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曜京山墅时, 已经过了十二点。
车子平稳驶入地下车库,灯带沿着地面一格一格亮起来。沈焱下车时,江边的凉意还沾在肩上, 酒意倒不重,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 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陆承舟站在他身侧,领口松了一颗,眉眼被顶灯压出一点淡淡的倦色。
沈焱从镜子里看他, 没忍住,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
沈焱像没看见, 慢慢扣住。
直到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的那一刻,室内感应灯次第亮起, 暖黄的光从走廊一路铺进卧室。
沈焱进门后, 把外套丢到沙发背上。
“去洗个热水澡,江边吹了那么久。”陆承舟提醒他。
“我年轻, 火力旺。”
话音刚落,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沈焱顿了两秒,立刻走过去。
“哥。”
陆承舟不动。
沈焱偏头看他,声音放轻了一点。
“没说你老。”
陆承舟把他的手拿开,转身进衣帽间拿睡衣。
沈焱跟在后面。
“哥,我错了。”
陆承舟没理。
沈焱笑着跟到浴室门口,刚要进去,就被陆承舟挡在了门外。
门在他面前合上。
沈焱站了两秒, 抬手敲了敲。
“哥。”
里面只有水声。
沈焱又敲了一下。
“哥, 我帮你洗。”
还是没人应。
沈焱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推开门。
浴室里水汽已经漫起来。
陆承舟头发湿了一半, 眼睛闭着,额发被水压下来。平日里那点冷硬,被蒸汽柔掉了些,整个人站在水雾里,像一件被灯光温过的冷玉。
沈焱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洗发水。
“我帮你。”
沈焱把泡沫揉开,指腹落在他发间,动作难得耐心。水声顺着两个人之间落下来,打在地面,碎成一层白雾。
他低头替他冲掉泡沫。
水珠沿着陆承舟的眉骨往下滑。
沈焱看着那一点水痕,伸手,用指腹替他抹掉。
“哥,每次在办公桌上看到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都忍不住。”
陆承舟看着他,没说话。
沈焱靠近一点。把沐浴露挤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抹上去。
“你越是克制,我越想弄你。”
手一路向下。
陆承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小焱。”
浴室里的水声没有停,热气贴着人的皮肤往上漫。
沈焱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没有江边的夜风,也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脚步声。山墅很安静,安保系统无声运转,所有灯光都只落在他们身上。
陆承舟起初没有动。
几秒后,他抬手搭上沈焱的肩。
沈焱把人往怀里收了些,吻得很慢,也很深。细碎的水珠顺着陆承舟颈侧滑下去,又被沈焱的掌心抹开。
后半夜,浴室的水声停了很久。
卧室里只剩一盏床头灯。
沈焱半睡半醒间,手还搭在陆承舟腰侧,指尖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窗外夜风掠过曜京山墅。
院墙之上,监控灯一盏一盏亮着。安保系统无声运转,隔绝了所有不该靠近的人。
没有人知道,隔着两条路之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影里。
车窗只降下一道极窄的缝。
长焦镜头静静对着山墅的出口。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电话铃声响起。
“您要的照片,我们拍到了。”
黎曼坐在书桌后。
桌上摊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处还贴着律师事务所的标签。
“发给我。”
不到一分钟,几张照片传进手机。
第一张是江边。
沈焱和陆承舟并肩走着,手扣在一起。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落下来,画面有些暗,可那点亲密遮不住。
第二张更清楚。
沈焱侧身靠近陆承舟,手搭在他腰侧。陆承舟没有躲,甚至微微低了头。
第三张,是两人接吻。
拍摄角度隔得远,画面被风吹动的树枝挡住一角,可也正因为这样,反而多了一种无法辩解的暧昧。
黎曼一张一张看过去,嘴角慢慢扯起来。
“原来是这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回那份文件。
《遗嘱草案》。
吴远航名下境内外现金资产、不动产、股权收益、艺术品收藏及可变现财产,百分之八十归沈焱所有。
百分之八十。
她第一次看到这一行字时,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起初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往后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设立专项信托,用于吴漾的教育和生活基金。
没有她的名字。
至少在这份草案里,没有她以为应该有的位置。
她在这个家里熬了多少年。
吴远航竟然还想把八成家产,留给沈焱。
黎曼死死盯着那几页纸,指节一点点泛白。
“吴远航。”
她声音很低。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凌晨两点零七分。
一封匿名邮件发进了几个八卦号的邮箱。
【明澜集团总裁陆承舟与明澜第一大股东的真实关系,比你们想的更精彩。】
按下发送键时,黎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靠回椅背,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黑着。
吴宅楼下没有一点声音。
她以为这一封邮件发出去,明天一早,沈焱和陆承舟都会被拖进泥里。
早上六点三十七分。
袁静的手机响了。
她刚睡下不到三个小时,接起来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哑。
“说。”
助理那边压着声音,语速却很快。
“袁总,舆情监测到有八卦号后台出现关键词试探。”
袁静睁开眼。
“什么关键词。”
“陆总,焱少,江边,接吻,”助理停了一下,“还有同性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袁静坐起来。
“截图发我。”
十秒后,手机亮起。
对方没有放完整照片,只截了很小一角。江边路灯、两只交握的手、半张侧脸。
袁静看完,眼神冷下来。
“要到对方联系方式。告诉他,明澜愿意听他说条件。消息同步给柏川总。”
挂断电话,她起身洗漱。
回来后一边打开衣柜,一边拨许柏川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柏川声音清醒。
“我知道了。”
袁静扣上衬衫最上面一颗。
“二十分钟后,公司见。”
“好。”
七点十五分。
明澜总部,许柏川办公室。
袁静推门进去时,许柏川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
“我现在打。”
许柏川抬眼。
“免提,录音。”
袁静把手机放到桌上。
电话很快接通。
男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故意拖着腔。
“袁总?”
袁静语气平稳。
“方便见面聊聊?”
对面笑了一声。
“别,就电话里说吧。”
“怎么称呼?”
“名字就不用了。做我们这行,要讲规矩。”
“好。”袁静说,“那我们来聊笔生意。”
对面静了一下。
“你手里是原始素材,还是别人转给你的?”
男人笑意浅了些。
“有区别么?”
“我需要知道完整素材和流转记录。所以你是不是源头。”
“我要不是呢?”
“你开价,把发给你照片的人和原始邮件一起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一百万。”
“可以。但我要确认你手里到底有什么。原始邮件、附件包、发件地址、聊天记录、你收到后的转发路径,一样都不能少。”
“我要先收五十。”
“没问题。”袁静说,“我们的人过去,当面做资料交接。”
对面明显犹豫了。
袁静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条件有效到八点前。”
电话那头只剩很轻的电流声。
半分钟后,男人报了地址。
电话挂断。
许柏川看着她。
“你带着信息技术部、法务和外聘电子取证团队过去。”
袁静拿起外套。
“他不是源头。”
“所以更要快。”许柏川说,“原始邮件、附件、转发记录、收款账户,全都做镜像保全。删除副本的事,等警方介入。”
袁静点头,拨通助理电话。
“全网监测升级。所有关键词进预警池。”
“舆情组做三版口径。”
“第一,偷拍侵权。未经授权跟踪、偷拍、持有并拟传播私人影像和住所轨迹。”
“第二,素材真实性未核验。任何断章取义、恶意剪辑、技术处理和引导性标题,明澜保留追责权利。”
“第三,任何借私人影像影射利益输送的内容,一律按名誉侵权和商业诋毁处理。”
七点五十分。
袁静带人到了八卦号所在的小区。
八点十五分。
原始邮件、附件包、收件设备、聊天记录和索价录音全部转入明澜内网取证系统。
八点二十五分。
明澜法务同步报案。涉嫌跟踪、偷拍自然人私人活动,非法获取并拟散布私人影像、住所出入轨迹及可识别个人信息;明澜法务团队同步准备民事维权材料。
案由包括侵犯隐私权、肖像权、名誉权及个人信息权益。
同步各平台法务投诉通道,相关关键词进入预警池。
涉及未经授权私人影像传播的内容,第一时间申请下架、限流和证据保全。
八点三十八分。
邮件头和登录节点初步分析送到许柏川桌上。
匿名邮箱注册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最近一次登录节点落在曜京江景片区。
“目前只能确认匿名邮箱最近一次登录节点在曜京江景片区。”
许柏川看着屏幕上的区域标记。
江景壹号院就在那一片。
他把资料夹合上。
“够了,回来了么?”
“路上了,预计9点前。”
“好,我联系警方确认。”
八点五十九分。
陆承舟走进顶层办公室时,袁静和许柏川已经站在门口。
这个时间,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是小事。
他脚步没停,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许柏川手里的资料夹上掠过,又落到袁静扣在掌心的平板上。
那一眼很淡。
陆承舟推门进去。
“说。”
袁静跟进去,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凌晨有人向八卦号投递了您和焱少的偷拍视频及照片。内容涉及江边牵手、接吻、山墅出入。”
许柏川说:“匿名邮箱最近一次登录节点在江景片区,江景壹号院就在范围内。”
陆承舟看着平板上的照片,脸上没什么变化,淡淡的说:“黎曼看到遗嘱了。”
翻看到江边那张时,指尖停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远,路灯很暗。
沈焱低头看他,手扣在他指间。
那一瞬间原本应该只属于他们。
陆承舟把平板放回桌上。
许柏川接着汇报道:“报警材料按跟踪、偷拍、非法获取并拟散布个人信息处理。”
袁静接上:“平台预警已经同步。三版口径也在准备。”
“吴远航那边起效了么?”陆承舟问。
“已经起效了。”
许柏川停了一下。
“他名下三件手稿被退,两件旧藏送拍流程暂停。出版方尾款也压住了。”
陆承舟抬眼。
“把黎曼攻击沈焱的证据发给吴远航的律师。”
许柏川低声道:“好。”
“还有。”
“南珠阿姨的遗物,一件不少,送到沈焱手里。”
许柏川低声道:“黎曼呢?”
陆承舟神色很淡,目光落在照片里的沈焱身上。
“她不该,把手伸向沈焱。”
“告诉吴远航,他给不了交代,明澜就替他给。”
第42章 丑闻
上午九点四十五, 吴家。
黎曼一早上都在刷手机,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热搜榜翻了好多遍,也没有看到她投出去的内容。
她又点开其中一个八卦号, 最新一条还是昨晚的明星聚餐, 底下评论吵得很热闹, 却没有陆承舟和沈焱。
钱也花了,人也找了,照片也拍到了,怎么会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把手机扔到桌上, 又坐到电脑前,点开邮箱, 查看已发送邮件。
凌晨两点零七分。邮件发出去了,附件也在。
她攥紧鼠标, 盯着屏幕。
保姆走上楼, 停在书房门口:“太太。”
“什么事?”黎曼没抬头。
保姆看了眼楼下,声音压低:“先生的律师来了。”
黎曼皱眉, 不耐烦地说:“他来干什么?”
保姆迟疑了一下。
“还有警察。”
书房里静了几秒。
黎曼站起来,胳膊一碰,桌上的牛皮纸袋掉在地毯上,滑出几页纸。
最上面一行字:百分之八十归沈焱所有。
楼梯上响了脚步声。
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黎曼开口,书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吴远航的私人律师站在门外。
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察,还有明澜的律师。
黎曼看着他们,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
吴远航的律师没有和她争,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 走过去, 弯腰拾起来,重新放回纸袋。
黎曼立刻往前一步。
“谁让你碰我东西?”
