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邵越川身边的吴特助送来消息,说邵总今天结婚。
孙秘书把这话传达给邵国安的时候,邵国安没听完就摆着手让他赶紧滚蛋别烦人,编谎话敷衍到这种哄骗小孩的程度,邵国安当然不会相信。
邵越川在邵国安面前很孝顺但也很会气人,有他父母的前车之鉴作为警钟,老爷子承诺不干涉他恋爱也不插手他的婚姻,当真就做到了,他在英国这些年,邵国安甚至一次都没有提过关于感情方面的事。
他去年回国接手公司,成绩亮眼,股东们信任他,邵国安才跟说他该开始考虑结婚了。
家里平时只有爷孙两人,冷冷清清的,邵国安年纪大了,再加上退休两耳不闻窗外事,越来越觉得孤独寂寞。
他就算不想太早结婚,至少谈个女朋友。
有一天,邵国安趁他心情好旁敲侧击地打探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又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快三十岁了连个恋爱都不谈,老爷子担心祖坟埋错了地方,他爸的爱情观扭曲强硬,怕遗传到他这儿更是基因突变了,结果他想了又想最后一本正经地说他喜欢朋友的女朋友,说的有鼻子有眼,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把邵国安气得直翻白眼给了他一拐杖。
邵国安虽然没把这唬人的鬼话当真,但也存了点疑心,事后让人去打听,竟然还真有那么一位名字、年龄、家世和学业背景都对得上的“朋友”。
更准确来说,他们是对手。
初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留学也都在英国,各种成绩名次奖项一直都是你争我赶换着当第一,但又互相看不顺眼。
撬墙角确实不道德,但只是男女朋友还不是夫妻,女孩子换新男朋友是多么正常的事,邵越川如果使点手段其实也没什么,老爷子很快就在心里完成自我说服。
第二天,邵国安在同一个地方叫住同样应酬完带着五分醉意回家的邵越川。
邵国安递给他一杯清茶,和蔼地道:“人家有男朋友你就放弃了?只要你愿意,对方人品不坏,我绝不棒打鸳鸯。”
手一抖,茶水落在袖口,浸出一圈水痕,邵越川抬眸看向对面的老爷子,老爷子尴尬地咳嗽两声。
邵越川随意坐到沙发上,苦恼地叹了声气,“可她最讨厌小三,对男女小三一视同仁。”
老爷子安慰他:“你离间他们的招数别太阴损,也不要太明目张胆让她察觉到你有插足的意图,徐徐图之懂不懂?等他们分手,机会不就来了?自己花时间花精力用真心争来的,就是正当的名分。”
他一言不发,单手掩面遮住眼睛,肩头轻微颤抖。
成熟男人只在酒后有借口为得不到的爱情哭一哭,邵国安以为他喝醉了情绪失控,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正想多宽慰几句,却发现他不仅一滴泪都没有,反而唇角弯弯,憋笑憋得耳朵根通红。
邵国安:“……”
“爷爷,”邵越川笑够了,把茶喝完,语气散漫地说:“昨天我是开玩笑的,您最近太清闲太无聊了,我逗您乐一乐。”
邵国安:“……”
昨晚只是轻微失眠,今晚彻底睡不着了,次日老爷子就让秘书订机票去旅游,眼不见为净。
这趟旅行有三个月了,定居清迈的老朋友安排了很多行程,每天不重样,邵国安打算在清迈住几周。
午后那通电话后,孙秘书反复转述邵总是认真的,邵总要结婚的消息扰人心神,影响兴致,这里昼夜温差大,这会儿风有些凉,心却燥,邵国安不亲自骂他一顿实在难以消气。
“爷爷。”邵越川这边刚进包厢,有人给他倒了杯酒。
周边美景绝佳,老爷子无心欣赏,没好气地问:“我希望你早点成家,不是让你随便找个女人立刻跟人家结婚生孩子,你想气死我?”
“没随便,也没人要气死您。”
这话听着似乎有几分可信度,邵国安的态度有所缓和,隐约透出些许期待:“六点多了,民政局都下班了,你老婆呢?”
“没有。”
“那么请问邵总今天领的是什么证?”
