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胜利


    出发那日, 首都的天空碧蓝剔透。装甲车队驶离最后一道哨卡时,楚南星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望着远处逐渐蔓延开来的荒原。黄沙在烈日下翻涌, 像无际的金色海洋。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作战服布料, 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少年了,终于要回到这片埋葬着所有噩梦与希望的土地。博士的实验室、陈遇的改造人部队,还有生死未卜的家人……他们是否就藏在荒漠的某个角落?


    “叶夫人,您怎么也来出任务了?”


    身侧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


    楚南星转头, 对上一张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车舱里坐满了Beta士兵, 此刻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已经离婚了, ”他不卑不亢,轻叩胸前崭新的军徽, “现在我是第二军区医疗官楚南星。”


    发问的小战士尴尬地挠头:“我还以为那些八卦新闻都是瞎写的……”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三等兵张雩, 第一次进废土。”


    这段交谈仿佛是个信号, 周围的士兵顿时活跃起来。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兵凑近:“我看过您的专访, 您真在白塔生活过十二年?”


    “不是生活,是囚禁。我在那里只是实验体。”楚南星纠正道, 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接下来的路程, 他便成了众人追问的对象。关于改造人、基因实验、白塔内部结构的提问接踵而至。与往日酒会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不同, 这些粗糙直白的好奇竟带来一丝久违的轻松。


    直到突如其来的沙暴迫使车队停下, 喧闹才转为紧张的沉默。


    “别担心, ”张雩抱着枪小声安慰, “我们要去的7号区域已经没有反叛军了,只是还剩下些白塔制造的变异生物需要处理而已, 听指挥行动,肯定没问题。”


    楚南星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 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在那星光璀璨的夜晚,Alha指着地图上的废土轮廓说:“总有一天,这里会重新兴建起属于人类的文明。”


    多么远大的理想啊,也只有叶权那种天之骄子才敢去梦。


    沙粒拍打车窗的声响越来越急,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


    第七区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叶权站在指挥部的落地窗前,雨水疯狂冲刷而过,将窗外的军区探照灯光折射成支离破碎的光斑。


    “夫人所在的探索队已经越过第一区警戒线了,”秘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继续追踪需要总统府的特批许可,要不然您打个电话申请?”


    叶权没有回头。水迹在玻璃留下的蜿蜒痕迹,像极了那天在靶场,楚南星转身离去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不必了。”他听见自己说。


    四年来,Omega的一举一动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监控范围内。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甚至每天吃了几口饭,楚南星就像养在电子笼子里的金丝雀,连振翅的幅度都被精准计算。


    直到那张惨白的离婚申请书被递交面前,坚如磐石的掌控感才倏忽消失。


    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急。


    叶权抬手按住左胸,那里传来的钝痛不知是信息素戒断反应还是别的什么。他终于明白楚南星执意进行手术的真正用意:那不只是对第二性别束缚的反抗,也是对他施加的控制、对这段失衡关系的彻底斩断。


    曾经愿意随他赴汤蹈火的少年,如今宁愿变成Beta,也要抹去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结。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Alha桌边的相片:那是楚南星在某次生日宴会上的留影。他美丽、精致、端庄、笑容得体,又显得虚情假意。


    *


    连续十几次昼夜交替,让叶权的眼睑下凝着两抹青黑。


    这段日子,每个阖眼的瞬间,梦境便会反复上演着可怖的画面,有时是变异兽的利齿撕开楚南星纤细的脖颈,有时是陈遇的机械臂贯穿他的胸膛……


    那种恐惧从不会因重复梦见而减轻分量,反而在一次次的复现中愈发鲜血淋漓。


    这日军部例会上,他的私人电脑屏幕边缘突然弹出一份权限范围内可见的任务简报。


    向来工作专注的叶权头一次走了神,指尖凭借本能微动,权限认证的光纹在桌面一闪而逝。


    【7号区域清理完成】


    【驱逐装置已部署】


    【生物样本采集完毕】


    【全员归队,伤者移送第三军区医院】


    伤者?


    Alha的瞳孔骤然收缩,当他调取医疗档案时,系统却弹出鲜红的权限警告。跨军区伤员的医疗档案本就需要额外授权,更何况母亲显然早已防着他越界。


    她怎么又开始多管闲事了?难道受伤的是阿南?


    冷汗顺着叶权的脊背滑落,废土病菌感染致死的案例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回。


    尽管他想以责任为重,却还是因为恐惧而心绪难宁,只匆匆吩咐了几句,将后续议程交给副官,提前离开了会议。


    非常会察言观色的秘书默默留下:“将军,有何指示?”


    “准备飞机,半小时后回首都。”叶权吩咐。


    足足十个小时的路程,飞了一趟又一趟?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秘书开始生出不祥的预感:这种状况,或许在未来的数年之内,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了。


    *


    大获成功!


    头一次完成废土任务的楚南星相当开心,这次成果不仅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功勋积分,更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在废土立足。


    为了庆祝如此重要的开端,他特意买了瓶珍藏版威士忌,结果空腹畅饮之下,竟醉得不省人事。


    待到波斯猫带着倒刺的舌头将他从梦中舔醒时,晨光已透过纱帘。楚南星揉着太阳穴起身,草草洗漱后拎着垃圾袋推开门,想把厨余交给物业处理。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站起。叶权扶着墙稳住身形,眼底的血丝在看清他的瞬间才稍稍舒展:“你没事。”


    抚着胸口缓过神来,刚被吓到的楚南星疑惑:“我能有什么事?”


    叶权简单解释了几句,认真道:“我去医院没找见你,他们说你休假回学校做研究了,我就想着来这里再确认一下。”


    “你还在监视我?”楚南星不敢置信。


    叶权抿住嘴角,违背本性地耐心解释:“我没有申请追踪你的实时位置,只看到了权限范围内的任务简报。我只是担心伤者是你。如果我仍在监视你,也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摸不准Alha是不是在施展苦肉计,但瞧见他前所未有的疲惫,再想起第七区到这边来的漫长路途,楚南星稍微收敛了态度:“我这么厉害,怎么会受伤?那些战友还是我救回来的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权的关心不是假的。


    楚南星的确很想炫耀下自己的首次行动,稍微思忖片刻,让开路道:“进来说,你不会在这等了一晚上吧?”


    “我问过物业,说你早就回家了,但门铃怎么按都没反应,所以……或许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想亲眼看到你安然无恙。”叶权越发啰嗦,真像变了个人。


    回忆起自己喝酒后不省人事的窘态,楚南星尴尬地移开了眼神。


    *


    “有白塔的医生曾在那边繁殖变异沙狐,原本污染物的等级不高,偏偏狐狸会在沙漠里挖洞,难抓得很,好几个战友都被它们袭击了,”楚南星兴奋地展示着手机上的照片,“最后还是我用狐狸的信息素作诱饵,把那些怪物引出来一网打尽的!”


    他非常得意,原本清丽的眉眼泛起陌生的灵动。


    叶权安静凝望,对他来说小到不能再小的行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故而发问:“狐狸也有信息素?”


    “那当然,你生物课不会不及格吧?”楚南星顺手端来杯刚煮好的咖啡。


    很久没喝过了,豆子磨得稍粗,味道也有点苦涩,在滚烫的沸水中香气四溢。


    叶权缓慢地品尝,没再多言。


    楚南星抱手:“反正这次行动多亏了我,所以我拿到了双倍功勋积分,好了,你差不多可以告辞了。”


    “……”


    被无情下了驱逐令的叶权停住动作,半晌才道:“阿南,或许你真的很了解废土,那些任务都难不倒你,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怎么忽然愿意承认我了解了?”楚南星用凤眼轻瞥过他,“不是认为我一离开生存区就会被撕成碎片吗?”


    “不乏这种可能。”


    “我以为你改邪归正了,又来贬低我?”


    叶权认真:“阿南,不是贬低。但凡陈遇刺探到你的行动,肯定会发起突然袭击。到时候行动危险程度升级,你所在的部队根本应付不了他,他早就疯了。”


    的确,那些嗜血的狐狸和白塔的改造人比起来,难免显得温柔又可爱。


    楚南星明知对方所言非虚,却也不怕:“那正好,我早就想亲手杀了他。”


    叶权蹙眉。


    “我可以,我能做到,”楚南星强调,“不需要你相信。”


    “凡事都有万一,”Alha丝毫不生气,只轻声问,“阿南,每次离开和回来时,跟我说一声好吗?我不会横加干涉,但……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否平安。”


    这种要求的确是退让了很多,虽然仍是在用前夫以上的身份自居。


    楚南星轻哼:“告诉你又能如何?”


    “如果出了意外,至少我不会让白塔侮辱你的尸体,如果你没能赢过他们的话,”叶权的眼里没有轻蔑,甚至盛着真诚的悲伤,“我会带你回来,和王川葬在同一个墓园。”


    非常晦气的发言,但楚南星却欣然接受了:“那好吧,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62章 哥哥


    由于没谈过恋爱就结了婚, 所以直到离婚之后,楚南星也没搞明白究竟要怎么爱上一个人。


    有限的时间全被研究和一次又一次的废土任务填满了,尽管每天都会接触不同的对象, 可无论什么性别, 都无法让他生出那方面的好感,以至于偶尔会陷入怀疑:是不是随着原有Omega腺体功能一同消失的,还有性/欲?


    当然,偶尔面对叶权的时候, 情绪总会变得激烈些。


    从压抑不满, 到委屈不甘, 再到将信将疑……没再继续嚣张的Alha逐渐变得陌生,好似每次出现, 都会比上一次显得更有距离些。


    或许要不了多久,最晚也就是叶权彻底戒断配偶信息素的时候, 我们便会成为曾经亲密过的路人吧?


    楚南星难免这样想象。


    *


    立冬那天, 首都久违地大降温, 寒风裹着远方的黄沙袭击了这片净土,整片生存区都笼罩在凛冽的灰暗之中, 让人产生一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刚从废土回来的楚南星依然没有找到亲人的消息, 甚至还不小心伤了脚, 正拢着围巾一瘸一拐地在地库行进时, 恍惚瞧见Alha站在车子旁边的身影。


    某人难得没穿军装, 但笔挺的站姿还是极容易辨认。


    楚南星不自觉地抿住嘴角, 靠近质问:“你怎么又出现了?”


    “你怎么每次都只会说这句话?”叶权挑眉反问,“逼我解释是想见你吗?”


    “……”


    周围没有执勤的士兵守卫, 至少肉眼见不到。


    楚南星打开车门,待叶权也在副驾驶坐好后, 才淡声说:“因为我崴了脚?小事,只是落地时没小心站稳而已。”


    “扭伤就该静养,开车更不安全。”叶权忍了又忍,才没把碍眼的车钥匙无情拔下。


    “可是我的新药研究马上就完成了,”楚南星盯着方向盘,“多发论文就能早点毕业,就能彻底进入第二军。而且我现在的积分已经可以接取更高级的任务,要加把劲才行。”


    更高级,意味着要进入已确认有反叛军活动的危险区域,炮火无眼,生死一线相隔。


    叶权面色糟糕:“至少等毕业再说,或者先去军医院好好看看那些从反叛军前线回来的伤员……”


    “你要是来教训我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楚南星发动汽车,敛眉驱逐,“下去。”


    “有你哥哥的新消息,你不想亲自去了解下吗?”


