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神府邸在小路的尽头。
嫦娥抱着玉兔站在湖神府邸的门前，仰头看着上方的牌匾。
——上善若水。
几个大字写得苍劲有力。
孟辰站在嫦娥身旁，与她一同看着上方的四个大字，平静说道：“这是上一任湖神留下的。”
这语气……其中似是有故事。
果然，孟辰说道：“我本是在洞庭湖里修炼的一只小妖，是上一任湖神指点我，才有今日的成就。后来天庭派了新的神女来担任洞庭湖神之位，她与我一见如故，便与我义结金兰，兄妹相称。”
“原来神君与洞庭女神是义结金兰的兄妹，我方才还觉得奇怪，因为从来不曾听湖神妹妹提过她的兄长。”
孟辰轻笑了声，“仙子上一次与妹妹相见，还是三千年前。那一见之后，她不曾去天庭，仙子也不曾到洞庭湖来，自然不曾听说。因为我与她义结金兰，是她到洞庭湖担任湖神一职之后的事情。”
嫦娥想到杨戬推测洞庭女神已经遇害的事情，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我该早点来看看。”
“如今来也不迟。”
孟辰拍了拍手，原本紧闭的大门轰的一声打开，“仙子，请。”
嫦娥一眼看进去，与外面白骨深深、灰雾缭绕的景象不同，湖神府邸布满清辉，莲花环绕。
正要踏进去，杨戬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湖神府邸是一个法阵，一旦进去，我们的一言一行都在蚌精的掌控之中，我也不能随意使用神力，仙子三思。”
嫦娥低头，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玉兔。
玉兔正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平时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此刻竟然变成了她的玉兔，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嫦娥恶从胆边生，伸手揉了揉兔头，说道：“玉兔你看，湖神的府邸好美，里面的莲花竟不输王母娘娘养在瑶池里的莲花，我们进去看看。”
杨·玉兔·戬：“……”
嫦娥就这么抱着玉兔进了湖神府邸。
湖神府邸的神殿洒满清辉，嫦娥抱着玉兔踏上台阶，在即将迈进门槛时，怀里的玉兔忽然抬头，他还是希望嫦娥不要涉险——
“嫦娥——”
杨戬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兔头又被嫦娥一只手按了回去，趴在她的胳膊上。
兔头被按了回去，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嫦娥按在兔头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兔耳朵，婉转动听的声音含着些许笑意，像是哄小辈似的语气——
“玉兔，别闹了啊。再闹，我可要生气了。”
在旁的蚌精见了，挑了挑眉，“这玉兔脾气倒是任性。”
嫦娥低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玉兔，“他历来如此，我习惯了。”
蚌精忍不住感叹，“仙子美丽温柔，不知日后哪位神君有福，能得仙子垂爱。”
“神君还不知道么？七仙女触犯天条与凡人董永相恋，王母娘娘雷霆大怒，认为如今天条对男女私情的惩罚还不够，要想法子遏制仙界的思凡之风。若有人动了凡心，必须严惩，隐瞒包庇者同罪。”
这话出口，嫦娥自己心里先涩了一下。
怀里的玉兔似乎也动了动耳朵。
蚌精嗤笑，说道：“看来那天庭也不是什么好去处，男欢女爱，其乐无穷。仙子若是愿意，干脆别回去了。”
这话说的轻浮而露骨。
嫦娥装做没听见，款款步入神殿，人才进去，就听见“轰”的一声响，森然的大门已经紧闭。
她神色一惊，回过头来。
一阵黑雾出现，她皱眉退开了两步。
只见原本穿着一袭黑色长袍的蚌精眉间出现一个黑色的印记，那双天生多情的眼睛，瞳孔变成了血红色。
嫦娥后退了两步，“……神君，你竟坠入了魔道？”
蚌精见她这般神色，笑道：“仙子莫慌，我不欲伤你。”
嫦娥蹙眉，“不欲伤我，为何要将我关在神殿里？洞庭神女呢？”
嫦娥虽是神女，武力值却不高。
蚌精妖力强大，想要控制嫦娥，并不困难。他自持本事，与嫦娥说道：“她已经死了。”
嫦娥神色有些惊慌地看向他。
蚌精见嫦娥脸色苍白，宛若惊弓之鸟的模样也动人，更加色胆包天，放柔了声音哄道：“仙子放心，你与她不同，”
嫦娥：“有何不同？”
“她不过区区湖神，有几分姿色，却不及仙子万分之一。我方才在湖面，看到仙子的第一眼，便为你神魂颠倒。只是怕唐突了仙子，才苦苦压抑。”
孟辰说着，手一挥，原本清辉满室的神殿变成了一个洞穴，虽是洞穴，却碧玉堂皇，堆满了奇珍异宝，四周洞壁刻满了妖族咒语，咒语泛着金光。
