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可爱


    未经充分社会化的年轻Omega, 当然不觉得亲密关系是多么严肃的命题。


    楚南星的确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才选择接受婚约的。


    平心而论,这个颇有些狂妄的Alha拥有一副漂亮皮囊, 本性也不算糟糕, 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所以他从不讨厌叶权。


    可至于是否喜欢被他亲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接吻之后,楚南星仍依偎在那结实的怀抱里,睁着明亮的眼睛愣了两秒,方才浅笑:“然后呢?”


    不受紊乱症困扰时, 叶权总是心高气傲。


    他一直抗拒表现出对Omega的任何兴趣, 本该不予理睬。


    谁知稳稳抱着那清瘦的身体时, 却从方才的亲吻中察觉到对方有过一瞬本能的退缩。


    有意思,看你还怎么装。


    叶权似乎抓到了某种主动权, 挑眉反问:“还想我怎样?跟你上床?以为那样就可以永久标记了吗?”


    当然不能,这点关于永久标记的生理常识, 楚南星还是有的。


    虽然完全契合的信息素帮了大忙, 但单靠信息素催生的冲动与快感, 终究如朝露昙花般短暂。


    而在太过稚嫩的年纪,他实在不懂怎样才算灵肉与共。


    为难地沉默两秒, 楚南星重新枕上Alha的肩头:“那倒不是, 你能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吗?”


    本打算反将一军的叶权略显意外:“聊天?”


    “希望你能少讨厌我一点, ”楚南星意识到坦诚对Alha意外地好使, 索性小声解释, “我也不见得一定能把你治好。如果必须一起生活很多年, 我们还是要好好相处呢。至少,你别看到我就生气了。”


    叶权收起轻浮的戏谑, 大步将他放到床边,而后俯身垂眸道:“我不是生你的气, 虽然你的确可气。”


    对,你更气叶素霓。


    楚南星忍不住扬起下巴:“如果是你的孩子得了这种病,你会选择放任不管吗?”


    “……”


    Omega努力调和:“所以董事长不算过分。”


    没有明着强迫你,也没有用显而易见的暴力把你囚禁起来、变成供我使用的物品,就能算不过分吗?


    她不过是利用你的见识短浅,用廉价的好处换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


    叶权习惯性地想要毒舌反驳,但这个问题纠缠至今,话到嘴边,实在已经倦了。


    子非鱼。楚南星觉得值,那就是值。自己再怎么义愤填膺也没用。


    最终,Alha长腿一屈,坐在床边:“你想聊什么?”


    楚南星顿时起了兴趣:“跟我说说,联邦大学是什么样子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吗?”


    “做梦,”叶权像看白痴似的瞧着他,“当然不行。”


    Omega表情仍然诚恳,甚至有点崇拜,眼底浮着好奇的光,像个求知若渴的可爱小孩。


    “虽然名义上都属于联邦大学,”叶权终于耐下心来,“但军事类专业、医学类专业和普通社会向专业分别在三个校区。”


    原来如此。


    楚南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想选腺体医学方向,日后成为军医的话,会有些军事化课程和体能训练,或许能和我的老师们有所接触,”叶权的语气不屑一顾,“但Omega也训不出什么成绩。”


    “谁说的?我很厉害,”楚南星回神提醒,“你明明就在废土见识过了。”


    叶权不屑反问:“如果没有白塔的药呢?”


    ……那也比普通的Omega强很多。


    楚南星在心里暗暗强调。


    “说起来,你不是喜欢做交易吗?”叶权毫无预兆地靠近,“我们也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凤眼里映出Alha俊美的倒影。呼吸交错间,长睫轻颤。


    叶权捏起他的下巴:“白塔的药给我,想换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拿得出来。”


    楚南星立刻紧张地向后缩:“不行,用那个会短命的!”


    见Alha嗤笑,他又急急解释:“我们不一样,我是孤儿,但很多人都会担心你。而且就算你用了,也没办法立刻替你的老师报仇。”


    孤独的、不顾一切的决绝是什么感觉?


    叶权当然不清楚。


    此前他之所以敢去废土,完全是凭借几近盲目的过度自信。但Omega很清楚白塔到底多危险,甚至曾拼了命从他们手里逃出来。所以那晚……楚南星不仅没考虑生命的长短,甚至没打算活着回来。


    “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父母?”


    叶权忽然问道。


    楚南星无比茫然,声音瞬间变轻:“我很小就在白塔的实验室里独自长大,他们肯定已经遇害了。”


    叶权忍不住揉乱他柔顺的长发:“那不叫生活。”


    楚南星讪笑。


    在军部有限的资料中,白塔的实验对象多是被绑架的境外流民,或是走私贩卖的儿童。


    楚南星拥有如此罕见的外貌和腺体条件,他的亲生父母或许也有容易辨认的特征,说不定真还活在世上。


    Alha暗自推理。


    楚南星沉默片刻,终于拿出药剂冷冻盒,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你得答应我,除非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否则绝对不能注射。”


    “知道了。”叶权回答得很快。


    “给你。”


    银白色金属盒在他白皙的手里意外地温柔。


    叶权回神接过,痛快地表态:“你想要什么?不愿意接受钱财的话……不是打算兼职吗?帮你安排。”


    “我会自己找工作的,”楚南星重新坐回他身边,“不如就这样,每天一起聊聊天吧。”


    叶权警惕:“每天?”


    楚南星笑着看他:“每周也行。”


    向来干脆的Alha冷哼:“好,就每周。这条件你别后悔。”


    楚南星摇了摇头,温柔地推推他:“已经说定了,晚安。”  ?


    被明示该离开了的叶权站起身,缓步走出木屋,并顺手关门。夜风无声吹来,他略感莫名地回首,又瞧了眼手里的药,一时心情微妙难言。


    *


    正如叶素霓所料,或者说,正如她精心安排的那样,次日清晨,整个联邦的新闻头条都被同一条消息占据:九寰集团继承人与十三区平民Omega即将完婚。


    就连楚南星那台老旧的手机都收到了几条推送。


    看来无论什么时代,大众都对这种跨越阶级的童话爱情故事充满热情。更遑论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美丽如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幻想对象。


    爱情?


    楚南星咬着营养液的吸管,望向窗外发呆。


    因为信息素的刺激而变得脸红心跳,那种感觉……是不是也算一种爱呢?


    “怎么住这里?”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响起。


    Omega抬头,竟见优雅的江听澜款款走来。他慌慌张张地开门迎接:“江教授,早上好!”


    江听澜拿着大一的教科书,止咬器后的笑意略显神秘:“叫我老师就行,别太拘束。”


    知识是崇高的,哪怕它偶尔会沾染血腥。


    楚南星深知这点道理,非常主动地迎接他进屋,乖乖站在桌边:“我没上过学,您别嫌弃。”


    “叶家前两天送到学校的摸底卷子,成绩还不错。”江听澜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在白塔学的?”


    看来叶素霓和他关系匪浅,连这种事都说了。


    楚南星点头。


    “有趣,说不定我还得向你请教呢,”江听澜没有知名学者的傲慢,语气平和,“坐吧。”


    Omega立刻挨着他坐下,攥紧钢笔,眼神专注得像只盯上猎物的幼猫。


    “你是大一插班生,落下的课程不少,”江听澜翻开课本,声音不疾不徐,“寒假这几天先补重点,其他的开学再慢慢来。”


    “嗯嗯。”


    楚南星飞快答应,丝毫没注意到Alha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真像只鲁莽又自由的飞鸟,一头扎进了这布满陷阱与猎网的危险世界。


    江听澜唇角微扬。


    *


    靶场的枪声震耳欲聋,模拟假人被精准爆头,轰然倒地的样子很是可怜。


    宋嘉树摘下降噪耳机,得意道:“怎么样?这回够格跟你去废土了吧?”


    “不用等开枪,那些走私犯就能把你撕了,”叶权眼皮都懒得抬,“去之前先给你哥留好遗言。”


    “随便你怎么说,”宋二少爷不以为意,大声宣布自己的违法计划,“等到毕业旅行,我非到墙外见识见识不可!”


    叶权干脆不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嘉树凑近,顿时怪叫,“哇,变态吧你?要不要盯这么紧。”


    叶权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楚南星和江听澜并肩而坐的监控画面。


    他眉头拧得厉害:“你不觉得奇怪吗?只是大一新生的课程而已,江听澜怎么会有这闲工夫亲自去教?”


    “肯定是给叶姨面子,”宋嘉树拍拍他的肩,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的确要盯紧点。天知道阿南愿意和你闪婚,是不是因为没见过其他像样的Alha?江教授可是我们联邦大学的校草,常年稳居人气榜第一名。”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权眼里满是厌恶。


    宋嘉树叹息:“别再仇视人家了,那件事里,他也是受害者。喂,我说,等下叫阿南出来玩吧?”


    叶权冷冷扫他一眼。


    “人家连首都都没逛过,你这老公当得也太不称职了,”宋嘉树打开日程表,“婚礼哪天?我研究下送什么礼物才能技压群雄。”


    “没婚礼。”叶权起身就走。


    宋嘉树早已习惯了朋友的臭脾气,毫不在意地低头给楚南星发消息。


    *


    被层层把守的特护病房内,再浓重的消毒水味也遮不住血腥气与腐败的气息。


    进门后,身着防护服的叶权始终无法直视恩师的惨状:曾经叱咤风云、名震联邦军的林麟将军,竟然被白塔的病毒武器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每每看到,他都会被无法言喻的愤怒与绝望击中。


    但年轻的Alha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事实,并且承认一腔孤勇带来的失败。


    “抱歉,我用了您的特权,却让陈遇跑了,”叶权保证,“但我不会放弃的,请您也……别放弃。”


    呼吸机下,林将军艰难地开口:“你需要……成长……”


    “别讲话了,”叶权立刻制止,“省着力气继续治疗,很快就能恢复体力。”


    林将军面部肌肉微动,像是苦笑。只可惜,原本英俊坚毅的脸已经溃烂模糊,再也看不出表情。


    他嘴唇微微颤抖,终又道:“听说你……要……结……”


    “是,和一个十三区的Omega。”叶权罕见地没回避,甚至补了句,“他很漂亮,也很勇敢。”


    “好好……珍惜……”林将军竭力叮嘱,“要……成熟……”


    叶权从小就崇拜他,向来只在恩师面前乖顺。


    见状实在于心不忍,立刻认真许诺道:“我会和另一半好好生活,也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放心吧。”


    林将军不再挣扎着出声,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自从出事后,每次探病结束,都是叶少爷气压最低的时候。


    偏偏今天来医院接他的还是母亲。


    和林将军相反,叶素霓显得神采奕奕,在宽敞的豪车内讲话掷地有声:“现在整个联邦都在关注你的婚事。没有选择联姻,你的民意指数也在上升,明年可以多在公众面前露露脸了。”


    和儿子远征废土的理想不同,叶素霓一直以来都更希望他能平安从政,在首都掌握更大的实权。


    叶权并非只有一腔鲁莽热血。他明白这只是实现理想的路径不同,并不妨碍自己借此靠近想要的未来,故而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叶素霓挑眉打量:“怎么,不会还在纠结婚事吧?现在覆水难收了。”


    “没有,”叶权望向窗外,“就这样吧。”


    车辆安静地行驶。


    两秒后,他又冷声道:“不过婚礼就不必了,作秀一次就够了。”


    叶素霓当然不同意:“就算楚南星没有任何背景,也不能随意亏待人家。还有,赶紧从你外婆的房子搬出去,你们的新家我已经……”


    “妈,最大的妥协我已经做了,”叶权严肃地打断,“希望你以后不要干涉我们的生活,否则一切许诺立即作废。”


    我们。


    这个词用得很有趣。


    叶素霓并未勃然大怒。相反,她竟笑了:“有点一家之主的样子了嘛。”


    叶权继续道:“还有,以后楚南星的衣食住行我来安排,少再多管闲事。”


    “好吧,”叶素霓从容应下,“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别让我再收到你的病危通知,一切都听你的。”


    想让楚南星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用信息素安抚病症,就必须完成永久标记。


    永久标记。


    对一个仍旧陌生的Omega。


    而后人生再没有其他可能。


    叶权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


    *


    Alha归家时,漫长的补习也刚好结束。


    从父亲去世的那年起,叶权就再没和江听澜说过半句话,哪怕在自家花园里走个照面,也只会冷着脸擦肩而过。


    江教授倒是不介意,朝他微微颔首,背影很快消失在紫藤花架下。


    相反,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楚南星却难得显出几分雀跃,在散着幽幽花香的风里朝叶权奔来,兴奋道:“今天学了细胞分化的基础理论!江教授讲得真清楚,连抑制剂的作用原理都……”


    叶权毫无反应。


    楚南星乖乖站好,换了种更温和的语气:“今天过得怎么样?”


    “去穿件外套,”叶权只这样吩咐,“准备出门。”


    楚南星眨眼:“你又想去餐厅吗?”


    “不是。”


    “那去哪?”


    “废话真多。”


    *


    信号塔顶的风猎猎作响。


    正如宋嘉树所言,楚南星对繁华首都几乎一无所知。他以为又要陪叶权去那些高档场所虚度时光,结果却被带上了内城最高的建筑,自然分外惊奇。


    在寒冷而壮丽的高空中,Omega看到了无比盛大的景色。


    “这座信号塔是我外婆设计的,”叶权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信号足以覆盖整个一号生存区。”


    楚南星发自肺腑:“你家人都好厉害。”


    话毕,他又刻意补充:“你也是,以后肯定是最出色的军官。”


    “总是花言巧语,不累吗?”叶权淡声嘲弄,却也没否认,“叶家的身份注定与众不同。和我结婚以后,你就得接受这个现实。不能做错事,不能乱讲话,要绷紧神经提防每个接近你的人,明白吗?”


