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月府的嫦娥仙子与司法天神杨戬，是凌霄殿上的一对死对头。
广寒宫的夜，总是比别处静一些。
嫦娥立在玉树下，看玉兔蹲在树荫里捣药。药杵起落，一声一声，敲得极有耐心。
玉树万年，据说是开天辟地的盘古之神的睫毛所化，枝叶繁茂时能遮掩大半个广寒宫。月光落在枝头，整棵树便发出晶莹的光，像凝固的雪。
月府很大，里面住着一群美丽的小女仙，她们大多来自凡间五湖四海修炼飞升的生灵，岸上走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万物有灵，只要能飞升的，灵性都是万里挑一。
其中能进月府的，纵有千万不同，有一点必是相同的，那就是长得美，又能歌善舞。
与世人想象中的冷清不同，月府里种满了鲜花仙草，一派生机。月府平时甚少访客，月府之主嫦娥在天庭地位颇高，除了与她私交颇好的几个神女，几千年来，也没什么人敢擅闯此间。
今夜倒是来了客人。
三圣母驾云落在月府大门外时，柔和冷清的月光盈满庭园，花草在月光下摇曳，一棵帝女桑下，几个小仙女正靠着树干打瞌睡。
她放轻了脚步绕过去，转而往广寒宫的方向走。
“嫦娥姐姐，我来看你了。”
三圣母的话音刚落，广寒宫的大门就已经打开，嫦娥的声音传了出来，“妹妹，你进来。”
三圣母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施展法术飞身而上，直入广寒宫。
穿着一袭紫色衣裙的嫦娥已经抱着玉兔站在玉树下等她。
“嫦娥姐姐！”
三圣母见了嫦娥，清丽的脸上露出笑容，快步向她奔去。
抱着玉兔的嫦娥见了三圣母，原本矜持冷清的神色瞬间变得柔和，唇边漾开一朵笑花。
嫦娥仙子的姿容举世无双，音色也冷清，可含在声音里的笑意，中和了那种疏离感。
“妹妹，你怎么来了？”
三圣母上前，挽住嫦娥的袖子，一双美眸弯成一轮新月，“我刚去真君神殿看二哥，想起有些日子不曾见嫦娥姐姐，便到月府来看看。”
三圣母是当今玉帝的外甥女，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是她的兄长。
三圣母掌管女娲补天时留下的法器宝莲灯，是华山的山神，在人界守护华山的生灵。
“有些日子？”嫦娥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神女，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若我没记错，你三天前才来过月府。”
“天界和人界的时间又不一样，我在人间都过一年了，除了想二哥，也会想姐姐。”
在天界，三圣母跟嫦娥的私交是最好的。
这次三圣母到月府，除了看嫦娥，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
“我近日在下界心神不宁，忽然想起玉树，想来看看。”
玉树？
嫦娥微怔，看向一旁的玉树。
原本枝叶繁茂、能遮掩大半个广寒宫的玉树，树干断了一节，只剩下主树干和半边枝叶在月华下发出晶莹的光亮。
嫦娥的目光在断口处停了停，没说话。
那截断口是怎么来的，这座广寒宫里，连玉兔在内，统共只有三个知道。
三圣母觑着她的脸色，讪讪地凑近了些，软着声音说道：“好姐姐，我二哥他……一时失手，也不是故意的。”
嫦娥仍没说话。
三圣母自知理亏，脸上堆满了歉意，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就看在我们几千年交情的份儿上，姐姐能不能帮二哥保守这个秘密啊？”
玉树是盘古的睫毛所化，上古大神留下的宝物，都是稀罕得不得了的，毁了是重罪。
如果玉帝和王母娘娘知道她二哥弄坏了这棵玉树，那肯定要受罚。
毁了玉树受罚是小事，最重要的是——
现在王母娘娘对男女私情之事盯得很紧，七仙女跟凡人董永相恋被发现了，如今七仙女被关了起来，永世不得自由，不见天日。
三圣母怕兄长的心事被王母发现。
嫦娥好气又好笑，睨了三圣母一眼，“你那么怕他受罚，当初得知他动了凡心的时候，就该好好劝他。”
哥哥身为司法天神，明知天条天规要神仙断情绝欲，不能动凡心，却知法犯法。
妹妹得知哥哥思凡，不劝也就罢了，还帮着哥哥私下来找她传话。
嫦娥也是不知道该说这对兄妹什么好了。
三圣母听了嫦娥的话，不以为然，“姐姐几千年来住在广寒宫，不觉得寂寞吗？”
嫦娥看向三圣母。
“天庭虽好，可天条天规却要神仙断情绝欲，未免太过无情。”
三圣母说着，伸手摸向玉兔的脑袋。
被嫦娥抱在怀里的玉兔两只耳朵竖了起来，眼睛看向三圣母，似是在等她下文。
三圣母食指和拇指捻了捻玉兔的耳朵，低声说道：“神仙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感到寂寞。二哥对姐姐痴心一片，与我说若是能得姐姐真心，死不足惜。”
嫦娥抚着玉兔背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只有一瞬。
她蹲下，将怀里的玉兔放在地上。
玉兔一蹦一跳地跑进了玉树后。
嫦娥看着玉兔离去的方向片刻，转头看向三圣母。
三圣母与嫦娥并肩而立，身上衣带无风自动。
“神仙的寿命千千万万年，断情绝欲一般活着，与一潭死水有什么分别？二哥带着梅山兄弟到天界当司法天神，固然想做一番大事业。但他对姐姐一片真心，他若得不到自己所求的，到下界竖旗为妖，天庭也奈何不了他。”
