪进了书房,自个儿拿起纸笔写了几篇招人的告示。
他的字是严逢安手把手教的,虽然比不上严逢安字里的风骨,但好歹也算端正,贴出去也不丢人。
写好后,他就把告示交给阿秋,让他去外头的巷子口,还有菜市场这样的地方贴一贴。
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有好几个绣人找上门来。
这些绣人没有在绣坊当正式工,大多都是在各个绣庄接单子,这样不用受约束,人也自由些。
闻溪把准备好的粗布和丝线拿了出来,让各个绣人绣了些比较常见的样式,甭管这些人一开始吹得如何天花乱坠,真上手了,一个个才露了底。
寻来的绣人有十来个,最后闻溪看中的只有四人,两个绣娘,两个绣郎。问清楚这些人家里的情况后,他留下了这些人的姓名和地址,然后把裁好的布料还有几个不同的花样子分给他们:“你们先绣十张手绢试试手,花样按着我画的来,每条手绢我给六文,绣完了交回来,当场结账。”
城里其他绣庄差不多也是这个价,等绣人们应下来后,闻溪拿出专门记录的册子,将每个人领的料子和花样以及日期都写了下来,最后让这些绣人看一遍再按手印签字。
等过几日这些人把手绢绣好送过来,闻溪对他们的手艺有了更深的认识,以后该怎么分工,他心里就有谱了。
第78章 立威
教书的日子比严逢安想象中要轻松些,明正私塾的学生虽不少出生富贵,但进了他的讲堂,大部分都还是十分讲规矩,敬重他这个夫子的。
唯独林弘文这个曾经的同窗,始终是个扎手的刺头。
他那些毛病,在书院上学那会儿严逢安就清楚,之前报名的时候,林弘文还大大咧咧拍着胸脯对他说:“严兄,你可别因为咱俩关系好就对我心软,我是真心想读书的。”
严逢安当时还以为他跟陆修远一样,开始有了上进心,等正式上课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把林弘文的座位调到靠墙后,他倒也老实了几天,后来他又故态复萌,旁边的周文添不跟他说话,他就给周围其他人传纸条,不是约人散学后去玩,就是去哪个地方吃好吃的。
其他学生对严逢安这个夫子还是有些畏惧的,得到纸条也不敢回他,一边躲避着严逢安的视线,一边用脚悄悄把纸条踢了回去。
后排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严逢安并非没有察觉。他偶尔回过头,就见一群人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个装得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心里有数,只是没有当场逮住,便没有发作。
林弘文课堂上跟人讲小话便罢了,早上也比别人来得迟一些,推门进来的时候也不打报告,嬉皮笑脸对着严逢安道:“严夫子不对不住,我起晚了。”
严逢安看了他一眼,也没生气,只道:“下次记得来早一些,往后不提前请假的,来晚了就不准进私塾。”
林弘文应了一声好,大摇大摆的回座位坐下时,还不忘朝看他的同窗挤了挤眼。
其他学生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了计较。
散学的时候,几个学生一道往巷子外头走时,有点不服气道:“夫子对林弘文可真够忍的,换做其他人,早被赶到外边去站着了。”
另一个压低声道:“人家跟夫子是同窗,当然不一样。”
“何止是同窗,还是朋友呢,他家里又是开绸缎庄的,夫子肯定要给几分面子。”
赵掌柜的儿子哼道:“开绸缎庄的又怎么样,我家还是开钱庄的呢,夫子自己定了那么多的规矩,林弘文不遵守却什么惩罚都没有,这根本不公平嘛。”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公平可言。”他族中堂哥劝道:“你可不要跟林弘文学,夫子不惩罚他,未必就不会惩罚你。”
赵家小公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
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林弘文的耳朵里,他心中的得意怎么都消减不下去,他跟严兄可是好哥们,这些人哪能跟他比。
第二日课间,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讨论严逢安上课讲的经义,林弘文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带着点炫耀道:“你们不知道,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严兄私下也会给我讲课,过节的时候还经常跟我们一道进城里下馆子呢。”
旁边有人捧场地笑了几声,又顺着他的话头道:“难怪夫子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原来你们交情这样好。”
林弘文笑道:“那当然,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严逢安刚走到讲堂门口就听到这样的话,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冷冷地笑了一下。
既知道是给他面子,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弄得其他学生心里也不舒坦,不逮着机会收拾这人一顿,他还讲什么公平公正。
严逢安收敛情绪,走进讲堂,一边将批改过的入学试题发下去,一边道:“前几日的试题,许多人方向都没写对。今日回去以‘君子不器’为题写一篇短论,限期三日。”
到了第三日,其他学生都把课业交了,只有林弘文桌上空空如也。
在城里上学的好处便是方便这些公子哥玩,每日散学后,他都要去瓦子里潇洒一阵,等记起严逢安布置的课业,早就来不及写了。
等严逢安站在跟前向他讨要课业时,林弘文双手合十,脸上堆笑:“严兄,严夫子,实在对不住了,我忘写了,等会儿补上行不行?”