    叶权终于道明来意。


    凤眼惊讶地对视过去,随后却是傲娇地质问:“怎么不托刘叔转达了?”


    Alha语气坦然:“我现在可以平静地面对你了。”


    ……是彻底脱离信息素的控制了吗?


    楚南星的腺体改造手术是江听澜亲手给做的,干脆利落,所以他始终无法对失去伴侣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可说不清为什么,对方这句话,竟比任何时候都能让情绪变得空空落落。


    “搞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原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叶权继续道,“但我至少明白,你想要家人的消息。”


    他没必要也不可能撒这种谎,楚南星终于妥协:“去哪里?”


    叶权无情回答:“想知道的话就让我来开车,就算你不怕死,我也不想死在个瘸子手里。”


    久违的毒舌,倒让楚南星的心情微妙好转,他哼了声,最终还是离开驾驶座,和Alha互换了位置。


    *


    目的地表面上是九寰集团的仓储大楼,结果底下却有守卫严密的防爆安全屋,气氛肃穆,着实值得紧张。


    在叶家生活四年多的楚南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情报部,他从特工们的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只得安安静静地跟着Alha往地下深处走去,直至看清守在审讯室外的人,才惊喜喊道:“岩叔,好久不见!”


    叶权立刻瞥向他的笑脸:“有必要这么差别对待吗?”


    “少爷……”吕岩依然保留着这个称呼,轻咳提醒,“董事长让你好好说话。”


    叶权冷脸不语。


    吕岩这才向楚南星解释:“我们抓到了刚刚潜入首都的白塔间谍,他这两年在博士的实验室工作,见过楚云河很多次,而且,还保留了些他的影像资料。”


    影像!


    楚南星立刻张大眼睛。


    用指纹打开身后的金属门,吕岩叹息道:“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资料在桌边的电脑上。”


    在联邦大学和第二军,楚南星都受过基础的审问培训,可他现在却半点技巧都想不起来,只愣愣地走进冷光笼罩的封闭室内,打量过被铐在桌边的陌生男人,而后便轻轻落座,点开了屏幕上暂停的视频。


    这应该是偷拍的,镜头歪斜,光线不明。


    但他还是立刻认出:果然是白塔的实验室,那环境化成灰自己都不可能忘记!


    伴随着一阵吵闹和混乱的脚步,实验室内变得异常安静。很快,便有孤独的脚步声响起。虽然视频没有拍到来者的脸,可那白大褂和异常苍白的双手,依然刺痛了楚南星的神经:是博士。


    此外,博士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白色身影。他冷冰冰地质问了几句实验数据,很快便背着手朝旁边走去。这时镜头抬起,拍到了他那跟班的侧脸:木讷、精致、英俊……同时凤眼无神,像个乖巧的游魂。


    视频结束。


    楚南星颤抖地拖回进度条,重新停在那张脸上,尽管对方是个高挑的Alha,脸型和身形都与自己截然不同,可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仿佛是最可靠的血缘鉴定书,无需任何怀疑。


    “他就是……楚云河吗?怎么会到博士身边去的?”


    艰难出声的质问。


    被控制的间谍估计受了不少罪,目光涣散间便给出沙哑的回答:“他在实验室叫北辰,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但从两年前起,便是北辰负责保护博士安危,所以每次博士出现都会带在身边。”


    北辰……南星……


    这是什么恶趣味的名字?


    楚南星握住拳头急道:“所以他不是实验对象吗?”


    “博士身边只有改造人,是否经历过实验不清楚,但他那种样子,明显不正常,”间谍垂眸道,“谁都没听过北辰说话,也没和他产生过交集。”


    在刘叔的叙述中,哥哥聪明又冲动,绝不是这种木讷的傀儡。


    难道是被发现了血缘身份,故意折磨利用他,来报复自己的出逃?


    楚南星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有些激动:“我要怎么找到他?你肯定知道他们躲在哪里!”


    “我之前也只是个小研究员,被送到博士实验室时,是蒙着眼睛坐车进去的,”间谍似乎知无不言,“但因为没做出多少成绩,就被赶出来干起了别的……而且听说,博士最近几年经常换地方,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认真打量过对方的表情,楚南星无法判断真假。


    这些年他自己努力回忆过一切过往,叶权也早就按照他的记忆派兵去寻找过,都并没有在废土发现实验室的存在,说明那个老东西的确有可能学会了狡兔三窟。


    谈话陷入了僵局。


    此后楚南星又断断续续问了些别的什么,都再没更多的价值,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审讯室。


    吕岩仍守在门外:“那家伙服用了药物,现在没有撒谎的能力,所以所陈述的都是他认定的事实。”


    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药。


    楚南星好奇地抬头,但很快便被强烈的忧虑取代了求知欲。他努力调节了下心情,认真道:“谢谢你们,辛苦了,但好像……还是没办法找到我哥哥。”


    “未必没有,”叶权淡声否认,“最近白塔动作很多,破绽也多,情报就像拼图,只要多收集几块,便可以渐渐靠近真相。”


    楚南星立刻抬头:“你还有别的线索?”


    叶权拒绝得毫不犹豫:“你不是情报部的人,也不是叶家的人,不能什么都告诉你。”


    楚南星生气:“但我是受害者!是当事人!”


    吕岩再度轻咳提醒。


    “既然来了,吃顿饭再走吧,”叶权勉强改口,“等下和你稍作解释也不是不行。”


    “阿南,少爷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吕岩在旁生硬帮腔。


    其实楚南星自己也不清楚究竟爱吃些什么,只因急着知道答案,才勉强点头答应。


    谁知登上电梯进入九寰集团的餐厅雅间,端上来的又是烤菌菇和罗宋汤。


    ……有点黔驴技穷了啊。


    楚南星沉默地品尝,味道和上次大差不差,故而忍不住问道:“你做的?”


    叶权没否认。


    “干什么还要献殷勤,你不是说自己平静了吗?”楚南星抬眸瞪他。


    叶权不回答,只道:“好好吃饭,等下叫医生检查下你的脚伤。”


    楚南星眯起眼睛:“我问你话呢。”


    几秒之后,Alha只反问:“我从来不是因为信息素才好好待你,所以这有什么矛盾?”


    楚南星咬住勺子,半笑不笑地哼哼。


    叶权无奈看他:“而且不是献殷勤,帮你找到家人,是早就答应过你的事,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做到。”


    “已经离婚了,你不欠我什么,也不用想着因为恢复健康而报恩,”楚南星忍不住提醒,“让你恢复自由,不就是让你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吗?所以别再受我的影响。”


    “这就是我的人生,而且我不像你,我发过的誓一定会做到。”


    这话里有话的态度让楚南星有些郁闷:“什么意思?我不是也做到了?”


    叶权面无表情:“是吗?领证那天的誓言,你一样都没履行。”


    “……”


    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楚南星低头吃饭,几分钟后才打破僵局:“你真把那些当誓言了?少装模作样了,有本事就别食言。”


    第63章 携手


    生存区与境外势力的暗战从未停歇过。


    正如反叛军不断在生存区内安插眼线, 联邦也会持续派遣特工深入敌营。


    然而作为头号目标的白塔,却因其严苛的统治手段与残酷的改造实验,让多数潜入者有去无回。


    幸好在叶权透露的最新情报里, 一位特工已成功接近博士。若能传回确切坐标, 联邦的雷霆打击将彻底改写战局,解救俘虏也会更有把握。


    从情报部的据点回到家后,楚南星有些心神不宁,一方面是担心哥哥已经沦为了博士改造的傀儡, 另一方面, 也生出一种难言的迫不及待。


    除了探索腺体科学, 他从不留恋生存区内的任何繁华,所以分外迫切地希望助力行动, 完成夙愿。


    可惜叶权不愿意通融。


    楚南星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 才发去离婚后的第一条短消息:“如果白塔真对我动手了, 我也可以成为情报部的间谍, 他们不会轻易杀我。”


    高冷的Alha没有回复。


    楚南星再次要求:“到时候我该怎么联系情报部?你们有专门的卫星是不是?”


    叶权终于质问:“想干什么?靠你自己那点本事,根本救不出任何人。”


    “一份艰难的事业肯定需要一个又一个人前仆后继, 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不配加入其中?”


    “不是不配。”


    “不用解释, 你不愿意, 我就去找董事长。”


    再次受到鄙视的楚南星直接把Alha拉黑, 而后又把自己的愿望发给了叶素霓。


    果不其然, 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董事长相当痛快:“只要你能完成情报特工的训练和考核, 并愿意接受部门监管,吕岩会做出安排。”


    满意的微笑浮现在唇角。


    尽管同样会受到监控和约束, 但这是任务所需,也是他主动接受的条件, 并不让楚南星感到厌烦,即便他深知,自己不会屈服于任何不合理的约束。


    愉悦之时,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他抬头望向头顶的璀璨吊灯,眼神渐渐发亮。


    “阿南,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事情牺牲。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叶权又换了个陌生的号码传来信息。


    楚南星淡淡读过,字打得飞快:“我不需要你的希望。还有,别再给我做饭,送我礼物,帮我做事……我依然,非常讨厌你。”


    这下子,通讯界面彻底沉寂了。


    *


    重返废土的目的,当然是成为打击白塔的英勇战士,为王川的惨死和家人的不幸讨回公道,所以楚南星才会为之努力到心无旁骛。


    由于前几次探索任务表现不错,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参与到武装行动中去了。到时候枪口对准的便不是恶心的变异动物,而是真正的境外组织成员。


    能多杀几个固然不错,但这次情报部一行,又给他提供了新的灵感。


    无论是博士还是陈遇,应该都不知道自己进行了腺体改造手术的真相,所以只要在白塔杀手面前出现,他们肯定想抓人立功,到时候不就有机会把博士的位置告诉联邦了?甚至……很有可能直接杀掉罪魁祸首!


    虽然那样很可能再度面对暗无天日的囚禁,牢笼、手术、药物实验,或者在新腺体暴露后沦为全新的实验样本,的确很值得恐惧。


    但一想到素未谋面的哥哥正在过这种绝望生活,楚南星便能立刻坚强起来。


    他觉得自己想出了再好不过的主意,甚至因为担心实行计划被阻挠,而没和任何人沟通。


    没想到,意外还是比计划先一步到来了。


    *


    那是次年春天,恢复单身的楚南星颇有些春风得意。


    他的特工身份落实得比想象中更顺利,人造信息素抚慰剂的研究也一炮而红。


    先是引发了几名药商的争抢,而后干脆被军部列为独家采购项目,在收入与军衔方面都为他带来了不小的回报,地位扶摇直上,再没谁频频提起“叶夫人”这个刺耳的词汇了。


    学院举行庆功宴那天,他头一次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主角,难得高兴,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早就升任正院长的江听澜忍不住劝阻:“阿南,你别醉了。”


    楚南星面色微红,眼神却清醒:“没关系,我酒量很好的,这位是……”


    教授旁边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儒雅军人,模样与他有几分相像,正是他的亲弟弟,同时也是叶权的好学长,江映月。


    明明此前见过好几次面,但江映月并没有在意他故意装傻的态度,仍旧落落大方地握手问好:“祝贺你,你的研究很有意义,在和白塔作战时,维持Alha士兵的状态稳定非常重要。”


    “谢谢,”楚南星也装得彬彬有礼,但生怕他是来帮叶权当说客的,转而便想告辞,“我还真有点头晕了,今天的鸡尾酒有点厉害。”


    “阿南,你最近应该没有报名废土行动?”江听澜忽然问道,“我看你课表排得很满。”


    楚南星的确在为初夏的大型军事任务做准备,他并不能直接回答,只轻眨凤眼:“怎么了?”