    这是……真不打算逃婚了?


    楚南星满含笑意地打量他。


    叶权警惕地蹙眉:“怎么?”


    “别总是这种表情嘛,我又没惹你,”楚南星用指尖温柔地抹平他的眉心,“知道的,我谁也不理,只会拼命努力,和你一起到废土去。”


    叶权并非完全不明白Omega的真实渴望。他望着远方问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的摧毁了白塔、杀了陈遇,你还打算去哪里?”


    “当然还是陪着你、保护你,我答应了的,”楚南星答得理所当然,“除非你痊愈了。”


    先天的腺体缺陷几乎无解,叶权在出生前就被宣判了死刑。


    他早已习惯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也并未把Omega的希冀当回事,反倒陷入失神。


    楚南星在旁目光游移了几次,终于试探性地挽住Alha的胳膊。


    意外的是,这回并没有被嫌弃地推开。


    他变本加厉,冰凉的手指钻进对方的温暖掌心,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我们明早就去领证吧,”叶权忽然开口,“没必要再思来想去。”


    早就决定了的楚南星立刻点头:“好啊。”


    “以后上课的日子,就继续住在外婆留下的这套房子里,”叶权以一种下命令的语气安排,“但我要去执行任务时,你就只能跟随,靠网课来跟上学习进度。”


    一开始就是附属品,这也是没办法的安排。


    楚南星继续听话地点头。


    叶权垂眸看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有任何需求直接找我。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收下我妈的好处,我们就彻底完蛋。”


    没料到他竟想在两人的生活与母亲之间划清界限。


    楚南星终于露出几分诧异,但还是没有犹豫:“知道了。”


    两秒后,他又心不甘情不愿地主动表示:“如果你很讨厌江教授的话,就别让他来家里了。”


    本以为叶权会故作大度,没想到他却轻哼:“好啊,既然这么说,以后再让我看到他,倒霉的是你。”


    坏了。糟糕糟糕,后悔后悔。


    楚南星忍不住咬住下唇,却只能默默自食苦果。


    瞧那小模样。


    叶权忽然觉得好笑。


    能被接受就是最棒的消息,楚南星很快打起精神来:“那我能现在就求你件事吗?”


    叶权欣然答应:“行。”


    “我想学格斗,还有射击,还有……”


    “你想成为一名战士?”


    楚南星一怔,重重点头。


    其实这些并不适合天生柔弱的Omega,但叶权还是无所谓地应允:“可以,开学后帮你额外申请相关的课程。”


    特权阶级就是方便。


    楚南星正感慨,就听Alha解释道:“我外婆以前是联邦大学的校长,可惜去其他生存区参加活动时,飞机遭到反叛军偷袭,连尸骨都没找到。”


    “……”


    难怪他对废土执念深重,心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惨烈的故事?


    楚南星顿时心生同情,那双永远清透的眼睛里泛起了晦暗的波澜。


    从某种意义上说,彼此也算同病相怜了。


    两个年轻人肩并肩站在生存区最高的地方,安静了比想象中更漫长的时间。


    最后,Omega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领证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叶权淡淡地应声。


    楚南星抬头微笑:“能不能试着停止讨厌我?虽然我目光短浅、唯利是图。”


    “谈不上讨厌,看不下去而已。”叶权实话实说。


    “为什么?”楚南星装傻,“我挺好看的。”


    Alha无奈地回视。


    “所以不讨厌?”


    “嗯。”


    楚南星踮起脚凑近:“那你再亲亲我呗。”


    回应他的不是恼怒的推拒,也不是暧昧的唇吻,而是落在额间的一点温暖。


    凤眼微微张大,随后笑意鲜明:“这样也会脸红?”


    叶权受不了似的,终于还是猛地抽出胳膊,与他拉开距离。


    挑逗得逞,Omega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露出可爱白皙的小牙,清丽的脸在夜色中明媚如春花。


    不就是要和这小鬼一起过日子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权拧巴了整个冬天的心情倏忽放松下来。


    他迟来地发现,当楚南星把仅有的那点小心机全用在自己身上,骨子里剩下的,其实只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残酷与纯情。


    至少,挺可爱的。


    第23章 婚戒


    和十三区的阴雨连绵不同, 首都的冬日总是晴空万里。干冷的空气里仿佛都带着阳光的味道,连野猫都会忍不住在台阶上翻出小肚皮。


    三月七日,对绝大多数人而言, 不过是无比平静且平凡的一天。


    楚南星跟着叶权走进婚姻登记处时, 工作人员原本都在悠闲摸鱼。直到看清来人,整个大厅才像被按下暂停键,继而响起压抑的骚动。


    叶权签字时笔走龙蛇,仿佛面前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报销单。楚南星却对各项信息格外认真, 时不时指着某处轻声发问。


    “差不多就行了。”Alha压低声音, 眉宇间写满不耐。


    “万一填错了, 登记无效怎么办?”Omega理直气壮地反驳,确认清楚后, 才将表格郑重其事地递出去。


    接待员飞快地扫描录入:“需要办理附加财产公证吗?”


    叶权态度淡然:“不用。”


    楚南星更加大声:“我没财产!”


    职业素养让接待员勉强维持住专业表情:“这边请。”


    拍照环节当然应该庄重神圣。


    纵然怀着心事,叶权脱下大衣后, 仍露出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 钻石领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 楚南星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就显得过于潦草。他低头瞧了瞧,感觉有点愧疚, 便在摆放着拍照饰品的衣帽架前踌躇片刻, 最后拽起条白纱披到长发上, 笑得眼眸弯弯:“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你比较好看。


    小Omega的自我认知相当准确。顶着那张美脸, 没人会在意他做什么打扮。


    叶权别开视线:“快点吧。”


    “请二位新人站在这里, ”接待员热情地指导, “需要先宣读结婚誓词。”


    为什么人们总想给这种随时可以终止的法律关系套上永恒的光环?那些誓言说得像真要把命运都交到对方手里似的。


    相濡以沫,相爱一生。


    无论顺境逆境,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


    叶权念得心不在焉, 心里更是讥诮满满。


    好在乖宝宝般大声朗读的楚南星掩盖了他的敷衍。


    “这么多条件啊,我尽量做到吧。”Omega面露难色,又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强调,“但你要是真痊愈了,记得要来离婚哦。”


    叶权无声地瞪他。


    “看这里,开心一点。”摄影师举起相机。


    楚南星立刻绽放出足以令人怦然心动的完美笑意。闪光灯过后,时空定格,尘埃落地。


    *


    红彤彤的结婚证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车上,Omega翻来覆去地把证件看了又看,才把它和身份证一起妥善收好,用很认真的语气问:“现在可以叫你老公了吗?”


    叶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你。”


    楚南星当真软软地唤了几声,又追问:“所以你准备叫我什么?”


    Alha顿时如临大敌:“少来这套,你做梦。”


    看来以后还是要连名带姓地被大少爷训斥。


    不过既没有逃婚,也没有累死人的婚礼表演,已经是最轻松的结局了。


    楚南星叹了口气,竟又显出几分忐忑羞涩:“那、那今天晚上我们要洞房吗?”


    吱——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自动防撞系统骤然介入,轿车险险停在路边的广告牌前。


    看到Alha一副生怕被他强迫似的别扭表情,Omega暗自松了口气:“我还是继续学习吧。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好。”


    叶权依然沉默。


    这就是婚姻吗?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是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怎么轮到自己,倒像多了个随叫随到的……性伴侣。


    该死的腺体紊乱症。


    重复过无数次的愤懑又逼得Alha喉咙发痛。


    “停车!”楚南星突然猛拍他的大腿,指着街边的招聘启事,“那家店在招服务员!”


    “不准做抛头露面的工作,”叶权回神阻止,“你想让我颜面扫地?”


    “……”


    楚南星眉眼间的期待渐渐暗淡:“那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总得想办法把钱还你。”


    “别再提这些了,”Alha烦躁地打断,“算我当初说错话,以后每月会按时给你生活费。”


    “不用的,”楚南星固执地摇头,“已经说好的约定,就不能再改变。”


    明明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偏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死脑筋。


    叶权懒得再争:“那你自便。”


    Omega郁闷地划开手机,把社交软件的区域切换到首都内城,开始搜索“不露脸高薪兼职”。


    趁他低头搜索,叶权在路口等候通行时拿起自己的手机,面无表情地给宋嘉树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适合他的兼职?低调一点,别让人占便宜。”


    另一边,五花八门的链接瞬间弹出。楚南星点开热度最高的一条。


    甜腻的喘息声瞬间充斥车内。屏幕上,衣着暴露的Omega正对着镜头扭动雪白的腰肢。楚南星手忙脚乱地关掉页面,尴尬到面红耳赤。


    “网络账号都是实名制,”叶权冷声警告,“敢做这种不入流的兼职,我就把你扔出生存区。”


    “知道了。”Omega抱臂窝进座椅,又习惯性地自我安慰,“没事的,我会有办法。”


    真是无知又乐观。


    叶权通过后视镜瞥了眼自己的新婚伴侣,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


    脾气糟糕的人往往行动力惊人,叶权就是个典型。


    虽然中止了江听澜登门授课,但他找来的替代者同样出色:一位四十出头的Beta药剂师,脾气温和又擅长教学,将晦涩的医学知识讲得生动至极。


    待到完成当天的学习计划,暮色已然降临。


    楚南星恭敬地将老师送到门口:“真是太感谢了。”


    “应该的,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温和的Beta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轻笑着拿出个小盒子,“送你的。”


    盒子里整齐排列着几包种子,标签上写着不同蔬菜的名称。楚南星诧异:“种子吗?”


    “研究所的新品,”老师笑道,“听说你从十三区来的,应该没怎么种植过。可以试试,你们家的恒温花园很适合培育这些蔬菜。”


    确实,否则一号生存区也不会成为人类最后的伊甸园。


    楚南星非常惊喜,很珍惜地握住盒子:“谢谢!我会努力栽培的!”


    努力、尽力……


    似乎一无所有的人,能依仗的也只剩这些词汇了。


    好脾气的老师笑着摆手,步伐从容地离开了紫藤花园。


    仍站在原地的楚南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仿佛捧着一份从未想象过的希望。


    *


    十三区的冷雨和突如其来的婚约,彻底打乱了叶权的生活规划。


    由于整个寒假都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他只能抓住一切空隙拼命训练,仿佛想用汗水冲刷掉生活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闻讯而来的吕岩推开健身房的门时,看到的就是Alha在器械上近乎自虐的场景。汗水顺着绷紧的背肌滚落,在橡胶地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欲言又止:“没有谁会在结婚当天躲在这种地方。”


    叶权做完最后一组推举,防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他半晌才道:“该做的我已经做到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吕岩确实是带着任务来的。但看着年轻人紧绷的下颌线,那些关于“圆房”的尴尬劝诫硬是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干巴巴地强调:“你从小就是个认真的孩子,既然决定去领证,肯定不会当成儿戏。”


    “嗯,”叶权挑眉,“所以呢?”


    这小子性格相当倔强,软硬不吃,吕岩一时也无可奈何。


    叶权沉默地走到窗边:“这是我最后一次向她妥协。既然已经是成年人了,以后是好是坏,我都自己担着。”


    吕岩放弃似的笑了声:“行,那就祝你幸福。”


    话毕,他顺着Alha的目光望向花园,意外发现楚南星正在小木屋前蹲着挖土。


    “……”


    Alha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背影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孩子也不容易,好好过日子吧。”吕岩拍拍他的肩,终于选择告辞。


    走出门去,给叶素霓的汇报短信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竟是……少爷在举铁,少夫人在种地。


    董事长丝毫不慌:“不如安排几个情敌,他自己就会急了。”


    想到叶权小时候为了抢玩具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吕岩哭笑不得地按下电梯键。但他总觉得,根本不用任何助力,那两个年轻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


    *


    我结婚了。


    当晚睡前,楚南星仍对这个事实感觉不太真实。毕竟此刻他依然独自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而与一位体面的Alha结为伴侣这种幸运,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虽然不是出于深刻的爱,但也该好好珍惜。


    研究完手机上的兼职信息,Omega有些不安,破天荒地给叶权发了条消息:“嘻嘻。”


    可惜糟糕的老公并不理睬。


    等待时,倒是宋二少爷的消息先跳了出来:“阿南,明晚有空吗?”


    这家伙聒噪得像只麻雀,但毕竟是叶权的发小。楚南星斟酌着回复:“应该有吧,我打算温习功课。”


    “这样啊,可我这边有个公益活动,”宋嘉树打字飞快,“很热闹,还有钱拿!”


    公益这个词实属陌生,毕竟自己就是需要被救济的穷人。Omega略显迟疑:“那不是做好事吗?怎么能赚钱?”


    “我家奶粉品牌赞助了一场福利院慈善拍卖会,缺个能做颜值担当的主持人,”宋嘉树劝说,“这是善举,阿权不会反对的。你现在热度正高,就当帮兄弟个忙。”


    好长一串话,楚南星半懂不懂,但他天生就有股莽劲儿,马上决定:“好好,我去!”


    “太感谢了!我派人去接你!”