嫦娥被那些奇珍异宝和咒语散发出来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
奇珍异宝见多了并不觉得稀奇，令人感到稀奇的是洞穴上方是一个八卦的图形，图形中央悬浮着一粒珠子，洞穴内的光亮，都是由那粒珠子散发出来的。
嫦娥仰头看着上方的八卦图，仿佛一时忘了害怕，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乾坤阴阳阵。”
难怪这只蚌精能一直在湖底逍遥，滥杀无辜，原来是乾坤阴阳阵内的神力帮他掩去了大半的妖气，才不至于惊动上界。
阵内神力已经不强了，却绵绵不断。
嫦娥的目光粘在那粒珠子上，不解问道：“这珠子……是内丹？你拿什么做的阵眼？”
杨戬猜得不错，洞庭神女已经遇害，连内丹都被夺了。
难怪孟辰认得她，却不认得杨戬。
因为杨戬上天庭，是在洞庭湖神任职之后。
孟辰应该不仅仅是杀了洞庭神女，他还夺取了她的记忆。
孟辰站在嫦娥身旁，冷哼一声，“义结金兰是她一厢情愿，我要做的，从来就不是当洞庭湖底的一只小妖。”
嫦娥看向他，“你想当湖神？”
“神仙那么多清规戒律，当湖神有什么好？”孟辰神色傲然，无所畏惧地与嫦娥说道：“我要与她双修。”
嫦娥：“……”
孟辰是老湖神指点修炼的蚌精。年轻的神女初到洞庭湖时，他第一次见到上界神女，疯狂心动，百般追求。
神女碍于天规，又顾念他几千年辅佐老湖神的功劳，提出与他义结金兰。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兄妹。因爱生恨，他坠入魔道，每半个月便要喝一个凡人的心头血来增进修为。神女察觉异常，他就趁她不备，夺了她的内丹，把她的元神封印了。
“等我修行千万倍地增加，无畏天地之时，再把她放出来。到时，她就能与我双修了。”
嫦娥：“……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又为何要留我在湖底？”
“我本是要夺你神力，滋养她的内丹。可这么多年，我实在寂寞，你又长得太美，我也想要有人陪伴。”
孟辰把自己的贪欲说得天经地义。
嫦娥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她将抱在怀里的玉兔放下，“你杀了很多人，她不会高兴的。”
“只要我不说，她又怎会知道？”
嫦娥轻叹一声，“你把湖神的元神封印在哪儿？我想看看她。”
孟辰皱眉，显然是不愿意。
嫦娥立在洞穴之中，霜色的外衣像是莲花似的铺开在地上，她仰着那张艳冠三界的脸，目光含笑望着孟辰。
“神君既然想我留在此间陪你，就得有些诚意。我不过是想看看洞庭神女的元神，你怎么不答应？”
孟辰：“……”
本以为当年的湖神已经很美，谁知嫦娥更美，被她那样看着，他的一颗妖心也止不住疯狂心动。
“孟辰神君。”
嫦娥的柔声呼唤，让蚌精心神荡漾，他知道嫦娥想做什么，但他不怕，“凭你的神力，我三招便能将你杀了，你救不了她的。”
嫦娥轻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给我看看她？”
孟辰看了嫦娥一眼，忽然伸手，只见他掌中发出幽幽的光亮，随即出现了一个晶莹透亮的白色蚌壳，紧闭的蚌壳缓缓打开，洞庭女神的元神正在里面沉睡。
嫦娥见到洞庭女神的元神，心里松了一口气。
内丹还在，元神只是被封印，洞庭女神也不算殒灭。
“天规有令，不仅神人不能通婚，神妖也不能通婚。若是神女触犯天规，会被天庭严惩，凡人永世不能与神女相见，若是妖族，那就惨得多，你会形神俱灭。”
嫦娥柔声跟孟辰说道：“孟辰，洞庭女神与你义结金兰，是为你好。”
“可我只要与她双修，她不愿意，还暗中盘算着去天庭搬救兵来收我。既然这样，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嫦娥闻言，长叹一口气，说道：“你执迷不悟，今日把你杀了也比较好。”
她话音刚落，孟辰就已感觉自己遍体生寒，胸口一阵剧痛。下一刻，他看到三尖两刃刀从他的胸口穿过，万千寒光从他体内迸出，而他掌中的白色蚌壳已经不翼而飞。
孟辰：“……三尖两刃刀？杨戬？”
他吐出一口鲜血，满脸错愕地抬头。
只见一身白色长袍的年轻天神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前方，声音冷若冰霜，“若不是担心湖水倒灌，殃及无辜，你本不该死得如此痛快。”
孟辰还来不及回应，只听到杨戬一声低喝，“魂飞魄散！”
在孟辰体内的三尖两刃刀已经化作一道寒光，穿过他的身体，在洞穴内打了旋，飞回杨戬掌中。
这一招命中要害，杨戬用了十成的法力，足以把蚌精的内丹震碎。
有着五千年修为的蚌精，竟就这么死了，死得有些窝囊。
嫦娥看了倒在地上的孟辰一眼，孟辰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化作一个巴掌大的珍珠蚌。
而装着洞庭神女的蚌壳缓缓落在杨戬张开的手掌上。