律师把纸袋拿在手里。
“这是吴先生的文件。”
“你给我放下。”
一名警察往前站了半步。
“黎曼女士, 我们依法对一起侵犯隐私、跟踪偷拍、匿名投递他人私人影像的案件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黎曼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电脑,手机,以及你近期使用过的邮箱账号,需要配合固定证据。”
黎曼往电脑前挡了一下:“凭什么?”
警察看着她。
“请你先不要操作电脑和手机。我们需要核验你近期使用的邮箱、设备登录记录和文件发送记录。”
另一名警察已经走到书桌旁,示意保姆退后。
黎曼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在邮箱页面。
她下意识伸手去拿。
警察抬手拦住。
“现在开始,请不要再接触相关设备。”
黎曼转头看向吴远航的律师。
“是吴远航让你们来的?”
律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吴先生人在医院。”
黎曼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真是病糊涂了,八成家产留给一个连吴家香火都接不住的人,成天跟男人混在一起。”
明澜的律师抬眼看她。
“黎女士,你刚才的话,我们会一并记录。涉及侮辱、诽谤和名誉侵权,明澜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我哪句话说错了?照片拍得清清楚楚,他和男人亲在一起!”
——
与此同时,明澜艺术博物馆。
沈焱站在修复台前,听万英忠讲一幅旧画的补色记录。
台灯压得很低。
画面上的旧色一层一层露出来,旁边摊着几份修复档案。
万英忠拿铅笔点了点纸边。
“这里不是脏,是后补色压上去了。看东西别只看新旧,要看它为什么旧。”
沈焱低头看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动。
又震了一下。
沈焱摘下一只手套,拿起手机。
陆承舟发来的。
【我在博物馆。】
下一条很快跟上来。
【出来一下,我在电梯口。】
沈焱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桌上。
万英忠问:“有事?”
沈焱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
“陆总找我,我出去一下。”
他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陆承舟站在电梯口。
“陆总,刚分开就想我了?”沈焱走过去。
陆承舟看着他。
“上去说。”
沈焱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回办公室说。”
“什么事,还劳烦陆总亲自下来?”
“昨晚在江边,被人拍了。”陆承舟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焱脸上的笑淡了些。
“拍到什么了?”
“牵手。接吻。还有山墅外围。”
沈焱嘴角微微上扬,拿出手机边看热搜边问:
“怎么没看到?”
“压下来了,正在处理。”
“谁发的?”
“初步看,是黎曼。”
沈焱收起手机,刚闪现的梨涡也消失了。
“她看见遗嘱了?”
“应该是。”
陆承舟按下电梯。
电梯门开,两个人进去。
轿厢往上走。
沈焱靠在一侧,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怎么知道的?”
“匿名邮箱投递,源头查到了。江景壹号院,吴远航的家,但吴远航人在医院。”
沈焱点了下头。
“发出来,你怕?”沈焱问。
“不怕。”
“那你亲自来找我干什么?”
“我怕你从别人嘴里知道。”陆承舟说。
沈焱盯着跳动的楼层数,过了一会儿开口:“我没那么脆。”
“我知道。”
电梯门开,沈焱没再说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许柏川和袁静都在。
袁静看见沈焱进来,把照片页面退掉。
沈焱看见了她的动作。
“我不能看?”
袁静手停住。
“不是。”
沈焱走过去。
“打开。”
袁静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说:“打开。”
袁静重新点开页面。
照片不算清楚。
他伸手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放大其中一张。
江边路灯下,他牵着陆承舟的手。
还有一张,是两人在江边接吻。画面很暗,但他还是能看清,陆承舟的手臂揽着他,半侧着身,挡在江风吹来的方向。
最后几张,是车进曜京山墅外围。
沈焱看完,手指松开,画面重新缩了回去,把电脑推给袁静。
“就这些?”
许柏川说:“目前截到的是这些。对方投了三家媒体,两个平台号,还有几个私域号。”
沈焱坐到沙发上,盯着屏幕上江边的几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
“拍得一般,没发出来?”
袁静说:“是。”
“那她挺失望。”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沈焱看着桌面。
“她是想让吴远航看看,他把百分之八十的财产留给了一个什么人。”
袁静合上文件夹。
“照片还没流出去,我们会继续盯平台和媒体口。”
沈焱抬眼。
“为什么盯。”
袁静顿了一下。
沈焱说:“她想发,就让她发。顺便让吴远航看看。”
陆承舟看向他。
“小焱。”
沈焱没看他,只看袁静。
“怎么?照片是假的?”
“不是。”袁静说,“焱少,现在不只是你和陆总的私事。明澜下面有剧院、拍卖、影业,还有海外项目。”
“所以呢?”
“所以不能让人仅拿照片定义你们。”
许柏川接话:“照片不可怕,怕的是有人拿照片往明澜的治理上做文章。明澜旗下上百家全资和控股企业,陆总的身份不能爆出这种丑闻。”
沈焱脸上那点笑没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袁静的手还搭在电脑边,没敢再动。
“丑闻?”
许柏川一顿。
沈焱看向陆承舟。
许柏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补上。
“你也是这么想的?”
陆承舟对上他的视线。
“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陆承舟眉头微蹙。
“我没有。”
“没有?如果我是你,我会很明确自己要什么。”
陆承舟声音低下来。
“我也很明确。”陆承舟说,“但事情没你想的简单,几万人靠明澜吃饭。”
“我知道。”沈焱声音很平,“你要为明澜考虑,为董事会、海外项目考虑。然后呢?”
没人说话。
沈焱又问了一遍:“那这次,我排第几?”
许柏川没忍住:“焱少,现在不是公开不公开的问题。董事会那边会立刻要求陆总解释……”
沈焱转头看着他。
“我跟他说话。”
许柏川停住。
“还轮不到你替他说。”
许柏川低下头。
“焱少,抱歉。”
陆承舟开口:“许柏川,出去。”
许柏川看了他一眼。
袁静也合上电脑,拿起文件。
两人出去,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焱站起身:“陆承舟,你继续考虑。”
陆承舟跟着起身:“小焱,明澜现在不能出这种事。”
陆承舟伸手去拉他。
沈焱避开了。
陆承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慢慢收紧。
“你不用跟我解释明澜多重要。”沈焱说,“我比谁都知道它重要。”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向外走。
陆承舟挡在他面前。
“你去哪?”
“出去。”
“我让人送你。”
“不用。”
“沈焱,这不是小事。”陆承舟声音压低,“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话出口的一瞬间,陆承舟自己先停住了。
沈焱也停住。
他看了陆承舟几秒。
“你要是拦着我,就为说这句。”
沈焱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可以滚了。”
门在沈焱身后关上了。
——
明澜八层。
秦泰丰办公室。
秦奕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爸,吴远航的拍品被扣了。许柏川和袁静一早就进了陆承舟办公室,肯定有事。”
秦泰丰正在翻一份征集名单,手指停住。
“什么事?”
秦奕往前坐了坐。
“还不知道。但能让许柏川和袁静一大早就站在门口,肯定不是小事。”
秦泰丰看向他。
秦奕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去查。今天早上陆承舟出了什么事,许柏川和袁静去了哪,见了谁。还有吴远航那边,为什么拍品会被扣?”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秦奕挂了电话,转过身。
“要是让我查出来点什么……”
他没把话说完,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按进烟灰缸里,慢慢碾弯了。
第43章 引线
秦奕接到助理电话时, 车刚驶出明澜地下停车场。
“小秦总,只查到明澜这边有一名律师上午去了吴远航的家。后来警方也到了,黎曼被带去做笔录, 下午应该能出来。”
秦奕问:“明澜法务怎么说?”
“口很紧, 其他没问出来。”
秦奕看着窗外。
“查清楚黎曼在哪个派出所。”
助理一顿。
“您要过去?”
秦奕笑了一下。
“我亲自过去接她。”
下午两点多, 黎曼做完笔录出来。
她脸色难看得厉害,妆也花了一点,手里攥着包,走下台阶时, 脚步比平时快。
派出所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后座车门打开,秦奕从车上下来, 把一张名片递过去。
“黎女士,秦奕。”
黎曼低头扫了一眼名片。
“明澜的人?”
“算是。”秦奕笑了一下, “但不是陆承舟的人。”
黎曼把名片还给他。
“我今天不想再跟明澜的人扯上关系。”
她转身要走。
秦奕没有拦, 在她身后开口。
“照片没发出去,对吧?”
黎曼脚步停住。
秦奕看着她的背影。
“吴远航的遗嘱, 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黎曼慢慢回头。
“你知道什么?”
秦奕说:“知道得不多,所以才来找你。”
他侧身让开一步。
“茶室已经订好了,不远。”
黎曼没有动。
秦奕看着她。
“黎女士,照片没发出去,遗嘱也没拦住。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
黎曼盯着他看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她坐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家私人茶室外。
包厢在二楼,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车流声很轻, 门一关,里面只剩下茶水滚开的声音。
秦奕拉开椅子坐下。
“黎女士。”
黎曼看了他一眼。
“找我到底什么事?”
秦奕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推到她面前。
“这是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
黎曼没说话,看了一眼支票。
“五十万?”
“还请笑纳。”
黎曼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能帮到你什么?”
秦奕往后靠了靠。
“吴远航让人送来的几件拍品一直被扣着,听说上午吴家也不安宁。”
黎曼看着他。
“秦总消息这么灵,何必来问我。”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秦奕看着她,“如果觉得钱少,可以加。”
黎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奕说:“我不管你和吴远航的事。我只想知道,陆承舟今天和你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明澜的律师会去你家?”
黎曼抬眼。
“想知道?”
“当然。”
黎曼笑了一声,声音很冷。
“我要一百万。”
秦奕眼神微动。
“那要看你给的东西,值不值一百万。”
黎曼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几秒。
“如果你真能搞臭他们俩,只要五十万也不是不可以。”
她收起支票,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相册,推到秦奕面前。
照片里,江边路灯很暗。
两个男人站在江岸边,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下一张,是接吻。再往后,是车开进曜京山墅外围。
秦奕拿起手机,把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他们同居?”
“你说呢?”黎曼看着他,“大半夜一起回曜京山墅,第二天又一起出来。照片里两个人牵手、接吻,你还觉得只是普通朋友?”
秦奕把手机放回去。
“这些照片,你发出去了?”
黎曼脸色沉了一下。
“发了。但没被爆出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时,响了一声。
黎曼又说:“不只是照片。他还在替沈焱挡遗嘱。”
“遗嘱?”
黎曼眼底的火终于压不住。
“吴远航要把百分之八十留给沈焱。”
秦奕这一次真的坐直了。
“百分之八十?”
“对。”黎曼冷笑,“他疯了。把大半辈子的东西留给一个根本不认他的人。”
秦奕没接这句话。
他脑子里过得很快。
吴远航的拍品被扣。照片被压。遗嘱。沈焱。陆承舟。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只是麻烦。
可一旦串起来,就不是普通麻烦了。
秦奕问:“还有呢?”
黎曼看着他。
“你还想要什么?”
“你这些照片对许柏川和袁静来说都不够重。”秦奕说,“我要的是他们压不住的东西。”
黎曼沉默了几秒。
“你们没发现,陆承舟以前捧过的人,长得都像沈焱吗?”