    江听澜微笑:“是有一个关于信息素的废土实验需要完成,我想让你加入再适合不过,到时候会由阿月负责安全守卫,你觉得怎么样?”


    需要去废土搞的实验?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联邦也在研制信息素武器,想对白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虽然机会来得突然,但楚南星非常感兴趣,以至于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


    江听澜很是满意:“到时候军部会联系你,希望你能好好表现,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


    眼看又要陷入无止无休的夸夸之中,楚南星忙温和地应付几声,趁午夜前溜出了越发热闹的宴会厅。


    *


    最近是不是喝得太频繁了呢?酒精这东西损害身体,还是少碰为妙吧。


    不过微醺时飘飘然的感觉实在愉快至极……


    步伐微晃地走出酒店,楚南星正胡思乱想着,便有辆豪车准确地停到面前。


    车窗滑下,露出再熟悉不过的英俊侧脸。


    他顿时清醒,傲娇地扭头便走。


    “阿南,祝贺你。”


    叶权抬声道。


    虽然Alha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首都,但被拒绝过几次之后,竟也没再谈感情的事。


    楚南星勉强停步,抬手理过春风中乱飞的秀发,质问道:“叶将军,又想来指点我什么?”


    “难得,竟然换了种问候方式,”叶权淡笑,“上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难道又有哥哥的新消息了?


    楚南星与他对视两秒,终于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中朝轿车走去。


    *


    目的地竟然是彼此共同生活过四年的山顶别墅。


    打从把财产瓜分走后,楚南星再没来过这里,他以为自己将新生活适应得很好,可触景生情,还是想起了太多无法遗忘的记忆,面色自然不妙。


    结果这晚叶权却少见地愉快,始终眼神带笑,待佣人将两人引至桌前坐下,才淡定说道:“你最近的研究在军医圈子引起了很大反响,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比江听澜更优秀的学者。”


    望着银制餐盘里的精美甜品与水果,楚南星半点食欲没有,只支着下巴反问:“怎么还学会拍马屁了?用不着这样勉强自己,我害怕。”


    Alha的笑意僵了一秒,好在没有谴责他的无礼,反而显得认真:“我的确在为你感到骄傲。”


    “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了,为我骄傲从何谈起?若说崇拜,我还可以接受。”楚南星故意移开目光。


    叶权抿住嘴角,半晌后推过去一份文件。


    楚南星忍不住翻看,竟然是份腺体体检报告。


    里面的各项数据,除了证明他状态极度健康外,也可以看出,Alha的的确确是从失去永久标记的糟糕影响中恢复了过来。


    仔细想想,向来坚强急躁的叶权,为了摆脱这种依赖,竟然用了比普通人更久的时间。


    楚南星的心情难以言喻,憋了几秒才开口:“挺好,恭喜。”


    叶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凤眼:“还有呢?”


    餐厅内安静异常。


    楚南星不是笨蛋,也从不优柔寡断,他渐渐放下胳膊,盯着空气说道:“你是想向我证明,没有信息素也不会改变初衷吗?”


    “是,你不让我监视你,我做到了。你要尊重、要理解、要欣赏,我也不曾敷衍了事,你让我等到彻底摆脱信息素影响后再来谈感情,我也没含糊,”叶权同样毫不犹豫,“现在还有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在他们曾经熟悉的家中如此对话,明明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一切如往昔。楚南星轻笑:“我要志同道合,要和我一起去亲手粉碎白塔的伴侣,而不是只会说教的爸爸。我不怕死,我有比生命更看重的事,如果你无法接受,也无所谓。”


    想象中叶权会生气,结果没有。


    叶权只问:“如果我依然能做到呢?”


    楚南星没那么好忽悠,抱起胳膊道:“具体说说。”


    “我支持你加入联邦抗击白塔的核心计划,也一定会和你一起实现目标,让这个组织不复存在,”Alha提出条件,“到时候,复婚。”


    虽然他言语中的动词依然过度自信,但好歹诚意不浅。楚南星敛眉:“你真喜欢我吗?”


    叶权依然望着他的眼睛:“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


    叶权平静地思索这个问题,脑海中忽然浮现出Omega满身是血朝自己扑过来的样子。还有更早,更早更早……早到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回忆之初。


    虽然这么想有些荒诞,但某些时候,毫无防备的第一次,也可以成为最终的答案。


    第64章 军法


    很多事情只有发生得恰逢其时, 才会显得美好,迟来的……总是差点意思,包括信任与爱情。


    尽管叶权已经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但楚南星却无法说服自己去复合, 毕竟他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才能拥有此刻的自由,所以那晚他们并未聊出任何结论。


    *


    气温转暖,肆虐已久的沙尘暴终于停歇。


    看起来还算风和日丽的一天, 江听澜所发起的废土实验项目正式启动。


    装甲车缓缓驶离生存区的时候, 楚南星犹豫过几秒, 终于如约给前夫发了条信息:“我要离开首都两周,和你那个姓江的学长一起。”


    叶权很快便打来电话追问, 他却没接。


    和哥哥江听澜的高深莫测有些相似,江映月也是位不喜形于色的军人, 他在邻座淡淡地投来眼神, 笑意过分礼貌。


    偏楚南星不喜欢拐弯抹角, 鉴于车厢内只有负责开车的士兵,便直接道:“干什么一脸看透了的表情?想评价什么?”


    “误会了, 只不过没想到你和阿权还有联系, ”江映月语调从容, “他非常骄傲, 我以为选择离婚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那家伙的确很骄傲, 但也比想象中……更不甘心放手。


    楚南星看向窗外:“奇怪, 叶权对院长敬而远之,却很信任你。”


    “是吗?”江映月推了下眼镜, “毕竟我和阿权都是林将军的学生。”


    真相肯定不止于此。


    可惜而今并没有太多立场去盘问Alha的人际关系。


    稍微收敛了下微妙的情绪,楚南星把话题引回这次的任务:“我早就猜到了, 联邦也会使用信息素武器来对付境外势力,所以这种实验,从前也进行过很多次了吧?”


    “当然,战争是无情的,武器不该被蒙上任何道德色彩,”江映月挑眉,“我看你昨天开会时脸色不佳,怎么,心里有所抵触?后悔参与了?”


    后悔谈不上,是渴望了解更多才接受邀请的,但也绝非欣赏,毕竟用这种东西控制人类,和博士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几秒间,楚南星闪回了太多白塔的残酷片段,他不知该如何描述心情,只道:“我总觉得,人类被信息素所控制和伤害,是件相当可悲的事情,如果压根不存在这东西就好了,战争结束后,如果我有幸还活着,一定会致力帮助A和O摆脱信息素。”


    充满稚气的远大理想。江映月又笑了笑。


    楚南星看向他:“不同意我的想法吗?也对,你是骄傲的Alha,当然不介意自己站在食物链最顶端。”


    江映月回答:“不,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厌恶阿权。”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信息素武器,最厉害的那种,不是吗?”


    楚南星一直以为叶权带着绝症出生,可他又能用信息素压制同类,甚至造成永久损伤,这肯定不是什么造物者的奇迹,可……


    楚南星当然怀疑过很多次,却无法想象董事长用亲生儿子做实验。


    他怔怔地望向江映月。


    可惜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并没有透露更多,只擦拭起了随身的配枪,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


    所谓的实验,是将大批境外俘虏押送到废土无人区,试用和记录各种信息素药物和武器的效果,其中大部分会导致他们失去作战能力,当然……也有危及健康和生命的副作用。


    楚南星学得很快,到了第二天便已驾轻就熟,还当场提出了改进方案。


    可当他亲眼看着几个俘虏在面前窒息而死后,终于有些控制不住糟糕的情绪,草草结束工作,便躲到了军营的边缘独自透气。


    那些俘虏都是战犯,手上都染着联邦战士的鲜血,不应该被同情才对。


    可……


    还是不想这么做。


    楚南星眯着眼睛望向残红的夕阳,深呼吸了几次,才控制住发抖的双手。


    “喂,你没事吧?”


    江映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肯定被嘱咐过要好好看着自己,所以全程尽职尽责。


    楚南星调整好表情,回首说:“我觉得这种实验不太道德,我想退出。”


    江映月诧异地眨了眨眼。


    “白塔俘虏也是人类,这是虐待,”楚南星脱下橡胶手套,毫不犹豫地开始整理着装,“从现在起,后面的实验我没办法参与了,而且回到首都后,我会向上提交报告,反对这种残酷行径。”


    又愣了几秒,江映月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楚南星缓慢蹙眉:“笑什么,你认为我不配当一名军医吗?还是想现在就用军法处置我?”


    “我笑你虽然闹着离开了阿权,却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叶家的庇护,”江映月直接摸出枪来,“虽然你不是实验的负责人,但这次行动是军部批准的正式任务,如果你拒绝履行职责,我现在就有权逮捕你,押送回去交由军事法庭审判,甚至剥夺你继续作为联邦军人的资格。”


    刚才发呆的那几分钟,楚南星的确有过纠结。


    他想在废土上立功,想一步步变得重要,加入到对抗白塔的战斗中去,所以就算价值观受到冲击,也该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回首都再做打算。


    可……


    凡事都有底线。自己为实验所害,又怎么能用实验折磨敌人致死?


    努力深呼吸了下,楚南星伸出双手:“那你逮捕我吧,我不做刽子手。说实话,那种实验,我亲眼看着博士做过几百次、几千次了,我知道该怎么实现院长想要的结果,但我不想那么做。”


    “考虑到你的经历,可以理解,”江映月又拿下后腰的手铐,“但我要是逮捕你,不是得罪了叶权吗?”


    楚南星没吭声。


    很可惜,下一秒,冰冷的手铐还是毫不留情地扣了过来,他有点吃惊,但没反抗。


    江映月用力拽了一下,强迫他跟着自己返回营地:“不过很抱歉,没人能凌驾于军法之上,叶权也不行,你先去冷静冷静吧,楚医生。”


    这语气并没有太严肃,但也不是开玩笑。


    楚南星垂眸应声,什么都没再多说,就随着几名士兵走了。


    *


    在远离文明的荒芜野外,当然没有拘留所或监狱,最后能关押楚南星的地方,是一辆因俘虏全部死亡而空下来的装甲车。


    旁边的车里堆满了尸体,虽然都在密封袋里,却仍有血腥味传来,在夜晚中格外可怖。


    被铐在铁栏杆上的楚南星对着冷淡的月色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前两天准备时,就已经深感不适。


    但当时还怀着天真的想象,认为联邦或院长会有更加科学理性的方法,结果,不过如此。


    江听澜很清楚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非要我来呢?


    楚南星很快便想通了,因为自己知道不少博士的科技,院长想试探,也想得到。


    真现实。


    这回实在麻烦,回去后要被怎么对待,靠着董事长的庇护,可以逃过惩罚吗?


    方才对江映月讲得大义凛然,如果自己递交材料反对继续这类实验,还能……继续做军医吗?