就像那牛魔王，在下界称霸一方，天庭也无可奈何。
当妖就不用断情绝爱。
她二哥的本事，肯定是比牛魔王厉害的。
嫦娥含笑看着眼前的三圣母。
她和杨戬从小是在玉帝和王母身边长大的，天界帝王家养出的神女神君，跟别人不一样。
三圣母和杨戬的母亲，是玉帝的妹妹瑶姬。瑶姬当年思凡，跟凡人杨天佑生下杨戬和三圣母，后来被天庭发现，被压在桃山下。
那时杨戬和三圣母还小，他们对父母并没有太多的记忆，被玉帝和王母娘娘养在斗牛宫。
这对兄妹是玉帝和王母娘娘的心尖肉，杨戬师承玉鼎真人，是玉虚宫首席弟子；三圣母手持上古神器宝莲灯。
用人间的话说，这对兄妹自小在锦绣丛中长大，除了没有父母陪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玉帝和王母对兄妹俩明着宠，暗着惯。
杨戬一身本领，心气高。因为母亲思凡，他本领再大，天界也有人指指点点，认为他有今天，不过是靠着舅舅玉帝偏袒。风言风语听多了，杨戬烦不胜烦，干脆跑到人间，在灌江口受香，听调不听宣。
八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他还不是司法天神。经过孙悟空大闹天宫后，杨戬就回了天界供职。
杨戬回天界供职，有人高兴有人愁。
嫦娥倒是有些佩服玉帝和王母娘娘，帝后夫妻把这位心高气傲的外甥哄回天界，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至于三圣母，从小有舅舅、舅母和兄长的疼爱，聪明善良又温柔，实在是个令人一见就心生喜爱的神女。
嫦娥很喜欢她，跟三圣母的私交很好。
三圣母自小耳濡目染，在外人面前话术很高，但在自己人面前却不一样。
关于男女私情的天条是由王母娘娘制定。
可神仙为什么不能有七情六欲？
又不是佛门要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可就是佛门中人，也没清净到哪儿去，表面道貌岸然，心里还不知道想些什么事呢。
三圣母对男女私情的天条不以为然。
嫦娥无言以对。杨戬从小表现得孤傲冷清，一时感情上头，大放厥词说对天庭已经失望没什么，毕竟玉帝和王母娘娘大概也习惯熊孩子三天两头作妖了。
可三圣母一直温柔乖巧，现在却跟她说王母娘娘制定的天条不对。
嫦娥，一个在天界摸打滚爬了几千年才有今天身份地位的神女，此刻面无表情地听着三圣母说王母娘娘脑子不太好，有些心累。
想来想去，都觉得三圣母是被杨戬那番大放厥词的话带歪了。
她微微一笑，跟三圣母说：“既然当了神仙，就得遵守天庭的天规天条，你哥哥还是司法天神呢。”
三圣母看向嫦娥，问道：“三界这么大，姐姐可曾离开天庭，去人界游历过？凡人的生命于我们而言，朝生暮死，却有真情。那藏在万家灯火中的温情，是天界所缺乏的。”
“我比你要年长几千岁，你猜我有没有去过人界？”
嫦娥看向三圣母的明眸含笑，徐声说道：“真论辈分，你和司法天神都是后生之辈呢。”
三圣母：“……”
要是二哥知道她把嫦娥整差辈了，说不好还要把玉树再打碎一遍。
三圣母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反客为主，拉着嫦娥走进广寒宫，“不说这些事情，姐姐，我这趟来除了看玉树，还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百花仙子的生辰快到了，东海四公主也会去苏州为她庆贺，姐姐你去吗？”
……
…………
半个时辰后，三圣母离开了月府。
嫦娥立在广寒宫的玉树下，玉兔从树里跑出来。
嫦娥弯腰，把玉兔捞了起来。
玉兔仰着头，说道：“主人，那个人又在看月府呢。”
嫦娥：？？？
玉兔：“三圣母说，主人先前丢了的耳环被他捡到了。他看月府的时候，不知可有睹物思人？”
玉兔说的那人，是司法天神杨戬。
嫦娥抬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身为玉帝的外甥，司法天神杨戬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傲然端立在凌霄殿上，是一身天神威压。
作为月府之主，嫦娥也在凌霄殿听政议政之列，与风华绝代的司法天神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有些事，从前不知道，便什么都没有。
如今知道了，再对着同一轮月亮，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嫦娥素来喜欢清静，本是不想下凡的。可此时待在月府的广寒宫，莫名觉得如坐针毡。
“来人。”她改了主意，跟应召前来的小侍仙说道：“替我去向三圣母答复，一个月后百花仙子的寿宴，我会准时到的。”
月色如水，广寒宫重归寂静。
真君神殿是天庭离月府最近的地方。
可月府悬于天庭之上，纵然是司法天神，遥望此间，目之所及也不过一轮月亮。
只是杨戬心里清楚，他看的从来就不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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