    宋嘉树功成身退。


    能赚到钱让楚南星有点兴奋。他认真组织语言,给叶权发去一条前因后果交代得无比详尽的请示。


    结果Alha只回复了个“嗯”字,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情绪。


    把手机放在枕边,楚南星对着天花板发起呆来。这段古怪的婚姻关系让他无所适从。


    如果真能治好叶权,那就圆满了。


    他能得到自由,自己也必会被董事长视作恩人,继续上学的事不会有任何问题。


    想到这里,Omega又翻开那本从陈遇的战机上带回的腺体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博士狂乱的笔迹像某种神秘符文,记载着能让人脱胎换骨,或者万劫不复的秘密。


    *


    能在首都生活的,肯定都是有钱人。


    秉持着这种幼稚的观念,楚南星对首富宋家的手笔依然没有半点清晰认知。


    所以,当他面对拍卖会场上那一件件昂贵拍品时,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无知者无畏,加上福利院孩子们的纯真笑脸给了他勇气。临时接受过简单培训后,Omega举起话筒,用生涩却真诚的语气完成了整场主持。


    记者们正愁着不知去哪里追拍这位新晋的叶家伴侣,闪光灯激动到全程都没停过。


    等终于卸下重任时,楚南星的嗓子已经干到快要冒烟。


    “成功蹭到你的热度,奶粉要卖疯了!”宋嘉树相当满意,在后台端茶递水后,还转了笔数额可观的报酬。


    楚南星看着账户余额吓了一跳:“不用这么多。”


    “这是市场价,”宋嘉树义正词严,“你是阿权老婆,我怎么可能亏待你?”


    Omega若有所思的眼神让Alha瞬间红了脸:“我、我先忙去了啊,你早点回家。”


    尽管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但楚南星在锈街卖货多年,太清楚金钱的价值。他很快便明白这绝非正常的新人报酬,能自力更生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正发呆时,休息室的门又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江听澜。


    这位教授在社交圈似乎相当活跃,总会出现在各种宴会和慈善场合。楚南星立刻站好:“老师。”


    可能是易感期已经结束了,摘掉止咬器的江听澜露出整张俊脸,精致到近乎妖异:“主持得很棒。”


    哪里棒?完全是对着提示卡傻傻念完的。


    楚南星不安地抿住嘴角。


    “关于停止补习的事,你不必觉得尴尬。以后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找我,”江听澜主动捅破窗户纸,“阿权一直对我有意见,这也不能怪你。”


    心中的石头悄然落下,楚南星轻松了大半,实在压不住好奇:“为什么会有意见呢?明明您的爱人也在那次行动中……”


    江听澜平静地回答:“因为那次行动是我向军方申请的。”


    “……”


    失去父亲肯定打击很大吧?没有了王川的楚南星很能感同身受。他顿时理解了叶权的别扭情绪,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听澜竟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已经很多年了,就让它过去吧。”


    由于常被那些Alha混混骚扰,王川总会教育楚南星要洁身自好。


    就算对方是老师,也是没有伴侣关系的Alha啊!


    楚南星吓得飞速后退,用力扶住桌边。


    幸好教授没有进一步的过分举动,只是温和地问:“忙完了吗?要不要送你回家?”


    “不用的,”楚南星慌忙摇头,“老师再见。”


    门关上的瞬间,休息室重归寂静。Omega长舒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试探。


    他独自平静片刻,也收好东西走了出去。


    正琢磨着该如何回家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队经过走廊的孩子。


    那些来自福利院的小生命无依无靠,被当作唤起善心的展品送上舞台。


    楚南星心情复杂地凝望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快步上前追了过去。


    *


    “楚先生将今晚大部分收入捐给了福利院联合会,还注册成为儿童福利院的义工。活动期间,除了宋嘉树和江听澜,他没再私下接触过其他人。”


    安保人员的汇报声从手机里传来。


    为什么非要搭理姓江的?


    叶权缓慢踏出浴室,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阴沉的脸色。正想继续追问江听澜的目的时,却隐隐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屏幕被立刻熄灭。


    下一秒,敲门声适时响起。


    故意晾了两秒,Alha才不耐烦地拉开一条门缝:“干什么?”


    明显被打扮过的Omega漂亮到让整个夜晚都明亮了起来。他的长发温柔地编在肩侧,几缕碎发蹭在白皙的脖颈,惹得人心脏微微发痒。


    “我用工钱给你买了礼物。”


    楚南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示好。


    总觉得这小骗子凡事必有目的,叶权的防备瞬间拉满:“不必了,我不需要。”


    “让我进去说嘛,又不会吃了你。”楚南星竟然抬手推向他结实的胸肌,趁着Alha慌乱闪躲的空档,灵巧地钻进了卧室。


    宽敞得过分的奢华空间里,印象派油画悬在墙上,丝绸床单泛着暗光。


    真会享受啊,哪还像个未来的军官?


    叶权强忍着拎他出去的冲动:“别胡闹。”


    “是真的有礼物。”楚南星从裤兜里小心地掏出什么,“别人结婚都要准备戒指的,我们也得有。”


    “……”


    Alha冷眼等着看笑话,没想到躺在Omega掌心的竟是两枚黏土戒指:一枚顶着傻气的哈士奇狗头,一枚粘着粉色小花,活像幼儿园手工课的作品。


    “福利院小朋友义卖的。”楚南星晃了晃小狗戒指,“像不像你?”


    永远都优秀到让人高不可攀的叶少爷,盯着那团面目模糊的黏土,表情像是被人塞了口柠檬。


    偏偏Omega还不知死活地拉过他的手腕:“我给你戴上。”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配上幼稚的饰品,那巨大的反差感实在惹人发笑。


    楚南星完全压不住嘴角,叶权的眼神却更加糟糕:“玩够了吗?”


    “谢谢你,愿意照顾我的自尊心。”


    楚南星喜色渐淡,垂着眼睫,忽然认真地说道。


    叶权不语。


    “是你让宋嘉树给我介绍工作的吧?那些报酬原本够我花一年了。”楚南星非常直接地道出推断,又仰起脸,“不过我已经找到正经门路了,以前在白塔学过些冷门语言,可以帮研究院翻译旧世纪文献,不算丢叶家的脸吧?”


    这种谋生办法倒是出乎叶权的意料。他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冷淡:“低调就好,谨言慎行。”


    “嗯!”楚南星又开心了,兴致勃勃地分享起生活,“昨天我在花园种了番茄,等到夏天就能吃。”


    “厨房现在就有。”


    “……”


    想再找点话题,可实在想不出来。Omega局促地转了转手中的小花戒指:“你要……帮我戴上吗?”


    叶权的目光掠过那枚幼稚的戒指。江听澜、丈夫的称谓、被安排好的婚姻,还有那些黏黏糊糊的亲密暗示,忽然一起挤进脑海。领证后才真正变得清晰的束缚感,再度让他烦躁起来。


    “才两天就忘了我们为什么结婚?搞这种把戏是什么目的?”叶权不悦地盯着他,“我会履行丈夫应尽的义务,在你需要的范围内提供帮助。这些多余的表演,还是省省吧。”


    楚南星眨了眨眼,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我以为我们要好好相处的,之前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叶权反问:“还不够好吗?我不像你,做不来违心的表演。”


    依然高傲冰冷的话语,终于有点扎心了。


    原本还算愉快的Omega怔怔地思考了几秒,才像确认规则一般问道:“所以,除了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们最好互不打扰,只要在必须见面的场合保持客气就行,对吗?”


    “你最好能做到,”叶权毫不留情地撕碎那层幼稚的温情面纱,“别再搞这些绿茶套路,真以为自己很可爱?”


    “哦。”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楚南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轻轻带上门,连脚步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信息素的香气。自从临时标记后,叶权似乎每次靠近他,都能将那股气息闻得格外清晰。


    叶权转身走向窗边,深吸了口清冽的晚风。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尽量站在Omega的角度替他安排好生活了。至于其他的,那些又蠢又虚伪的琐事,本来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就算真的恋爱结婚,他也不可能变成黏黏糊糊的男人。


    更何况现在只是体面地各取所需。


    但为什么……刚才看到Omega无措的表情,竟感觉有些胸闷呢?


    叶权慢慢拽下无名指上的黏土戒指,恰好看见楚南星于夜色中向小木屋走去的背影。


    那么美丽动人,又显得脆弱无依。


    是不是Omega天生就喜欢这些幼稚得毫无意义的可爱东西?哪怕他杀人时连眼睛都不眨。


    叶权瞧了眼戒指,止不住的愧疚更加明显。


    谁知道下一秒,楚南星便停在路边,气呼呼地朝草丛里丢了个东西。他明显哼了声,又朝空气狠狠踢了一脚,然后才动作轻快地重新迈开步伐。


    “……”


    这小鬼刚才明明两手空空地离开,除了手机,唯一能扔掉的也就只有那枚小花戒指了。


    叶权恼火地嗤笑,随即猛地拉上窗帘。


    结果用力过重,天鹅绒的帘子一下脱离轨道,狼狈地垂了下来,真像块不称职的幕布,露出后台一片狼藉的真实。


    第24章 治疗


    放弃讨好叶权, 反而让楚南星的新生活简单了起来:每日按时补习功课,闲暇时接些翻译工作,泡在图书馆的时光总过得飞快;偶尔到福利院陪小朋友玩玩闹闹, 更是再开心不过。


    凭良心讲, 这几乎是他短暂的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日子。


    日复一日的平静冲散了心底的忐忑,甚至让Omega生出一丝奢望:这回是不是真能顺利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军医,堂堂正正地与白塔对抗了?


    *


    午后阳光正好, 楚南星坐在花园里翻阅新到的医学专著, 舒服地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日光中。


    忽然, 一道阴影挡住了书页上的文字。


    “这样伤眼睛,”熟悉的训斥声从头顶传来, “想近视?”


    他缓缓抬眼,嘴角挂上完美的微笑, 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被打扰的不悦。


    曾经那短暂的熟悉感好似已经消失了。叶权避开Omega的视线, 公事公办地说道:“不是想接受体能训练吗?马上就开学了, 今天约了教官测试一下你的水平,方便安排对应的课程。”


    这段时间, 隔三岔五便有医生来替楚南星检查身体, 很难说不是Alha刻意等着他彻底恢复健康。


    虽然讲话难听, 倒是挺贴心的。


    楚南星终于流露出真实的喜悦:“嗯, 我会尽全力!”


    “用不着总对我做保证, ”叶权刻意划清界限, “你是好是坏,都跟我没有关系。”


    说着, 便转身带路,走向了佣人刚帮忙开到门口的轿车。


    楚南星安静地追在身后, 竟一反常态地沉默。


    这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一路。直到训练基地近在眼前,叶权才扶着方向盘开口:“哑巴了?”


    “说什么你都会骂我,”楚南星显得有点郁闷,“而且你嫌我吵。”


    叶权呵了一声:“本来就是只麻雀,叽叽喳喳。”


    “有很多Alha上赶着和我聊天呢。”


    “那是他们想睡你。”


    听到这个,楚南星反而精神起来:“那你呢?你想睡什么样的Omega?”


    本是想逗弄对方,叶权却并没害羞,甚至毒舌地回答:“有自尊的。”


    楚南星有一刹那失去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浅浅微笑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有很多人,注意言行。”


    停下车时,叶权如是警告。


    *


    军校训练基地的肃杀氛围不输十三区军区。冷硬的建筑间穿梭着年轻强壮的Alha,尽管人人都佩戴着抑制装置,空气里仍残留着混杂而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气息。


    楚南星控制不住生理性的紧张,几乎紧贴着叶权向前迈步。


    所到之处,自然免不了被一道道热烈的目光追逐。


    “以后上课会有Omega的专属训练场,不用太担心,”叶权忽然说道,“只不过今天教官恰好在这里工作。”


    完全无暇装模作样的楚南星“哦”了声,不放心地要求:“那你别走。”


    叶权嗤笑。但随着一位肌肉夸张的中年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他又换了副严肃的表情,上前敬了个军礼:“齐上校!人带来了!”


    纵然身着便服,也掩不住那股子英姿飒爽。


    这位眉骨横着一道疤痕的国字脸军官正是传说中的齐振,一位曾在废土猎杀过上千只变异兽的顶尖教官。楚南星自然也很恭敬,立刻礼貌问好:“上校,打扰您了。”


    齐振爽朗的笑声与凶悍的外表格格不入:“就是你砍掉了陈遇的胳膊?”


    没想到这种事竟然已经写进军部的行动报告,还传到了教官耳中。


    楚南星尴尬地应声。


    “跟我来吧,”教官雷厉风行,“听说你有点底子,先和我聊聊。”


    叶权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面,瞧着Omega专注讲话的侧脸,不易察觉地勾起嘴角,但那点笑意又转瞬即逝。


    *


    白塔当然不会把受控的实验对象训练成足以反抗的战士。楚南星所懂的格斗与刀术技巧,都是王川教给他防身用的。


    测试结果却出乎齐振预料。


    Omega身体素质极佳,虽然力量不及Alha,但敏捷度和战斗直觉堪称一流。若加以训练,不仅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自保,甚至有可能成为……优秀的杀手。


    “不错嘛。”很有气概的教官不吝惜夸奖,丢给他一把训练匕首,“攻击我,用任何办法。”


    几轮测试后,楚南星早已汗湿衣背。他梳着马尾,碎发黏在瓷白的皮肤上,明亮的眼睛却愈发有神。


    短暂的对视后,修长的身体便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冲了上去。若非齐振经验丰富,还真有可能被他偷袭得手!