    楚南星眉头紧蹙,正走神时,有个端枪的士兵大步走来,举起卫星电话道:“楚医生,通话将会被记录在案。”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在隐约的杂音间,太熟悉的磁性声音焦急传来:“阿南,你在胡闹什么?出发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清楚自己做什么去了吗?你现在是名军人,你……”


    “这么大老远的,又费尽周折来教训我啊?”


    满心烦闷的楚南星意外地笑了。


    叶权那边沉默了片刻,换了种更加温和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多说一句话,先回来,别怕。”


    别怕。


    好了不起的Alha。


    哪怕成了前夫,也总是一副要施以保护的姿态。


    原本没有任何头绪的楚南星在听了这话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问:“你现在联络我,不是在违反军纪吗?将军大人,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挂了吧,再见。”


    “楚……”


    叶权显然有些恼怒,可他的怒斥还没来得及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便吞没了所有声音,电话里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毫无预兆,火光顿起,天旋地转!


    楚南星完全是凭借本能,用巧劲撑着纤瘦的身体,才没在装甲车的激烈翻转中摔成重伤!


    然而清晰的痛意还是随着迟来的惧怕渐渐泛起。


    他姿势扭曲地倒挂在车厢中,听着外面接连响起的炮弹声与枪声,惊愕地意识到一个比违抗军令更危险也更绝望的事实:这次行动遭到反叛军偷袭了。


    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来的是白塔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楚南星猛力踹向扭曲的装甲车栏杆,在滚烫的硝烟中急促呼吸,却如蚍蜉撼树。


    没想到正焦急时,剧烈的爆炸再次发生,已经扭曲的车厢再次翻转,竟然砸到了方才递送电话的士兵身上,很遗憾,他已经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手臂痛到令楚南星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肯定受伤了,却不敢松下半丝力气,拧着胳膊探出栏杆外,在那士兵身上颤抖着摸索,任娇嫩的脸被钢铁烫得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钥匙……钥匙!


    凤眼骤然睁大。几秒后,他终于摸到了所需之物,迅速解开手铐,连滚带爬地摔出了车厢。


    他捡起多半已经损坏的卫星电话和士兵的武器,想也不想便逃向了废土的黑暗。


    第65章 鱼死


    任何人在战争中都是微尘般的存在, 楚南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遭遇突袭之后,他第一时间的决定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看清形势,而不是贸然冲进火海里逞英雄。


    可惜茫茫戈壁极尽荒芜, 若非月黑风高, 恐怕完全无处藏身。


    跌跌撞撞地奔逃许久,楚南星终于发现了辆废弃卡车的残骸,瞬间便攀爬上去,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好正在飙血的胳膊。


    然而现实容不得片刻休息, 很快, 鲜明的吠叫声便传入耳朵。


    是白塔的变异狼!


    那些怪物的嗅觉被改造得无比灵敏, 即使自己体内的旧信息素已经所剩无几,它们也依然能循着鲜血找来……


    楚南星在紧张中本能地屏住呼吸。


    虽然原本就计划着作为间谍潜回那处恐怖组织, 伺机给联邦军方发送定位信号,可现在, 根本毫无准备, 甚至狼狈不堪。


    如果逃呢?


    逃得掉吗?


    那些家伙到底是为了营救俘虏, 还是……


    头脑飞速运转之际,楚南星已经本能地开始拆卸卫星电话的芯片, 拆着拆着, 才恍惚发现染血的双手正在颤抖。


    真没出息啊。不是本就出生在废土吗?不是做梦都想成为战士杀回这里, 甚至为此离了婚吗?


    有什么好怕的。


    楚南星努力深呼吸, 远处焚烧的浊气钻入鼻息, 好在已经闻不到乱人心神的信息素了。


    这般想着的同时, 他却平白感觉到了异样的平静。


    下一刻,温热的鲜血“啪嗒”一声, 滴在了他手背上。


    他缓缓抬起凤眼,对上了一双泛着幽蓝的眸子, 像冷血无情的野兽,贪婪地盯着伺机已久的猎物。


    *


    “将军,无法联络到那支实验队伍,从卫星返回的图像看,的确是爆发过小规模的武装袭击。”


    第七区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秘书拿着最新的废土简报,回答得胆战心惊。


    离开生存区的庇护,牺牲在废土的冲突中,是联邦军人很难逃避的宿命。


    可今晚的失联名单里有楚南星,谁都知道,叶权曾和那个美丽的Omega多么恩爱。


    然而超乎想象,年轻的将军并没有气急败坏,除了双眼难免不正常的泛红外,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无比冷静:“立刻催促首都军方展开营救,给我安排最快的飞机,十分钟内出发。”


    “是!”秘书抬声答应,忙不迭地逃出门去。


    恰在这时,办公室座机响了起来。


    能被无条件转线进来的联络者不可能无关紧要,叶权从抽屉里摸出一管信息素抑制剂,猛地扎进胳膊后,才蹙眉拿起话筒。


    “你不能把白塔的行动怪罪在我头上,也无权关闭我的制药项目和实验室。”


    江听澜院长的语气是真正的波澜不惊。


    已经很多年了,叶权都没有正儿八经地和他讲过话,此时的态度也是糟糕透顶的:“怪罪?我父亲出事时,就是因为你的狗屁实验,现在阿南……”


    江听澜无情打断:“那些实验是军部授意进行的,没有信息素武器,联邦要平白牺牲多少军人?”


    叶权对着空气冷笑了声:“你以为我没有你叛国的证据吗?现在没空跟你废话。”


    “随便你怎么胡思乱想,楚南星是我宝贵的学生,更何况还有我弟……”


    这回换江院长没有讲完话。叶权不耐烦地砸掉听筒,拉开门便朝外大步行进。


    秘书慌张地迎上来劝阻:“将军,刚才叶董事长发来消息,这件事应该由首都军区处理,她让你不要去插手,现在第七区的安定才是你该费心的工作。”


    叶权置若罔闻,边按电梯边道:“五分钟内我无法登机,这些就永远与你无关了。”


    *


    又是五年没见了。


    上次荔水商场顶楼的激战,楚南星仍历历在目,所以他印象中的陈遇,也仍是那个被砍掉了一只胳膊的败寇……而不是面前这个异常高大、完美,却冰冷得再没有一丝人性的Alha。


    他自卡车残骸上缓慢起身,直至站直身体,也没到对方的肩膀高。


    诧异与恐惧汹涌而来,令血液寸寸冰凉,但更加汹涌的恨意根本容不得楚南星思索。


    哪怕不再是锈街那个胆小怕事的少年,他也还是没有一刻忘记过王川凄惨肿胀的死状,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思索,便毫不犹豫地朝陈遇扣动了扳机!


    很绝望。居高临下的怪物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竟然躲也不躲,就直接掰断了楚南星的手腕!


    强烈到足以夺取呼吸的疼痛逼得楚南星张口喘气,转瞬就被难以抗衡的力量扼住咽喉,连痛也喊不出来。


    这不是一个Alha的力量。这不是一个人类的力量。


    难怪叶权始终坚决反对自己来废土寻仇,从未停止过改造的陈遇已经成了怪物,这纯粹是以卵击石……


    好奇怪,生死之刻,怎么会想起前夫来呢?


    楚南星原本明亮的眸子变得模糊。


    “那个姓叶的小公子哥,怎么舍得让你离开生存区的?”陈遇的声音倒是仍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冰冷黏腻,像条毒蛇。


    他嘲讽之时,倒是松了几分力气,甚至笑着俯身闻了闻:“还真切了腺体,可惜了那么美妙的气味。”


    这家伙,什么都知道。


    可既然知道我不再是Omega,还来干什么?想讨回胳膊的公道?


    楚南星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拼命扣开陈遇的指尖,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是来抓我的吗?是谁……是谁泄露了我的位置……”


    “阿南,别只在联邦当了几天兵,就受他们蒙蔽,成了一文不值的工具,”陈遇笑意更为扭曲,“你明知道在废土会被我抓到,还非要来,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是自愿和我回白塔的吗?”


    说着,他一脚踩向地上的卫星电话:“不会是想用这种东西,汇报我的行踪吧?”


    ……


    楚南星意识到他的的确确是拿到情报,特意冲着自己来的。


    由于摸不清对方的目的,索性拒绝回答,只努力瞪着眼眸,渐渐淡去了本能的害怕。


    陈遇顷刻松手,哼笑道:“你长大了,但生气的表情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想如何?杀了我?”


    楚南星瞧向他看似完好无缺的手臂,一边扶着已经骨折的右手,一边警惕后退。


    陈遇依然在笑:“那怎么舍得,你不会忘了自己的价值吧?”


    楚南星敛眉:“我已经不是Omega了!”


    “负责生育的器官难道是腺体吗?”陈遇啧了声,“虽然不理解你在瞎折腾什么,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原谅你。”


    从懂事起,所有的实验员就对着楚南星反复重复一个事实,这个叫陈遇的Alha,也拥有完美的基因,以后他便是你的丈夫,你们将生下最完美的孩子,那是废土上代表希望的新人类。


    恶心的天方夜谭。


    楚南星嘴角抽搐了下,却也冷笑出声:“用不着,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就为了王川那个废物?”陈遇不屑一顾。


    此时此刻,远处的枪声已经彻底平息,越来越多的白塔杀手押送着联邦的俘虏朝这边靠近。


    楚南星不易察觉地瞥了眼,身体已经退到了卡车边缘。


    陈遇捡起他掉落的枪:“这么想跑啊?好,给你个机会,走吧。”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了过来。


    楚南星太了解这个变态,他很清楚,无论自己哪只脚敢跳下卡车,都会被瞬间打穿。


    再说,好不容易见面了,为什么要跑?


    电光火石间,楚南星心里已有了决定。


    楚南星认真开口:“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但我也不会乖乖跟你回去,除非……你放了我的战友。”


    “战友?”陈遇像在回味孩子的傻话,半晌后才勾起凉薄的嘴角,“好啊,本来也不是冲这些人来的。”


    被活捉的联邦士兵已经被带到卡车附近,他干脆不再盯着楚南星,而是轻巧地跳下去,展开双臂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只能放一个,你选吧。”


    楚南星抿紧淌血的嘴唇。


    陈遇抬手便开枪,子弹无情地将最近的俘虏爆头,他笑:“选不出的话,我帮你?”


    热血汩汩洒在黄土上,恐惧浮现于每个幸存者的眼底。


    这个怪物,依然如此恶劣,以看到别人因他卑劣的恶趣味而痛苦为乐。楚南星愤怒到全身发抖,又在极力控制着几近崩溃的生理反应:“住手!你让他们回家!我承认,我就是为了回白塔才出来的。”


    陈遇眨眼:“哦?”


    “我哥哥在博士那里吧?带我去见他,我会配合你的要求,”楚南星用尽力气直起腰身,“敢继续在这里发疯,我们就鱼死网破。”


    似乎认真盘算了下他的态度,陈遇还真摆了摆手:“把这些废物送远点,放生。”


    在白塔,只有死亡和服从。


    那些改造杀手立刻便押着俘虏们走入黑暗。


    楚南星清楚,以陈遇下贱的秉性,很可能会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要了联邦士兵们的命。


    但他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在拼尽全力毁掉白塔之前,他必须先活下去。


    第66章 木偶


    仇人当前, 该是什么表情?