秦奕眯了下眼。
“谁?”
“你回去查查。”黎曼说,“都像。”
包厢里安静下来。
黎曼说:“不是一点像。眼睛,侧脸,连拍照时低头的样子都像。沈焱没回国前,陆承舟身边这种人没断过。你以为他捧他们,是因为他们有多值钱?”
秦奕没说话。
黎曼继续道:“有一次吴远航还拿着明澜艺术之星得奖的杂志给我看,还问我,这张照片是不是有点像小焱。我当时就记得,像,挺像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什么权色交易。以前只知道男女有,现在可是开了眼了。”
秦奕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权色交易。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眼神亮了一点。
黎曼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
她现在只想把沈焱拖下来。
秦奕笑了。
他拿起手机。
“五十万,收好。”
黎曼看着他。
“这就行了?”
“太行了。”秦奕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要是陆承舟拿明澜青年艺术扶持,做权色交易,那就不是私事了。”
黎曼眼底浮起一点快意。
秦奕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再动,只会打草惊蛇。”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茶室的门在秦奕身后合上。
明澜地下车库里,电梯门开了。
沈焱从电梯里出来时,乔瀛已经等在车库里。
他看见沈焱下来,立刻站直。
“焱少。”
沈焱没看他,只伸手。
“钥匙。”
乔瀛愣了一下。
“您要去哪?我送您。”
“钥匙。”
乔瀛看着他的脸色,没敢再问,把车钥匙递过去。
沈焱接过来,径直走向车。
乔瀛反应过来,快步跟上。
“焱少,陆总那边——”
车门已经打开。
沈焱坐进去,关门,落锁,发动。
乔瀛只来得及往旁边退一步,车已经从车位里倒出来。轮胎压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脸色变了,转身就跑向另一辆车。
地下车库出口的栏杆刚抬起,车身已经冲了出去。
轮胎碾过减速带,底盘闷响了一声。
乔瀛追出来时,只看见尾灯在出口一闪,下一秒就并进了主路。
他骂了一句,转身冲向另一辆车。
引擎声在车库里炸开。
沈焱一路往南。
路上的车不算少,他换道很快。左侧一辆黑色商务车刚打灯,他已经擦着车头过去。后车急刹,喇叭声一下响起来。
乔瀛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焱少……”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车,连眨都不敢眨。
红灯前,沈焱一脚刹车踩下去。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一声。车头压线停住,离前面横过的车只差半个车身。
乔瀛的心口重重一跳。
下一秒,灯变绿。
沈焱的车又冲了出去。
发动机声压在车流里,一直绷着,像随时会失控。
乔瀛一边跟,一边拨陆承舟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就开口。
“陆总,焱少拿了车钥匙,一个人开车走了。”
那边静了一秒。
陆承舟的声音低得发冷。
“位置。”
“往南江滩方向。”乔瀛看着前面的车影,喉咙发紧,“开得很快。”
陆承舟说:“跟住。”
“是。”
乔瀛放下手机,油门没敢松。
沈焱一路开到南江滩。
这里不是平时游客多的那一段,江岸还没完全修完,半边是碎石,半边是湿沙。
车冲下缓坡时,车身猛地一颠。
乔瀛的心差点停了。
前面的车没有减速。
轮胎碾过湿沙,车尾甩了一下,碎石被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底盘上。
江水就在前面。
乔瀛猛地踩下刹车。
“焱少!”
沈焱的车还在往前。
一米。
半米。
车头已经压进浅滩,水被撞开,溅到前挡风玻璃上。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撕开江风。
车停住了。
前轮陷在湿沙里,车头离水线只剩一点距离。
发动机还没熄。
乔瀛推门冲下去,腿都有点软。
“焱少!”
沈焱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没开,外面的江风进不去,只有雨刮器停在玻璃底下。
乔瀛跑到车旁,抬手敲窗。
“焱少,您把门开一下。”
里面的人没动。
乔瀛不敢用力。
他隔着玻璃,看见沈焱的脸。
过了很久,车锁才轻轻响了一声。
沈焱推门下来。
江风一下灌过来,吹得他的外套往后掀。
他没有看乔瀛,也没有看那辆半陷在湿沙里的车,走到江边,在一块被水浸湿的石头上坐下。
乔瀛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敢过去。
也不敢走。
只能又给陆承舟打电话。
“陆总,人没事。车停住了,车头进了江滩。焱少下车了,现在坐在江边。”
陆承舟那边只说了一句。
“看着他。”
挂断电话后,乔瀛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44章 我不是风险
没多久, 许柏川和袁静也到了。
几辆车远远停着,没敢靠太近。
有人看路口,有人看江岸, 有人盯着附近高处和停靠的车。袁静那边的公关组也全员待命, 所有可能出片的位置都有人守着。
乔瀛站在风里, 眼睛一直没离开沈焱。
沈焱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晚霞一点一点落下来。
江面被光照得发红,风一吹,红色就碎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波尔多, 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天午后刚下过一场雨,葡萄园里的泥土还是湿的。风从一排一排葡萄藤里穿过去, 叶子碰着叶子,沙沙地响。
沈焱裤脚卷到小腿, 鞋被他扔在藤架边。
他赤着脚踩进葡萄藤行间的泥地里。
泥土陷下去, 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反而笑了。
“哥。”
陆承舟站在石子路上。
他刚从曜京飞过来, 西裤,衬衫,袖扣都没来得及摘,整个人干净得和这片葡萄园格格不入。
沈焱朝他招手。
“你下来。”
陆承舟看了一眼泥地。
沈焱蹲下去,抓了一把湿泥,故意往前递。
“不敢啊?”
陆承舟看着他,最后还是弯腰,把皮鞋脱了。
石子路旁边的管家吓了一跳。
“陆先生——”
陆承舟只说:“没事。”
他踩进泥里的那一下, 沈焱笑得差点站不稳。
“陆承舟, 你完了。”
“嗯。”陆承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泥的裤脚,“已经完了。”
远处有人在修枝, 剪刀声一下一下,混着风声,很轻。
沈焱沿着垄间小路往前走,脚印一个接一个留在湿泥里。
雨后的葡萄园很干净。
藤叶上还挂着水,风一吹,水珠往下落,打在泥地里,声音很轻。远处是低低的山坡,酒庄的石墙被晚霞照成暖色,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搬木箱,偶尔传来几声法语。
没有曜京的车声。
没有开不完的会。
没有接不完的电话。
沈焱走了很久,忽然停下来。
“这里真好。”
陆承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喜欢?”
“喜欢。”
后来沈焱生日,陆承舟专门飞过来,带他来酒庄过生日。
酒窖里点着灯。橡木桶一排一排靠着墙,空气里有葡萄酒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焱坐在木桶旁边拆礼物。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名画,也不是名表,也不是他想过的任何东西。
是一份产权文件。
酒庄的产权归属,信托安排,都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沈焱看了很久,才抬头看陆承舟。
“什么意思?”
陆承舟坐在他对面。
“放在信托里,等你成年以后交给你打理。”
沈焱抱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
陆承舟看着他。
“因为你说过,喜欢这里。”
那一年,沈焱十五岁。陆承舟二十五岁。
陆承舟记住了他说喜欢这里。
可陆承舟不知道,沈焱喜欢的不是酒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宁。
还有那年在威尼斯。
水巷很窄,船从桥下划过去,船桨碰着水面,哗啦一声,又很快散开。
沈焱站在一家玻璃工坊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往里看。
炉火烧得很旺,红光一阵一阵地扑出来。里面有人转着长管,玻璃在火里慢慢鼓起来,亮得晃眼。
沈焱看了很久。
陆承舟站在他身后,手机一直在震。
曜京那边每天都有电话进来。董事会、拍卖行、影视项目,一件接一件。
陆承舟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沈焱。
沈焱回头问他:“我想学这个。”
电话那边还在说话。
陆承舟听完最后一句,只回了三个字。
“往后推。”
后来整整一个月,他们每天早上都去工坊。
沈焱戴着厚手套,拿着吹管,刚开始吹出来的东西连杯子都不像。玻璃塌了一半,杯口歪到一边。
直到快一个月,才吹出一对他觉得可以的玻璃杯。
他把其中一只歪了一点的杯子举起来,认真看了半天。
“它就是长这样。”
陆承舟坐在靠窗的位置,卓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明澜的并购文件。电话一个接一个进来,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沈焱。
沈焱偶尔回头。
陆承舟就抬眼,对他做一个继续的手势。
第二只杯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杯底厚了一圈,杯壁一边薄一边厚。
沈焱却很高兴。
他捧着那两只杯子,从炉火旁边跑过来,鼻尖沾了一点白灰,额头上全是汗。
“哥,你看。”
陆承舟合上电脑。
“看见了。”
“丑吗?”
“不丑。”
沈焱笑了。
“你骗人。”
陆承舟拿纸巾给他擦鼻尖。
沈焱往后一躲。
“别擦,这是艺术家痕迹。”
陆承舟的手停在半空,最后也笑了。
那天傍晚,水巷外有钟声。
远处教堂的钟一下,一下,传得很慢。
沈焱把两只杯子放在窗边。夕阳从杯壁里穿过去,在桌面落下两小片歪歪斜斜的光。
他趴在桌边看了很久。
陆承舟坐在旁边,电脑重新打开,电话又接了起来。
可那一个月里,沈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排在任何事后面。
那一年,沈焱十六岁。
陆承舟二十六岁。
江风吹过来。
沈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泥,也没有玻璃工坊的白灰。
只有从陆承舟办公室带出来的一点凉意。
身后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
沈焱没回头。
接着是皮鞋碾过碎石。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石子相互挤压着陷入泥沙,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衣角轻轻响。
过了很久,沈焱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出去过了?”
陆承舟站在他身后。
“很久了。”
“想去看看我的酒庄吗?”
“想。”
“威尼斯那两个杯子呢?”
“在我办公室。”
沈焱笑了一下。
“那么丑,我以为你早扔了。”
“不丑。”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靠得太近,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沈焱望着江面。
“那时候你也很忙。”
陆承舟低声说:“嗯。”
“明澜那时候也不轻松吧?”
“嗯。”
沈焱说:“可我那时候从来没觉得,我是在等你处理完事情以后,才轮到我。”
陆承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远处,乔瀛站在车旁。许柏川带着人分散在两边,谁也没有往这边靠。
“我今天不是要你公开。”
“也不是要你不顾明澜。”
陆承舟侧头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明澜重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你今天一开口,我就觉得,你在处理公事。”
陆承舟没说话。
江面上的光越来越红。
沈焱声音低了些。
“你是怕我们曝光吗?”