严逢安道:“不用补了。”
赵家的小公子听到这话朝着堂哥撇了撇嘴,堂哥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林弘文没想到严逢安对自己这样宽待,他忙道:“要补的,要补的,我保证下午散学前交上来。”
“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严逢安面色严肃道,“今天的课业你不用补了,以后我布置的课业你都不必做了。”
林弘文慢慢意识到不对劲来,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了:“这是为什么?”
严逢安转身往讲台上走去,站在书案后对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对他道:“以后你都不是我私塾的学生了,课业当然不必再做。”
“不是……严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弘文追上前去,慌着解释道,“我就一次课业没做,你用不着这样吧?”
“一次?不,我已经忍你很多次了。”严逢安索性跟他挑明,“我之前就对你说过,在这私塾里,你我,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即我是夫子,你是学生,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到我这来上学。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我之前忍着不罚你,就是想看你什么时候能醒悟,什么时候能改,结果你变本加厉一再挑战我作为夫子的威信,是真以为我会一直纵容你?”
“我没有!”林弘文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有想挑衅你。”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严逢安对着他摇了摇头:“林弘文,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这话让林弘文整个都僵住了,还想开口辩驳,严逢安又道:“你觉得我年纪轻,不适合当你的夫子,正好,我觉得林少爷你孺子不可教。打从明儿个开始,明正私塾你就再也不用来了,劳烦你回家告诉林老爷一声,让他有时间来私塾一趟,我会将束脩全额退还给他。”
他语气始终从容,没有疾言厉色,可满堂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赵家公子本来以为严夫子会打林弘文的手心,或者直接让他去外头罚站,谁知他会给这么重的惩罚,直接把人开除了。
天呐,若换成他被私塾开除,回家后怕不是腿都要被他爹给打折。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堂哥,他那堂哥胆子比他更小,这会正埋头假装读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怕夫子的火气不小心伤及到了他。
有人偷偷摸摸往林弘文脸上瞧,一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脸色发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不来就不来,谁稀罕。”
他嘴里硬气,目光却不敢再对上严逢安的眼睛。
他很想说大家朋友一场,严逢安太过绝情,又想说自己曾经帮了他那么多的忙,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但他到底没有失去理智,知道此时把这些话说出口,怕以后真要将严逢安彻底得罪。
脸色憋得红一阵白一阵,林弘文故作硬气道:“我还不想在你这里上课呢。”
他回了座位,三两下把东西收进书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讲堂。
严逢安站在讲台前,对着底下的学生道:“之前我就说过,会对所有的学生一视同仁,咱们私塾不靠关系,只凭成绩说话,希望大家以林生为鉴。”
底下的学生齐齐答道:“是。”
散学后,陆修远没有急着走,等旁人离开了,他才走到严逢安面前,迟疑着开口:“夫子,当真要开除他?”
严逢安反问他:“你觉得呢?”
陆修远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太没分寸了,是该教训。不过……”他顿住了,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夫子罚他是应当的,只是他要真被开除,不仅丢自己的脸,也丢他爹的脸,林伯父看着没什么脾气,揍起人来下手也挺重的……”
他斟酌着不知要怎么说,平日里他虽然老是跟林弘文吵吵闹闹的,但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看他的笑话,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严逢安瞧他那副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说:“比起之前,你真的长进了不少,可惜林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他那性子坐不住,我若强行把他留下来,对谁都不好,放心,以后私下咱们几个还是朋友,只是私塾,他确实不能再上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修远也不好再替他求情。
回到家时,林弘文正坐在他家厅里哭丧着脸,他母亲在一旁安抚。
自家不敢回,倒跑来他家躲着了。
一见陆修远进门,林弘文跳起来迎上去:“怎么说?严兄当真要开除我?”
