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鼻炎的同学张口胡诌:“啊——黑夜给了我塞了的鼻子,而我却用来寻找光明。”
乔恩宇不理解地问:“咋的?你鼻孔是电灯泡呢?”
那同学抱着胳膊装出一副柔弱模样:“我不知道啊,我只想安静的做个美男子。”
沈涉山本来心情不佳,听到这段乱七八糟的网络梗瞬间无语笑了,下意识想跟余岁晚吐槽,手往旁一捞,却空了。
余岁晚早就走到前面去了。
他加快脚步凑上去,余岁晚往侧旁错半步;他放慢脚步落向队尾,那人反倒迈开长腿,三两步便越过了乔恩宇。
乔恩宇懵懵的,抬头问:“嗯?你也鼻塞了,走这么快?”
余岁晚:“……没。”
管他有的没的,乔恩宇逮着人就开始聊,拽着余岁晚的胳膊生怕他跑了,强行加入他们“怎么治过敏性鼻炎”的话题。
沈涉山没听清他俩聊些什么,目光只牢牢落在那只被拽住的胳膊上。
心里慢慢沉下去——不是他多心,余岁晚是真的在躲他。
沈涉山冒起无名的火。
到底怎么了?上午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躲着他走了?
难道这么快就讨厌他了?!不是,凭什么讨厌他啊?他做了什么事吗?
难道是因为他一直叫错名字吗?但叫了好几年的晚晚和幺儿让他怎么突然改口啊?
还是说他太想靠近了于是给了余岁晚压力?可是看篝火的时候他们不是挺亲近的吗?
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一切事出有因,不能乱发脾气。但他喜形于色,怒也于色,旁人一眼看出他心情不好。
陈白安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沈涉山脑子转得快,视线钉着余岁晚的背影,故意提了声调:“是有点不舒服。头晕恶心的,快走不动了。”
刚才不理他的人,后背猛地僵了一下,几不可察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涉山嘴角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笑。
陈白安没发现,好心地问:“要不找人背你一段路?”
“太麻烦了,”沈涉山装模作样摆着手,一副咬牙硬扛的模样,咬字特意加重了后半句,“我还挺沉的,一·般·人·背不起来。”
陈白安不愧是老师,听懂了后面的重音,立马叫了声余岁晚:“余岁晚啊,麻烦你一下,你和我一起护他下去吧。”
余岁晚顿住,慢慢转过身。
沈涉山捂着胸口,配合着粗喘了两声,声音虚飘飘的:“这几天已经很麻烦学弟了,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余岁晚:“……”
“学长我来背你吧,”乔恩宇高高举起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虽然没他高,但举铁还行的,应该可以扛你走回去。”
说着乔恩宇就要往这边走,余岁晚忽然抬手拦了他一下,先走回沈涉山面前。
他把肩上的包摘下来塞到沈涉山手里,而后直接半蹲下身。
沈涉山愣了愣。
他本意是想让余岁晚靠近他,没有真的想让对方背自己。现在观景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人看他们。
他无所谓,但他怕余岁晚被盯着不舒服,所以说:“我没那么严重,用不着背,扶着我走就行了。”
余岁晚点点手指,示意他上来。
陈白安提醒沈涉山:“你再不上去,路要被你堵死了。”
沈涉山没法,只能小心翼翼伏上去,手臂虚虚环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抓着背包的带子。
余岁晚托着他的腿弯稍一发力,稳稳站了起来。
这一年的沈涉山恰好在增肌,分量不轻,可余岁晚背得很稳,脚步踏在石板路上,都没怎么喘气。
好熟悉的后背啊。
宽阔,结实,带着温热的体温。沈涉山忍不住侧过脸,轻轻埋进他颈窝侧边,呼吸放得很轻。
他忽然就想起二一年的春天,鸡鸣寺的樱花开得如云似雪。他们低估了春日南京的人流。当时人潮汹涌,轮椅没法前行,背着他走完了那段长长的下坡路。
甚至怕他多想,一路还找着话头说,问他樱花的原产地,问鸡鸣寺名字的由来。
那时候靠得那样近,余岁晚温柔的声音随着花香磬人心脾。他弯着眼尾一句句地接。
那条下坡路有多长,他们就说了多久的话。
而现在……
身旁绿树成荫,仿佛也走了很长的路,可沈涉山只觉得太短了,短得眨一下眼,就走到了尽头。
他们甚至没有对话。
沈涉山手臂不自觉地搂紧了一点,很想问上那么一句:为什么不再看我了呢?