过了几秒,陆承舟才说:“我怕他们拿你做文章。”
沈焱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我们的照片,是后面的那些麻烦。”
陆承舟的手指收紧。
“不是。”
沈焱平静地说:“在办公室里,你们看那几张照片的时候,像在看一份危机简报。”
他说完,就没有再往下讲。
陆承舟低声道:“是我错了。”
沈焱没接。
他低头捡起脚边一粒小石子,捏在指间。
“许柏川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陆承舟没有出声。
沈焱把石子扔进水里。
很轻的一声,转眼就没了。
“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就让它过去了?”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沈焱没看他。
“他不是故意说的,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可就是因为不是故意,才难听。”
因为它不是从陌生人的嘴里出来的。
是在明澜。
是在陆承舟身边。
沈焱又捡了一粒石子,没扔,拿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还有你那句,成熟一点。”
他笑了一下。
陆承舟没有说话。
沈焱把石子握进掌心。
“你叫我成熟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五年白过了。”
陆承舟指节一紧。
“小焱,我怕他们把最脏的水往你身上泼。”
沈焱的眼睫动了动。
他知道陆承舟怕什么。
怕照片被人拿去写,怕那些人把他这些年走过的路,全都写成一场见不得光的偏爱。
沈焱慢慢松开掌心,那粒石子落回沙地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所以呢?我身上的脏水还少么?”
陆承舟没回。
沈焱接着说:“所以我们还要等。”
“等我做出成绩,等澜金落地,等董事会闭嘴,等所有人都没话说。”
他侧过脸。
“等你觉得,我够稳了。”
风一阵一阵吹过来。
远处许柏川和袁静的人站得很远,没人敢靠近。
陆承舟低声说:“我想让你站稳。”
“我知道。”沈焱答。
他当然知道。
陆承舟一层一层往他脚下铺,不过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站到那些人够不着的地方。
可沈焱还是说:
“你把台阶搭好了。”
“然后又告诉我,每一步应该怎么迈。”
“我不是站不上去。”
“从我进学校那天起,你连寒暑假都没让我空过。你对我就一点信心都没有么?”
陆承舟没有说话。
沈焱转回头,望向江面。
“我想知道,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在我们之间的事上,做一次决定。”
陆承舟低声说:“我应该先问你的意见。”
沈焱没理。
江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焱接着说:“威尼斯那时候,你也忙。”
“电话一个接一个,电脑一直开着线上会。”
“可是我吹坏一个杯子,你会第一时间看我。”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只看后果。”
这句话落下后,陆承舟很久没有出声。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贴在脸上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以后不会了。”
沈焱没有说话。
陆承舟又说:“我先看你。”
沈焱垂着眼。
“陆承舟。”
“嗯。”
“我可以变强。”
沈焱声音很轻。
“可以走你铺好的路,也可以学那些我以前不想碰的东西。”
“但我不是为了离你更远才往上走。”
陆承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沈焱说:“我是想站得离你更近。”
陆承舟低声道:“我记住了。”
天边的夕阳已经低下去,红光铺在水上,一层一层晃。
陆承舟也没有再解释。
他们一同坐在江边。
身后隔着人,隔着车,隔着还没出口的话。
但这一刻,夕阳染红了天空,也照在他们身上。
陆承舟刚想伸手去碰沈焱被风吹凉的指尖。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第45章 取悦我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陆承舟刚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
屏幕亮起, 是许柏川发来的消息。
【陆总,查到了。黎曼下午从派出所出来,上了秦奕的车。】
陆承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指腹停在屏幕边缘。
片刻后, 他按灭手机。
江风还在吹。
沈焱坐在石头上, 没问。
陆承舟也没说。
他低头,握住沈焱垂在膝侧的手。手指被江风吹得发凉,掌心也没什么温度。
陆承舟把那只手拢进掌心。
“吹了这么久的风,回家吧。”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陆承舟声音放低。
“我哪舍得打你。”
沈焱笑了一下。
“你舍得的事多了。”
陆承舟没有反驳。
江边安静了几秒。
沈焱抬眼看他。
“陆总那条尾巴, 确实应该常戴。”
陆承舟指尖微顿。
沈焱慢慢道:“以后在我面前,最好夹着尾巴做人。你前科太多了。”
陆承舟看着他。
“行。”
沈焱眼尾动了一下。
“这么痛快?”
“今晚你选。”
沈焱终于转过脸。
“陆总说话算话?”
“算。”
江风把沈焱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他嘴角那点梨涡, 终于没压住。
回去的时候,陆承舟没让司机跟。
他从乔瀛手里拿过车钥匙。
乔瀛看了一眼沈焱, 又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说:“你们后面跟着就行。”
许柏川站在不远处, 脸色还绷着。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
“消息我看到了。”
许柏川立刻低头。
“陆总。”
“回去再说。”
他说完,替沈焱拉开副驾车门。
沈焱站在车边没动。
“我自己有手。”
陆承舟扶着车门。
“嗯。”
“那你还开?”
“我想开。”
沈焱看了他两秒, 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
陆承舟绕到驾驶座,亲自开车。
车开出江滩时,天已经暗下来。
后视镜里,许柏川和袁静的车远远跟着,没有靠近。
沈焱靠在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陆承舟扫了一眼他的手。
“冷不冷?”
“不冷。”
陆承舟把温度又调高了一格。
沈焱偏头。
“我说不冷。”
“我听见了。”
“那你还调?”
陆承舟目视前方。
“我冷。”
沈焱盯了他几秒。
红灯亮起。
车慢慢停下。
陆承舟没看信号灯,伸手把沈焱的手拉过来。
沈焱指尖还是凉的。
陆承舟低头,在他指节上吻了一下。
很轻。
像道歉。
沈焱没把手抽回来。
他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映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陆承舟看见了。
绿灯亮起。
他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另一只手仍扣着沈焱的手, 没有松开。
回到曜京山墅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丁任原本要上前, 陆承舟抬手拦了一下。
“去煮碗热汤面,再熬点姜糖水。”
丁任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沈焱看他一眼。
“我不喝姜糖水。”
陆承舟把外套挂到一边。
“我喂你。”
“我有手。”
陆承舟说:“不用手喂你。”
沈焱的耳朵不知道是风吹久了,还是被这句话说的,红了一点。
陆承舟牵着沈焱上楼去换衣服。
“小焱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陆承舟,你是不是只有犯错的时候才会这样?”
“哪样?”
陆承舟一边问,一边解开袖扣,露出腕骨和一截结实的小臂。
沈焱靠在衣柜前,眼睛落在他手上。
陆承舟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
“我们先吃饭。”
沈焱挑眉。
陆承舟又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精劲的胸膛。
“今晚你多吃点。”陆承舟又走近了一步,在他耳边说。
“陆总是在质疑我的体力?”
沈焱的梨涡又露出来一点。
陆承舟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今晚我拭目以待。”语气很正经,但眼神不正经。
两个人下楼去吃热汤面。
面汤清亮,碗沿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盅姜糖水,颜色深一点,甜辣的气味先散出来。
沈焱坐在餐桌边,看了一眼。
“我说了我不喝。”
陆承舟把筷子递给他。
“先吃面。”
沈焱吃了几口,热气熏得他眼睫湿漉漉的。
陆承舟坐在对面,没怎么吃,一直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
沈焱的耳朵又红了。
陆承舟笑了。
吃完面,陆承舟吩咐丁任去把洗澡水放好,再把姜汤送上去。
陆承舟顿了一下。
“泡个澡,出出汗,去去寒气。”
“陆承舟,你学我。”沈焱盯着他,过了几秒,终于笑了一声。
陆承舟也低头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面。
丁任上来回话:“热水已经放好了。姜糖水放好了。”
陆承舟点头。
丁任很快退下。
陆承舟看向沈焱。
“吃饱了么。”
“还行。”
陆承舟说:“要不要再吃点。”
沈焱放下筷子。
“面条吃多了容易晕碳。”
“那不正好,早点睡。”
“那怎么对得起陆总今晚这么主动。”
浴室里热气很快漫开,姜糖水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还冒着热气。
沈焱靠在浴缸里,整个人被热水包裹着,终于觉得身上那层冷意一点点化开了。
陆承舟坐在浴缸边沿,手里端着那碗姜汤。
沈焱抬眼。
“陆总要怎么不用手喂我?”
陆承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姜汤,俯身吻住了他。
姜汤是热的,吻也是热的。
沈焱的手从水里抬起来,湿漉漉地搭上陆承舟的后颈。
陆承舟放开他时,沈焱的唇被吻染得发红。
“还喝么?”
沈焱喘了一下,眼尾泛红。
“喝。”
陆承舟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吻得更深。
姜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沈焱的下颌线往下淌,被陆承舟的拇指擦掉。
碗空了。
吻还没停。
从浴室出来时,沈焱身上裹着浴袍,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
陆承舟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去床上等我。”
沈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卧室。
陆承舟再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个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一排软绒尾巴安安静静躺着。
沈焱单手撑着头,视线从盒子上慢慢扫过去。
“这么自觉?”
“你选。”
“听我的?”
“嗯。”
陆承舟把盒子放到他面前。
“今晚都听你的。”
沈焱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白天在办公室里一句“成熟一点”,能把他气得转身就走。
现在又把盒子放到他面前,让他来选。
沈焱伸手,指尖在那排软绒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条白色的兔尾上。
陆承舟垂眼。
“这个?”
“嗯。”沈焱抬眼看他,“陆总今天适合乖一点。”
陆承舟低声说:“好。”
沈焱指尖勾起那截软绒,笑意淡淡。
“去穿上。”
沈焱慢慢靠回床头。
陆承舟把灯光调得很暗,再走回来时,沈焱抬眼看了他很久。
夜色落在两个人中间,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陆承舟穿着兔尾巴在昏暗的夜色里向沈焱走来。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白色软绒,笑了。
“陆总,夹好了。”
陆承舟垂眼。
“嗯。”
沈焱把人拉近,指尖从他腰侧擦过去,探到身后,碰了碰那截白色软绒。
“那就取悦我。”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吻下来。
一开始还很轻。
后来那点温柔慢慢变了味。
沈焱起初还笑,后来笑意散了,指节一点点收紧,嗓音也被逼得发哑。
直到沈焱抓住陆承舟的头发,喉间溢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陆承舟抬起头,唇角还有一点湿意。
“我们小焱,还是年轻了些。”
他声音很低,偏偏还带着笑。
陆承舟起身去洗漱。
水声刚响,沈焱已经从床上下来。
陆承舟抬眼时,人已经到了身后。
下一秒,沈焱把他按在洗手台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沈焱抬手,一把扯掉那截兔尾,扔到台面上。
“陆总。”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嗯。”
沈焱贴近他耳边,声音哑得厉害。
“年轻人的好处,你刚才不是见识过一次了?”
他笑了一下。
“现在,再见识一次。”
“阿焱……”
夜色把曜京山墅包起来,窗外的风声渐渐低下去。
很久以后,卧室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沈焱睡着时,眉眼终于松开。
陆承舟替他把被角压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沈焱睡得不算深,手还压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
陆承舟低头,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这一次,没惊醒他。
陆承舟转身走出卧室。
门合上时,声音很轻。
阳台门被推开。
夜风迎面扑过来。
陆承舟点了一支烟。
火光在指间亮了一下,很快又被风压暗。
他拨通许柏川的电话。
那边几乎是立刻接起。
“陆总。”
陆承舟声音很淡。
“说。”
许柏川那边停了半秒。
“黎曼和秦奕在云鹭茶室见了四十分钟。秦奕先离开,黎曼晚了十分钟出来。暂时没查到谈话内容。”
陆承舟没说话。
许柏川继续道:“秦奕出来后,让人去查明澜艺术之星名单。”
陆承舟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展青?”