陆修远白了他一眼:“还假得了?夫子说,往后私下还是朋友,但私塾你就别去了。”
林弘文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怎么这样,严兄也太狠心了。”
陆夫人也怪他:“人家好不容易办个私塾,你当朋友的不帮着立威就算了,反倒还拖人家后腿,是我,我也得把你开除。”
“伯母!怎么连您都这么说。”林弘文吸了吸鼻子,又抓起陆修远的袖子要擦脸,被陆修远嫌弃地一脚踹开了。
“活该。”陆修远也不看他,把袖口从他手里扯回来。
林弘文哀求道:“我都知道错了,你们还来说我,要是被我爹知道,打死我都算轻的,陆伯母,求您了,您就帮我想个办法吧。”
陆夫人到底心软,知道他爹娘都爱面子,要是成了第一个被私塾开除的人,那两口子不知得怄成什么样子。
想了想她道:“严举人跟他夫郎感情好,多半会听他夫郎的话。明日你买些礼物去,求严夫郎替你说个情。”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林弘文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慌慌张张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谢谢陆伯母,我明天就去找他。”
等他背影不见了,陆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母子俩都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等私塾那边上课了,林弘文才带着礼物去了听雨巷。
路过紧闭的私塾大门时,他顿了顿,埋着头快步走开了。
私塾里的事昨日严逢安回来时已经同闻溪说过,这会儿林弘文上门,闻溪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来意。
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惊讶道:“咦?林公子不在私塾上课,来我们家里做甚,是私塾那边有什么事吗?”
一见他,林弘文便哭诉道:“严夫郎,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他抽抽噎噎的把昨日私塾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闻溪叹了叹气道:“林公子也别怪我相公狠心,实在是你做得太过分了。我家相公当了举人后,头一回办私塾,外头的人都等着要看他到底教得如何,你却偏偏故意要跟他作对,你这个朋友当得也太不够义气了。”
接连被人用这样的话指责,林弘文也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道:“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你帮我在严兄面前求求情吧,这次回了私塾,我肯定会好好上课的。”
闻溪为难道:“我相公那个人看着脾气温和,好说话,可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一旦是他决定的事,恐怕谁都改不了。”
听着他这句话林弘文的心仿佛落到了冰窖之中,闻溪又道:“你先让他冷静几日,把气消了来再说,我会多帮你说些好话的。”
林弘文连声道谢,闻溪道:“回去把落下的课业补上,到时候我带你去找他。”
“好,我会的。”
出了严府的门,林弘文在街上徘徊一阵,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家去。
私塾里那么多的人,这些人散了学,肯定要把这事当个笑话讲给家里的人听,瞒是瞒不住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爹就怒气冲冲从外头回来,要不是他娘和昭哥儿拦着,怕真要把他打死。
去私塾要束脩这样跌份的事情林老爷做不出来,只冷冷撂下一句:“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要是真被开除了,这个家你也别回来了。”
这样一闹林弘文总算知道,得意忘形的人为什么会容易招祸事,若严逢安能大发慈悲让他重回私塾,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过了三日,他实在熬不住了,又去寻闻溪。
闻溪见他神色比前几日诚恳了许多,才道:“这几日我磨破了嘴皮,才总算让我相公松了口。他说了,你若真想回去,先把之前的课业补齐,再写一封检讨书,回私塾后当着同窗的面反省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保证以后不再犯。这些你若都能做到,就可以复课。林公子,你能做到么?”
事到如今,林弘文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做错事的人是他,这封检讨信本来就是他该写的。
他对着闻溪道了谢,转头就回家去写了一封检讨的书信,第二日,他踏进私塾大门时,门房没有拦他。
进了讲堂,林弘文顶着同窗们审视又好奇的目光站在讲台上,先恭敬地给严逢安这个夫子鞠了一躬,然后当着大家的面把检讨书拿出来念了一遍。
念完后,他紧张地看了严逢安一眼,严逢安看着底下的学生道:“大家觉得我们应该再给林生一次机会吗?”
