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梵淞这次出府目的有二,一则卖嵇渊的字画,二则打探谢翊之的下落。


    卖字画可以去雍京东市的书肆卖。梵淞查了雍京地图与相关史料,集贤书肆是雍京最大最悠久的书肆,这个书肆应该是比较靠谱的,到时候可以去一趟。当然,她也拟了其他几个书肆作为备选。


    至于寻人,打探的法子有很多,可以去太常寺委托官差寻人,也可以去酒楼茶坊打听,这些地方麇集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信息也十分丰富。梵淞左右权衡了一番,直接去太常寺委托官差风险很大,万一官府要查验她的身份呢?她一个陆上黑户,肯定会暴露,还是去酒楼茶坊打探消息稳妥一些。


    规划好了路线,接下来就是出府的问题。


    嵇渊家里的仆役不多,前院整日也见不着几个人影,梵淞要出府其实很容易,难的是另一桩事。


    她的双腿化形撑不了太久,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变回鱼尾,从嵇府到廊坊有不短的距离,两个时辰哪里够用。万一逛到一半尾巴现了原形,被人瞧见,那可就糟了。


    最好的法子,是搭嵇渊的便车。


    他出门必乘车驾,她若能在车驾出发前悄悄钻进车里,便能省下不少腿力,把两个时辰都留在市集上用。


    只是怎么钻进去,又怎么不被发觉,还得好好盘算盘算。


    梵淞耐着性子等了几日。


    这一日傍晚,她照例从厨房的水缸里钻出来,准备去库房倒货。走到中庭时,听见谒舍那边传来交谈声。


    谒舍是嵇渊会客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梵淞好奇心起,凑至窗根底下。


    “中元节将至,鬼门关开,这几日城里的阴气明显重了。”说话的,是前些日子拜谒嵇渊的中年官吏,“大理寺那边报上来的案子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多是些小鬼小祟作乱,虽然不棘手,但架不住数量多。“


    嵇渊的声音淡淡的:“中元节前后七日,百鬼夜行,各坊市加强夜巡便是。”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周献顿了顿,又道,“不过今年的中元节格外紧要,中元过后不到半个月就是天子寿辰。谢党那边已经在筹备万寿节的事了,万一中元节期间闹出什么乱子,被谢党抓住把柄,七皇子那边不好交代。”


    嵇渊翻过一页案牍,并未接话。


    周献又道:“中元节那日,城东的永安坊有盂兰盆会,届时人流密集,最容易生事。下官已经安排人手过去盯着了,您那日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可以。”


    梵淞蹲在窗根底下,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嵇渊与其他人族的对话,她虽然听不真切,但到底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词——


    中元节,城东永安坊,盂兰盆会。


    看来嵇渊要去东市,集贤书院正巧也在东市,东市还有不少酒楼茶坊,卖完字画后她顺势就可以打探消息了。一趟车马办两桩事,省时省力,再好不过。


    中元节正是她出府的好时机,那日趁着嵇渊出门,跟着搭便车就行。


    梵淞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嘴角压也压不住,不过也不能太得意,嵇渊可不是好糊弄的,万一教他察觉,什么计划都泡汤了。


    日子打飞脚似的过去,很快到了中元节这日,天光未亮,梵淞就来到了陆上。她换上了那条新织的齐胸襦裙,水蓝色裙摆长可曳地,裙腰高高束在胸际,头发用那支珍珠簪子盘了起来,露出细白的一段脖颈。幕离罩在面上,白纱垂到腰际,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灶台上照例放着蒸笼,掀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芙蓉糕,梵淞忍住了没吃,毕竟今日有正事要办,不能贪嘴误事。


    她轻手轻脚一路摸至前院,只见一辆车驾静静地停在门廊下,青团正在车驾旁忙碌。


    嵇渊还没出来。


    梵淞蛰伏在廊柱后面,细致地盘算了一下,直接藏进车厢里太过冒险,上次她藏在衣橱里都被嵇渊嗅出了气息,这回要是藏在车厢之中,怕是一上车就被揪出来,她不可能自投罗网。


    那就藏青团身上,这个少年看着有些呆,比嵇渊好糊弄多了。


    梵淞瞅准时机,趁青团弯腰整理车帘,默念鱼球诀,变作一颗弹丸大小的鱼球,伴随着一道轻盈的光,一骨碌滑入他的袖口。青团的袖口是宽大的棉布,梵淞三两下就钻进缝隙里,安安稳稳地藏在折缝里。


    青团觉得袖口微微一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以为只是风吹的,便没在意,继续忙去了。


    梵淞静静地待在青团的袖子里,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唤了一声师傅,想来是嵇渊出来了。梵淞借着袖口的罅隙朝外打量了一下。


    嵇渊今日穿的是那件绯色官袍,玉冠束发,蹀躞带上悬着一柄剑,仪容毓秀出尘。


    青团揭开车帘,嵇渊从容登车,登车前,他似乎是觉察到什么,微微侧首,对着青团的方向。青团注意到了一丝端倪,问:“师父,怎么了?”