    整整四年的名利场历练,让楚南星面若平湖。


    他被牢牢地绑在装甲车的座椅上,一路颠簸, 赶在黎明前又被转运到了满是血腥味的战机中, 周围始终围着全副武装的杀手,仿佛这位曾经的Omega有多危险似的。


    反倒是陈遇,悠哉游哉地坐在对面,毫不掩饰那可耻的得意感。


    为什么这个人, 被亲生父亲当作实验品, 却从不反抗, 甚至一直不断地改造着自己呢?听叶权说,他曾换成了机械臂, 可如今的胳膊却看不出丝毫人造端倪……就像不曾被砍断过似的。


    还有他的脸、他的身体,以及楚南星目之所及的一切……


    谈不上美丽, 也谈不上丑陋。


    简直冰冷到毫无人味, 像条没有体温的蛇。


    真是个怪物。


    你才是怪物。我不是。


    不知道斩断你的脖子, 流出的血还是不是红的……


    楚南星眯起凤眼,忽然笑了。


    陈遇未显出丝毫生疏, 仿佛彼此仍会每天见面似的, 淡声问道:“怎么, 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就这么开心吗?”


    “说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楚南星反问。


    陈遇的头发是蓝色的, 而今就连眼睫也都泛着诡异的蓝, 以至于那缓缓移动的眼珠子分外恐怖:“以前不信,但你不是和那个姓叶的离婚了吗?现在又想尽办法回到废土, 难道不是为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嘲弄起来:“阿南, 你杀不掉我。”


    在无数个噩梦中,楚南星都是这样被白塔的改造人死死包围着的。


    然而此时此刻,在万丈高空之中的逼仄机舱中,他却并未惊慌失措。


    当战机穿过强气流、舱内灯光剧烈摇晃的刹那,一缕浓度低到几乎无法被生物感官捕捉的拟态信息素,随呼吸无声混入机舱的循环风。


    更深的讥讽从透亮的眼底浮出,楚南星反问:“那你呢,你准备杀掉我吗?”


    陈遇眼神动也不动:“你猜。”


    “我肯定是连博士都无法复刻的作品,否则你们早就不会在意我的存在,”楚南星面不改色,“所以现在你也绝不会杀了我,至少在榨干我的价值之前,你不可能轻举妄动。”


    陈遇毫无预兆地高兴起来,笑容满面道:“当然,只要你为我生一个孩子。”


    “一个?”


    楚南星诧异于这个恶魔的克制。


    陈遇回答得理所当然:“是,然后我就可以克隆一百个、一千个,完美基因的新人类,很快就会成为废土真正的主人。”


    “……”


    楚南星终于忍不住厌恶敛眉:“好恶心,你是蟑螂吗?”


    若照以前,任何出言不逊或反抗之举,都会换来残酷的体罚和食物的断供,但这次陈遇听了却没做出任何反应,依然得意挑眉,像猛兽盯着肉块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只要接触到白塔,就很难坚定地把自己当作正常人类。


    难以言喻的反胃感让楚南星面色惨淡了几分,他收起表情,认真要求:“我要见博士,你没有权力决定我的事情。”


    “你怎么确定他还活着?”陈遇饶有兴致,“联邦军的情报部,给过你多少信息,阿南,别再被他们利用了,你属于废土,明白吗?”


    这个家伙,依然和许多年前一样,道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但博士才是白塔的主人,这毋庸置疑。


    楚南星恍惚想起了视频中的博士和哥哥,又在心神软弱间,想到了叶权和这几年富足平静的生活,他有种梦要走到尽头的怅惘感,不由垂眸侧开了头。


    *


    坐拥军用卫星的联邦当然是末世最强大的组织,但境外势力早就发展出许多干扰手段,以至于准确的战报传回首都时,已是次日傍晚了。


    “搜索队发现了五十多具联邦军人的尸体,根据死亡时间判断,是营地被袭击后十小时内被击毙的,”秘书捧着电文尽职尽责地念道,“白塔放了他们,而后又猎杀了他们。”


    尽管陈遇以折磨人为乐,但这场袭击显然另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放走五十多个俘虏。


    所以放人是表演,狙击是免除后患。


    叶权冷着脸站在窗前,很容易就想象到发生过什么。


    “将军,您该休息下了,如果有新的情报,我会立刻呈送上来,”秘书艰难安慰,“没有夫人……不,楚先生的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他肯定还活着。”


    活着,当然还活着。


    陈遇可没有闲情逸致去营救俘虏,他是得知了联邦的行动内幕,然后做了万全的准备,去抢走阿南的。


    叶权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吓人,就连声音都已嘶哑:“让他们增派搜索队,尽快寻找线索。”


    话音落下的瞬间,贴在胸口的金属吊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动静太过细微,甚至很像过度疲惫后错乱的心跳。


    叶权原本没有在意。可短短两秒后,同样的震动再次传来。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秘书并未察觉将军的异样,依然一脸为难。


    毕竟军方为每次行动倾注多少资源,那是有严格规定的,叶权身为第七区的军事负责人,完全没有资格来首都指手画脚,而且如果他没离婚还好,至少可以把楚南星当成将军的伴侣去营救,但现在……在营救优先级中,楚南星甚至排在同样失联的江映月之后。


    气氛凝固之时,叶素霓忽然敲门而入。


    秘书松下口气,毫不犹豫地匆匆退下。


    “阿权,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一定会尽力把楚南星找回来,”叶素霓依然不喜拐弯抹角,“但你现在应该返回第七区主持军事工作,无论发生任何事,那都是你最重要的职责,关于这一点,在任职前我已经和你讲得很清楚了。”


    久违的严厉训斥。


    叶素霓胸怀大志,但的确从不用特权将个人利益凌驾于联邦之上,哪怕是当年父亲出事,她也依然在沉重的打击中接受了现实……


    被母亲教育长大的叶权,没有可能为了内心的冲动,去滥用联邦军力,让更多士兵为他冒险。


    他全明白,故而没有回答。


    “白塔的医学水平异常高超,也许阿南真有我们想象不到的价值,”叶素霓认真劝说,“但越是这样,他便越有一线生机,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你慢慢计议吧。”


    叶权终于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随后便走出办公室,一副不打算继续交流的样子。


    叶素霓当然知道儿子依然爱着前妻,而且他极度骄傲、完美主义,根本不可能接受楚南星在白塔遭遇任何屈辱和折磨。


    可惜现实不会因任何思绪而改变。


    她深吸了口气,吩咐门口的士兵说:“看好将军,绝不准他离开军区大楼。”


    *


    目的地,是灯光惨白的地下实验室。


    已经疲倦至极的楚南星被押送着进入极深处的死寂房间,凭借此地的规模和看守等级,便知博士肯定不在附近。


    随着电子门缓缓关上,几名美貌但冷漠的白衣Omega出现,如机器人般帮他脱下战甲,清洗更衣。


    楚南星早就闻不见信息素了,但他相当警惕,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陈遇回头恍惚瞧见,不禁嘲笑:“这表情倒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看来我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话毕他便走到储物柜前,熟门熟路地拿出药盒与注射器。


    无数绝望的记忆汹涌而来,楚南星很难平静接受再被使用不明不白的药品,尽管没有丢脸地大喊大叫,却还是绷紧了肌肉。


    “别害怕,只是让你放松一点,否则谁知道你会有多冲动。”


    陈遇讲话慢条斯理,手上的动作却极度利落,几秒间便将药品直接扎进他的脖颈。


    令人窒息的乏力感随着血液流动,飞速蔓延至全身。


    陈遇满意挑眉。


    白塔杀手立刻松开楚南星,甚至解开了那坚硬的手铐和脚镣。


    可惜完全不受控制的肌肉成了摆设,他随即软绵绵地跪倒在地,像团破布,连喘气都变得异常艰难。


    陈遇吩咐:“照料一下,一个小时后我再过来。”


    “来干什么……”


    楚南星费力地反问。


    陈遇愣了下,俯身拽起他的长发冷笑道:“你说,干点什么才能让你怀孕呢?”


    楚南星蹙眉回视。


    “当然,通过手术也可以,”陈遇笑得更扭曲,“但谁让我实在喜欢你。”


    “你喜欢个……狗屁……手术受孕……太繁琐……”楚南星却也跟着笑了,“但你怎么就确信……我还能怀孕呢……”


    这话让陈遇愣了下。


    楚南星挑衅般地盯着他:“我不是……你们的工具……永远不再是……让我见博士……你再擅自……折腾我……博士不会饶过你……”


    从前陈遇从不敢忤逆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此刻表情僵硬,似也有所忌惮,但他更多的是困惑和愤怒,忽然站直身体:“给他体检,现在就去。”


    言听计从的白塔杀手立刻拽起楚南星,匆匆开门而去。


    楚南星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直到被拖出房间前,都像在看一只蝼蚁般望着陈遇。


    正如陈遇对摆弄这个孤儿信心满满一样,他似乎也早就打定了什么主意,根本无惧对方有可能带来的任何威胁。


    整日得意扬扬的陈遇猜到了答案,他眼神冷到冰点,忽然像发泄般拽起身边的Omega,狠狠砸到墙上!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那个Omega以极扭曲的姿势缓缓滑落,身体扭成了人类根本不可能摆出的姿势。但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其他Omega也没有。他们安静、顺从、毫无反应。


    楚南星原本也该是这样。


    但好像,又从来不曾如此。


    第67章 轮回


    医学进步到某种程度后, 人类的身体难免会变得秘密全无。


    掌握科技者对生命的敬重被彻底消解,视生死存亡如寻常事,这种状况似乎无法避免。


    当夜, 过度自信的陈遇站在地下实验室中, 捏着检查报告许久没有吭声。


    肌肉松弛剂仍在起效,躺于铁床中央的楚南星被拭去血污,换上白袍,乍一看, 和多年前没有本质区别。


    可扫描影像却分明显示, 他不仅腺体受损, 甚至生殖腔都已开始退化,成了再无生育价值的残次品。


    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博士十余年的苦心培养全部化作梦幻泡影。


    这样无用的实验体,让他活着只会浪费资源。


    陈遇精致恐怖的脸阴云密布, 他缓缓走到床边, 忍不住伸手掐向楚南星的脖颈。


    细长, 脆弱,一秒便能将其毁灭。


    可是……


    这个魔头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却在某个瞬间松了力气, 甚至胡乱揉了揉残留的红印, 想要遮掩一闪而过的杀心。


    疼痛让楚南星艰难睁眼。


    肌肉松弛剂没那么容易被代谢掉, 他吐字依然艰难:“别动我……你会后悔……”


    陈遇没有否认这个判断。


    楚南星笑意扭曲:“也许……我的存在……只是巧合……否则你不会费尽心机……抓我回来……”


    此话亦接近事实。


    能够完美适配陈遇, 有极高可能性孕育出不惧辐射与严酷环境的高质量人类……这样的Omega, 这么多年博士也没改造出第二个。


    如果此刻杀掉楚南星,任何现状都不会被改变, 但随着联邦的进步与污染的好转,最终, 境外势力的挣扎与反抗只会在慢性死亡中化为乌有。


    无论是陈遇还是博士,他们的不甘与不舍,算是楚南星悲惨的保命符。


    “不会想克隆我吧?就算成功了……也要再养十多年……”他用力拽住身上的白袍,继续尽情嘲讽,“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活那么久……”


    瞧着陈遇的表情恐怖,楚南星继续嘲讽:“应该早就克隆过……行不通……是不是……”


    “别担心,我会修好你,用不了多久。”


    陈遇冷声回答,弯下腰来,紧盯住那张伤痕累累却美丽依然的脸。


    楚南星缓慢调整着呼吸,语气坚定:“让我见博士,若他知道我出现了……肯定不会允许你胡来……”


    “非要见我父亲的意义在哪里,难道你能杀了他?”陈遇终于压抑不住好奇,哼笑,“还是以为,自己可以去救什么人?”