“没领成。”
“……”
邵国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用力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给孙秘书,牵着老友家的金毛去遛狗,小狗比人顺眼多了。
*
今日天气晴朗,正是傍晚落日时分,从视角绝佳的落地窗望出去,半边天空都被染上了颜色,霞光溢彩。
南川市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难得放晴,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应该是一个极好的纪念日。
邵越川脱掉了外套,他身上这件白衬衣在一片深色系衣着当中十分显眼。
他表面风轻云淡的,但熟悉他的人在他进来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到他头顶的低气压。
邵总不高兴了,作为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江洐之当然要送出真切的关心:“你这是喝喜酒还是喝闷酒?空腹少喝点,万一把胃喝出毛病,邵太太的新婚生活会很辛苦,既要跟家里人斗智斗勇,又得照顾你。”
“你别跟我说话。”邵越川拿着酒杯起身往窗边走。
江洐之置若罔闻,继续安慰:“不就是被放鸽子了,多大点事儿,民政局周一还是正常上班的。”
落日时刻短暂,最后一抹淡紫色的霞光褪去后,天空渐渐沉入深邃的蓝。
邵越川仰头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完,坐回到沙发上,闭上眼睛淡淡道:“不结了,没意思。”
餐桌那边正悠闲翻看菜单的路司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眸和江洐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耸了下肩,相顾无言,三人从学生时期开始就是雷打不动的铁三角,江洐之这半年一直都在南川,他可是为了庆祝邵总英年早婚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
“婚戒都订好了,”路司禹笑问,“不结了?”
邵越川睨了他一眼,“我浪费不起一对婚戒?”
“恐怕浪费的不只是一对婚戒吧,”江洐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听说你上周就开始着手收购极星影视的股权了,黎氏集团的影视板块第三季度亏损了十多亿,你钱多烧得慌,想做慈善不如直接捐了,想赚钱不如给我投资。”
邵越川语调倨傲散漫:“我就乐意扮演救世主,你有意见?”
江洐之无所谓地摊手,“没意见,你随意。”
他在邵家住了近十年,算是邵国安的半个孙子,“前两天那么晚打电话骚扰我们说你要结婚,今天又不结了,爷爷那边,我不好交代。”
邵越川添了杯酒,嗤笑道:“你是怕引火烧身牵连自己吧。”
黎蔓那位正在被调查的表舅周局长有个女儿,她母亲和周局长离婚后跟江父在一起了。
可能过不了多久,江洐之就要多一个妹妹。
江洐之没接话,若无其事地跟邵越川碰了下杯。
路司禹叫服务员进来点菜,悠悠慢慢地道:“等你和黎小姐结完婚,你和洐之亲上加亲。”
“我说不结了,你也聋?”邵越川神色不耐。
“吃点清淡的消消火,”路司禹淡定地把菜单递给服务生,“先上这些菜,再开一瓶酒。”
服务生点点头,走出包厢。
菜上得慢,邵越川没动几下筷子,酒倒是没少喝。
放在桌边的手机在震动,路司禹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闪动着的备注,眉尾轻微上挑。
邵越川去了洗手间,江洐之替他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你好,我是他朋友。”
不等电话那端的黎蔓反应,江洐之接着说:“我们在新府宴,越川喝醉了,他没带司机,如果你方便,能不能麻烦你过来接他?”
“……好,我现在过去。”
黎蔓对新府宴不陌生,是一家老字号中餐厅,她在南川的时候也常去。
车往餐厅的位置开,途中大伯打了两通电话,她都没接,下午领证迟到伤了邵总的面子,得尽快补救,刚才邵越川的那位朋友明显是在给她递台阶,她没工夫应付大伯一家。
他们在顶楼包厢,黎蔓出电梯时服务生已经在收拾打扫了。
毫无疑问她扑空了,她连口水都没喝就赶过来却连人都没见着,难免有些灰心,乘电梯下楼,到了大厅,一个年轻的前台女孩找过来告诉她,说顶楼包厢的客人两分钟前刚离开,她连忙去停车场。
司机到了,江洐之非要抽根烟再走,邵越川眯着眼打量他,“你什么时候有烟瘾了?”
江洐之面不改色,“今天。”
远远瞧见人往这边过来,他就把刚点燃的烟掐灭了。
比起周家那位千金,黎家大小姐真是低调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路司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急匆匆地从餐厅出来,摩卡棕大衣挂在臂弯,脚步有些急,发丝略显凌乱,美人乱有乱的美感,一件白衬衣素净又温婉。
邵越川也没穿外套,两人站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和谐。
如果男人的神情不这么漠然,女人不那么生疏,看着就是一对刚领完证的新婚夫妻。
初次见面,路司禹主动自我介绍:“晚上好,初次见面,路司禹。”
“你好,黎蔓,”黎蔓礼貌地打招呼。
她认识江洐之,但也只是稍微比跟邵越川熟一点,有一年暑假,她去表舅家看妹妹,那天江洐之也在周家,那时候的他还是妹妹的家教老师。
江洐之把车钥匙递给她,“知道他住哪里吗?”
“知道的,”黎蔓点头。
邵家的庄园别墅在南川市是名片式的存在,她再不擅长交际也不至于孤陋寡闻。
她接过车钥匙,“谢谢。”
江洐之当然清楚她谢的是什么,“越川脾气不差,只是空腹喝酒身体不太舒服,辛苦你照顾,我们先走了。”
路司禹也是相当识趣,两人说走就走。
目送他们的车开出停车场后,黎蔓回头看向身边的邵越川。
他站姿随性地靠在车旁,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似笑非笑,没有丝毫轻佻的意味,却蓦地让人乱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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