“应该是。”许柏川声音压低,“秦奕的人已经去了城南。”
陆承舟看着阳台外的夜色。
曜京山墅的玻璃倒映出他的侧脸。
那点刚才在卧室里留下的温度,已经收干净了。
“盯住。”
“是。”
陆承舟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
“岑屿也盯着。”
许柏川一顿。
“您觉得他们的用意是?”
陆承舟声音很低。
“这次目标应该是我。”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影。
“不是小焱就行。”
许柏川那边静了几秒。
“我现在让人去查。”
“还有。”陆承舟说,“以后再说那两个字,你自己处理。”
许柏川呼吸一滞。
“陆总,对不起。”
陆承舟掐了烟。
“只此一次。”
电话挂断。
阳台上只剩风声。
陆承舟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门缝里没有光。
沈焱睡在里面。
这一刻,曜京山墅很安静。
可城南画廊里,门已经被人推开。
第46章 亲口指认
“你们找我什么事?”
秦奕的人把文件推过去。
“我知道你以前拿过明澜的资源。明澜艺术之星, 海外联展,私人收藏推荐,还有几次拍卖前预热。”
展青脸色不太好。
“这些都是公开项目。”
“我们没说不是。”对方看着他, “这次只是想请你出来说几句话。”
展青皱眉。
“说什么?”
“说陆承舟当年为什么捧你。说你拿那些资源的时候, 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
展青脸色一下变了。
“没有。”
对方盯着他。
“没有什么?”
展青抿紧嘴唇。
“我跟陆总没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那凭你, 怎么会拿到明澜两次艺术之星?”
“我拿过。”展青声音压低,“是凭我自己的本事。”
对方看着他。
“凭自己本事?”
展青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回答,只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
展青盯着那张照片, 嘴唇抿紧。
对方说:“展先生,有些事, 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展青坐不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
“只要你愿意站出来说话,以后不用再怕他们。”对方把文件里的支票拿出来往前推了一点, “还有展览、藏家、媒体, 我们都可以替你安排。”
他顿了顿。
“你不想翻身吗?”
展青看着桌上的文件。
“只要你开口,这些就都是你的。”
展青嘴唇动了一下。
他回想起见到沈焱的那天, 他才明白,自己这几年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在沈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像过那个人。
也只是像过那个人。
“我不想再跟明澜扯上任何关系。”
秦奕的人看着他。
“展先生可以再考虑。”
“不用考虑。”
展青站起身,走到画廊门口,把门拉开。
雨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墙上的海报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
“请你们出去。”
对方没有再劝。慢慢把桌上的文件收回去,起身往外走。
经过展青身边时, 他停了一下。
“展先生, 机会不是一直都有。”
展青没接话。
等人走出去后,展青把门关上。
玻璃门合拢的一瞬间, 外面的车灯从他脸上掠过去,很快又暗下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黑色商务车停在街边。
秦奕的人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水顺着伞沿滴到车外。
车门合上。
车里安静下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掉录音,拨通秦奕的电话。
“小秦总,展青不肯。”
电话那头,秦奕正在车里,窗外的光影从他侧脸上掠过去。
“是不肯,还是不敢?”
“应该是不敢。”助理说,“一提沈焱,他反应很明显。我们套了几句,他一直强调自己跟陆承舟没有关系,但也承认拿过明澜资源。”
秦奕抬了下眼。
“录音呢?”
“已经保存,稍后发给您。”
“继续盯着他。”
“是。”
电话挂断。
秦奕把手机扔到一边,伸手拿过旁边那份文件。
那是“明澜艺术之星”历年名单。
展青。
岑屿。
展青。
展青第一次上名单时,沈焱人在巴黎。
岑屿那一次,明澜给过不少展览支持,后来人却很快淡出主流展线。
再往后,展青又被推了一次。
展青第二次之后没多久,沈焱回国。
秦奕的指尖停在岑屿那一栏。
旁边附着一张旧照。
照片上的人站在展厅边缘,穿黑色衬衫,侧脸很干净,眼尾线条确实像沈焱。
但也只是像。
沈焱身上那股冷,是刀刃磨出来的。
岑屿没有。
照片里的岑屿站得不靠前,也不太靠后。他没有抢镜,却正好站在灯光能扫到的位置。下颌微微抬着,肩背很直。
秦奕看了几秒,把照片夹回文件里。
展青不好用。
岑屿可以试一试。
秦奕问:“岑屿现在在哪?”
助理很快递上资料。
“在临京,离曜京两个小时车程。现在经营一家画廊,账面一直不好看。”
助理停了一下。
“他最近还有债务纠纷。工作室抵押过一次,还没还上。”
秦奕翻开资料。
里面附着几张近照。
照片里,岑屿站在画廊门口。淡蓝色亚麻衫,白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身后的画廊是上下两层,极简白墙,落地玻璃,新展海报贴在门侧,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地方看着不差。
秦奕合上资料。
助理低声问:“秦少,要联系吗?”
秦奕把岑屿的资料推过去。
“你今晚过去。”
助理点头。
秦奕又说:“先带两百万。”
助理愣了一下。
秦奕抬眼。
“他要是不接,就加到三百万。”
车里安静下来。
助理低声问:“如果他还是不肯呢?”
“那就查他的债主,查他的合作方,查他现在最怕什么。”
助理一顿。
秦奕继续说:“他缺钱,就给钱。”
“他有事,就给他摆平。”
“他想出名,就给他机会。”
他说完,抬眼看向助理。
“我要的是他亲口指认,明白吗?”
助理低声道:“明白。”
秦奕靠回椅背。
“五百万以内,你可以自己谈。”
临京也下着小雨。
雨不大,落在艺术街区的石板路上,洇出一层潮湿的灰。
这条街是临京这两年新改出来的艺术街区,白天人不少。街角有独立咖啡馆,旁边是花艺空间,再过去是艺术书店、买手店、小型影像工作室,还有两三家做得很漂亮的私人画廊。
晚上雨一下,人就少了。
灯牌还亮着,街面却冷了下来。
岑屿的画廊开在街区靠里的位置。
门头叫“屿间”。
两个字不是常见的招牌字,做成了很细的金属嵌字,嵌在一整面白色石材墙上。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字的边缘有一点很淡的影子。
不张扬。
但一看就花过心思。
画廊上下两层。
一楼展画,二楼会客。
白墙,灰色地面,进口轨道灯。展签做得很规整,香氛很淡,桌上放着几本外文艺术册,水杯是统一定制的水晶杯。
看上去不像亏钱的地方。
更不像快撑不下去的地方。
可账本不是这么看的。
岑屿坐在二楼的长桌后,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份文件。
房租。布展费。画框尾款。上一个展览的宣传费。工作室抵押利息。还有几笔拖着没结的供应商款项。
岑屿看了很久,合上电脑。
墙边挂着一张旧海报。
是几年前明澜青年艺术之星年度展的主视觉海报。
海报上有他的名字。
岑屿。
那一年,他刚从美院毕业没多久,画得不坏,也不算最好。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人脉,去曜京参加初选的票钱和住宿费都是借来的。
后来他入围了明澜青年扶持项目。
再后来,他拿到了年度推介。
明澜艺术之星。海外联展。私人藏家推荐。几场明澜内部酒会。
那一阵子,很多人夸他。
夸他干净,夸他有气质,夸他有一种少见的冷感。
岑屿那时候站在光里,听得很认真。
可他不傻。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时间,总比看他的画长一点。
也知道陆承舟第一次见他时,视线在他脸上停过。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会发现。
但岑屿发现了。
他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那一年他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的天赋长在手上。
有些人的天赋,长在脸上。
后来明澜给了他资源。
他接了。
展览,采访,藏家酒会,海外项目名额。
他靠着那张脸拿过资源,也靠着那些资源在曜京站上过一段时间。
只是门开过,后来又关了。
明澜不再需要他。
他从曜京回到临京,开了这间画廊。
一开始还有人来。
后来越来越少。
可岑屿还是想把画廊撑下去。
不是因为这间画廊真的能赚多少钱。
而是因为它摆在这里,就证明他还没有彻底从那张桌上掉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烟,刚要点,楼下传来两声敲门声。
隔着雨声,却很清楚。
岑屿起身,从楼梯往下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边,车灯还没关。秦奕的助理撑着伞站在门外,西装袖口干净,皮鞋踩在雨水里。
岑屿看了几秒,下楼。
“关门了。”
助理收了伞。
“岑先生,我们谈谈。”
“我不买画,也不卖画。”
“我们从曜京来。”
岑屿手指停了一下。
助理看着他。
“关于明澜。”
雨声隔着门缝漏进来。
岑屿没说话。
几秒后,他松开门把手,侧身让人进来。
助理走进画廊,把伞放在门边。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向二楼。
“方便上去谈吗?”
岑屿看他一眼,转身上楼。
助理跟上去。
二楼会客区比一楼更安静。长桌,皮椅,墙上一排小幅纸本,角落里放着一只银灰色咖啡机。
岑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到对方面前。
“明澜找我,只会是许柏川。”
助理抬眼。
“不是他们。”
岑屿坐下。
“你是?”
助理把名片推过去。
岑屿低头看了一眼。
秦奕。
他没有拿。
“秦家的人找我做什么?”
“岑先生应该知道。”
岑屿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助理也不急,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放到桌面上。
“你以前拿过明澜的资源。明澜青年扶持,艺术之星年度推介,海外联展,私人藏家推荐,还有几次拍卖前预热。”
岑屿脸色没有变。
“这些都是公开项目。”
助理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只是想请你出来说几句话。”
岑屿低头看着文件。
“说什么?”
“说你当年为什么会被明澜选中。”
岑屿抬眼。
“因为我画得好。”
助理看着他。
“这句话你信吗?”
他靠回椅背,目光很淡。
“我为什么不信?还是你们想让我信什么?”
助理笑了笑。
“岑先生很聪明,我们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岑屿看着他。
助理继续道:“采访,媒体,评论人,海外画廊资源,我们都可以安排。你只需要站出来,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说清楚?”
岑屿笑了一声。
“我当年有什么事,需要说清楚?”
助理没有回答,把支票夹放到桌上。
“第一笔,两百万。”
岑屿的视线落下去。
助理说:“只要你愿意接受采访,这笔钱今晚可以到账。”
岑屿没有碰那个支票夹。
“什么话这么值钱?”
助理把采访提纲推过去。
“岑先生看完就知道了。”
岑屿接过纸页。
第一页标题。
《青年画家岑屿:被资本凝视的五年》
岑屿的指尖停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问题一。
你是否在进入明澜青年艺术扶持项目前,被相关负责人暗示过“外形条件”会影响评选?
问题二。
你是否在资源分配过程中,感受到陆承舟本人对你有超出艺术专业范畴的关注?
问题三。
你是否认为明澜艺术之星项目存在以青年艺术家为包装,实则服务于上层私欲与资本交易的灰色链条?
岑屿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面还有更细的。
海外联展名额是否真的只从被资助者的专业成绩中筛选?
明澜内部酒会是否存在青年艺术家被带去“见人”的情况?
陆承舟是否曾经单独见过他?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问句。
又都不像是在问。
它不是要他承认自己拿过资源。
它是要他把明澜的青年艺术扶持项目说成灰色交易链。
要把陆承舟说成链条的中心。
要把明澜这些年扶持过的年轻艺术家和陆承舟,全都拖进泥里。
第47章 旧影回城
岑屿把提纲合上。
画廊里只剩雨声。
助理看着他。
“岑先生觉得怎么样?”