    叶权靠在墙边垂眸瞥着,状似漫不经心,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灵活的身影。


    “就是那个,快看快看!”


    “哇,带劲,他真结婚了吗?”


    毫不遮掩的议论声从训练室门口飘过。


    不悦的叶权瞬间绷直身体,刚想走出去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学弟,可脚步微抬,猝不及防又过分熟悉的晕眩感便猛然袭来。


    他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按住腺体,眼神在痛苦中变得沉重:距离在荔水商场被救回仅一个多月,怎么……发作间隔反而越来越短了……


    *


    “齐教官可真厉害,他什么都会!”楚南星兴奋地跑出淋浴间,连湿漉漉的长发都顾不得擦,纠缠着Alha分享,“他说下次废土生存训练也可以带上我!”


    没见识的小鬼,一遇到感兴趣的事,果然又管不住嘴巴了。


    叶权满脸等得不耐烦的表情:“回家。”


    无论如何,今天的确花掉了很多时间。楚南星丝毫不介意那份冷淡,跟着他笑容灿烂:“谢谢!就算你不在乎我训练得怎么样,我也会好好珍惜你给的机会。”


    叶权对基地熟门熟路,大步流星地朝室外停车场赶去。


    到了门口,他突然停步:“你在这里等着,等下会有司机来接你。”


    “那你呢?”楚南星仔细瞧他,终于借着夕阳最后的辉光发现端倪,“你嘴唇好白,不舒服吗?”


    叶权把随身的腺体稳定剂忘在了家里,原本打算独自去基地医务处补一针,但并没有解释的必要。


    “嗯?”Omega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轻轻动了动,“信息素的味道。”


    他忽而震惊:“你不会发病了吧?”


    叶权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糟糕。


    他厌恶生病,厌恶失控,厌恶每一个知情者惋惜又慌张的表情。就连面对这个根本就是为了给他治病才被带来首都的法定伴侣,他也不愿意分享半分脆弱。


    好在楚南星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细腻又别扭的情绪。


    他如临大敌,拉着叶权左右环顾,随后便拽着他往车边走:“不能在这里发作,周围全是Alha!你别怕,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放开!”


    叶权猛地甩开他,却因更剧烈的眩晕踉跄了一下。烟熏玫瑰味的信息素瞬间弥漫开来。


    这里恐怕是整个内城Alha最密集的场所。如果失控,所造成的危害难以估量。


    楚南星更加紧张,破天荒地骂了句实话:“别任性了!你自己死要面子,也得想想别人!”


    叶权在无力的绝望中痛苦喘息,终究还是被他笨拙地推进了轿车后座。


    楚南星迅速关紧车门,启动信息素隔离系统。深色车窗随之封闭,将两人与外面的训练基地彻底隔绝。


    昏暗的密闭空间中,信息素的浓度直线上升。但在那凶猛的味道中,又渐渐混入了鲜明的清甜。


    楚南星想要握住他的大手,被一次次挥开,却又一次次坚持,最终在Alha几乎崩溃的颤抖中,彻底与他十指交缠。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主动扯开后领,向Alha露出伤痕尚未完全消退的腺体:“叶权,标记我。”


    柔软的身体随即跨坐进怀里。


    Omega的声音比平日温软,甚至透着淡淡的悲伤:“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


    如甜美的毒药,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如潮水般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突如其来而又用尽全力的拥抱中,楚南星痛苦地闷哼,感受到外套和衬衫被粗暴地撕扯开来,难免因未知的忐忑而微微发抖。


    因长年枪械训练而覆着薄茧的大手抚过稚嫩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痛。但后颈随之而来的、真正刺破血肉的剧痛,毫无悬念地冲淡了其他一切知觉。


    可怜的Omega被犬齿衔着脆弱的后颈,满身细汗,动弹不得。


    好痛,想咬回去。


    他在混乱的刺激中叼住了Alha的衣领,身体燥热,意识模糊,抱怨渐渐化为委屈的呜咽,融化在夕阳血红的余光中。


    *


    久违的、彻骨的神清气爽。


    叶权恢复理智的时候,车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怀里的小Omega衣冠不整,昏昏欲睡的同时,还将香甜灼热的呼吸扑在他汗湿的颈间。


    这是遭受过深的临时标记后正常的虚弱反应。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以平复汹涌的激素潮汐;那套古老的生殖本能,甚至会自作主张地为并不存在的受孕可能做好准备。


    被治愈的Alha谈不上多么开心,甚至对自己方才的失控有些反胃。他实在不喜欢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占用别人的生命,而那场可悲的婚姻交易,却还是顺利达成了。


    “别难过了……没事的,”楚南星并没有睡着,声音倦倦地安慰,“可能是你太完美了……老天爷才非要给你分配个缺点……否则别人会觉得不太公平……”


    叶权失神几秒,伸手打开车内顶灯的瞬间,不由呼吸一滞。


    Omega那本该无瑕的肩头与后颈布满凄惨的青红,甚至染着血迹,叶权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留下这些痕迹的。


    他瞬间被一种复杂的酸痛哽住,为自己,也为了他。


    楚南星稍微动了下身体,依然无比明亮的凤眼努力抬起,露出个柔弱的笑:“真的没关系……就算你讨厌我,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讨厌?为什么总说讨厌?


    难道世界上只有讨厌和喜欢两种感情吗?


    Alha欲言又止,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才刚刚学着过正常生活的小Omega计较太多感情哲学。


    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不受紊乱症支配的状态下,用力抱紧了楚南星。


    却依然没有说什么。


    第25章 幸福


    紫藤别墅在这夜变得分外紧张。


    少爷的病情事关生死, 自然牵动着众人的神经。待到楚南星清理好自己、重新处理过后颈的伤口,再去探望叶权时,医疗团队已经严阵以待。就连叶素霓都冷着脸坐镇当场, 让大家愈发显得小心翼翼。


    Omega恭敬地欠身, 报告的同时不忘邀功:“发现他不舒服,我马上就用信息素安抚了他,后来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


    主治医生颔首肯定:“这次处理得很及时。少爷即将进入易感期,但目前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未来几日最好由完成标记的伴侣陪同, 持续观察, 您不必过度忧虑。”


    可董事长眼底却不见喜色, 只倦怠地吩咐:“都出去。”


    Omega顿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垂下脑袋。


    房门关上的声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


    叶素霓抿了口浓咖啡, 苦涩让她的眉心拧得更紧:“领证这么多天,你们还一直分房睡?”


    楚南星只想要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哪料到叶权会答应得那么干脆。这与叶素霓促成婚事的目的显然背道而驰, 他简直心虚到了极点。


    “我费尽心思把你弄来, ”叶素霓不怒自威,“是为了让你拿一张结婚证糊弄我?阿权想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 为什么非得是你, 忘了?”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楚南星被她吓到,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是我没尽到责任。”犹豫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可是……叶权讨厌我的一切示好。要不然,有没有什么不伤身体的助兴剂……”


    仿佛被这糟糕的主意气笑, 叶素霓呵了声:“讨厌你?他那种唯我独尊的性子,为你安排这、安排那, 是哪门子的讨厌?你别利用阿权的好感投机取巧!”


    好感?


    那些刻薄的嘲讽和冷眼,又是哪门子的好感……


    楚南星被质问得心乱,握紧手说:“我没那么了解他。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早告诉过你,只有让阿权相信你是真心选择他,他才能接受你。”微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在黑市混大的,连这些都不懂?”


    黑市……


    那里只有情欲和利益,哪有什么喜欢?


    可现在狡辩这些只会激怒对方,半点意义都没有。


    楚南星为难地垂下长睫毛:“我会想办法的。”


    “就是这种可怜的表情,才会让Alha拒绝不了。”叶素霓松手,“易感期是个好机会,他肯定非常难受,你一步都不准离开。”


    看样子是要被董事长放过了,楚南星飞速点头。


    果然,叶素霓拿起手包,什么都没再多说,便踩着高跟鞋离开了房间。


    “夫人,你去看看少爷吧。”


    女佣胆战心惊地捧着托盘靠近,上面是件半透明的丝质睡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暧昧的光泽。


    楚南星茫然地走神片刻,勉强扯出个尴尬的微笑。


    *


    注射稳定剂后的叶权已经睡下了。


    偌大的卧室里昏暗无光,没有半点声响。


    换上睡裙的楚南星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色凝望Alha的睡颜。


    尽管被董事长训了一顿,可那点委屈已然在担忧中烟消云散。楚南星自小便习惯照顾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面对病痛中的生命,总有种近乎本能的柔软。他不觉得叶素霓的逼迫理所当然,却多少能够理解一位母亲害怕再次收到病危通知的恐惧。


    更何况……像叶权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怀着那么伟大的理想,如果健康的话,肯定能对联邦和百姓做出不少贡献。


    这般自我劝解完,对人生仍旧懵懵懂懂的Omega便光着两条修长的腿,轻轻钻进了被窝。


    温热柔软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被惊扰的叶权警觉地睁开眼睛,瞬间神色紧绷。


    Alha真的在暗自关心着自己吗?


    楚南星很难相信这点,但他相信叶素霓的判断,故而浅浅笑道:“你快到易感期了,今天才会突然失控。我担心你又出事,一起睡吧。”


    话讲得温柔,柔软的身体却不老实,直接贴进那温暖的怀中。


    距离刚才的临时标记还不到两个小时,正是双方对彼此信息素最敏感的时候。


    只刹那间,叶权便觉得自己的心跳吵得厉害,在焚烧般的躁动中起了最诚实的反应。


    楚南星不知死活地伸手招惹,在Alha快要骂人的瞬间,又委屈地控诉:“你把我咬疼了。”


    “……”


    吹弹可破的皮肤被锋利的犬齿直接贯穿,伤口的确惨烈。身为罪魁祸首的叶权再也讲不出糟践他的话。


    恍惚间,居心叵测的小Omega直接吻上Alha的侧颈,炙热的呼吸格外煽情,裸露的双腿更是不安分,故意蹭来蹭去,像是进入发情期的小猫。


    叶权用最大的意志力推开他:“你……”


    “我难受!被你咬完就一直湿湿的,肚子里像有蚂蚁在爬。”楚南星红着眼尾抱怨加威胁,“你不管我,我就去找别人!”


    有时他真像只野蛮的小动物,完全不知廉耻为何物。


    叶权被这番直白的话撩拨得全身发烫,气恼之余又显出几分无可奈何。


    楚南星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本就湿润的眼眸倏忽一颤,滚落下一滴泪珠,在丝绸枕套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他声音温软:“你是不敢,还是根本不会?”


    Alha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


    楚南星缓慢地凑上去,重新轻吻住他的唇,含糊地说道:“其实我不想找别人……遇见你之前,我连发情期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现在也只要你帮我……”


    破天荒地,叶权任由Omega亲昵,没再炸毛发怒。紊乱症已经被药剂和临时标记压制,他很清楚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却始终没有再次推开楚南星。


    “老公……唔……”


    楚南星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用鼻音轻哼,却在下一刻被用力吮住嘴唇,顿时发出甜腻的呜咽。


    夜色深处,急促的呼吸交织成网。


    听说Alha遇见美丽的Omega,甚至会生出将对方彻底吞噬占有的冲动。太过年轻的叶权终于迟来地理解了这股欲望。他还不懂楚南星的灵魂,却已无法否认自己正沦陷于这份生涩而香甜的亲密,仿佛连对方的血肉都带着诱人的气息。


    过于霸道的玫瑰气息卷入了柔软的伽檀香,竟意外地和谐。


    楚南星泪眼蒙眬地攀着他宽厚的肩膀,在晕眩和震颤间忘记闭唇,微微露着雪色的齿尖。


    这副茫然沉醉的模样竟然惹得叶权低笑出声。


    Omega本就泛粉的皮肤彻底涨红,却仍目光不移,仿佛将永远这般热情投入,暧昧而纯真。


    *


    夜色深沉,已不知今夕何夕。


    向来早睡早起的叶权冲了个澡,呆坐到床边,垂眸瞧着沉睡的楚南星,眸中之色颇为难言。


    虽然没有真正做到最后,可刚才的一切显然早已越过了亲吻与拥抱的界限。


    起初听到这桩天降婚事时,他不屑一顾,自信绝无可能被母亲胁迫。而如今……却主动踏入了这潭浑水。


    能全怪信息素吗?


    Alha自嘲地笑了下,重新无力地躺倒。


    “你还是不舒服吗?”


    楚南星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睡意,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腰身。


    叶权哼了声:“我看你倒是挺舒服。”


    丹凤眼在黑暗中眨了眨,只笑不语。


    依然没办法把小Omega完全当成成熟的大人,叶权陡然生出几分负罪感,侧眸挑眉:“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吗?”


    “知道啊,”楚南星毫不犹豫,“寻欢作乐。”


    “……”


    见Alha似有恼怒之意,他忙小声补充:“我只是想和你亲近些,再也不想看见你生病了。”


    叶权不语。自我打脸太多次,此刻实在提不起劲头挑剔对方。


    “医生说这几天不能离开你,”楚南星困倦地闭眼,小脸贴着他的手臂,似乎随时都会睡去,“你做什么我都陪着……绝不打扰……但是明天答应了福利院做义工……一起去吧……”


    很想把这段强加于身的命运推开,就像从前那样无情。


    可只要再发病……就一定会重蹈覆辙。


    叶权别无选择地应了一声。


    “遇见你真好。”楚南星这般软声呢喃,便再没了声音。


    依旧清醒的Alha在黑暗中凝望着他优美的轮廓,却许久没能合上眼睛。


    *


    这世道生存不易,但无论多苦,孩子都是希望所在。


    一号生存区向来十分重视孤儿的收养与教育,大部分福利院条件尚可。偏偏楚南星挑选的那家破败不堪,孤零零地杵在外城荒地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玩具。


    幸福之家。


    门口用红色油漆写着这样天真的名字。


    下车后,叶权便沉着脸四处观察,心中莫名不安。


    “联合会分配救济资源,会参考孩子们的培养情况,”楚南星在旁轻声解释,“但这里的儿童死亡率很高,评级一年比一年差,所以能够拿到的资源也越来越少……”


    叶权淡声问:“政策我都明白,可你为什么非要来这家?”