他最后也没有问出口,他们没有说话,走出了园区。
沈涉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放自己下来,直到回民宿,沈涉山依旧心不在焉。
其他人都当他是高反后遗症,那几个吸氧的小姑娘拉着他一起吃药,说是要组一个体弱多病会,专挑他们这种经常高反的,到时候统一发药。
小姑娘给他们备注的全名叫“康复院”。
听着这股专科医院味儿的名字,沈涉山总算被逗笑了。又跟她们闲扯了几句,大家四散开来。
沈涉山回到沙发,一转身,正好撞见准备出门的江似扬。
江似扬戴着口罩,肩上挎着包,看见沈涉山时很开心。
“早上没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沈涉山笑着说。
“没那么早,”江似扬把口罩拉到下巴处,露出清俊的眉眼。“我再住个两天才走,诶?余老师呢?”
“他被我们老师叫走了。”沈涉山冲上指了指。
回来的路上,陈白安就叫走了余岁晚,也不知道说什么事,两人大概得待会才能回来。
他本就没心思上楼,索性在大厅坐着等,没成想先等到了江似扬。
沈涉山点头,问:“你们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江似扬望着窗外说:“去有故事的地方吧。”
“有故事的地方?”沈涉山重复了一遍,跟着看向窗外无限好的风光,似乎有点懂这句话了。
“他们说来西藏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我想去听听看。”江似扬笑着说,“昨天还没问你们的故事呢。”
沈涉山张口就开始瞎编:“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为了梦想和自由跟大家来到这里。”
江似扬笑了两声,说:“但我觉得你也不普通吧,言行举止比我们成熟很多。”
因为现在确实比你们大十岁,再不成熟点他就是低智儿童了。
沈涉山心里吐槽,嘴上说:“可能是遇到太多事,有点看淡了。”
江似扬一拍手:“哦,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神马都是浮云?”
沈涉山:“……?”
不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梗?
他忍不住问:“江似扬,你家……是刚通网吗?”
江似扬的耳根红了一片,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怎么上网的,好多梗都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沈哥,你是挺浪漫的人。”
“我?”沈涉山愣住了,“我可没觉得。”
江似扬说话慢悠悠的,像是会精挑细选给对象准备小惊喜的人。
而他……选礼物都很务实,会直接给出答案,完全跳过了礼物的部分。
他给余岁晚送礼物也是这样,虽然余岁晚没有多说什么,但其他人有说他们俩这种送礼物的方法是在“直接”。
这算浪漫吗?不算吧。
可江似扬说得认真:“昨天聊起你的专业,你讲了好多特别细的东西,能看出来你一直都在认真观察生活。我喜欢这样的人。余岁晚老师应该也很崇拜你吧?”
“他?”沈涉山听到最后一段话,指着自己,“崇拜我?”
江似扬点点头:“你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特别专注。”
沈涉山哈哈笑了一声,摆摆手:“他听人说话本来就习惯看着对方,我那会儿说得多,他自然看得久。”
“但是……”江似扬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声,打断了话头。
两人一齐转头望过去。
沈涉山认出那是小周的车,便说:“好像小周把车开过来了,你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嗯,那再见。”江似扬有点遗憾,“可惜不能跟你一起去了。”
“没事,旅行嘛,本来就是遇见不同的人。”沈涉山冲他挥挥手,“时光很短,但很高兴认识你。江似扬,后会有期。”
江似扬礼貌地微微欠身:“后会有期。”
看着江似扬的身影走出大门,沈涉山斜靠回沙发里,反复琢磨着那句“崇拜”,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觉得是江似扬多心了。如果真那么崇拜他,就不会躲着他了。
现在明显是讨厌更多。
没等多久,余岁晚和陈白安就回来了。陈白安没料到他还在大厅,笑着走过来:“你不会在等我们吧?”