嫦娥的目光从珍珠蚌上移开，心情有些复杂，“洞庭神女一番用心，想保全这只蚌精，却落得如此下场。”
蚌精已经形神俱灭。
刻在洞穴上的妖族咒文缓缓消失，洞穴开始有碎石落下，将要崩塌。
嫦娥站在乾坤阴阳阵的中央，闭眼念了两句口诀，悬浮在上空的神女内丹缓缓落在她的掌中。
乾坤阴阳阵失去阵眼，原本还一室清辉的洞穴顿时涌出黑雾，罡风四起。
一道强劲的罡风朝她袭来，一个有力的手掌隔着衣衫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身后一塞，三尖两刃刀在他掌中转了一圈，罡风便已消失。
“这里要塌了，我们走。”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身化两道白光，离开湖底。
湖底洞穴倒塌，湖神府邸被毁，洞庭湖面翻起巨浪。
杨戬将嫦娥往湖边送去，便飞身而上，停留在洞庭湖的上方。
月光下，白衣神君掐了一个手诀，在他身后便出现了一道光，以他为中心，快速地蔓延开，像苍穹似的笼罩在洞庭湖上空，于是翻滚的巨浪渐渐平息。
湖面平静后，杨戬飞身回到嫦娥身旁。
嫦娥望着他踏月而来的身影，一时没有移开目光。
方才他悬在湖上，只身一人，便压下了百里狂澜。这样的本事，三界也数不出几个。
她从前只知道司法天神战无不胜，是凌霄殿上最锋利的一柄刀。今夜站在他身侧，才头一回真切地领教。
嫦娥转身，与他相对而立。
嫦娥伸出手，神女内丹在她的掌心发出幽幽的光亮。
“这是神女内丹，她的元神在你手中，要救她不难。”
杨戬抬眼看向嫦娥，想到不久前自己化身玉兔，被嫦娥抱在臂弯，杨戬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窘迫。
湖风拂过，嫦娥垂在身后的白色发带被扬起，扫过二郎神君的脸，带来淡淡冷香。
英俊的神君杵立在美丽的仙子面前，一时无语。
嫦娥见他不说话，想到自己在湖底的行径。
虽说非常时候非常手段，但是司法天神化为玉兔被她抱在怀里的事情说出去，肯定威严扫地。
嫦娥以为他对此不满，解释道：“我与洞庭女神也是旧识，相识一场，我也想为她的事情出一份力。在湖底的时候，是我一时情急，也没顾上与你商量，抱歉。”
杨戬内心并没有为此生气，此时听到嫦娥解释，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说道：“仙子助我除妖，是我该道谢。”
嫦娥微微一笑，将洞庭神女的内丹交给他。
抬头，月亮已经跑到苍穹之顶，清澈柔和的月华洒落世间，照进山谷深渊，照在每个人身上。
嫦娥突然想起三圣母。
三圣母和刘彦昌两情相悦的事情，她该不该告诉杨戬？
嫦娥望月。
杨戬在望嫦娥。
他想自己该要回天界了。
天界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有无数理由必须要离开，却不想离开。
他的心无处着落，唯有月华落在身上时，内心才感到被抚慰。
因为掌管月华普照世间之人，是他所爱慕的人。
如今在洞庭湖畔，身边有一个嫦娥，即使她不能成全自己的情感，杨戬内心也感到满足。
他希望此刻的安静时光能更长久一些。
“杨戬。”
嫦娥的一声轻唤，让他回过神来。
嫦娥转头，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下凡，要去华山吗？”
杨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仙子此次下凡是去苏州为百花仙子庆贺生辰，三妹想必也在苏州。我去华山，大概只会扑个空。”
三圣母去苏州了，刘彦昌却还留在华山的三圣母庙里。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凡人的生命过于短暂，刘彦昌即使能长命百岁，于神仙的寿命而言，不过也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人间百年，天上不满一年，眨眼的功夫，就会过去。
三圣母和刘彦昌的事情隐瞒得好，自然皆大欢喜。要是被天庭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三圣母到华山之后，跟东海四公主、百花仙子来往甚密，嫦娥会跟这两位仙子交好，也是因为三圣母。
嫦娥心里有些无奈，这两个仙子怎么也没拦一下三圣母呢？
嫦娥无法看着三圣母跳入火坑，但她也没什么立场反对三圣母和刘彦昌的事情，想了想，跟杨戬说：“三圣母在华山待着难免寂寞，你若是有空，还是去华山看看。”
杨戬一怔，狐疑地看向她。
因为嫦娥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提点他该去看妹妹。
嫦娥见他神色，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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