    据他所知,Omega在那晚的拍卖活动上获得义工身份,短短半个月里辗转去了好几处福利院,最后才固定来这里工作。


    本以为会听到同情孩子的陈词滥调,没想到楚南星却笑得神秘:“你这么聪明,等下肯定能想明白。”


    有猫腻。


    叶权不太希望自己的伴侣频繁离开内城,脸色不悦:“医科艰难,需要你全心投入学习,别把时间浪费在小事上。”


    楚南星温顺地点头,嘱咐道:“如果身体难受,要马上说。”


    并不习惯被关照的叶权扭头便要先行进门。


    可Omega却拉住他的大手,甚至抬到唇边亲了一下。被叶权怒目而视时,他马上绽放出可爱的笑意。


    “叶夫人,今天带先生来啊。”


    福利院内走出个热情的胖阿姨,乐呵呵地招招手。


    楚南星立刻抛开叶权,踩着轻快的步伐靠近寒暄:“他也想帮助小朋友,需要资助可以让他掏腰包。”


    ……倒挺会慷他人之慨。


    叶权最讨厌小孩,没好气地跟在后面。


    “真是恩爱呢,新婚就来手拉手做公益。”


    “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


    “没去度蜜月吗?”


    “等有空再说。”


    “想好去什么地方玩了吗?”


    “去看大海!”


    信口开河,如今连生存区外都难以踏足,哪里还有可以安心度假的大海?


    叶权沉沉地盯着那清瘦的背影,总忍不住瞥见他后颈那片纯白的抑制贴,同时又……疯狂地回想起昨夜肆意品尝那处的旖旎。


    楚南星回头,马尾扬起,笑着说了些什么。


    “嗯?”


    叶权艰难地回神。


    Omega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耐心重复:“帮忙把孩子们的被褥搬出来吧,今天太阳大,可以晒一晒。”


    勉强听清的Alha随即进了宿舍小楼,竟完全忘了质疑,以自己的身份为什么非得执行这么无聊的任务。


    阿姨笑道:“真体贴。”


    楚南星大言不惭:“是呀,他什么都听我的。”


    第26章 草莓


    叶权刚学会走路时, 便已被父亲带着出入军营。此后为了接受训练,他从小没少吃苦。所以,帮小孩晒晒被子这种日常劳动, 实在太过轻松, 只不过繁琐了些。


    沉默着把最后一条小花被挂在阳光下,Alha的脸上已满是不耐。刚要发脾气,一抹清丽的身影便从栏杆旁探出头来。


    楚南星笑得灿烂,薄薄的冷白皮肤被晒得几近透明:“辛苦啦, 等我把大家的衣服洗完就好。”


    生机勃勃, 像朵才刚舒展开的稚嫩花朵。


    ……原本想骂些什么, 一瞬间全忘了。


    叶权跟着走到水池边,无声地看着Omega坐到板凳上认真搓洗, 目光总被他因反复摩擦而泛红的纤细手指吸引。


    昨晚,就是那双白皙光滑的手, 握住了自己的……


    温柔。黏腻。烈火燎原。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他忍不住发问。


    楚南星忙得热火朝天, 用手背艰难地撩开碎发, 理直气壮地吩咐:“头发松了,帮我重新扎好。”


    “……”


    蹙眉扯掉那根廉价的皮筋, 叶权伸手拢住柔滑的长发, 动作竟显得格外笨拙。俯身折腾了好几分钟, 才勉强扎出一个蓬松歪斜的马尾。


    楚南星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瞧了瞧:“什么啊, 你把我弄得好丑。”


    叶权嘴硬:“不丑。”


    “那我好看吗?”他立刻抬眸, 笑意盈盈。见Alha表情微妙, 又轻声说起正事,“虽然我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白塔基地的, 但在那里生活的时候,他们的确会陆陆续续抓来陌生小孩。大部分都死在了实验里, 很惨的。”


    叶权单膝蹲下,听得专注。


    “有几次我找到机会和他们聊天,”楚南星努力回忆,“有些孩子总在说‘院长’和‘被领养’之类的话,还有几个手腕上留着身份环的印子,和我最近在福利院见过的很像。只可惜他们年纪太小,根本说不清自己究竟来自哪里。”


    Alha迅速反应过来:“正规福利机构里的孩子,无论被领养、转院还是死亡,都必须留下完整记录。你的意思是,白塔的人口来源中,很可能有福利院,而这里过高的死亡率也许根本不是真正的死亡?”


    楚南星坚定地点头。


    叶家显然只是表面上从商,实际却与军方关系密切。他有点怕叶权不悦自己节外生枝,给家族带来麻烦,心情难免忐忑。


    好在这位大少爷一如既往干脆:“进门前你说过,这里儿童死亡率极高,的确可能有问题。我去查查。”


    Omega松了口气,又郁闷地说道:“之前两次来帮忙,我都试图进入档案室,但那边有监控,还有老师看着,怕打草惊蛇。”


    “所以你想求我?”


    Alha挑眉。


    才不是。是你易感期在即,离不开我,我才顺便和你商量一下。


    楚南星把心里话憋住,趁势弯起明亮的眼眸:“老公肯定会有办法吧?毕竟是要当军官的人!”


    没想到叶权还真禁不起夸,竟痛快地起身道:“位置在哪?我去看看。别人问起来,你就找个合理的借口。”


    楚南星点头照做,目送他大步离开后,不由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与窃喜:原来哄好爱面子的傲娇Alha,竟然真能派上大用场。


    不错不错。若是他真能每件事都听我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


    幸福之家物资贫乏,救助的多是失去监护、身份等级又很低的孤儿。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却依然纯真可爱。


    楚南星熟悉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也格外珍惜孩子身上尚未被磨灭的天真。他很容易就和大家相处融洽,只用一个旧篮球,便让孩子们围在身边欢声笑语。


    叶权从楼里出来时,抬眼便看见他快乐奔跑的身影。


    那张青春无瑕的脸上没了小心翼翼的烦恼,纯净得真和天使一样。


    “夫人实在是人美心善啊,就是不知道怎么选中了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菜好饭可以招待你们。”


    那位胖阿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容依旧热情。


    “他在十三区的生活条件不好,自然对这里的小朋友感同身受,”叶权眼皮都不抬,态度傲慢地说道,“需要什么物资可以直说,以他的名义捐,过期不候。”


    福利院阿姨略显惊讶,随后千恩万谢。


    这反应十分自然,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叶权懒得多加理睬,大步走到操场边:“阿南,走了。”


    刚把篮球投出去的楚南星喘息着回首,凤眼里明光闪动。刚巧有一颗细小的汗珠滑过红痣,像粒滚动的钻石。


    Alha背过身去等候。


    “谢谢你陪我做义工。”楚南星飞速跑来,极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过来,我送你个小礼物。”


    人高马大的叶权一副被强迫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朝大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那里摆放着福利院联合会的联名纪念品,义工可以用服务积分兑换,实际上并不值几个钱。


    Omega却饶有兴致,认真挑选一番后,指着一个小恐龙的毛绒玩具笃定地说道:“你喜欢这个,对吧?它好像你。”


    同样一副气呼呼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会喷火。


    叶权拧眉,半晌才道:“随便。”


    楚南星赶紧刷了一下身份证,瞬间表情郁闷:“要这么多分啊,还要服务很多次才够。那……请你喝这种饮料吧?”


    他指向最下面一层。


    都是些从未听说过的廉价牌子。叶权嘴角微抽:“算了,走吧。”


    “别啊,你快挑一个口味。芒果、葡萄、草莓,”楚南星雀跃地暗示,“你肯定想喝草莓的吧?”


    叶权终于忍不住质问:“到底是谁选?!”


    Omega悻悻地让开:“那你来。”


    叶权不耐烦地按下草莓按钮。待易拉罐叮叮咣咣掉进取货口,楚南星便迫不及待地捡了起来,紧接着竟然直接打开,心满意足地仰头喝了一口,眼睛瞬间发光:“好好喝!”


    Alha失语地质问:“……这就是你请客的方式?”


    楚南星把冰凉的饮料递给他,很期待地望着:“你尝尝,怎么样?”


    叶权几乎从不碰这种来源不明的廉价饮料,把罐子慢慢放到唇边的动作相当勉强。


    果然是一股浓重的工业香精味,被气泡激活后,甜腻的气息充满齿间,让人难以忍受。


    “还行。”他说。


    Omega立刻满足地笑了,终于想起追问:“刚刚你去调查得怎么样?”


    “我说要以叶家的名义追加捐助,必须先核验受助名单。负责人主动带我进了档案室,还调出了孤儿登记名册和死亡记录。”叶权语气平静,“资料都拍下来了,回去后我会安排人通过身份、医疗和民政系统进行交叉核对。”


    他顿了顿,又像不经意般问道:“你倒是很敏锐。如果这家福利院真的有问题,打算怎么处理?”


    楚南星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杀了他们,救出小朋友!”


    话毕,他又心虚地解释:“不过,首都不能随便杀人。”


    ……哪里都不能。


    叶权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确认清楚之前,别再来了。”


    这件事一旦牵涉境外,就极有可能与白塔有关。如果到时候没能救出小朋友,反而把小Omega给弄丢,那可真叫得不偿失。


    幸好楚南星还算听话,乖乖点头。


    叶权把饮料塞还过去,示意他跟着自己上车。


    “忽然有兴趣查这些,是因为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吗?”他边发动汽车边问。


    楚南星摇头:“我就是觉得,孩子们能在福利院平安长大很幸福,那些混蛋却偏偏要破坏,实在太该死了。”


    福利院?幸福?


    叶权震惊地瞥了他一眼。


    不过,比起像动物般被关在笼子里的鬼日子,能拥有正常人类的生活,的确可以称得上幸福了。


    那样艰难长大的楚南星,没有变成心理扭曲的疯子,实在像个奇迹。其实他只是有些现实,不懂得如何珍惜和保护自己,好像也算不上多大的问题。毕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


    这份莫名其妙、又一发不可收拾的心软,好像已经不能再归咎于信息素了。


    叶权沉思时,轿车已飞速驶上高速公路。


    楚南星仍在副驾驶座上品尝着那罐草莓汽水,甚至因为心情愉快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奇怪的小鬼。


    驶入内城安检通道后,叶权将车停稳,切换到驻车模式,这才降下车窗递出证件。等待检查时,他随口哼笑:“有什么可开心的?”


    Omega侧头勾起嘴角:“今天你叫我阿南呢。”


    “那又怎样?”叶权故作无所谓,“大家不都这样叫?”


    “你不是大家,你不一样,”楚南星认真地解释,“以前你从来不喊我的小名,好像根本不想认识我似的,所以今天特别开心。”


    听起来,自己似乎的确有些过分。


    车内安静了片刻,Alha忽又喊道:“阿南。”


    楚南星眼眸忽闪,红痣随着笑意微动:“要是能亲我一下,那就更开心了。”


    “别得寸进尺。”叶权警告。


    Omega轻哼了声,正过脸去望向窗外的检查岗。


    谁知后颈竟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温热的吻随之落了下来。


    那并不是一触即离的安抚,而是带着几分惩罚意味的用力吮吻。像昨夜那样,唇舌交缠,毫无余地地将人拖入情动的漩涡。


    这是在外面,可叶权正值易感期前夕,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楚南星双眼微湿,忍不住用力抓住叶权的衣领,呼吸急促地压抑住正在躁动的信息素,小脸红得离谱。


    方才还惹人厌烦的草莓香精,此刻混在Omega柔软的呼吸里,竟变得格外甜美。


    大手隔着抑制贴摩挲过他的腺体,带来几近颤栗的刺激……


    “先生,你的驾驶证请收好。”


    安检站的工作人员尴尬地敲响半掩的车窗。在看清他们的脸后,又忍着笑意补充:“祝二位新婚愉快。”


    第27章 易感


    偌大的卧房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叶权似乎已经睡着了,片刻后却又掀开眼罩:“你要看到几点?”


    正在壁灯下苦读的Omega茫然抬眸:“吵到你了?”


    床头控制屏亮了一下,明亮的吊灯随之照亮整间卧室。叶权重新戴上眼罩:“用不着那么小心, 开着灯我也睡得着。”


    这话倒不是吹牛。他十五岁便跟着联邦探索军到废土执行任务, 风餐露宿的苦没少吃,对环境谈不上挑剔。


    楚南星浅笑:“我还以为你会赶我走。”


    这栋别墅叶权住了好几年,自然清楚哪些佣人会向母亲汇报,也知道自己昏睡时, 叶素霓曾单独找楚南星谈过, 更知道Omega赖在此处是在服从命令。


    可……实在没兴趣再生气了。


    沉默片刻, 楚南星继续读书。


    他动作很慢,通常要十分钟才翻一页。


    本该继续睡觉的叶权忍不住开口:“看不懂不用硬来, 让老师照常补课就行。反正有你拖后腿,我也去不了军区。”


    其实Omega记忆力极好, 他只是想把晦涩的文字逐字记住, 再慢慢思考。不过, 好像不必对Alha解释太多,毕竟人家根本瞧不起自己……


    楚南星只关心:“每天在家, 不会耽误正事吗?”