“嗯,”沈涉山随口找了个由头,目光落在余岁晚身上,“我忘带房卡了。”
余岁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为什么不打电话。”
沈涉山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会接我电话吗?”
余岁晚呼吸滞了瞬间,又一次错开了沈涉山的目光。
沈涉山心里冷嗤一声。
陈白安没看明白,以为他们俩吵架了,赶紧当和事佬:“他肯定会接啊,刚刚不还背你了吗?这里风大进进出出的,你们俩回去好好说说。”
陈白安就像那种父母,小孩吵架,他的第一反应是把两人都赶到一间房里,不拉手和好就不放出来。
被赶回房间的沈涉山和余岁晚:“……”
事实上,关起门来,俩人也没和好。
余岁晚是真的在躲他,不跟他对视,不跟他有多余接触,收了画纸就蜷在床上翻旅行手册。
沈涉山路过床边想搭句话,刚凑过去,余岁晚干脆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让他看。
可奇就奇在,只要沈涉山叫他帮忙,他又会低低应一声,起来帮他做事。只是不看他,不碰他。
直至上车,沈涉山都分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搭理他还是搭理他。
沈涉山本想两人坐一起好好聊聊,谁料这次座位是按林芝的室友排的,沈涉山眼睁睁看着余岁晚跟乔恩宇坐了邻座,而他跟不怎么熟的刘子昂学弟坐一块。
俩人还就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了个过道。
刘子昂是个爽利小伙子,上车先拆了包薯片递过来,问沈涉山要不要。
沈涉山捏着薯片吃,眼睛一直往对面瞟。
乔恩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是游戏的话题。
余岁晚安安静静翻着旅行册,后来乔恩宇也想凑过去看,他直接把册子立起来,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看样子谁都不能碰旅行册,不是单纯对他那样的。
沈涉山正看着乔恩宇二进攻,前面王萌反趴在椅背上,冲他笑:“沈学长,昨天谢谢你啊。”
沈涉山抬头:“怎么了?”
“没有你我都要不到合照。”王萌笑嘻嘻地拿出相片。
沈涉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照片?”
“民宿对面刚好有家打印店,我就导出来印了。”王萌说。
“还有打印店?我都没注意。”旁边刘子昂插了句。
“我也不知道,我上午正好碰到余岁晚,他告诉我的。”王萌指向对面的人。
沈涉山斜眼瞟了余岁晚一下,那人像是完全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故意提高了点声音:“哦对,那天余岁晚也在,你其实直接问他就行。”
余岁晚依旧没抬头。
行,不理他是吧?
沈涉山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上来,干脆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吐了口气。
旁边的刘子昂看着这位怒气冲冲,长发都有点炸毛的沈涉山,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薯片:“沈哥,你……是不喜欢黄瓜味薯片吗?”
沈涉山:“?”
没等他说话,刘子昂又从包里摸出另一包:“我还有番茄味的!”
沈涉山五味杂陈:“……你人还挺好的。”
沈涉山架不住对方热情,接了那包番茄味的。刘子昂也问其他人要不要,自然问到了余岁晚。
也不知道那本旅行册有什么好看的,余岁晚半天才从书页上抬起眼,声音淡淡的:“不用了,谢谢。”
刘子昂大方地说:“行吧,要了直说就好了。”
乔恩宇伸手:“那我要。”
刘子昂收回薯片:“你滚。”
乔恩宇:“我操?”