陆修远站起来道:“昨日先生才给我们讲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不如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其他同学也跟着点了点头,大家跟林弘文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也没谁盼着他被开除。
有了台阶,严逢安顺势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林生从今日起便回来上课,望你说到做到,切莫辜负同窗们的一片好意。”
“是,谢谢夫子,谢谢大家。”林弘文对着严逢安和台下的同窗都鞠了鞠躬,才回到了座位上。
平日不觉得这地儿好,折腾这许久再回来,林弘文不仅心里酸,眼睛都差点酸了。
严逢安也在心头长长舒了口气,他早料到林弘文不好管理,将他收拾一顿后,这私塾的规矩总算是立住了。
第79章 正文完结
天气慢慢回暖,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三月一到,闻溪手上的活就慢慢多了起来。
每年端午中秋还有过年,是他们这些绣人最忙的时候,不到四月的时候,闻溪就开始备货。
各家跟他相识的夫人夫郎,也陆陆续续来他手上订购端午所需的绣品。
因要的货品多且杂,闻溪为了图省事,给打赏仆人的各家夫人和夫郎推出了一个组合套装,套装里有荷包、香囊、团扇、手绢、五彩绳这些物品,加起来一共三百五十文,比单买要划算一些。
价格优惠不说,给仆人打赏一整套的端午绣品,说出去外头人也会觉得主家人大方心善。
陆夫人她们一合计,都觉得省事,下单的时候都选了一整套。
闻溪在城里有了固定的绣庄,加之他又是严逢安的夫郎,所以今年来找他订购绣品的人特别多。
光是这种整套的,几家合起来差不多就订了八十余套。
这么大一批货,对闻溪来说还是有不小压力的,幸好他提前找好了绣人,有人帮忙,他也就不用发愁了。
闻溪先去买了料子,又让阿秋把几个绣人请到绣庄来,把料子裁好,一份一份分下去。
香囊、荷包和团扇交给城里的绣人做,手绢和五彩绳则是留给了村里的人。
手绢和五彩绳工价不高,可做起来不费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进项。
除了这些整套的绣品,零散的绣品闻溪也接了些,例如虎头的孩子肚兜,还有各家夫人送给族中子侄的五毒香囊。
精品的织锦五毒香囊闻溪也接了十来个,这些香囊人家都指名了要他亲自绣,因此他也不能完全就当甩手掌柜。
把货交齐,给绣人们结算了工钱后,闻溪把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除去料子和工钱,林林总总的算下来,这个端午他差不多赚了五十多两银子,把这些银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后,闻溪自个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是中秋和过年都能挣这么多的话,那他一年下来的收入岂不是都要赶上严逢安这个教书先生了?
闻溪心里乐得找不到北,等严逢安回家后,立即上前拉着他的手,神神秘秘道:“你猜咱们现在手上一共有多少银子了?”
这个问题可真是把严逢安问住了,他挣了银子只管交给闻溪放着,很少会像闻溪那样隔三差五就把钱箱打开数数,如今两人手上有多少银子,他心里还真是没一点数。
“有多少?”
闻溪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你猜猜?”
严逢安想了一下,不确定道:“二百多两?”
“错了。”闻溪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压着声道:“有三百四十两呢。”
不管那些零零散散的铜板,光是银子就有这么多。
连严逢安都忍不住道:“这么多,你没算错吧?”
被他这么一问,闻溪也不确定了,他松开严逢安的手小跑着进了书房,拿着自己做的简陋账本看了看,反复算了上面的数字后,他对跟进来的严逢安道:“没算错,真有这么多,不信你过来看。”
严逢安走上前去,看了看闻溪手上的账本,笑道:“端午节都还没到呢,你就赚了这么多的银子,难怪钱箱都装不下了,小溪你可真厉害。”
闻溪腼腆地笑了笑:“主要是卖出去了十来个织锦的香囊,所以这次比之前挣得稍微要多一些。”
严逢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手艺好,以后会越挣越多的。”
闻溪这段时间的忙碌,严逢安都看在眼里,他挣到这么多银子,严逢安也是由衷的为他高兴。
他给闻溪做的钱箱,在这两三年里已经被银子和铜板塞得满满当当,他同闻溪商量道:“咱们要不要存一些钱进钱庄里?”