    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被白塔害死了?


    我的哥哥,是不是被困在博士身边?


    你们藏在联邦军方的间谍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得手?


    太多问题楚南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但他很清楚陈遇绝不会回答,便只是道:“因为你,说了不算。”


    这倒是句实话,搞得陈遇的眼神瞬间更加愤怒了几分。他片刻后才道:“安心待着吧,你哪也去不了。”


    这家伙,肯定急着去研究人造生殖腔的手术,唯有得到后代,也就是最完美的改造人,才有可能掌握更强大的力量与权力。楚南星压抑不住内心的鄙夷,挑衅道:“安心?你不把我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很快会被联邦找到。”


    “他们的确正在废土疯狂搜索你,”陈遇毫不掩饰地得意道,“但联邦不理解你存在的价值,难道指望着姓叶的来救你?”


    毫无预兆间提到叶权,楚南星表情微滞。


    陈遇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立刻讥讽:“看来玩过结婚离婚之类的过家家游戏,心里还是很在乎的。怎么,那人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是不是把他也绑来,你就会乖乖听话了?”


    楚南星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叶权和你一样,也只把我……当成工具,现在我没用了,救我干什么……我恨他,要是你真能……杀了他……我还要更开心一点……”


    和白塔的其他改造人一样,陈遇对正常社会中的亲密关系毫无兴趣,当然更无法理解这些话的真实含义,他鄙夷地哼了声,半句话都不再多讲。


    混乱的脑海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楚南星认真地盯住那双浅色的诡异眼眸,追问:“但你杀不了他,他的信息素是Alha的毒药……这不是巧合,我能安抚他……也不是巧合……对吗?”


    陈遇垂眸:“何以见得?”


    楚南星逐渐变得自信,苍白的脸笑意更甚:“因为五年前……你在荔水商场顶楼见到他后,立刻就……说出他信息素的效果……你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听到此话,陈遇又哼了声,直接便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讲过太多话后,楚南星一时有些虚弱,他在眩晕中望向雪白的天花板,内心并无任何恐惧,十三岁的自己能逃出白塔,现在当然也可以。而且这次,本也不是要逃。


    *


    楚南星在废土遇袭失踪的消息被全面封锁,联邦生存区的生活平静到与过去别无二致。事实上,一批士兵的消失、一次实验的失败,这本也不算大事,是政府随时能够承担的损失。


    军区内的紧张气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叶家的施压。


    叶素霓自小便为政治理想严格要求自我,她并未要求使用特权,但身为一位母亲,又完全能够理解儿子的心情,故而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催促军部尽可能地派出兵力搜索。


    搜索那个多半已经落回白塔手中、可能正生不如死的孤儿。


    又是整夜未眠。


    在晨光熹微之刻,叶素霓披着毛毯坐在床边,垂眸飞速翻动起情报部送来的文件,想要从中找出蛛丝马迹,能够支持联邦出兵营救。


    正安静时,房门忽被急速敲响。


    叶素霓伸手按下遥控器,随着吕岩快步进入,而说出最糟糕的猜测:“怎么?发现楚南星的尸体了?”


    “少爷不见了。”吕岩嗓音发紧。


    叶素霓有两秒没做出反应。吕岩是经验最丰富的特工,肯定在来报告的同时,安排了最快速详尽的寻找和调查,完全不必多加确认。


    果然,他语速飞快道:“监控系统被入侵,只能判断少爷是在凌晨两点到凌晨四点之间离开军区的,暂时没有其他线索,合理的猜测是,少爷应该因为军部拒绝增兵寻找阿南,而去了……”


    自己跑到废土找前妻去了。


    担忧和紧张在叶素霓心里瞬间蔓延,同时她深感诧异:“没想到阿权竟然这么在乎。”


    吕岩蹙眉:“少爷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就算脾气不好,在知道阿南用四年时间治好他的紊乱症后,也于心有愧,懂得反思了。”


    “就算如此,他也该知道,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对抗白塔的,”叶素霓当机立断地起身,“替我约见总统,越快越好。”


    吕岩道出最合理的猜测:“也许是少爷很清楚政府不会为阿南投入太多资源,才……把自己也搭进去,毕竟他的军衔值得动用最核心的力量营救。”


    如若以往,最厌恶任性行事的叶素霓定要为此暴怒,甚至很可能让叶权去独自吃尽苦头。但她今天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淡声道:“备车,无论如何,尽快把人找回来。”


    *


    对白塔而言,为一个生殖腔萎缩的Omega重新移植器官并非难事,但楚南星的血液比较特殊,需要更长时间去准备手术,而这段时间,便是他留给博士做出行动的筹码。


    果不其然,被关押在地下的第三天,便有陌生的实验员和杀手列队进入他的房间,见面毫不客气地开始抽血,为首者的吩咐也显得居高临下:“立刻安排隐形战机,运回去。”


    站在门外的陈遇表情阴沉:“他受伤了,禁不起折腾。”


    “抱歉,这是博士的命令,还是少爷需要亲自与博士通话确认?”那位实验员从白大褂中摸出个小巧的通讯器。


    陈遇眼皮抽动了下,未再多言。


    楚南星几乎是有些兴奋地作出配合:只要能见到博士,就能见到哥哥,就有机会宰了那个罪魁祸首,就能想办法把白塔总部的地址发送给……


    他轻咳了声,调整好波动的情绪,追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有话要和博士讲,要不然,替我给老头打个电话吧?”


    在白塔内部,这个实验体是十分有名的。很多人夜以继日地工作,就是为了再改造出第二个楚南星,所以他的资料对大家都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几年过去,曾经那个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孩子,完全变成了想象之外的样子。


    实验员淡淡回视,同时按亮了通讯器。


    “给他打镇静剂,别着了道,”陈遇皱眉阻止,“我护送你们。”


    通讯器被收回了白大褂。


    楚南星失望地抬起凤眼:“你紧张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针冰冷的药液。在潮汐般的昏迷感袭来的同时,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陈遇那张人造的面庞上,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不安。


    博士还如此在意自己,肯定是没造出第二个满意的Omega。


    那Alha呢?这几年,他是不是拥有了比陈遇更好的选择?


    有点意思。


    第68章 追逐


    生命中所遭遇的一切, 都必有其意义。


    楚南星始终这么认为。


    虽然他返回博士身边的方式与想象中截然不同,但也依然是一次次选择的因缘所致。此时此刻,没必要再纠结太多前尘过往, 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好眼前事。


    被押送的路途中, 楚南星恍惚醒来,身畔比想象中还要安静,只能听见飞机发动机的轰鸣。


    是镇静剂被代谢掉了吗……


    他没做出任何反应,就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原状。


    直至听见降落的通知, 陈遇才开口问道:“爸爸没有其他吩咐吗?”


    “博士说, 让少爷好好休息几日, 然后便去忙自己的工作吧,”实验员的语调平静中透出几分紧绷, “至于楚南星的后续安排,我们也不清楚。”


    陈遇似在自语:“他还是没放下自尊。”


    无人回答。


    楚南星一时没理解这句话, 他感觉到飞机正在急速下落, 忽而睁眼, 想看清外面的环境以判断博士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可惜闯入目光之中的, 只有全封闭的机舱和昏弱的灯光。


    持枪坐在对面的陈遇冷漠回视。


    不需任何吩咐, 又一针药剂被刺入脖颈。


    幼年的楚南星便是在这种无法挣脱的控制中, 熬了一日又一日, 最终拼出命才逃离了恐怖的基地。他内心泛起强烈的厌恶, 昏迷之前, 还未来得及收敛嘴角的嘲弄。


    陈遇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博士无法恢复楚南星的生育能力,抑或是不准备再把他留给自己, 这个从来不听话的小家伙还有必要活下去吗?


    当然没有。


    只可惜此刻的选择权并不在他手中。


    楚南星说得不错,白塔说了算的人, 有且只能有一个。


    陈遇垂下了诡异的蓝眸,喉结因吞咽而无声滑动,像只收不住贪婪的野兽。


    *


    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无意识状态戛然而止。


    待到楚南星再恢复意识,已然身在死寂的实验室铁笼之内。仔细看,笼子的金属杆还留着斑驳的痕迹,正是他小时候留下的挣扎与控诉。


    噩梦卷土重来。


    “好久不见,阿南。”


    极度低沉的男声。


    楚南星聚焦到一张苍白削瘦的脸上,某个刹那差点没控制好翻涌而起的愤怒,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所以很快便又稳下心神:“没想到你还这么需要我。”


    博士站在笼子旁,淡声回答:“毕竟也才过去几年而已,我可是为你耗费了半辈子的心血。”


    楚南星追问:“是不是再过更久,你们就能用克隆体取代我了?”


    “你,只有一个,”博士叹息,“可惜实在令我失望。”


    楚南星盯住熟悉的脚镣,忽而笑出梨涡:“别再说这种谴责的话,我不是回来继续给你当家畜的,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博士扶了下银边眼镜,像看个胡闹的孩子一般看着他。


    楚南星眨眼:“我早就进入联邦最有钱有势的家族了,如果不是我乐意,怎么可能被陈遇那个白痴抓住?真后悔上次没直接砍下他的脑袋。”


    二十三岁的阿南,声音中再没半点童稚。


    博士抿住嘴角。


    “我知道,你肯定没放弃自己的理想,也没改造出比我更合适的实验体,”楚南星索性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靠在铁杆上叹息,“怎么?现在急着给我移植生殖腔和腺体吗?恐怕你的手术方案还没确定,白塔就已经毁于一旦了。”


    或许是他实在笃定,向来没有半丝情感的博士终于平静开口:“你什么意思?”


    楚南星笑容更甚。


    虽然白塔的确寻找他多年,但这次能顺利抓回来,的确比想象中更幸运。博士直起腰身,半张脸藏入了黑暗之中。


    楚南星抱手,动作带得铁链刺耳作响:“让我猜猜,躲在联邦内部、与你里应外合的间谍是谁?江教授吗?他的确和每件事都脱不了关系,就连这次实验也是他安排的。”


    博士不为所动:“愿意效忠联邦的傻瓜,没你想象中多。生存区无非是大一点的笼子,只有我才能找到让人类自由生活于废土的办法。”


    楚南星哼笑:“你的办法就是把大家都改造成非人非兽的怪物。”


    “听说你学了一些腺体科技,可惜依然眼界狭隘,”博士逐渐失去耐心,又后退了一步,“老实在这里待着,乖乖配合,才不会受伤。”


    “什么眼界啊,就算让我和你选择的Alha生下小孩,那种完美基因也很难被其他人复制,而且制造的问题远比解决的更多,”楚南星不再兜圈子,“博士,你不就是想结束这种像废土老鼠一样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功成名就吗?你想要的我给你。”


    博士轻声:“哦?”


    楚南星继续道:“我哥哥在这对不对?你放了他,我让叶家用第七区的矿场和你换。”


    拥有贵金属,便是拥有这末世最大的财富,可博士并未响应这种毫无可信度的诺言,只问:“那你呢?”