岑屿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水, 喝了一口。
“你们就是这样让我重回视野的?”
助理眉梢微动。
岑屿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们不是要我接受采访。”
他看着助理。
“你们是要我做证人,把陆承舟拉下水。”
助理没有否认。
“岑先生确实聪明。”
岑屿手压在提纲上:“你们不怕我直接告诉陆承舟?”
助理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真能做到,岑先生现在就不会在临京。”
二楼安静了几秒。
助理看着他的反应, 心里反倒更确定了一点。
岑屿不是展青。
展青怕被拖回去。
岑屿怕的, 是再也回不去。
“两百万只是第一笔。”助理说, “如果觉得诚意不够,可以加到五百万。”
岑屿重新拿起那份采访提纲,翻到第三页。
“这不是两百万或者五百万的事。你们要我和明澜开撕,就不会只是一段采访。”
助理过了一会儿才问:
“岑先生想要什么?”
岑屿看着桌上的支票夹。
“一千万。”
助理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电话接通得很快。
“小秦总……是……他看完提纲了, 他知道。他要一千万……对。”
岑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几秒后,助理走回来, 把手机递过去:“小秦总想亲自跟你谈。”
岑屿接过电话。
电话那边很安静。
秦奕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一点车厢里的低沉回音。
“岑屿?”
“小秦总。”
“胃口不小。”
“这不是小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秦奕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要什么?”
“知道。”岑屿说,“你要我把陆承舟和明澜青年艺术扶持项目绑在一起。最好再加上权色、资源置换, 把明澜的青年艺术扶持都拖下水。”
秦奕没有说话。
岑屿继续道:“但这件事风险很大。”
秦奕问:“所以你怕?”
“不怕。”岑屿看着桌上的支票夹,“我只是觉得,两百万不够。”
“你凭什么值一千万?”
“凭我是你现在能找到的,也可能是唯一敢出面的。”岑屿说,“一个曾经被明澜捧上去,又被明澜亲手放弃的人。一个终于愿意开口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秦奕轻笑:“你倒是连人设都想好了。”
“我得站得住脚,不然你也用不了我。”岑屿说, “一千万到账, 我去曜京。另外,如果你们真能拿下明澜, 我要重组后的艺术项目总监位置。”
秦奕说:“你还真敢想。”
“我不敢想,怎么配合你。”
秦奕低笑:“可以。”
“我不接受临时改口径。提纲提前给我。”岑屿翻开第三页,“直接说陆承舟潜规则我,没用。太假,也太容易被告。”
“那你准备怎么说?”
“观众不信控诉,他们信细节。”岑屿看着纸面上的字,“比如明澜的人给我换过造型。比如有人警告我不要剪短头发。比如有人要求我穿黑衬衫去迎合展厅灯光。比如酒会上,我被单独带去见过陆承舟。”
他顿了顿:“这些,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秦少,一千万不是小数目。”岑屿声音很淡,“但不见到账短信,我不会离开临京。”
“可以。”
岑屿把电话还给助理。
助理挂断,把文件收进包里:“岑先生放心,小秦总说到做到。”
岑屿没起身:“我只信到账短信。”
助理看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岑屿也没有起身送他。
一楼的白墙上挂着几幅新作,线条冷淡。
助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岑屿站在二楼栏杆后,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神色很淡。
玻璃门被推开,雨声涌进来,又被门隔断。黑色商务车驶离街口,尾灯在水洼里拖出一道红光,消失了。
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岑屿慢慢走下楼,停在玻璃门前。
艺术街区的灯牌还亮着,街对面的咖啡馆已经打烊,店员在里面擦桌子。
临京的雨很安静。
曜京不是。
曜京的雨总是很急。
高架桥下车流不断,尾灯一盏压着一盏,车轮碾过积水,溅在行人裤腿上,没人停下,也没人道歉。
那座城市就是这样。
它繁华,昂贵,灯火通明,也冷漠得理所当然。
就像许柏川来找他的那个下午。
那天曜京也下雨。
虽然明澜已经不再把他放在前面,但后续资源也没完全掐断。
两个联展,一个藏家晚宴,还有一场原本准备放在秋季的个展预热。
明澜青年艺术中心,是许柏川经手搭起来的。
展青也好。岑屿也好。
那些眼尾、侧脸、气质有几分像沈焱的人,最后都经由他的手续,被送进明澜的展厅和酒会。
所以许柏川来找他时,岑屿其实并不意外。
岑屿到茶室的时候,许柏川已经在了。灰色西装,黑色衬衫,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没有寒暄,连一句客套都没有。
许柏川直接把文件推过去:“明澜和你后续的所有项目合作,到今天为止。”
岑屿看着那份文件,过了几秒才问:
“为什么?”
许柏川看着他。
“合同里有提前解除条款。明澜按五倍补偿,已经公开的履历保留。”
许柏川声音毫无波澜,“保密条款生效,后续停止使用明澜推介艺术家的身份。不得披露与明澜高层的私下接触。”
岑屿翻到最后一页。
五倍补偿。数字大得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
他抬起头:“那当初为什么选我?”
许柏川看着他。
“因为你合适。”
合适。
不是优秀。不是画得好。不是被看见。
只是合适。
岑屿签了字。
许柏川收起协议:“补偿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许总。”岑屿叫住他,“沈焱知道我吗?”
“这不重要。”
岑屿笑了笑。
“也是。”
那天他从茶室出来时,雨还没停。
车流从路面压过去,泥水溅在岑屿的裤脚上,站在路边没躲。
手里的解约协议被他攥得很紧。
后来,他回到住处,收拾东西。
五倍补偿。
足够体面。
足够重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格调、有价值的青年艺术家。
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岑屿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雨,摸出一根烟咬住。
打火机亮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
曜京山墅的露台外也下着雨。
陆承舟把手里的烟掐灭,转身回到卧室。
沈焱还睡着。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睡得乱七八糟,一只手搭在陆承舟那一侧,像是睡着以后也还要确认身边有没有人。
陆承舟脚步放轻,走到床边。
他刚坐下,沈焱就动了一下。
“哥……”
陆承舟动作停住。
“吵醒你了?”
沈焱没睁眼,只把手往他这边摸。
摸到陆承舟的手腕后,他才像安心了一点,手指扣上去,掌心很热。
“你去哪了?”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顺势躺下,把人连着被子往怀里带了带。
“抽了根烟。”陆承舟声音放得很低。
沈焱闭着眼,鼻尖在他睡衣领口蹭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你还不困,还想着去抽烟。”
“真想让我连床都下不了?”
沈焱没再说话,熟练地环住他的腰,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陆承舟由着他抱,伸手拉起滑落的被子,盖住沈焱露在外面的肩膀。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睡吧。”
沈焱的呼吸慢慢变沉。
陆承舟单手揽着沈焱的背,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睡熟,才跟着闭上眼。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浅淡的晨光,落在床尾。
沈焱醒得比陆承舟早。
他睁开眼时,陆承舟还睡着。平时总是清醒克制的人,此刻眉眼松下来,脸色被晨光照得很淡,少了几分冷意。
沈焱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陆承舟动了一下。
沈焱唇角慢慢扬起来,伸手把陆承舟落在被子外面的手拉回来,重新塞进自己掌心里。
片刻后,他低头看向还睡着的陆承舟,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哥。”
陆承舟刚睁开眼睛。
沈焱的吻就落了下来。
“哥,怎么办。年轻人的早上真的忍不住。”
“别闹,今早有会。”
“哥,帮帮我。”
陆承舟看着他,半晌,低声道:“昨晚没够?”
沈焱笑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
“血气方刚的年纪,跟你怎么会够。”说完,又低头亲他。
一开始还很轻,后来却越来越不讲道理。陆承舟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哥,会还早。”
“沈焱。”
“嗯。”
“你真是……”
陆承舟后半句话没说完。
沈焱已经低头堵住了他的声音。
窗外雨后初晴,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凌乱的被角上。
屋子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时轻时重,压着晨光,一寸一寸乱下去。
陆承舟一开始还想看时间。
手机被沈焱随手扣到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震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去。
沈焱把人连着被子一并压回怀里,亲吻陆承舟的眼尾,亲他的耳侧,又一路蹭到颈边。
陆承舟被他闹得呼吸乱了些,手指扣住他的肩。
“别留痕。”
“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
沈焱却已经埋下头去,声音闷在他颈侧。
“我很乖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被子被扯乱,又被陆承舟抬手拉回去,盖住沈焱露在外面的背。
沈焱贴在他身上,笑意和呼吸都很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沈焱趴在陆承舟身上,呼吸还有点乱,手指懒洋洋地勾着他睡衣领口。
陆承舟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六。
他垂眼看沈焱。
“满意了?”
沈焱闭着眼,唇角还挂着笑。
“不太满意。”
陆承舟眉心微动。
沈焱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晚上再补。”
陆承舟低声道:“起来洗漱。”
沈焱却抱着他不动。
“再抱一分钟。”
陆承舟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柏川发来的消息浮在屏幕上。
【陆总,早会前给我留五分钟。】
沈焱把手机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陆承舟看清消息,眼底那点刚醒来的温度慢慢淡下去。
沈焱还趴在他身上,指尖勾着他的衣领,声音却已经清醒了。
“许柏川这么早找你。”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第48章 权色交易
陆承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起来洗澡。”
沈焱没动, 手还箍在他腰上。
“再抱一会儿。”
“快点起来。”
陆承舟掀开被子,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推进浴室。
半小时后, 一楼餐厅。
早餐已经摆好。
沈焱拿起一杯美式, 喝了一口, 眉头皱起来。
“丁叔。”
丁任正把三明治端上桌。
“怎么了?”
“冰块怎么越来越少了?”
丁任把盘子放下。
“还不到五月,早上别贪凉。”
沈焱晃了晃杯子,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年轻, 火力旺。”
陆承舟拉开椅子坐下。
“中午给你加道苦瓜降火。”
沈焱靠回椅背,眼尾挑着一点笑。
“别啊, 你给我降就行。”
丁任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稳。
陆承舟把咖啡杯放下。
“万英忠给你的工作量还是太轻。”
“轻?”沈焱抬眼,“你去试试。”
“今天去博物馆最后一天。晚上要不要请万馆长吃个饭?”
“我单独请他。”
沈焱把袖口扣好, 拿起外套。
“不用你出面。”
曜京雨后初晴。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去, 很快转过山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八点四十六分。
明澜集团顶层, 专用电梯门打开,陆承舟走出来时,许柏川已经等在办公室外。
“陆总。”
陆承舟推门进去。
许柏川跟在身后,把门合上。
陆承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说。”
“秦奕的助理昨晚去了临京。”许柏川道,“进了岑屿的画廊,停留四十分钟。”
“岑屿。”
“是。”
“展青呢?”
“暂时没查到。稍后我马上过去。”
“让修赫去。”
陆承舟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
“你把袁静叫来。”
许柏川点头。
“好。”
陆承舟走到落地窗前, 打火机响了一声。
雨后的曜京很清, 江面被阳光照出一线白。楼下车流像细线,一条一条穿过商务区。
两分钟后, 敲门声响。
袁静推门进来。
“陆总。”
陆承舟走回办公桌,把烟按灭。
“柏川,下午加一个临时董事会。”
“好,议题是?”