闻溪道:“存吧,家里放这么多银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万一哪天家里进了贼,把钱箱偷走了,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严逢安做了决定:“那咱们把那四十两留着当零用,其他的三百两都存起来。”
闻溪应了声好,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所有的银锭还有银锞子都包了起来。之前赵老爷就跟严逢安说过,若他来自个儿钱庄存钱,保证给他最高的利息,因此两人把钱包好后,就直接去了赵家的钱庄。
钱庄里有两个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算盘,见到他们时抬起头问了一句:“两位是兑银子还是存钱?”
严逢安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到柜面上,解开外头的布料,露出里头的银子:“存钱。”
“好的,二位请稍等。”伙计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有客到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掀开柜台旁边的布帘子从里头出来,朝着他们二人拱了拱手道:“两位贵姓,要存多少银子?”
严逢安一边把手上的名帖递给他,一边道:“我姓严,是你们家老爷让我到这来存钱的。我要存三百两银子,你按着上头的名字帮我们写个折子。”
姓严,又是自己老爷让来的,管事也不是傻子,当即就明白了严逢安的身份。
“原来是严老爷和严夫郎,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
管事把两人请到私密的里间坐下,又唤小厮给他们上了茶,然后拿着小秤验了银子的重量,确定了银子的数目后,他道:“咱们钱庄银子存得越久,利息越高,两位打算存多久?”
估摸着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很多,闻溪跟严逢安只存了一年的定期。
管事道:“二位既是我们家老爷的朋友,存的数目也大,我便给你们按照钱庄最高的利息来算,每年四厘的利,二位觉得可好?”
闻溪没存过钱,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轻轻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
严逢安同他解释道:“按照每年四厘的行息来算,一百两银子可得四两的利,三百两一年就能得十二两的利钱,也就是说咱们到时候来取银子的时候,总共可以取出三百一十二两银子。”
管事附和道:“正是这个意思。”
存三百两,却能取出三百一十二两来,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闻溪心头激动,又忍不住生疑。
严逢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对着钱庄管事道:“行。”
管事不再多说,起身从后头的架子上取出一本册子,将银子的数目写上后,让严逢安签了名,并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钱庄的凭证写好了,他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上头写了名字日期,金额还有存期,盖了章后双手递到了严逢安手里。
严逢安检查了一遍,挑不出什么错了才将折子递到了闻溪手中。
闻溪笑眯眯地把折子叠好,等回了家,就将折子放进装了房契的布袋子里。
这几张纸就是他跟严逢安所有的家当,可得好好保存着。
端午前夕,严逢安的私塾只上了半天的课就给学生们放了假,他跟闻溪要回村里过节,这几日阿福跟阿秋也可以回家休息。
大户人家的工人和仆人,逢年节都有赏钱和礼物,严逢安好歹是个举人,多少也该有所表示。
这些事闻溪心头早有计较,阿福每日守着私塾的大门,活比较轻省,闻溪给了他一百文的赏钱。
前阵子闻溪绣庄忙,给城里的夫郎们送货全靠阿秋一个,他的辛苦闻溪都看在眼里,足足给了他五百文的赏钱。
除此之外,闻溪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套绣品,因两人家中都有两个孩子,绣品里的东西,他都给的双份的。
他从小就吃够了爹娘偏心的亏,不想别的孩子也为这些东西闹得不愉快。
主家人的善心让阿秋这个平时不怎么言语的老实人心生感动,感谢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道:“明日我要在家包粽子,老爷和夫郎要是不嫌弃,等上工那天,我带几个过来给你们尝尝。”
闻溪笑着点了点头:“好。”
等人都走了,严逢安才笑着打趣他:“安排得这么妥当,你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有当家夫郎的范了。”
闻溪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也是赶鸭子上架。”
严逢安道:“已经很好了,一般人做事都不会有你考虑得周到。”
闻溪抿着唇笑了笑。
过一阵,阿福帮忙雇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外头等着了,两人锁了宅门,带着事先给家里人备的东西,一路往稻香村去。
过完年后,两人就没回过村里,闻溪对家中的人还是十分想念的。