    楚南星语出惊人:“我不想回去,也不想生孩子,但我可以留下来跟你合作,也许,我比你有天赋。”


    简直是胡言乱语。博士摇了摇头,转身朝实验室门口迈步。


    并不意外完全不被理睬,楚南星只道:“陈遇不是有办法联系军部吗?你让他把我的要求转达一下,试试叶家会不会同意?”


    博士用指纹按开金属门:“以为这样就可以暴露白塔的位置?”


    “你们已经把我带来了,再担心这个问题,不会太晚了吗?”


    楚南星慢悠悠地反问,似乎若有所指。


    博士未加理睬,关门消失。


    在被摄像头严密监控的实验室内,只剩下楚南星自己,他靠着笼子缓缓吐出口气,清亮的凤眸里藏满了难以破解的情绪。


    *


    能在末世摸爬滚打、活得够久的人,自然生性多疑。


    虽然博士没有理睬楚南星的耀武扬威,却还是连夜检查起他的体检报告。


    仍赖在这里不走的陈遇在旁保证:“阿南身上不可能存在任何定位器,他的一切早就在废土被我销毁掉了。”


    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楚南星的态度与过去不同,他全不害怕,勇敢到像是疯了。


    博士用力捏着报告单。


    陈遇又道:“但联邦的确在全力搜索,重要的是得想办法生下孩子,小心夜长梦多。”


    这对父子的联系仅限于试管中的血缘,即便对视上眼神,也温度全无。博士平静吩咐:“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回到前线去,继续给联邦施压。”


    陈遇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下,却露出扭曲的微笑:“爸爸,你生我的气了?即便如此,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Alha,不是吗?”


    “背叛我过一次的人,就会背叛我无数次,”博士睥睨地瞥过儿子,像看着一只臭虫,全无半点在意,“珍贵的是母体,Alha除了精/子,从来都一文不值。”


    确实,在陈遇刚成年时,他身上最具价值的东西便已被实验员采集,而今还好端端地活着,在白塔掌握了些权力和地位,已是博士微薄又沉重的“父爱”了。


    他面色更难看了几分,可想到最终那个要诞生于此的婴儿仍是自己的血脉,便又收敛了脾气:“好吧,那要多久才能听到好消息,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要成为父亲了。”


    博士合上楚南星的体检报告,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呼唤了过去,他皱眉接听,应了声后严肃吩咐:“继续戒备,必要时立即撤离。”


    纵然废土内藏着大大小小的危险势力,但能把白塔逼退的只有联邦军。


    可此地距离最近的生存区也有千里之隔,怎么会……


    陈遇又握紧了枪,情绪莫名忐忑。


    博士恢复淡定,不悦地催促道:“还等什么,去给那些伪君子们点教训。”


    “爸,这次能抓到楚南星,确实是部署已久才找到机会,绝不可能让阿南钻了空子,”陈遇不禁确认,“但是……有没有可能,你把他接回来的确是个错误?或者我还是把他……”


    “滚。”


    博士坐回电脑前,发出彻底失去耐心的最后通牒。


    陈遇只得抓着沉甸甸的武器,大步流星地选择离开。关门时,他触着冰凉的枪杆回眸暗想:到底是这家伙的信息素武器发动得快,还是子弹更快?


    博士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分外冰冷:“还想啰唆什么?”


    陈遇立刻关上了门。


    *


    拂晓时分。荒无人烟的废土上,孤独的太阳能越野车急速前进。


    叶权独自坐在驾驶座处,目之所及,半个能呼吸的活物都无法瞧见。


    他一只手紧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


    军用外套之下,那枚银灰色吊坠正贴着心脏,泛出若有若无的热意。


    其实无法判断,这是楚南星刻意传来的求救信号,还是白塔设下的诱饵,但……无论终点是白塔还是死亡,他都必须继续前进。


    再次确认过仪表盘的数据,叶权飞速输入密码,给卫星发去坐标,前后不过三秒,转瞬整个人又与世界断联,几乎淹没在辐射量超标的恐怖地狱。


    孤注一掷的时候,人反而会变得专注。以至于过了很久,叶权才恍惚想起,上一次这般把性命当作游戏,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只是个学生,十八岁。


    身边还有个同样只会朝前冲的Omega……


    那时他不是一个人。现在似乎也不是。


    第69章 无知


    在被囚禁的苦日子里, 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但这种枯燥的时间恰恰可以用来思考。


    楚南星被关入笼中一连好几天,除了体检和排泄, 便只能面对铁栏和自己, 然而他并未显露任何情绪,平静到就像雕塑。


    这晚照旧有实验员送来健康餐,喂狗一般打开笼子推了进去。


    好似陷入睡眠的楚南星猛然睁开眼睛,朝实验员安静地看了两秒, 最终开口道:“我认识你, 很多年前你就照顾过我, 在我小时候。”


    那时他尚且年幼,刚会走路, 记忆却清晰,至今都没忘。


    已然开始衰老的实验员缓慢地移动过瞳仁, 嘴唇动了动, 并未发出声音。


    这房间二十四小时都有镜头监控, 当然不便交流。


    不过通过对方的唇形,还是很容易便推断出所讲的内容:“你不该回来, 你会死的。”


    真难得, 地狱里竟然还有同情。


    又不是我想这时候回来的,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楚南星从容微笑, 仰头说:“我不舒服, 我想去上厕所, 洗澡。”


    大部分实验体都难以维持基本尊严,但负责生育的Omega是例外。毕竟太糟糕的心情会影响母体的状态, 对白塔而言得不偿失。


    实验员拿出电话请示了句,伸手便打开笼子, 示意他跟上自己。


    楚南星乖乖地亦步亦趋,故意走得艰难。尽管他代谢掉镇静剂的速度总是比博士计算得快些,但没必要逞强,否则被加大剂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片实验区的建筑结构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但很多仪器和家具都很眼熟,楚南星忽在走廊中旁敲侧击:“是不是又把基地挖深了?博士真打算永远躲在地下不见光吗?”


    实验员没有否认:“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基地还真在原来的位置?可坐标究竟是什么?这几年楚南星都没能帮叶权推断出来,他只能揣测若博士不愿离开,说明附近有能掩饰他存在的屏障……


    那,联邦军还有机会寻到自己吗?


    一切都是未知。


    “你说得没错,其实我只关心哥哥在哪里,那个叫楚云河的,”楚南星忽然拦住他,眨眨眼,“哦,博士给他的名字叫北辰。”


    实验员愣了下,打开卫生间的门:“他不是你哥哥,抓紧时间。”


    楚南星故意不动地方:“肯定是,我相信我的第六感。”


    “如果你不愿听话,”实验员冷冷地威胁,“我们就必须用点办法教你配合。”


    “好自信呢,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楚南星字句清晰地顶嘴,“如果我愿意,两秒钟就能勒断你的气管,当然,还有博士的。”


    实验员面无表情。


    尽管他不必受药物控制,但从小在白塔接受教育、而后从事着泯灭人性的工作,早就不剩多少正常的喜怒哀乐。


    见眼前的男人一脸“杀了我更好”的麻木相,楚南星禁不住笑了起来,终于虚浮着脚步躲进了玻璃门内。


    所谓的浴室,是360度全透明的空间,就连热水的蒸汽都会被瞬间抽干,完全藏不住任何秘密。


    由于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他表现得与从前别无二致,像没羞耻心一般,随便上了个厕所,又开始在淋浴下擦身哼歌。


    最残酷扭曲的白塔,养出了最美丽的Omega,这何其讽刺。


    实验员恍惚想起还是个小朋友时的阿南,拧着眉背过身去。


    浴室内没有可以留下交流痕迹的物品,但太熟悉环境的楚南星自有办法。


    他相信叶权的话,白塔里藏着联邦的线人,所以在冲水时按照情报部培训中学到的密码节奏,一下又一下擦过修长的手臂。


    “我会杀了博士。联邦军会找来,你们要逃。”


    重复过许多次的嘱咐,肯定不会石沉大海……吧?


    *


    放眼这个世界,恐怕没有谁的医术能够超越博士,所有藏在身体里的秘密,都绝无可能长时间逃过他的法眼。


    当天午夜,楚南星就狼狈地被拽醒,硬生生地拖出了笼子。


    他正做着混沌的旧梦,梦中叶权还是读书时的模样,依然一副骄傲冷漠的态度大步流星,追也追不上,最后便消失了。


    楚南星睁开眸子冷静了会儿,终于压住心跳质问:“干什么?砍头也得赏顿饱饭啊。”


    “你们出去。”


    博士冷冰冰地吩咐。


    杀手将楚南星右手铐在笼子边,这才依次退出房间。


    博士缓慢地单膝蹲到他面前:“你骗了我,你并不是Beta,就算给你修复腺体,也不能再产出Omega的信息素。”


    “谁骗你了?我没说过我是什么,”楚南星疑惑地眨眼,“我产生不了Alha或Omega的信息素,那我是什么呢?博士您学识渊博,给个定义?”


    冷硬的手枪瞬间抵住他的太阳穴,博士双眼微微收缩:“你**里有其他信息素,你改造了自己。”


    “哪有,你是Alha,你感觉到了吗?”楚南星依然语调轻松。


    博士显然没办法回答,否则绝不会展露激动之色。


    他似有无穷困惑,缓慢地站起身子,依然用枪指着楚南星:“无论如何,你都回不去了,你孕育不出我需要的孩子,继续活着,也再无价值。”


    楚南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博士却在面色苍白的愤怒中扣动了扳机,若非他反应极为迅速,瞬间翻身爬上笼子,恐怕当场便要被子弹打穿身体。


    和死神擦肩而过,谁也不会毫无反应。


    楚南星的语速终于快了起来:“杀了我,你就再也不知道答案了!现在判断我没价值,还是太早了些吧?”


    博士依然眉眼愤怒,好在没有继续开枪。


    楚南星死死地盯着他:“我在白塔长大,在你身边长大,什么狗屁信息素实验,看了十多年,难道还不理解那些原理吗?你知道我在生存区结过婚吧?你也知道叶权是什么问题,对不对?”


    博士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我和陈遇是你最满意的作品,那为什么我的信息素和叶权才是百分百适配?”楚南星笑得不加掩饰,“为什么他的信息素会毁掉其他Alha的腺体,为什么我可以治好他?”


    抹去所谓浪漫的命中注定,这些问题实在蹊跷。


    博士回视着他,神色反而渐渐变得冷静,但他还是没有找到最终答案,再次追问:“你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你藏起来的信息素,到底有什么用?”


    “我觉得你现在不会舍得杀掉我,所以拿支枪也威胁不了我,”楚南星像只优雅的爬行动物般,伏在笼子上勾起嘴角,“要不然,我们交换点信息?”


    每日都在监视他的博士不屑一顾:“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北辰的事吗?”


    楚南星无辜眨眼:“不是,关于我那个幼稚的前夫。”


    博士:“……”


    楚南星追问:“他的能力怎么来的,就算不是你的手笔,也和白塔脱不了关系吧?”


    “不清楚,”博士对待科学倒是惯有的坦诚,“但Alha本来就是以能力分阶级的生物,我强化Alha幼体的药物始终不稳定,造成各种负面变异是常见的结果,很多年前,联邦军抢走过一箱,谁知道他们用在了谁的身上?”