“选举副董事长。”
“上次股东会修订后的章程已经通过,临时会可以开。”
陆承舟说:“你亲自请人。”
“好。”
陆承舟看向袁静。
“沈焱当选明澜集团副董事长的新闻稿和深度稿,还有沈焱的履历,今天中午前给我。”
袁静点头:“好的。”
陆承舟继续道:“提前买下各大核心媒体的封面广告页。”
“明白。”袁静问,“那深度稿方向是?”
“明澜集团新一代青年掌舵人。”
他停顿下,看向许柏川:“让修赫安排明天顾烨陪同沈焱视察明澜影业。明澜旗下所有在京的头部艺人全部参加,把顾烨和艺人明天在公司的消息放出去。”
袁静立刻明白。用顶级明星的流量把沈焱上位的热度推到顶峰。
许柏川点头:“我通知修赫。”
陆承舟停了一下,接着看向袁静说:“这次的新闻发布和广告购买预算不设上限。财经、艺术、娱乐全面覆盖。听清楚了吗?”
袁静回:“听清楚了,我马上安排。”
陆承舟拿起手机,拨给金勋。
“陆总,这么早?”
“安排人把周旻送回国。”
金勋那边停了一下。
“提前了?”
“秦泰丰不想收手,那就不用留了。”
“送哪?”
“警局。”
挂断电话,陆承舟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七。
“柏川。”
“在。”
“下午董事会,人必须请到。”
“明白。”
“等修赫回来,十二点,会议室午餐会。”
“好。”
“岑屿继续盯。”
“是。”
同一时间,曜京另一端。
助理把一份文件递给秦奕。
“小秦总,购买合同您再确认一下。”
秦奕接过来,翻开。
《艺术品买卖合同》。总价:980万。签约付30%,验货交付当天付70%。
收款方:屿间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走的是正规艺术品交易流水。
“可以。让境外那家公司走账。告诉他,带着画来曜京,话说明白了,尾款立刻打。”
“好的,那采访定在后天?”
秦奕看着窗外。
“后天太晚。我等不及了,先预热。找几个圈内的八卦号,匿名爆料。”秦奕嘴角勾起。
助理问:“标题叫?用之前想的那个?”
“太直白没意思。预热的标题就写——《青年扶持,还是权色交易?》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助理点头:“明白,这就去办。”
秦奕靠向老板椅。这把火终于要烧起来了。
临京,屿间画廊。
岑屿看着那份合同。
笔尖落下去之前,停了一下。
“小秦总真是生意人,我要一千万,最后给我九百八十万。签了字,还只给我付30%。”
“验货交付当天就给。只要岑老师配合,尾款一分不少。”
岑屿唇角动了动:“配合什么?我只是卖画。”
“当然。”对方笑得很客气,“您只是卖画。”
岑屿低头,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上午十点三十分。
车停在展青工作室楼下。
叶修赫摘下墨镜。
“展青在吗?”
展青站在画架前,手上还沾着一点灰蓝色颜料。
叶修赫自顾坐下。
“画的真不错,秦奕找过你没有?”
展青擦手的动作停住。
“找过。”
“说了什么?”
展青抿了下唇。
“问我当年怎么进的明澜青年扶持计划。”
叶修赫眉梢压下来。
“还有呢?”
展青声音低了一点:“问我,拿资源的时候,有没有付过别的代价。我没答应。”
“他给你开什么条件?”
“钱。”展青顿了顿,“还有机会。”
“展青。”
叶修赫站起身,走进了些。
“你进明澜扶持计划,不是陆承舟一句话。评审材料、策展记录、推荐流程,全都有记录。你现在说错一句话,毁的很可能是你自己。”
展青手指攥紧。
“我知道。”
叶修赫盯了他几秒。
“以后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柏川,我们都会尽力帮你。”
展青没说话。
叶修赫拍了拍展青的肩膀,转身走出画廊。
回到车里马上拿出手机,拨给许柏川:“展青这边确认了,秦奕的人找过他,应该想指认承舟权色交易。”
许柏川那边沉默半秒:“知道了。”
叶修赫收起手机,跟司机说了句:“去明澜总部。”
中午十二点。
明澜集团顶层会议室。
叶修赫推门进去时,许柏川和袁静已经在了。
许柏川接着刚才的话题:“秦奕如果想让岑屿举报,时间应该会在我们原定的后天董事会之前。”
袁静皱眉。
“我担心他们不会用传统媒体,媒体和大未必会正面跟明澜冲突,但直播、短视频都可以绕开审稿。一旦直播,负面会很大。”
陆承舟翻着文件。
“方案。”
袁静道:“目前准备两套。一套在爆前,把沈焱的当选新闻先发出去。一套等实名采访后,拿证据反制。”
陆承舟说:“准备三套。”
袁静抬头。
“第三套给董事会。”
陆承舟把文件合上。
“所有董事要在爆出后五分钟内收到内部简报。告诉他们,这是有组织的商业攻击,不是简单舆情。明澜所有青年艺术项目资料同步封存,董事可以查,但不许私下带走,不许向外流出。反制预案已启动,法务和集团风控已全面接手。”
许柏川点头。
“我去安排信息权限。”
“另外,联系历年评委、策展人、海外联展合作方。”
陆承舟继续道:“准备各个环节的澄清说明。第一,评审流程真实有效。第二,推荐和考核都有书面依据。第三,所有资金往来可核查。先给他们准备好,不急着公开。”
袁静飞快记下。
陆承舟又看向许柏川。
“下午董事会参会名单发我。”
“马上。”
叶修赫忍不住问:“不是,承舟,下午两点开董事会,选举沈焱做明澜副董事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当事人?”
陆承舟看了一眼表。
十二点四十五分。
“现在。”
“你们出去吧,柏川把小焱叫上来。”
话音刚落,他又改了主意:“算了,我下去接他。”
明澜艺术博物馆。
陆承舟从电梯出来,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很轻。
博物馆三楼修复室的门半开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焱。
沈焱正站在修复台前,跟万英忠探讨着一幅明代古画的着色肌理。
他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骨。正午过后的阳光透过挑高的玻璃窗落下来,铺在他的肩背、侧脸和手指上。
他微微侧着头,低声和万英忠说话。右耳上的两枚钻石耳钉被阳光一照,碎碎地闪,像两颗很小的星。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光拢住了。
年轻,干净,专注。
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万英忠拿着镊子,指着画心边缘。
“这里补得太满,反而假。”
沈焱低头看着。刚要回话,余光忽然扫到门口。
他抬头,看见陆承舟站在那里。眼底漾起掩不住的笑意,唇畔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他低声跟万英忠交待了一句,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回修复台。
放得有点急,镜柄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响。
万英忠抬眼看他。
沈焱却已经迈开长腿朝陆承舟走过去。
最后几步没忍住快跑了两步。
万英忠在后面咳了一声。
沈焱脚步一顿,这才把快要扑过去的动作收住。
陆承舟看着他,温声道:“不急。”
沈焱眉梢微微一动。
“你亲自下来都没好事。”
阳光还在身后,长廊尽头却渐渐暗下去。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沈焱站在陆承舟身边,偏头看他。
“严重吗?”
陆承舟说:“还好。”
“你说还好,一般就不太好。”
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
陆承舟带沈焱进了办公室。
沈焱把外套放到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
“说吧。”
陆承舟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沈焱接过,翻开第一页。
临时董事会通知。
时间,下午两点。
议题,选举明澜集团副董事长。
沈焱抬头。
“不是定在后天开吗?为什么突然提前了?”
陆承舟摸向办公桌上的烟盒,拿出一支烟点上。
“秦奕的人昨晚见了岑屿。”
“岑屿是谁?”
陆承舟把岑屿的简历推到沈焱手边。指尖撤回时停了一瞬,那支刚抽了两口的烟,被他按进了烟灰缸。
沈焱翻开简历,视线停在照片上。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岑屿这个名字他不熟。
可这张脸,他在巴黎不知道看过多少次。
第49章 谁让我喜欢你
沈焱把简历合上。
“秦奕想让他说什么?”
陆承舟说:“说我用明澜资源扶持年轻画家。”
沈焱看着他。
“还有呢?”
陆承舟没有马上答。
沈焱说:“说清楚。”
陆承舟声音低了些。
“说资源交换。”
沈焱眼神冷下来。
“什么资源交换?”
陆承舟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说。”
陆承舟看了一眼表。一点十五分。
“会议结束, 回家说好不好?”
“你现在只要告诉我,是不是谁跟你上床了,你就把资源给谁?”
“还是谁像我, 谁就有资格拿明澜的资源?”
“还是谁把你伺候爽了给谁?”
陆承舟下颌绷紧。
“沈焱。”
沈焱伸手一把抓住陆承舟的衣领。
“说。”
“我没有, 我没有跟他们上过床。”
“你敢说你一个也没有?”
“都没有, 我可以带你去地下室看。”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焱放开了陆承舟的衣领。
秘书把下午开会的资料送进来,顺便给沈焱泡了杯咖啡。
“资料给我。”
陆承舟把文件夹递过去。
沈焱接过来,坐到沙发上。
文件夹里放着临时董事会议程、章程修订记录、候选人说明、沈焱履历、澜金国际准入委员会资料、明澜拍卖行调整方案。
沈焱一页一页看。
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承舟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沈焱面前。
“需要延迟会议吗?”
沈焱没抬头, 接着翻过一页。
直到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
“新闻稿给我看。”
陆承舟把平板递给他。
沈焱低头扫了一遍, 删掉了“刻苦努力”,又删掉了“少年天才”。
改完, 沈焱把平板还给他。
“有备用领带吗?”
陆承舟说:“有。”
“给我一条。”
陆承舟进休息室。
很快, 他拿了一条深色领带出来。
沈焱站到镜子前,解开了自己的领口。
陆承舟走过去。
“我来。”
陆承舟站在他面前, 替他把领带绕好。指尖碰到沈焱喉结时,停了一下。
沈焱抬眼。
镜子里,两个人站得很近。
沈焱甩开他的手,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
“开完会,回家。”
下午一点五十九分。
明澜集团顶层会议室。
董事已经到场。
长桌上放着会议材料。
秘书在门口等着。
陆承舟和沈焱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焱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向在场董事微笑点头。
陆承舟坐在主位。
许柏川坐在右侧。
袁静坐在后排。
秘书关上门。
会议开始。
陆承舟翻开文件。
“今天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选举明澜集团副董事长。”
他话音落下,许柏川接过流程文件, 抬头看向董事席。
“会议通知、参会人数、表决规则, 均符合公司章程。”
秘书分发补充材料。
纸张落在桌面上。
“上次股东会已通过章程修订。根据新章程,董事会可选举一名副董事长。提名人为陆承舟董事长。候选人为沈焱。”
许柏川停了一下。
“候选人资料已随会议文件发放。”
秘书收票。
“表决通过。”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沈焱站起来前, 很轻地调整了下呼吸,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情绪。
他向董事席点头。
“谢谢各位董事信任。”
他停了停。
“后续工作,我会按流程向董事会汇报。”
董事陆续起身。
沈焱站在门口送人。
“辛苦。”
“谢谢。”
最后一名董事离开后,门合上。
会议室空下来。
袁静从后排走上来。
“修改后的新闻稿,等您和陆总最后确认。”
沈焱接过平板。
他站着看完。
手指滑到最后。
“这里。”
袁静问:“需要改吗?”