这个时节,田里的稻禾已经长得很好了,绿油油的,风一吹便起一层细浪,闻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面对熟悉的景色,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种种情绪在之前已经历过了无数次,如今除了有一些对家里人的思念外,他心里更多的还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车到村口的时候,严逢安也跟他一起探出头去,见到熟悉的村邻,两人也主动打了招呼。
在一声声的严举人里,两人终于回到了严家门口,闻溪刚下马车,桃儿就对着他扑了过来。
快十岁的铁柱比之前要沉稳了些,规规矩矩行了礼,喊了人。
几个月不见,两个孩子好像都长高了一些,没一会儿陈兰芳他们也从院子里头迎了出来,帮着他们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往屋里搬。
知道两人要回来,今晚家里做了不少好菜,席间严富秋眉开眼笑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何锦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恭喜二哥和锦哥了。”严逢安道了喜,顺便道:“我跟小溪也打算要孩子了。”
他说得随意,闻溪却耳根一热,微微垂下了头。
如今他跟严逢安挣钱的营生都已经稳定,手上银子也攒了些,确实可以生个小娃娃了。
家里孙孙多,对于严逢安和闻溪,陈兰芳跟严世昌就催得不怎么紧。
主要这种事情,旁人催也是没用的,说多了两个孩子心头也烦,他们俩实在不好开口。
这会儿听严逢安主动提起,陈兰芳高兴道:“小溪都嫁进咱们家三年了,你俩是该要个孩子了。早些生了娘趁着年轻还能帮你们带带,等两年我跟你爹老了,怕是就抱不动了。”
严逢安笑了笑:“你跟爹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哪会抱不动,家里这么多小孩,等着吧,以后可有你们烦的。”
严世昌也笑:“自家孙子,怕什么烦,等这段时日忙完了,我就给小锦还有你俩的孩子做个推车和摇篮。”
李婉接话道:“爹娘准备推车摇篮,那我跟望春就准备长命锁吧。”
“东西都叫你们准备了,那我要送什么?”严富秋挠了挠头,拉了拉何锦的手道:“小锦,你快帮我想想,咱们要给三弟和小溪的孩子送什么?”
何锦被他带偏,还真就认真思考起来。
一桌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那孩子已经来了似的。闻溪听着他们争着替还没影儿的孩子备东西,心里软得跟被温水泡着似的。
他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他家相公长得这般俊朗,还经常夸他也长得好看,他俩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闻溪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娃娃都还没来,可见大家这副模样,他也忍不住开始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啦,后面暂定日常加怀孕生宝宝的番外,感谢宝宝们的陪伴
第80章 番外1
因打算要孩子,过了端午节,严逢安便让阿秋去请了保宁堂的大夫过来给闻溪瞧了瞧。
大夫给闻溪诊了脉,收回手时,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着说:“严夫郎脉象和缓有力,是气血充盈之相。”
说完他又观察了一下闻溪的神色,瞧他双颊自带桃花般粉嫩自然之色,不住点头:“面色红润,眉心红痣也鲜艳,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闻溪之前还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听到大夫这么一说,他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刚嫁进严家那会儿,村里郎中说他身弱体虚,不似寻常哥儿那般容易受孕,严家人虽并无表现出对他的嫌弃,可闻溪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惶恐的。
如今从大夫嘴里听到这样截然不同的诊断结果,他心头那根紧绷着的弦一下就松了许多。
这几年他虽很少用药物调理身体,吃食方面却从未亏待过自己,尤其之前李婉怀孕生产的时候,日日鸡鸭鱼的他也跟着吃了不少,经过长时间的食补,他的身体不知比在闻家时好了多少倍。
闻溪微微偏头看了严逢安一眼,对着他露出一个羞涩又带着几分开心的笑容。
严逢安笑着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后颈,把自己的手腕也放到了大夫的脉枕上:“王大夫,你帮我也诊一诊。”
“好。”王大夫伸手替他搭了搭脉,诊完后道:“严老爷脉象沉稳有力,并无亏虚之象,同样没什么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病时也是他在诊治,知道两人成亲已有不短的时间,王大夫一边把脉枕放进药箱里,一边安慰道:“两位身强力健,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闻溪点了点头,这种事本来就急不得,既然大夫都说了他们身体没有问题,那他相信孩子迟早都会来的。
严逢安付了诊金,起身送王大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王大夫又停下脚步悄悄同他说了几句。
严逢安面无表情的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王大夫指点,我记住了。”
王大夫摆了摆手,很快便提着药箱走了。
屋内闻溪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慢喝茶,见他进来,从腰间扯出手绢擦了擦嘴角问:“王大夫同你说了些什么?”