    “婚假。”


    空气骤然安静。


    楚南星又没了反应。


    叶权语气勉强:“如果你一定想看大海的话,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那种地方非常危险……”


    “会有机会的。”楚南星主动关掉壁灯, 温顺地躺到旁边, 贴着结实的手臂, 如祈愿般轻吟,“只要你能保持健康, 就会有很多时间,去做很多事情。”


    Alha不语。他锋利的轮廓隐藏在夜里, 不再像白日那般令人精神紧张。


    Omega忍不住吻了上去,发出孩子气的轻笑。


    ……总不能夜夜笙歌吧?


    自诩自律的叶权没忘自己先前那副清心寡欲的做派,可当带着信息素香气的柔软舌尖故意舔过来时,那些义正词严的话还是被堵在了喉间。


    甜蜜蔓延。急促的呼吸宣告着意志力岌岌可危的窘境。幸好,快要擦枪走火之际,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叶权大梦初醒般按住仍在乱动的Omega,扯开眼罩,接通电话:“说。”


    临时标记导致楚南星格外迷恋烟熏玫瑰的味道。他趁机轻咬住叶权的指尖,像只贪玩的小动物。


    Alha不禁投去怒视,又因电话那边的消息而神色严肃。他应了几声,忽然吩咐:“刚好,在下一批资助物资的外箱里装上追踪芯片。别惊动福利院的人,继续盯着物资的去向。”


    听到“资助”二字,楚南星立刻支起身子:“福利院吗?”


    叶权挂断电话:“那里的儿童死亡病例确实蹊跷,孩子的来源也很可疑。名册上有将近一半都被登记为附近发现的弃婴,而且没有一个成功追溯到亲生父母。”


    就算有父母要抛弃小孩,又怎么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条件艰苦的外城郊区?


    楚南星听得皱眉:“合法居民不都登记进基因库了吗?找不到孩子的父母?”


    “至少资料显示是这样,”叶权思忖,“但登记信息和死亡档案都有可能作假。福利院的孩子接受过常规体检,医院应该还留有生物样本,可以重新比对。”


    头发、皮屑、唾液……能证明身份的方式有很多。


    Omega跃跃欲试:“我再去一趟,也可以偷偷采样。”


    “别轻举妄动,”叶权警告,“惊动罪犯,孩子就真找不回来了。更何况采集未成年人的基因样本需要授权,这件事我会让军方和警方走正式程序。”


    确实,被走私出安全区的小朋友,就像隐入沙漠的尘埃。想抓住蛛丝马迹,不是容易的事。


    楚南星听话地点头,转而便安静地闭上了眼眸,显然已经忘记了之前故意撩拨出的旖旎。


    叶权无奈地叹息。


    “没关系啦,”Omega睡意蒙眬地安慰,“总觉得我们在一起,什么麻烦都能解决……”


    他温柔的声音消散在夜色里,却让向来睡眠质量过硬的Alha睡意全无。


    听着胸口一声又一声的心跳,着实有点吵。


    *


    漫长的寒假终于结束。


    在料峭的春风中,联邦大学迎来了崭新的学期。如殿堂般美丽的校园里,满是条件优越的年轻男女。他们终将成为人类走出末世困境的希望。


    第一天正式入学的楚南星坐在车里,看得目不转睛。


    叶权耐下心提醒:“嘱咐你的都记得吗?”


    “知道,不乱交朋友,不乱说话,”楚南星笑着补充,“特别是不理其他Alha。”


    “想搭上叶家的人数不胜数,”叶权冷声强调,“你会见识到此生最多的虚情假意。”


    Omega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你穿军校制服好帅啊,我有点忍不住了。”


    见Alha面色微僵,他便又笑得得意扬扬。


    易感期的前期症状仍未彻底消退,叶权忍着不适继续开车。


    楚南星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里!”


    腺体医学楼。


    里面就是教室和实验室,再继续送便太过分了。叶权只得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在临时落客区。见楚南星毫不犹豫地摸向车门,不由开口:“等下,手机。”


    楚南星疑惑地递过旧手机。


    Alha三两下便装好一款新软件,又通过自己的终端完成双向授权与绑定,不放心地嘱咐:“随时充电,别关闭定位和健康数据共享。”


    因为太迫不及待地想走进课堂,楚南星几乎原形毕露,随意答应一声,便下车飞奔向大门。那兴奋的背影实在天真可气。


    叶权欲言又止,默默调高了抑制手环的档位,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


    果然非常热情。


    无论是辅导员还是班长,抑或素未谋面的同学们,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事事皆为楚南星着想,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一番掌声雷动的自我介绍后,他被安置在教室中央,新学期的班会如期举行。


    可惜老师并没讲解什么知识,一直在嘱咐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逐渐失望的Omega打开手机,根本不在意几乎半个教室的人都在偷窥自己。


    《心跳共鸣》。


    叶权绑定的软件十分奇怪,图标是颗爱心。点进去后,除了专门与他聊天的对话框,还显示着双方授权共享的实时动态:


    叶权驾驶NW10003驶往联邦大学军校分区。


    叶权查看邮件,2分钟。


    叶权搜索百科知识:Omega大脑发育相对迟缓怎么办?


    “……”


    这是什么奇怪的监视工具啊?


    再说,你才迟缓,炸毛怪!


    楚南星压抑住吐槽的冲动,只发去个萌萌的困惑表情。


    “以防万一。”


    叶权言简意赅。


    仔细翻了翻,楚南星发现自己随时可以关闭共享,而叶权的位置、终端使用状态和手环健康数据也同样对他公开,倒不算完全没用。


    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这是现在最流行的情侣软件,号称‘零隐私’。你们竟然真把全量共享打开了,没想到主席占有欲这么强啊。”


    旁边的Omega男生主动搭讪。


    他生得十分小巧,栗色卷发和大大的眼睛像只松鼠。楚南星心生好感,完全没在意对方窥屏的行为,不由轻笑:“主席?”


    “叶同学是学生会主席啊,”男生露出酒窝,“很快就要到他生日了,酒会可以邀请我吗?”


    楚南星一脸茫然:“生日?”


    “对啊,能参加主席的生日聚会,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男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友好地伸手,“我叫栗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吩咐。”


    生日,那岂不是要送礼物?


    我可没钱。


    楚南星只顾着盘算礼物,压根没留意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若有所思地坐直身体。美好的侧脸因太过漂亮,让人很容易忽视其他,比如并不高涨的情绪。


    栗羽讪讪地收回胳膊。


    讲台上,辅导员的啰嗦仍在继续。


    *


    指指挥系读到大三,便已经没几门必修课程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演习考核与实习任务。加之军事学院院长林麟将军生死未卜,整个指挥系大楼里的气氛都十分压抑。


    叶权忙完开学的日常事务,便百无聊赖地躲进学生会办公室,研究起手下刚送来的幸福之家调查资料。


    联邦藏污纳垢的组织不少,但没想到在首都政府的眼皮底下,还有如此猖獗的罪恶。


    楚南星发现异状,真的只靠直觉和几段模糊的童年记忆吗?


    焦虑。


    没来由的焦虑。


    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发泄。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成年后,叶权已经历过数次易感期。之前叶素霓也找过其他高度匹配的Omega前来安抚,但都没用。


    他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痛苦,变得异常暴躁。曾经想要发泄的对象,只是烈火中的模糊幻影,始终求而不得……但如今,那道幻影却有了具体的气息、模样和名字。


    临时标记后的短暂欢愉,像是饮鸩止渴。


    还想要更多。


    叶权不喜欢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甚至强忍着没去看那个暧昧的手机软件。尽管能够确认Omega身在何处,的确会让他在心理上好过一些。


    大手有些颤抖地拉开抽屉。


    预充针剂里的透明稳定液像毒液一样沉在玻璃管中,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


    他紧蹙着眉头,刚要将针尖抵上绷紧的上臂,手机便猝不及防地播放出过度甜蜜的提示语音:“你的小可爱来啦!”


    这是《心跳共鸣》的默认提示。当系统检测到绑定双方从分离状态进入近距离范围时,便会自动播报。


    叶权仓皇将声音调到最低。下一秒,熟悉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外,紧接着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进来。”


    楚南星在似有若无的香气中推门而入,开心地说道:“今天没有正式课程,我来等你一起回家。”


    “……”


    “你的同学们也都好帅啊,指挥系招生还看颜值吗?”Omega说着没心没肺的话,靠近分享无聊琐事,“瞧,这是医学院发的徽章……”


    可他话没说完,便迎上了一个来势汹汹的吻。


    清瘦的身体在毫无防备间被抱上办公桌,碍事的文具狼狈落地,发出了不甘的噪声。


    “谁帅?”叶权抵着他的额头,声音里压着危险的气息,“说来听听。”


    犬齿滑过薄薄的颈部皮肤,落在惨烈红肿的腺体附近。尽管隔着抑制贴,楚南星仍忍不住疼得蹙眉:“你不舒服吗?先等一下。”


    叶权的动作骤然停住。


    军裤包裹的长腿仍抵在他的膝间,Alha的呼吸又沉又烫,眼底却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Omega,最终只从齿间挤出一句低哑的话:


    “……想要你。”


    第28章 姜糖


    作为生育工具被培养长大, 性对楚南星来说,从来不是个陌生的字眼。


    少年时期,楚南星一直生活在王川的庇护下。那个大老粗也只会嘱咐:“以后要找个强壮多金的男人, 得让你过上好日子才行啊。”


    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 不外如此。


    Omega始终这么认为。


    直至骄傲的叶权横空出现,一次次理直气壮地强调爱与自由,才让楚南星知道,世上有美好的人, 也有美好的关系。


    可惜, 那些东西似乎很难属于自己。


    面对那句低哑的“想要你”, 楚南星没有推开叶权,而是抬手环住了他的肩。


    下一刻, 暴烈的吻再度压了下来。信息素已经浓郁到呛鼻,却成了Omega最抵抗不了的催情剂。他几乎软在Alha怀里, 含糊艰难地提醒:“不行……这里危险……”


    办公室外, Alha学生们来来往往。一旦泄漏的信息素引发大规模紊乱, 严重时甚至可能造成腺体损伤,后果不堪设想。


    叶权的面颊与后颈都已染上血色, 原本犀利的眼眸深邃而混沌。在鲁莽的热吻中, 竟显出几分无瑕的纯情。


    楚南星温柔地搂住他的肩, 轻声安抚:“别急, 我们回家。”


    话音未落, 他便伸手抓起桌边那支自动注射器, 隔着军服用力压上叶权的上臂。


    急救药剂逐渐缓解了焚烧理智的痛苦。Alha在凌乱的喘息中轻轻吻咬着Omega白皙的脖颈,那种急于解脱的破碎感, 实在令人难过。


    楚南星曾听医生形容,紊乱症发作时引起的剧痛与窒息, 甚至可能远远超过分娩。


    叶素霓为什么要让他带着这种病降生于世呢?


    楚南星吻过Alha的耳畔,声音轻软而笃定:“会好的,我会治好你。”


    *


    回到别墅后,医疗团队又为叶权补了几轮稳定治疗。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热腾腾的蒸汽如棉花糖般涌出。


    Omega只披着件轻柔的浴袍,赤脚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横着几个空药瓶。


    这家伙,身体的反应明明还顽固得厉害,竟然还能昏睡过去?


    ……白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凤眼无奈地眯起。楚南星侧躺到叶权身边,像小猫轻嗅人类,慢慢碰过他的额头、鼻梁,还有形状格外优美的唇。


    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信息素告诉他,这就是属于你的Alha。你们天造地设,合该一次次亲密结合,再生下彼此的孩子。


    可Alha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人还有灵魂。


    楚南星眼尾微红,用很轻的声音询问:“如果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那个婚约,你会想些什么?”


    可惜,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为了承诺而献身,远比成为工具容易忍受。


    他试探着慢慢解开叶权的衬衫。


    没想到本该缺乏知觉的Alha却用力按住他的手,痛苦地蹙眉:“不用……滚开!”


    呵,不是你在办公室失控的时候了?


    楚南星有一刹那不爽,但很快便收敛情绪,重新替他整理好衣服,随即爬下床去。


    惴惴不安的女佣正守在门外。


    她见到Omega,立刻恭敬询问:“夫人,有什么需要?”


    楚南星语气平静:“医生还在吗?请他评估一下,如果可以,就按上次的方案抽取高浓度信息素,做成安抚针剂吧。”


    此前他重伤时,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用穿刺针直接从腺体抽取高浓度腺体组织液,不仅会带来莫大的痛苦,操作不当甚至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女佣果然不安:“可是……”


    楚南星微笑:“没关系,我很容易恢复的。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


    无与伦比的自在感让盘踞多日的隐痛与躁动消弭殆尽。


    当叶权从床上坐起来时,生理状态已经平静得异乎寻常,足以拒绝Omega的任何诱惑。


    想到这个,他愣了愣。


    前几次易感期,因为得不到有效安抚,他险些死在重症监护室里。怎么这回如此平静?


    难道昨晚真的和楚南星上床了?


    不会。


    不可能。


    根本半点记忆都没有。


    思绪混乱间,叶权迅速走出门:“阿南呢?”