    楚南星早已怀疑叶权并非自然患病,却始终不愿相信叶素霓会拿儿子做实验。现在听来,博士的药很可能就是他拥有那种特殊腺体的原因。


    走神之际,冰冷的枪口又对了过来:“现在该你说了。”


    楚南星缓慢回神,收起笑容:“也许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也说不定,我讨厌信息素,讨厌灵魂被身体俘虏,这个世界上,若只有毁灭Alha的能力,是不是太单调了?”


    博士半信不信地蹙眉:“难道你能对Omega造成致命损伤?”


    “这么狭隘的想象力,不像博士你啊,”楚南星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全都要?”


    回答他的,是第二声恐怖的枪响。


    子弹准准地擦过腿侧,虽没造成严重贯穿,却带来了火辣辣的疼痛。


    下一刻,楚南星的脖子便被狠狠掐住,窒息感令他双眼通红,忍不住反抗挣扎。


    “腺体已经损坏,你的信息素是哪来的?”博士一边施以暴行,一边如小学生般诚恳发问,“为什么明明存在信息素的分子结构,却一点都闻不到,为什么?”


    空气中只有浓重的血腥和几乎要窒息的嘶嘶声。


    楚南星终于拼命掰开他的大手,却在下一秒被枪托狠狠砸到后颈。


    晕眩感随之而来。


    博士喘息着甩了甩胳膊,擦过手背被抠破的伤口,这才按下耳机吩咐:“把他带去手术室,另外,把北辰也带过去。”


    “是。”


    昏迷的楚南星如死了一般趴在笼子边。


    鲜血顺着他的腿缓缓滴到地板上,留下了一摊暗红的血泊。


    研究了一辈子信息素的博士很清楚,有一种结构不明、效果亦不明的信息素藏在那血液中,在他看来,这分明正是因自己过去使用的药物而诞生,可他实在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


    这份无知搅乱了他一贯笃定的心,加之想到梦想了二十多年的新人类可能再也无法降世……


    无处藏匿的恐惧竟汹涌而来。


    第70章 北辰


    像待宰的羔羊一般被拖上手术台, 这种经历对儿时的楚南星来说简直如家常便饭。好在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孩子。


    比博士预想中更强悍的躯体,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代谢着体内的镇静药物。


    楚南星没有妄动,连眼皮都未曾颤动半分, 耳畔却清晰捕捉着每一丝声响:病床脚轮碾过地板的涩音, 实验员来回走动的脚步,门开,门合,推车上药瓶轻碰的脆响, 还有那复杂药味中浮动着的……各种信息素。


    久违的味道, 一瞬间竟激起了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厌恶。


    “博士, 有什么吩咐?”


    相当陌生的男音。


    博士似乎仍没摆脱方才的糟糕情绪,语气也比平日冷漠:“很久没听你主动开口了。怎么, 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关心起你的弟弟了?”


    对方未回答, 呼吸依旧平缓。


    博士发出一声满意的冷笑:“他的血液被污染了。不过没关系, 既然是同父同母, 用你的血来做净化,也许……”


    “我也很久没听过博士说‘也许’了, 您看起来很不安, 不必急着做决定, ”男声比机器人还要平缓, “当然, 需要抽血, 我悉听尊便。”


    博士无视了这话中的嘲讽之意,或许是被楚南星布下的迷雾激怒, 他一时间无暇纠结,只沉默而急躁地摆弄起那些瓶瓶罐罐。


    楚南星细心听了很久, 确定除自己以外,这个空间里只有博士和北辰二人。他太了解博士了,这个自负的疯子视技术为神谕,绝不容许旁人偷学。而现在,心慌意乱的博士正试图用血亲的细胞来“净化”他的血液,试图抹除那已成定局的改造痕迹。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无色无味的信息素,如幽灵般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博士的呼吸渐渐粗重而急促,仿佛每一口空气都变得更加稀薄。就在那痛苦节奏达到临界点的瞬间,楚南星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正对上博士因缺氧和惊惧而涨红的狼狈面孔。


    而在一旁,静坐如冰雕、手脚被重重束缚的,正是北辰。


    或许,该叫他楚云河?


    忽然如此近距离地瞧见这个既陌生又血脉相连的人,楚南星不禁恍惚了片刻。


    也正是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博士颤抖的手猛地移向了呼叫铃!


    为了技术保密,手术室没有摄像头,但一切声音都在监听之中。楚南星毫不犹豫,以超乎想象的灵巧动作挣开绑带,直扑向博士!


    身体改造在白塔再寻常不过,博士对自身信息素与体能的强化,比起儿子陈遇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可怕的杀手想制住他都非易事,可此时此刻,他却如僵硬的木偶般,难以作出半点反抗,便被瘦弱的楚南星死死扼住了咽喉。


    变故发生在悄无声息之间。


    北辰依旧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但凡他此刻发出一声呼救,或是弄出半点异响,门外的改造人卫队便会如潮水般涌入。


    好在没有。


    楚南星摸了把手术刀,按着已呼吸困难的博士向北辰靠近,直至近在咫尺,方才迅速割断束缚他手部的皮带。


    北辰没动,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楚南星。


    你真是我的哥哥吗?我们流着同样的血吗?你是为了在废土找我才被俘的吗?该死的白塔究竟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为什么……你会对博士如此言听计从?


    无数疑问在楚南星喉头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楚南星摸不准老东西是对他进行了精神控制,还是用信息素压制了他,也不确定此刻北辰会不会随自己行动。他只能暗自期盼北辰作出回应。


    时间仿佛凝固成胶质,每一秒的流逝都沉重无比。


    终于,北辰起身了。


    他相当安静,走到手术台边选出趁手的刀,又收起两个药瓶,这才回头望向情绪紧绷的楚南星。


    门外有无数白塔的杀手,仅靠挟持博士来威胁他们,就能逃出去吗?


    北辰显然充满质疑。


    楚南星在紧张中缓缓微笑。


    可以的哥哥,我十三岁时就已经成功过了。


    *


    博士绝非等闲之辈。凭借着冠绝生存区的技术,他亲手打造了最令联邦头痛的反叛组织。平日料事如神,近乎从未失手,是所有下属心中不可逾越的神明与暴君。


    若说唯一的败笔,就是被他亲手养育的小Omega盗走了强化药、绑架了陈遇,而后硬是甩脱了所有白塔追兵,逃得无影无踪。


    那意外早已成为白塔内不能提起的耻辱。


    然而今天,荒诞一幕再度重演。


    本该是实验台上一块鱼肉的楚南星,此刻正挟持住面色铁青的首领,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北辰。他们步步紧逼,在实验室幽长的走廊里迈进,生生将那群蜂拥而至、狰狞强悍的改造人逼得节节后退。


    身为实验室最顶尖的Alha,博士捏死Omega堪比捏死蚂蚁,可现在的他,却真如一个体力衰竭的老朽,每一步都颤颤巍巍,毫无还手之力。


    简直活见了鬼。


    “打开所有门禁,别轻举妄动!你们也不想失去首领,被联邦一网打尽吧?”


    楚南星目光灼灼地威胁。


    他的伤痕和血迹斑驳交错,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细汗,状况同样不佳。


    但他的步伐,却比幼年逃亡时更加坚定。


    始终处于信息素压制下的博士仿佛察觉了什么,嘶哑地喘息着:“……跟上……他坚持不了多久……”


    “放心,临死前我不介意把你带走。”


    楚南星冷冷地回击,神经却不敢有片刻松弛,始终在观察敌人和道路。


    这片实验区并不存在于他童年的记忆中,但不断向上层探索,总能逃出白塔的地下迷宫。只祈祷在那之前,自己不要力竭,否则压制不住博士……


    “左边。”


    北辰在身后淡淡地提醒。


    只犹豫过片刻,楚南星便选择了相信,尽管这个男人的眼神里,至今还没流露出半点属于血亲的温情。


    如果推测得不错,博士是靠信息素控制北辰的行为,这一点至少现在老家伙还做不到。


    *


    时间如利刃割过皮肤,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当他们终于爬上一处巨大的环形楼梯,眼前的景象隐约透出几分熟悉感时,原本死寂紧张的走廊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楚南星吓得差点就把手术刀戳进博士的喉咙,鲜血汩汩涌出。他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流失得比想象中更快,一边逼退围拢上来的守卫,一边咽下满口的腥甜:“怎么回事?”


    北辰毫无波澜:“不清楚,也许是出现实验事故,也许是……有闯入者。”


    闯入者?


    茫茫废土,谁有本事闯到白塔的中心实验室来?


    难道是陈遇?不,他早就被博士支走了,没理由这么快回来。


    楚南星脸上的汗更加细密,唯有心一横:不管了,现在已经铤而走险,混乱不是坏事!


    可变故接踵而至。刹那间,原本灯火通明的地下实验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惊叫声、奔跑声和重物倒地声淹没了感官。


    楚南星本能地想要勒紧怀里的博士,却突然被一个更加强壮、宽阔的胸膛猛地揽入,仿佛要施以保护一般。


    这种危急关头,北辰依然淡定得如同机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拥着他朝前疾奔:“小心,跟上我。”


    虽然叶权总是把Alha对Omega的照顾挂在嘴边,但楚南星还从未在绝境中指望过别人……这就是有哥哥的感觉吗?他在混乱的逃生中忍不住想。


    然而现实容不得人感性。


    似乎奔撞过很久,又似乎才过去短短几分钟。


    当楚南星被猛地拽进一间隐蔽的仓库,铁门“砰”地合上,他本能地将博士狠狠压在膝下,这才察觉喉间满是火辣辣的血腥味。


    看来这段日子在白塔变得虚弱不少,今天的行动还是太冒险了些。


    楚南星尽力控制住反胃的感觉。


    片刻后,幽光照亮了逼仄的环境,是北辰的电子手表发出的。


    他环顾四周,熟稔地找来束缚带,将博士彻底捆成一团,轻声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压制住这家伙的,但你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楚南星手里的刀不敢离开博士脖颈半分:“用更高级的信息素……但我的腺体需要恢复时间,可能撑不了太久。”


    北辰抬起眼。


    那双凤眼与楚南星一模一样。四目相对时,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短暂的喘息给了楚南星机会。他最渴望知晓的问题脱口而出:“爸爸妈妈,已经……”


    北辰没有回答,只垂眸望向博士。这举动,已足够说明一切。


    楚南星的胃更痛了。


    沉默几秒,北辰开了口,声音死水一般:“你不必救我,离开博士的信息素,我也活不了多久。尽快离开,别再回来了。”


    “谁说的,我可以治好你!”楚南星深吸一口气,强行驱散眩晕感,“不能再耽搁了,只有逃到废土上,我们才有可能恢复自由!”


    北辰显然没把这稚嫩的承诺当真,他只是收起了一些急救药物,关掉光源,警惕地贴在铁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的混乱在静谧中变得清晰。


    似有实验员在互相交谈。


    “是联邦军杀过来了!”


    “不……不是,监控显示,只有一个人!”


    “怎么可能?”


    “不清楚,自他闯入那刻起,基地设备就一直收到高频干扰,现在已经彻底瘫痪了!”


    “我们怎么办?”


    “总之先躲起来,已经通知了少爷,等到设备恢复,他们谁都逃不掉!”


    ……


    联邦军?一个人?


    楚南星拽起博士,心跳如擂鼓。在废土之上,能单枪匹马杀进白塔实验室的疯子……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不妙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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