俩人跟小狗似的龇牙咧嘴斗嘴,沈涉山的目光越过他们,静静落在余岁晚身上。
没人搭话,那人又低下头,重新埋进那本册子里。
啧。
沈涉山偏头看向窗外,小声嘟囔了句:“也没见你这么专注地看过我。”
从巴松措往林芝的车程漫长,车厢里渐渐静下来,大半人都倚着座椅补觉,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沈涉山揣着心事,毫无睡意。脸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致一路缓缓变换。
偶尔路过热闹的乡间集市,车子穿进小城镇的街巷,掠过沿街的小店,又慢慢驶回开阔的山路。
车子追着天光一路向前,盘上色季拉山口的那一刻,风忽然就敞亮了。
鲁朗的林海层层叠叠,一直漫延到雪山脚下,雾在杉林间沉降。远处南迦巴瓦的雪顶半掩在云霭里,露着一线莹白。
沈涉山想,七月的西藏是被绿色浸出来。
他们住的是镇上的藏式小屋,推开门就是山野,碧绿草坡上散着几头牛慢悠悠啃草,脖子上挂着红绳。
据当地导游说这是他们给旅客展示用的牛,所以不会宰了吃。
大家围着那两头牛拍照。
沈涉山没围过去,他呼吸有点难受,跟“康复院”的姐妹们在旁边吸了一会氧总算好点。
他远远看着余岁晚被人拉去合照,也不推拒,跟木偶似的别人说什么姿势他就比什么姿势。
沈涉山瞅准时机,也跟着人群凑上去,蹭了张同框。
等主人来了,牦牛晃着尾巴慢悠悠走了,大伙才陆续回屋收拾行李。
按行程安排,下午都是自由活动。
沈涉山整理好东西,跟室友刘子昂打了声招呼,便下楼了。
据老板说,民宿后面一片草地都是他的,放心去玩就行。
有人把楼下吧台的椅子搬去草地上,捧着咖啡坐成一排,这些年轻人望着远处的山云海,闲得自在。
而余岁晚也在其中,不过没跟那群人坐在一起。
沈涉山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稍偏的角落,低头翻着那本旅行册。
没有戴帽子,天光漫过他利落清晰的下颌线,翻书的动作慢而安静,侧脸轮廓冷硬又柔和。
脚步声靠近,他都没有听见,对旅行册露出淡淡地笑容。
换做十年后的余岁晚,看见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臂让他过去,抱着他一起坐。
但现在的余岁晚讨厌他,所以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涉山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赌气似的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呗。”
余岁晚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摇了摇头,隔了几秒才低声说:“你不是不舒服吗?”
沈涉山瞪大眼睛:“我不舒服就不走了?”
余岁晚点头。
沈涉山真的差点骂脏话。
真当他看不出来啊?什么不舒服,全是躲他的借口罢了。
一次,两次,三次……从温泉到观景台,从民宿到车上,一次次躲着他。
哪怕现在也攥着这本旅行册,又不是当导游看什么旅行册啊?
哦,难道说下一趟宁可当导游去也不要见他吗?!
沈涉山越想火气越往上窜。他从小到大有话直说,对方不说就逼着对方说。
今天被自己特别在乎的人无视了这么多次,实在忍不住了。
最后一点火苗烧光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余岁晚手里的旅行册,带着点冲劲儿扬声质问:“你现在再讨厌我也没用!你将来还是得跟我结婚,躲不了!”
话冲出口,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瞪着对方。
“……”对面的人没辩解,只是慢慢低下了头。
怒火中烧的沈涉山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瞥。
火气瞬间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刚刚动作太急,册子一扬,一摞照片从里面滑出来,哗啦啦散了半片草坡。
满地光影里,主角全是他沈涉山。
出门吃饭和美食合影的他,自习室里笔尖抵着下巴走神的他,山路上举着相机眯眼取景的他,辩论赛站在台上目光发亮的他。
每一张、每一个角度,全都是他空间里的照片。
沈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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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电子屏幕里的影像忽然变成实体,几十张照片铺在草地上,换谁都看傻了吧。
他也宕机了很久,才缓缓抬头。
对面的人也抬起了头。
没有任何的慌乱,黑眼珠定定地望着他。开口不是辩解,而是一句:“我们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结婚?”
沈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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