    “夫人去上课了,”女佣如往常般如履薄冰,“昨晚他签了知情同意,由医生抽取腺体组织液制成安抚针剂,给少爷注射了。今早医生检查过,您的身体已经无恙了。”


    “……”


    叶权瞬间变脸:“谁准你们这么做?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女佣被吼得欲哭无泪:“是夫人自己的意思,医生也确认过当时可以操作。”


    “滚!”叶权更加恼火,“涉及这件事的人,今天就滚!”


    果然,神仙在少爷身边都干不过三个月。


    女佣被驱逐后反而如释重负,忍不住讲了句公道话:“夫人也是遵从您的意愿啊,难道是我们能替他决定的吗?”


    话毕,她便摘下围裙,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意外被怼的叶权表情变幻莫测。他想回忆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记忆只到在办公室见到楚南星为止。之后……便只剩下一些潮热而模糊的印象。


    但不用记得,也推理得出来。


    Omega的确尊重了他的拒绝,同时又想尽办法完成了母亲的委托。


    还真是尽职尽责……


    可只有我的命是命吗?


    他烦躁地揉乱了向来一丝不苟的短发,忽然想起《心跳共鸣》共享的健康数据,立刻拿出手机。


    屏幕上,楚南星的数项生理指标持续异常,系统正不断发出警告。


    *


    实在高估了身体的承受能力。


    今早不顾医生劝阻,坚持来到课堂的楚南星,连抬笔的力气都不剩。白净的脸上始终浮着虚汗,嘴唇更是没有半点血色。


    特意抢坐在他旁边的Omega栗羽相当忐忑:“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和叶权相处不顺,更不能暴露他的紊乱症!


    楚南星很警惕,轻声讪笑:“有点低血糖。”


    “这个给你,是我舅舅从十一区带来的。”栗羽立刻塞给他一枚包装精美的糖果。


    很少吃零食的楚南星没禁住诱惑,打开咬了一口。起初是微辣的姜味,而后又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奶香。


    他开心地张大眼睛:“好好吃!”


    “注意听讲!”


    老师用教鞭使劲敲了敲黑板。


    楚南星忙把糖果包起,憋了两分钟才侧头道:“谢谢。”


    栗羽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昨天跟你讲的,主席的生日会,可以给我请柬吗?”


    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件小事,但吃人嘴软,楚南星只能尴尬地应声:“我回家问问。”


    *


    要死了。


    下课之后,艰难站起来的Omega用尽全力,才步履维艰地移动到教学楼大门。


    原以为不用上床就可以帮助Alha,是找到了无比聪明的办法。现在看来……用不了两回,先一步撒手人寰的就是自己。


    楚南星从来不曾如此虚弱,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正喘息着缓解晕眩时,身后忽然响起久违的男声:“阿南,你怎么了?”


    是依然优雅美丽的江听澜。


    楚南星忙站直身体:“教授、不,院长好!”


    “不必客气。”江听澜仔细观察他,目光落在后颈新换的医用敷贴上,“你……又抽取腺体组织液了?”


    “!”


    见小Omega眼神无措,他淡定解释:“毕竟上次就是我的主意。但千万别再这么做了,你的身体承受不来。”


    ……这么说,江教授知道叶权的病?


    倒也不奇怪。毕竟他和叶素霓关系匪浅,还是极优秀的腺体专家。


    “没关系的,我要走了。院长再见。”


    楚南星牢记着叶权对他的厌恶。


    “我送你吧,顺便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江听澜竟然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外表斯斯文文,他毕竟是个Alha。那铁钳般的力道,根本不是此刻虚弱的楚南星可以反抗的。


    正在僵持之际,熟悉的黑色轿车疾驶而来。一路循着健康数据异常警告赶来的叶权带着怒气摔门下车:“你也太喜欢多管闲事了。放开!”


    话毕,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竟然抱起楚南星就走。


    江听澜不急不缓地在身后叹息:“你也不是孩子了。与其一面依赖他,一面又将他推开,最后害死自己的妻子,还不如干脆把他关在看不见的地方,只当作信息素供源,岂不是更省心?”


    关在看不见的地方,只作为信息素供源。


    像实验室里的动物那样,不必再纠结名分和感情……


    今天,楚南星已经想象过这种可能性。


    他不确定坏脾气的Alha会不会照做,难免神色紧张。


    好在叶权没再理睬,只把Omega塞进车里,替他扣好安全带,随即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


    先是兴师动众的全套检查,而后又被按在病床上输液。楚南星本就不太清醒,脑袋一沾到枕头,难免天旋地转。


    叶权显然气得不轻,抱着手臂骂道:“你想自杀就直说!”


    Omega颤抖着支起身体:“没关系,我的身体素质很好,我……”


    “这是最后一次。”叶权冷声打断,“以后不准再抽取腺体组织液。没有商量的余地。”


    昨天那番折腾,楚南星同样不好过。他垂下长睫毛反问:“那要我怎么办?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话毕,他又委屈地小声强调:“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接受?”


    其实答案很清楚。


    就像叶素霓说的那样,叶权想要相信他的靠近是因为爱,而不是母亲的命令、利益交换或者一纸婚约。


    真……难伺候。


    楚南星故意抬手抹过好不容易逼出的泪意,哽咽道:“如果我们不是因为信息素才遇见,就好了。那样你或许不会嫌弃我。但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叶权讥讽:“等你把自己折腾没命,也就没机会享受回报了。”


    楚南星毫不犹豫:“我乐意。”


    而后又轻声补充:“只要你能活着。”


    Alha果然慢慢缓和了表情,最后颓然坐到床边:“对不起,我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


    “没关系。”楚南星摸索着口袋,“今天得到了很好吃的东西,你尝尝。”


    说着,他便举起那半颗姜糖,小小的牙印清晰可见。


    叶权震惊:“你把吃剩的给我?”


    “可我只有一个啊。”楚南星依然抬着胳膊,“是真的很好吃,才想和你分享的。”


    Alha优美的唇勉强轻启,终究还是低头把那半颗糖含了进去。


    楚南星又像等待奇迹那般,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还行吧。”


    叶权这般评价。


    Omega如释重负似的,轻声要求:“我渴了。”


    叶权起身倒了杯水,蹙眉递给他。楚南星却不接,只低头就着他的手慢慢喝起来。喝了许久,杯中的水位却只下降了一点点。


    他抬起依然残留着泪意的眸子,直直望进叶权眼底。


    第29章 祭品


    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前一晚结束输液后, 楚南星便被叶权带回了紫藤别墅。此刻,他从大床上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竟有些不太习惯……


    看来某人病情刚一稳定, 就又开始乱跑了。


    他打着哈欠翻看情侣软件。


    果不其然,叶权凌晨五点便驱车前往军区,之后信号全无,多半是进入了屏蔽民用定位的保密区域。


    正好, 可以趁机安心上课。


    这般想着, 楚南星便撑起仍旧虚弱的身体, 简单梳洗了一番。


    谁知刚要离开大宅,却被一位面生的女佣拦住去路。


    对方笑容完美:“夫人, 您的书房布置好了,要不要先看一下?缺什么东西, 我们马上添置。”


    书房?


    自从遭到叶素霓训斥后, 楚南星就没再去小木屋学习, 只能每晚坐在床边偷偷翻教材。没想到叶权良心发现,竟然专门准备了读书的地方……


    这是不是代表Alha开始接受现实了?


    楚南星怀着好奇, 慢慢走进那间阳光通透的大房间。自己的旧书被整齐地码进实木书架, 从小木屋搬来的旧电脑和文具也原样摆在全新的书桌上, 难免让人感觉到一种……刻意强调“并非强加恩惠”的别扭感。


    好吧, 你不是在冷冰冰地施予。


    Omega生出几分久违的温情, 就像从前看到王叔不声不响地替自己换好坏掉的灯泡时一样, 故而微笑道:“谢谢,我会保护好家具的。”


    “这里是校方通勤车的行程表。”女佣又把一张打印纸递过来, “少爷嘱咐您少搭公共悬浮车,人太杂, 不安全。”


    什么时候新增通勤车停靠点了?


    明明前两天还去问过,压根就没有经过这片住宅区的路线。


    楚南星当然不是个傻白甜。他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这些安排或许是因为抽取腺体组织液而生出的愧疚和补偿,并且已经尽可能照顾了一个穷人的自尊心。


    被在意的感觉不算太差,甚至有点开心。


    他没多问什么,认真地把行程表叠好,接过营养液和书包,便如往常那般出门上学了。


    首都总是明光万丈,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Omega迎着太阳眯起眼睛,心里默默说道:王叔,至少他是个善良的男人,你放心吧。


    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几只白鸽扑棱棱地飞过,羽风轻响。


    *


    身居高位的人,多半会觉得世界宽容美好,永远只见笑脸相迎。


    就连狐假虎威的楚南星,都在联邦大学过得顺风顺水。


    无论是上课还是自习,他总能占据最好的座位。就连进了食堂,也会有尚未熟悉的同学凑过来,过度殷勤地请他吃喝。


    这天中午,Omega又被几人围着用餐,很艰难才拒绝掉那些奢靡套餐,小声强调:“我要减肥……”


    “是不是只喝营养液,皮肤才会这么干净?”一位Beta摸着自己的面颊,满眼羡慕,毫不掩饰。


    我是因为钱包干净。


    楚南星讪笑。


    “对啦,你有没有帮我问主席的生日会呀?”栗羽在旁小心翼翼地提醒,“好像没几天了。”


    “……”


    忘了个彻底。


    完全不在意这件事的楚南星顿时心虚。没想到其他学生听见,也兴奋地开始起哄。


    “我们也可以去吗?”


    “肯定可以的吧,我们是阿南最好的朋友啊!”


    “不如现在就问问,你打个电话嘛!”


    楚南星只会拒绝Alha的追求,却不太会拒绝同学们的热情。无奈之余,他还是缓慢地摸出破手机,有些忐忑地拨通了叶权的号码。


    软件中的定位依然没有恢复,电话却经过短暂等待,顺利接入了军区的加密线路。


    Alha照旧声音冷淡:“干什么?我很忙。”


    Omega在大家期盼的眼神中硬着头皮问道:“你的生日……”


    “哦,”叶权不经意地说,“没必要准备礼物。”


    想得美。


    楚南星轻咳:“不是。我想问你会不会举办生日派对什么的。如果我邀请同学来参加,可以吗?”


    糟糕,没机会提醒他自己正在被人围观,可千万别冷嘲热讽地发脾气。


    老天仿佛听到了Omega的祈祷,叶权很痛快:“酒会照常办。把名单发给岩叔,他会安排。”


    太好了!


    楚南星不再想继续对话,软下声音胡乱说道:“谢谢老公,爱你。”


    话毕,他也不等回答,立刻挂断电话。


    始终关注着这边的栗羽如释重负,笑着奉承道:“我就知道没问题,你们感情可真好。”


    楚南星笑而不语,轻轻含住营养液的吸管。


    熟悉的液体滑入口腔,却带了点微妙的陌生感。


    他小心地看了看,又闻了闻,发现这袋包装依旧普通的营养液比往常浓稠不少,就连草莓香精的味道都变得清甜起来。


    除了叶家的佣人,不可能有别人碰过它。


    难道是……


    叶权特意让人换成了恢复期的营养配方?


    楚南星再度咬住吸管,喝得十分珍惜,眼睛里透出柔软的笑意,仿佛真的身在爱情之中,幸福无忧。


    *


    到了晚间,楚南星早已将医生嘱咐的静养抛到脑后。


    比起晦涩的医学专业课,体能训练就简单了很多。


    根据入学前的测试结果,楚南星被分到了高年级Omega的格斗课上。他跃跃欲试地学了几招,很快便学以致用,把几个措手不及的高年级同学摔得爬不起来,甚至膨胀到想要挑战老师。


    刚进场馆的叶权抬眼便看到自己的新婚伴侣被过肩摔倒的惨状,不由眼皮微跳。


    可楚南星韧性十足,尽管疼得直抽气,却显得很兴奋:“这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你要先提升身体素质,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Beta老师无奈地叹息,“接下来自由拉伸,下课!”


    楚南星略显不舍,正扯过纸巾擦汗时,忽被身边的Omega用手肘碰了碰:“你老公来了。”


    他诧异地抬眸,果然看到玻璃隔墙外站着的熟悉身影。


    身着漆黑军校制服的叶权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尽管一脸不易接近的冷漠,仍旧成了让大家脸红围观的焦点。


    就算这场婚约来得像场强买强卖,我的Alha质量也很不错。


    不靠谱的想法飘过脑海,楚南星随即露出灿烂的笑脸,飞跑到他身边,仰着脸追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叶权严肃反问:“谁准你来上格斗课?身体恢复了?”


    “那当然,我可是S级Omega。”楚南星装出自信的模样撒着谎,而后诚恳道,“生日会的事谢谢你,当时我差点下不来台。”


    提起这个,叶权倒显得不算愉快:“他们只是想找机会结交权贵,你也太好利用了。”


    “可是这样做的话,”楚南星很直接地解释,“大家就愿意帮我在自习室抢座位啦。反正去吃你一块蛋糕,也没什么吧?”