    嵇渊淡声道:“你的袖侧蘸染了些东西。”


    青团抖了抖两侧的袖子,“应当只是一些灰尘吧。”


    梵淞原是蛰伏在袖子里的,此刻被抖得有些头晕目眩,她疑心嵇渊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存在,不免有些警惕,正考虑着要不要换其他方式来躲藏,却见嵇渊没有深究下去的意思,见他登上马车之后,梵淞不由松下了一口气。


    车驾辘辘离开嵇府,梵淞在袖口里待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外面的情况。起初外面很安静,渐渐的,她还能听到许多热闹的声响,想来是到了市井里,过了约莫一刻钟,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师父,神策军在宣武门前设了拒马叉子,把前路封了。”青团道,“弟子方才下车去问了,那守吏说是受裴指挥使的吩咐,据说是中元节期间宣武门戒严,任何人等不得通行,除非要等到太阳落山。”


    宣武门是通往东市的必经之路,绕道要多走小半个时辰,更何况中元节的盂兰盆会有固定的时辰,误了时间,便是失职。


    青团有些着急:“依弟子看,裴指挥使是故意为之,方才弟子都看到谢家马车都过去了,工部和吏部侍郎的马车也过去了,唯独拦了师傅的。”


    镇妖司与神策军一向水火难容,加之裴靖夺是谢党的鹰犬,谢鉴除了是中书省长官,还肩任吏部尚书,一手掌控吏部与工部,裴靖夺这条看门狗自然要给上峰让行。


    嵇渊对裴靖夺拦道一事并不意外,淡声道:“绕道吧。”


    车驾又继续行驶了起来,市井声渐渐远去,梵淞在心里暗暗焦灼——绕道的话,到东市的时间就晚了,她只有两个时辰的化形时间,委实耽误不起,该如何是好?


    天时溽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青团出了一身汗,抬手掀开车帘,让外头的风吹进来。风灌进来时,裹挟着街市的喧哗烟火气,还有食物的香气,勾得梵淞的馋欲。


    东市是到了吗?一定是到了!


    梵淞性子急,等不及了,趁其不注意,从袖口里滑了出去。


    梵淞离开马车后,嵇渊的车驾绕过宣武门,取道北边的安化门,直抵城东永安坊。


    盂兰盆会的场地设在坊间正中的佛寺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气味。广场中央,法事已然开始。数十名僧侣披着袈裟,手持锡杖,列队绕盆而行,口中梵呗不断。


    永安坊的盂兰盆会由宫中尚舍局督办,中尚署具体承办,历年都是如此。今年恰逢厉武帝整寿前夕,中尚署格外卖力,所造的盂兰盆之奢华,远超往年。


    “少卿,镇妖司这端一切安排妥当。”


    周献迎上前来,拱手行礼,“永安坊这边,下官安排了十二名暗哨混在香客中,另有两队巡防在坊墙外待命。盂兰盆会四周设了四名缉妖校尉,一旦察觉妖祟之气异动,焰火为号。”


    嵇渊微微颔首:“寺内呢?”


    “大雄宝殿前后各有一队,藏经阁那边也留了人。”


    嵇渊沉思一会儿,“神策军那边如何?”


    周献道:“裴靖夺的人守在宣武门外,永安坊这边倒是没见着几个。依下官看,他们志不在护卫盂兰盆会,不过是想给少卿添堵罢了。”


    嵇渊不置可否,淡然道:“盂兰盆会持续到子时,百鬼夜行最盛之时在亥时之后,让各人届时严加戒备,不得松懈。”


    “是。”


    青团在一旁守着,嵇渊觉察到那一股甜腻柔软的少女气息淡了许多,道:“方才那只小妖藏在你的袖口里,可有觉察到?”


    青团蓦然一惊,将自己的两个袖子扒拉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翻出来,惭愧道:“弟子是放松了警惕,才给了那小妖有机可乘的机会,要是弟子早点觉察到,定是会将那妖物捉住。”


    顿了一顿,青团又道:“师父,您纵容那妖贼在府上将近小半个月,她窃走了不少金银细软,越发有恃无恐,您是如何打算的呢?尤其是,方才她待在弟子袖口里时,就是捉住她的大好时机。让她这一逃,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捉住她的机会了。”


    嵇渊没有说话。


    之所以纵容,是因为他需要调查清楚小妖是通过何种方式进入他的宅邸,又是以何种方式消失,这一直是让他深究的问题。通过这一段时日的观察,嵇渊可以确证一件事,小妖通常就是从水缸里出现的,倘若他封锁住水缸,小妖就会从其他有水的地方出现,比如外院的水塘,浴桶。


    小妖可以从有水的地方出现,可以消失在有水的地方,他却不能通过有水的地方追根溯源去捉她。嵇渊猜测,小妖应该是通过某种传送阵、以水为媒来到他的家中,若是传送阵真的存在,那么,这个阵法是很强大的,但他接触过这只小妖,以她那浅薄的灵力,根本不足以设下如此强悍的传送阵,看来设阵的,另有其人。


    且外,嵇渊还需要进一步界定她究竟属于哪种水妖。


    嵇渊杀妖多年,遇到的水妖不计其数,但这只小妖的灵力很特别,与他遇到的寻常水妖不太一样。寻常水妖贪慕人的阳气,这只小妖好吃贪财,寻常水妖遇到禁制非死即伤,但这只小妖遇到禁制,还能存活这般久。


    既然这些疑团无法侦破,那只能让小妖自己来解释了。


    嵇渊道:“今日之内,她会落网。”


    青团讶然:“她都逃了,师父如何知晓她在何处?”


    嵇渊从袖袍之中摸出了一个罗盘,罗盘之中显示着雍京的全景舆图,地图上有个小蓝点正在西市移动着,小蓝点想必正是那只小妖所处的位置,嵇渊的神识能够明晰地觉察到小蓝点的位置。


    青团很是意外:“师父何时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嵇渊道:“她窃了一支花簪,上头埋了定位符,那簪子她日日戴在发间,不曾离身。”


    青团恍然,难怪师父纵容她偷窃这么久,原来早就埋下了线。那小妖自以为占了便宜,殊不知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掌握之中。


    “那师父现在要去西市捉她?”


    “不急。盂兰盆会尚未结束,办完正事再说,她乃水妖,在陆上逃不了多远。”


    青团看着罗盘那枚小蓝点在西市里缓缓移动,心里忍不住感叹,师父这盘棋,下了整整半个月,今日终于要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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