要不是里屋和院门口隔得远,严逢安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想起王大夫说的那些话,严逢安心头又起了些逗弄人的心思。
他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了挺多,你想不想知道?”他朝着闻溪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短了,闻溪当然知道自家相公只是表面看起来正经,其实某些时候他跟话本里那些书生并没有什么两样。
自己若真听他的话过去,少不得又要被他小小的捉弄一番。
知道是什么结果,闻溪还是低垂着眉眼站起身,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严逢安拉着手扯进了他怀里。
“啊……”闻溪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还没坐稳,身后的男人便笑着咬了咬他的耳垂:“阿秋还在呢,你不要叫得这么大声。”
闻溪如玉的脸庞泛起阵阵红晕,他抓住严逢安往他轻薄衣衫里探入的手,气呼呼地嘟囔道:“既是知道他在,你还来欺负我。”
“哪有欺负?”明明手都被闻溪摁住了,严逢安却仍没停止作乱,几根手指肆无忌惮的在闻溪光滑纤细的腰肢轻捻慢揉,灼热呼吸扑洒在他的颈间:“不是你自个儿想听王大夫跟我说了些什么吗,我好心要同你说,你怎地还倒打一耙?”
闻溪腰肢上的皮肉被他捻得发烫,身上其他地方也像被蚂蚁爬过一般酥痒,明知没有吩咐阿秋不会过来打扰,可他心里还是带着些怕被人撞破的尴尬。
咬着唇看了一眼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后,他才虚张声势的回嘴道:“王大夫明明什么都没说,肯定是你故意哄我。”
严逢安假装没发现他在自己身上轻轻蹭着,反倒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从不骗人……”这话好像说得太绝对了些,他又补充道:“至少不会骗你。”
他附在闻溪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越听闻溪耳朵越是红得快要滴血。
就算王大夫真的说了什么,也决计不会像严逢安说的那般直白。
不,这已经不叫直白了,分明就是……就是……
闻溪不想用那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家相公,只是他听着那般孟浪的言语实在受不住,索性不管不顾地抬起双臂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只要听不见了,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明明只需要站起来厉声呵斥严逢安一声,严逢安就不会同他闹了,可除了抬手捂住耳朵外,他偏偏倚在严逢安身上纹丝不动。甚至在严逢安的手指伸进他轻薄柔软的细纱裤里时还下意识抬了抬腰。
过于熟练的动作让两人都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闻溪脸红得快要爆炸,恨不得就此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逢安嗅着他脖颈上的香气,在他身后闷闷地笑了一声,闻溪欲盖弥彰的用力坐在他身上,认为这样就能阻止他干坏事。
严逢安微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好了,不闹了,我手疼,你再往上抬抬。”
闻溪将信将疑,轻轻挪了挪身体,打算站起来时,严逢安那带着细茧的手指却轻巧的伸了进去。
“……”
闻溪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被严逢安捂住了嘴。
他身体微微弯曲着,似挣扎,又似热情迎接,身上香气随着涌出的汗液变得更加浓郁,散发着令严逢安喜爱又沉醉的气息。
闻溪脚趾都要绷紧了,他恨严逢安胡来,又恨他不给自己个痛快,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严逢安的手指。
他那点劲给严逢安挠痒都不够,严逢安一边欺负他一边笑话他,嘴里悄声说着些恼人的混话,明明是他欺负人,还说他大白天的贪吃。
闻溪气鼓鼓胡乱伸手捏了捏,捏得严逢安在他耳边哼哼求饶了,心头才畅快了些。
看吧,也不是严逢安才会欺负人,他也很会捣乱的。
回厢房换衣服时,严逢安神色自若的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圈,只听到厨房有动静,他才回头对着闻溪点了点头。
闻溪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红晕,慢步走到严逢安跟前时,努力做出不满的样子瞪了瞪他。
严逢安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想抬手摸摸他的发顶,却被闻溪很快躲了过去。
他知道闻溪在介意什么,好笑道:“刚才你不是已经拿帕子细细擦过了吗?”