    “……”


    心机有限的小鬼。


    叶权抬手抚开他额上汗湿的碎发,淡声吩咐:“明天请个假,需要带你去个地方。”


    “不行,明天有江教授的课!”楚南星郁闷,“你故意的是不是?不要总是针对一个鳏夫……”


    “联邦警察总署批准为王川补办正式葬礼,并追记二等功。”叶权波澜不惊地打断,“他的家乡在二号生存区,骨灰也会归葬在那里。”


    所有轻浮的玩笑话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王叔的牺牲,还没有被那些大人物遗忘。


    楚南星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连苍白的嘴唇都有些颤抖。他忍不住哽咽道:“谢谢你和董事长……”


    “这不是谁的恩惠,是他应得的。”叶权神色冷静而庄重,“他生前收集了足够的证据,留下的资料在他死后辗转送到了首都,才让警方把幻茧的走私链一网打尽。”


    “王川是一位好警察。”


    时至今日,从看到王川的尸体,到注射药物后跟踪毒贩、将他们杀死并肢解的可怕经历,在楚南星脑海里仍旧灰暗残缺。


    医生说,那是因愤怒和恐惧带来的强烈刺激所致,很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但那些关于王叔的乐观与慈爱的美好记忆,却日复一日变得愈发清晰。


    楚南星强忍着情绪背过身去,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憋住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


    还是不要哭。


    等宰了陈遇,毁掉白塔,再放肆痛哭也不迟。


    “二号生存区路途很远,今晚就得出发。”叶权轻声询问,“已经帮你订好了鲜花,还需要别的祭奠用品吗?”


    其实,再以自我为中心的Alha,也有细心的时候。


    只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楚南星打起精神,回头微笑:“王叔喜欢喝酒,带我去买瓶白酒吧?我还没到能买酒的法定年龄。”


    叶权颔首,终于把那个总在心里念叨的称呼说出了口:“小鬼。”


    楚南星自然不服,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使出刚刚学到的擒拿招式!


    可惜出手的瞬间,就被Alha反手制住,拧着胳膊按进怀里嗤笑:“你倒是很自信。”


    “好痛。”楚南星委屈地说,声音故意软绵绵的,“放开。”


    叶权不由松手。


    谁知下一刻,楚南星又反身袭了上去,揽住他胳膊的同时,准确地卡住他的脖颈,随即得意起来:“你也太大意……”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含糊的气息中。


    叶权偏过脸,用一个突如其来的轻吻堵住了他的声音。


    体育馆下课的学生们来来往往。看到这暧昧的一幕,难免有好事者吹起口哨。


    Omega难得脸红失语。等到叶权直起身子,才回神质问:“你亲我干什么?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你太吵。”


    叶权挑眉嫌弃。


    楚南星像只恶劣的小猫似的哼笑:“宋嘉树比我还吵,你怎么不去亲他?”


    仿佛被恶心到的叶权表情扭曲,用力拉住他的手:“走了,废话真多。”


    第30章 葬礼


    各个生存区之间横亘着广袤的废土。跨区航线虽然由联邦军方负责维护, 但人员与物资的日常往来,仍离不开九寰集团这样规模庞大的物流企业。


    是夜,飞机平稳巡航于高空之中, 几乎感觉不到气流的颠簸。可第二次搭乘跨区飞机的楚南星却不算放心。


    他时不时便要放下书本, 透过舷窗凝望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权本在研究最新的作战指挥系统,注意力却总被吸引过去,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怕白塔忽然杀过来吗?”


    明明是你说过, 外婆正是死于那样的突然袭击, 为什么却如此淡定呢?


    楚南星欲言又止。


    多半猜到Omega在想什么, 叶权淡淡解释:“那次事故之后,集团就全面升级了飞行器的侦察和反制系统, 而且附近有隐形战机护航,不会轻易遭遇不测。”


    但危险仍有可能发生。


    楚南星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立刻凑到Alha身边警告:“小心点, 我可不想和陈遇生小孩, 害你头上绿绿的。”


    叶权嘴角微抽,一把将他按倒在舱内的床上, 又把枕头砸了过去:“睡觉。真搞不懂你脑袋里装的什么。”


    此时午夜已过, 的确应该休息了。


    Omega关掉照明灯, 机舱卧室里只剩下朦胧的星光。


    他像小猫一样, 等着Alha端端正正地躺平, 才偷偷凑上前去追问:“如果真发生那种事, 你会嫉妒吗?”


    犀利的目光立即瞪向他好奇的眼睛。


    楚南星有些没心没肺地轻笑起来,枕着他的手臂说:“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我宁愿跟陈遇同归于尽。”


    “他必然会死得很惨,”叶权语气平静, “但你会活得很好。”


    竟是一句令人意外的许诺。


    这一瞬间,楚南星很想追问Alha,是不是用更珍贵的配方和仍旧廉价的包装,偷偷换掉了自己的营养液。


    然而,有些事不捅破反而更简单。


    虽然两人的开头不算美好,但得到关心的Omega,已经渐渐感受到了合作之外的真诚。


    如果这个Alha喜欢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天真地幻想。


    走神间,叶权忽然道出一个意外的消息:“警方和儿童福利联合会组成了秘密调查组,以政府专项体检的名义采集了幸福之家那些孩子的基因样本。检验结果今天出来了。”  ?!


    不让我轻举妄动,你倒是一刻也不闲着。


    楚南星着急追问:“查出了什么?”


    “和你猜想的一样,有一部分孩子身份档案里的基因编码遭到替换,所以才会被登记成无法追溯来源的孤儿。重新采集的样本却能在公民基因库中匹配到他们的生父生母,甚至和儿童失踪报案一一对应。”


    叶权拧眉,声音沉了下来:“该死的境外组织,在偷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


    这用词让楚南星感觉到,其实自己早就被Alha接受了。至少,叶权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来自废土的怪物。


    他责任心暴涨,立即起身宣布:“抓住那些坏人,送小朋友回家。”


    片刻后又清醒起来:“可行动失败的话,已经被卖掉的孩子就找不回来了。”


    “这件事会由联合调查组秘密跟进,”叶权提醒他,“别忘了,你来首都不是为了主持正义、打打杀杀。”


    楚南星颓然躺倒,望着机舱的天花板,轻轻应声。


    其实叶权今天一直忍不住在想,小Omega当年是不是也被类似的手段送出了生存区?


    可惜,楚南星原本的身份记录早已被彻底抹除,身体又经过白塔多次基因编辑。想从庞大的公民数据库里追查十七年前的旧事,实在犹如大海捞针。


    但总得试一试吧?


    如果真能替他寻回亲人,一切都会与此刻不同。


    云海在下,梦境透窗而来。


    *


    王川的葬礼比想象中更风光。


    不仅二号生存区政府和联邦警察总署都派了代表出席,就连多家电视台也在同步直播。雪白的鲜花覆满墓园,葬礼规格远超普通警员的葬仪标准。


    楚南星顾不得看热闹。他全程紧跟着叶权,直至被允许上前道别,才将花束和酒瓶轻轻放到骨灰盒旁边,小声说道:“王叔,剩下的毒贩也都落网啦,你没有白辛苦。”


    庄严的音乐声掩盖住他的轻声细语。


    Omega又微笑起来:“还有,我在联邦大学读医科呢。我、我还结婚了!和一个很厉害的Alha!”


    他轻轻叹息:“你肯定在天上看到了吧……”


    我做得对吗?


    其实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


    怔愣间,叶权已经扶住他的后背:“好了。”


    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曾将小小的自己救出水火,又竭尽全力保护了他五年的大叔……


    转身的瞬间,没出息的眼泪便浸湿了睫毛,又被仓皇拭去。


    直到离开直播镜头与人群,楚南星才攥紧拳头,压低声音咬牙说道:“等下次站到陈遇面前,我绝不会再失手!”


    *


    二号生存区位于联邦最北方。虽然时至三月,积雪却仍未消融。冷冽的空气一旦吸进气管,便刺得人忍不住咳嗽。


    楚南星站在墓园附属纪念堂后院的角落,低着头,无精打采。


    幸好,温暖柔软的触感忽然覆上肩头。


    是条厚厚的羊绒围巾。


    叶权蹙眉:“别哭了,坚强点。”


    Omega的嗓子有些沙哑:“我没哭。”


    泪水都快在长睫毛上凝成冰晶了,还要嘴硬。


    叶权从来不懂如何安慰别人,此刻也只抱着手臂吩咐:“难得来一次,有想去的地方吗?现在说还来得及,以后可没时间总带你出门了。”


    “我不知道……”楚南星茫然地望着空气。悲伤的眼睛逐渐恢复几分神采,忽然拉住他要求,“我想看雾凇!”


    叶权疑惑地看向他。


    “王叔告诉我,他小时候常跟着家人去生存区边境的林子里巡猎,”楚南星努力回忆,“那里有结冰的河,还有挂满霜雪的树,像仙境一样漂亮。”


    这年头能闯入边境林区的野生动物,多半来自废土,污染级别危险难测。


    但叶权只沉吟片刻,便不以为然地答应:“好,我让人准备一下。”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没有你做不到的事!”Omega的甜言蜜语越发熟练,立刻便要踮起脚亲他。


    正胡闹时,不远处传来两声尴尬的轻咳。


    一位女性Beta红着脸走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楚先生,我是政府指派给王川先生处理身后事务的代理律师。王先生生前曾将遗嘱交给秘密联络员保管,写明由您继承全部个人财产。经笔迹鉴定和司法核验,这份遗嘱已经确认有效,请您在继承文件上签字。”


    非常意外。


    楚南星愣愣地接过文件,先仔细阅读塑封袋中的亲笔信,而后又翻到资产清单和账户余额,不禁震惊:“这么多?”


    “王川先生是一级警官。这笔遗产包括他卧底十三年间积存的薪水、任务奖金,以及此次发放的抚恤金。”律师叹息着解释,“除了定期取用少量生活费,其余几乎分文未动。真是位难得的英雄。”


    原本忍住的泪水好像又湿了眼角。


    楚南星郑重其事地抬起头:“谢谢,我会好好用的,绝不让王叔失望!”


    *


    叶家的手下行动力极强。边边境通行许可很快获批,巡防路线也已确认,武器和应急装备则全部准备妥当。当天下午,楚南星便跟着叶权驱车前往防护墙内侧的边境生态缓冲林。


    窗外满目银白,是幅完全陌生的画卷。


    Omega每次看到覆雪的树木都要兴奋起来,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努力分辨雾凇的影子。


    “服了你,非要看这么无聊的东西。”叶权不放心地嘱咐,“巡防队虽然把这里划为低风险区域,但偶尔仍有废土生物闯进来。进林子后必须听我指挥,定位器也不准关。”


    “好的,长官!”楚南星故意逗他,而后又温柔地解释,“王叔是我最重要的人。他那么怀念的景色,我当然想替他永远记住。你肯定也有过类似的心情吧?”


    雪地越野车飞速前进。


    叶权沉默半晌,才道:“在一座远离现有生存区的废城里,埋藏着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我外婆探险时到过那里,但她费尽力气,也只带回来一件还算完整的圣女雕像。”


    “就是别墅大厅里的那个吗?”楚南星惊讶完,又立刻许诺,“等以后我陪你去找,把所有宝贝都搬回家!”


    异想天开。


    恐怕你连“遥远”的真正含义都搞不清楚。


    叶权嗤笑不答。


    *


    两小时后,车子停在公路尽头。


    两人带好武器与求救信标,按照巡防队提供的安全路线徒步进入林地。艰难行进一段时间后,终于来到那条飘着碎冰的古河。


    这里湿气颇重,果然有如梦似幻的雾凇环绕在河岸两边。


    楚南星被美丽的景色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而后又撒欢似的踩着棉靴跑远,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可爱的脚印。


    “回来!”


    叶权蹙眉,立刻将猎枪上膛。


    楚南星回首笑道:“没关系啊,这里很安静……你看,有小鹿!”


    果然,一只米白色的幼鹿正在河边喝水。看到Omega靠近,它也不躲避,只睁着一双懵懂黑亮的眼睛。


    “好可爱!我以前都没见过!”楚南星完全得意忘形,“帮我拍照!”


    说着,他便站到了幼鹿旁边。


    野生动物不惧怕人类,本身就十分反常。


    叶权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却还是在楚南星期待的目光中取出手机,同时始终没有放松握着猎枪的手。


    他拉近焦距,连按几次快门。


    镜头里的Omega如精灵般纯洁可爱,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Alha嘴角微微上扬,可还未来得及多看,便惊见那只“幼鹿”的下颌在楚南星身后骤然裂开,豁口延伸至耳根,露出挂着血丝的尖锐獠牙!


    “趴下!”


    怒吼骤然爆发。


    楚南星全凭着对叶权的信任,立刻扑进雪地。


    下一瞬,两声枪响划破死寂,血腥味随之在冷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楚南星惊魂未定地回过头。


    那只异变生物已经跪倒在血泊中,仍然痉挛着试图张开那张畸形的嘴。


    “废土生态受到辐射和基因污染影响,外表再正常的动物,也可能生有致命的异变器官。”叶权喘息着赶到他身边,一把将人扶起,显然刚才已经用最快速度冲了过来。


    楚南星心有余悸,同时又忍不住悲伤:“它也只是为了适应环境。如果我不来打扰,它就不用死了。”


    “如果你还想回到废土,这种圣母心最好收一收。”叶权冷眼警告。


    回想起Alha处理那些境外袭击者时的果断,楚南星闭上嘴巴,安抚性地扶住他的胳膊:“好啦,谢谢你带我来看雾凇。我们回家吧。”


    可叶权本就夸张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忽然把Omega护到自己身后,端起猎枪,望着远处的雾凇林冷笑:“现在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原本空荡的雪滩四周,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正在林木后接连亮起。


    不知何时,一群体型远超正常野兽的巨狼,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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