闻溪一边拉着他往厢房走,一边嘀咕:“那也不行。”
两人回房换了衣服,闻溪又去厨房给他打水让他洗了手,怕阿秋奇怪,他还找了个借口说严逢安手上染了墨。
阿秋倒是什么都没察觉出来,闻溪自个儿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想着以后再不能陪着严逢安胡闹了。
只是他在严逢安跟前的底线向来是一降再降的,白日想得再好,一到晚上,什么羞涩难为情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个时候的严逢安也不会伸手捂他的嘴了,反而变着法的哄他叫出来。
以前在乡下时,家里人多,他俩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搬到城里倒是没有这样的顾及了。
工人一到时辰就回了家,这么大的宅院只有他们二人,严逢安当然不会再拘着他。
闻溪隐忍习惯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只有偶尔严逢安力气大了些,他会惊呼一下。
严逢安含着他的舌尖,亲吻着他的嘴唇,又俯在他耳边夸了他几句,才哄得闻溪放开了嗓子。
一阵筋疲力尽后还不算完,严逢安用打湿的帕子将闻溪身上的细汗擦干净,再也不像以前似的将那些东西都弄出来,反而将自己的软枕垫到闻溪身下。
闻溪半眯着眼睛,露出一个软绵绵的困惑眼神,就听严逢安道:“大夫让这样做的。”
闻溪嘴唇动了动,哼哼唧唧的说了几句含糊的话。
“什么?”严逢安没听清楚,耳朵俯到他嘴边,好一会儿才听清闻溪的话:“大夫才不像你这样不正经呢。”
严逢安笑着吻了吻他:“我保证,这个真的是大夫说的。”
闻溪哼了哼,这是真的,那之前肯定就是假的了。
他伸手捏了捏严逢安的耳朵,嗔骂他:“大骗子。”
嘴上骂了,等严逢安躺下时,闻溪还是忍不住依偎在了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问他:“这样真的能怀宝宝吗?”
严逢安觉得一个身体健康的哥儿和一个男人在一块,无论怎么样,怀上孩子都是必然的事情,闻溪问了,他便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能。”
“怀不上就是我不行,你放心,我每天都会努力的。”
闻溪被他逗笑,又忍不住抬手捶了捶他,花样百出的,哪里不行啦。
或许真是严逢安每日都足够努力,到了七月,闻溪身体就有了反应。
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闻到一点油荤的味道他便受不了开始干呕。
真要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是有股恶心感一直萦绕在他的胸口,阿秋用温水给他兑了碗桂花蜜喝,等闻溪缓过来后他才道:“夫郎您是不是有喜了?”
他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一瞧这症状就跟害喜没什么两样。
闻溪听到这话怔了一下,随即喜悦在他心口蔓开,只是没经大夫诊断,他不敢就此下定论。
“我也不知道。”
阿秋扶着他坐好,又道:“别着急,我先去跟老爷说一声,再去保宁堂给您请大夫。”
“嗯……”还没有谱的事情,闻溪不想张扬,可这个时候他又很想严逢安陪在他身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私塾离家里近,闻溪还在发蒙的时候,严逢安就已经过来了。
闻溪晕晕乎乎地不知道要跟严逢安说什么,只朝着他伸了伸手,等严逢安走到他身前,闻溪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依赖地靠在他的腹部。
严逢安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发顶,细声道:“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不要多想。”
闻溪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心中有些忐忑,这点忐忑一直到阿秋把王大夫请来,确诊他真的怀孕后才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欢喜的情绪,闻溪摸着还看不出任何症状的肚子,跟严逢安对视一眼后,两人眼里都露出了藏不住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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