“把‘天才画家’删掉。”
袁静立刻记下。
“改成?”
“青年艺术从业者。”
袁静抬头看他。
沈焱把平板还给她。
叶修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小焱。”
沈焱看过去。
叶修赫说:“以后要叫你沈董了。”
沈焱扯了一下领带。
“叶总说笑了。”
许柏川把手机递给陆承舟。
“已经出了。”
陆承舟低头看了一眼。
袁静也收到了消息。
她脸色沉下去。
“标题是《青年扶持,还是权色交易?》。”
沈焱站在旁边。
听到这几个字,他手指紧握了一下。
几秒后,他伸手拿过平板。
他看完标题,又看了正文。
“青年画家”“高层偏爱”“资源交换”“隐秘关系”几个关键词。
沈焱把平板还给袁静。
陆承舟说:“发我们的稿。”
袁静边点头边拨打电话。
“马上查发布消息的人,一个小时以内,我要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
沈焱看了陆承舟一眼。
陆承舟也看向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
明澜集团官方新闻发出。
沈焱出任明澜集团副董事长。
核心媒体同步推送。
财经号发了深度稿。
艺术媒体发了人物材料。
娱乐号开始放顾烨明天到明澜影业的消息。
明澜顶层很忙。
袁静的电话不停地在接打。
陆承舟的办公室门不断开合。
沈焱签完了三份文件,到最后一份时,他把笔帽扣上,递给许柏川。
“还有吗?”
“暂时没有。”
沈焱站起来。
“那我回博物馆,今晚约了万馆长吃饭。”
陆承舟说:“我送你。”
沈焱看向他。
“不用。”
沈焱拿起外套。
“晚上回家说。”
说完,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陆承舟站在原地。
许柏川低声道:“陆总,四点还有……”
陆承舟收回视线。
“取消。”
夜晚。
曜京又下了一场小雨。
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
沈焱坐在后排,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全是推送。
明澜副董事长。
二十三岁的明澜接班人。
澜金国际。
沈焱按灭屏幕。
车开进曜京山墅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夜色沉下来,玄关只留了一盏灯。
沈焱站在那里换鞋。
丁任走过来。
“需要醒酒汤吗?”
沈焱把外套递过去。
“不用。”
丁任看了他一眼。
“喝得不多?”
沈焱点头。
丁任接过外套,退了下去。
沈焱上楼,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陆承舟从卧室走出来。
“小焱。”
沈焱没有回头。
“小焱。”
陆承舟走到他对面。
“我不想说了,睡吧。”沈焱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客房。”
沈焱一把把脱下来的衬衫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陆承舟……”沈焱握紧拳头。
“今晚你喝了酒,明天我们再说。”
“我喝酒怎么了?喝酒我找别人了么?喝酒我不能说话了么?”沈焱抓着陆承舟的浴袍。
“我问你,岑屿是第几个?”
陆承舟看着他。
“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展青,岑屿,还有那十几个名字。”
“你让我在巴黎看了五年。现在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陆承舟指节收紧。
“小焱,你才二十三岁,以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所以呢?我要走哪条路?你让我走哪条路?和你不顺路?”
陆承舟继续道:“小焱,那时候,我连想都不敢想,我们会在一起。”
“所以你找别人?”
“你找就找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站到台前?”
沈焱问:“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说啊!”
“因为我想让你回来。”陆承舟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焱手攥得更紧了。
“陆承舟,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你十八岁的时候我没法说。你知道要是和我在一起,要面对什么?”
“那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选择的权利吗?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沈焱没等他答。
“不是那几张脸。”
他停了一下。
“是你算好了。你算好了我会看见。”
“你算好了我会受不了。”
“你算好了我会从巴黎回来。”
他的语速快了一点。
“你算好了我放不下你。”
“你算对了。”
“我回来,不是因为画展。”
“是因为我看见同一张脸,出现在你家门口两次。”
他说完,停了几秒。
“我害怕了,我心虚了。我怕你认真了,我怕得要死。”
“你刚才说你想要我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哪怕勾一勾手指,我都会回来。你多看我一眼,我都会回来。”
他眼睛有点红。
“可你没有。你不说。你让我自己猜,让我自己难受,让我自己滚回来。”
陆承舟手背上青筋浮出来。
沈焱看着陆承舟。
“你为什么不说?因为你不需要说。我在你面前就是个透明的。”
陆承舟的声音也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回去。
“我怕我护不住你。我怕脏水又泼到你身上。”
“我怕我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戳着你的脊梁骨。”
他停了一下。
“我更怕有一天你后悔。”
沈焱看着他。
“后悔什么?”
陆承舟说:“后悔选我。”
“陆承舟。”
他的声音很轻。
“从我八岁到现在,十五年。”
“我选你,不是十五分钟。”
“不是十五天。”
“是十五年。”
陆承舟没有说话。
沈焱放开了他。
“你不问我,也不信我。”
“我呢?从小到大,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
“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
“美国,英国,法国。”
“我的大学,我的专业,都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眼睛更红。
“可你不敢让我为了你回来。我是瘟神吗?”
陆承舟脸色白了。
“不是。”
“那我是什么?”
沈焱问。
“你把我当什么?”
“沈寰庭的外孙?明澜的继承人?还是你们一手教出来的,另一个只会算利弊的人?”
他的声音放轻。
“还是你不能见人的爱人?”
陆承舟声音哑了。
“小焱。”
沈焱闭了下眼,停了两秒。
再睁开时,眼眶红透了,眼泪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找的是爱人。”
“是能跟我说话的人,是能跟我分享喜怒哀乐的人。”
“不是替我安排一切的人。”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会疼。”
“我会怕。”
“我是人,我有喜怒哀乐。我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画画,也不是天生就想站在这个圈子里。”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该会这个,该走这条路,没人问过我。”
“我小时候最讨厌我爸说他在创作。”
“因为我妈每次找他,他都说在创作。可其实呢?他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忘了吗?”
沈焱顿了一下。
陆承舟心疼地看着他。
“小焱。”
沈焱偏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又重新看向陆承舟。
“你找别人,我认。”
“你算计我,我也认。”
“你不问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我也认。”
他说到这里,停住。
“谁让我喜欢你呢。”
陆承舟抬手。
又放下。
“可是,陆承舟。”
“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也不是你手里的一幅画。”
“不是你想放在哪里,就能放在哪里。”
第50章 跪
“不是你想放在哪里, 就能放在哪里。”
卧室里安静下来。
沈焱说完,转身要走。
陆承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焱停住。
“放手。”
陆承舟没放。
“别走。”
沈焱笑了一声。
“刚才是谁要去客房?现在拉住我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不想看到我。”
沈焱回过头。
眼眶还红着,刚才那点湿意被他抹掉了, 只剩下很浅的一层水雾。
“我不想看见你?”
他盯着陆承舟。
“我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看着你。”
沈焱接着问:“地下室是什么意思?”
“展青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去过你家、长得像我的人, 又是什么意思?”
陆承舟站在原地, 手指慢慢收紧。
沈焱甩开他的手。
“说。”
陆承舟低声道:“我说。”
他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沙发前。
“你先坐。”
沈焱没动。
陆承舟抬眼,声音放得更低。
“小焱。”
沈焱盯了他几秒, 最终还是坐下了。
“说。”
陆承舟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
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亮起。
“我没有跟他们上过床。”
“但我确实找过很多长得像你的年轻画家。”
沈焱抬眼。
“为什么?”
“因为我长期失眠。”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继续道:“不是偶尔。”
“最严重的时候, 连续四天,一共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医生看过, 药也吃过。最开始有用, 后来加到剂量上限,也只是让我头疼、恶心,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眼前发黑。”
沈焱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承舟说:“直到有一次,艺术中心夜里赶展,凌晨三点我下去视察。楼下有人在修一幅纸本,笔刷刮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声音其实并不特别。
细细的,沙沙的,笔锋蹭过纸面。
可陆承舟站在门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沈焱拿青少年油画大奖那年, 视频传回曜京。镜头里, 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个小梨涡也很明显,灿烂得像整个世界都该替他亮起来。
陆承舟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
后来他飞去巴黎。
沈焱拉着他进画室,说要他当第一个模特。
那天巴黎阳光很好,穿过玻璃窗,落在画架、颜料和沈焱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陆承舟坐了三个小时,没有动,也没觉得累。
他看着沈焱低头调色,看着他抬眼比轮廓,看着他的笔尖一次一次落到画布上。
也是那种声音。
再后来,沈焱说想练人体结构。
陆承舟便开始加大训练。
只是因为沈焱说过一句:“哥,你骨相很好,身材也好。”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这么多年,再忙再累,都没松懈过一次。就是为了随时都可以给沈焱做模特。
还有京都那一年。
樱花季,沈焱坐在树下写生,风一吹,花瓣落了他一肩。他画到一半犯困,靠到陆承舟肩上。
陆承舟低头看着他。
那一刻,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吻下去。
那天是沈焱生日。晚上切蛋糕的时候,沈焱把奶油抹了他一脸,笑得没心没肺。后来又凑近,用舌尖很轻地舔掉一点。
那一瞬间,陆承舟筑了十年的防线,终于塌得干干净净。
可他不能说。
也不能要。
不能把十八岁的沈焱拖进那时候已经危机四起的明澜。
所以五年后,真正把他从失眠里拽出来的,从来不是笔刷声。
是笔刷声后面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陆承舟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我靠在休息室里,睡了二十分钟。”
沈焱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陆承舟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声音有用。”
“所以你找他们来给你画画?”
“是。”
“后来去你家画?”
“是。”
沈焱唇角冷了一下。
“陆承舟,你真会找理由。”
陆承舟指间的烟灰落下来,砸在茶几边缘。
“我不是在找理由。”
他声音很低。
“失眠是病。”
“可找像你的人,不是病。”
“是我自己的贪念。”
卧室里静了一瞬。
“我一开始只让人在画廊画。后来录过声音,没用。隔着录音,我还是睡不着。”
“再后来,有人被带去曜京山墅。”
陆承舟低声说:“我知道这件事难看。”
“不是难看。”
沈焱的唇线一点点抿紧。
“是恶心。”
陆承舟脸色白了一点,没反驳。
“是。”
沈焱眼眶慢慢红了。
“你拿别人当什么?”
陆承舟没说话。
“说话。”
陆承舟说:“我把他们当成你的影子。”
“我明知道他们不是你。”
“可我还是想听,想看一点像你的侧脸,想骗自己你还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小焱,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说得好听。”
“我就是卑劣。”
“我不敢找你,不敢要你回来,也不肯放过自己。”
沈焱没说话。
那杯水在他手里已经凉透了,他却一直没有松开。
陆承舟继续道:“展青那晚,是我最不该犯的错。”
沈焱抬眼。
陆承舟声音更低了些。
“那天我喝得很多,展青被叫来画画。”
“后来,我睡着了。”
沈焱冷冷道:“然后呢?”
“管家第一次进去,是一小时后。”陆承舟说,“展青说我刚睡着,还没睡沉,想多留一会。”
“第二次进去,是两个小时后。”
“管家说,他在我床边。”
沈焱的手指慢慢扣紧杯壁。
“那天醒来以后,我查过衣物和床品。”
陆承舟顿了一下。
“没有发生关系的痕迹。”
“但我也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用。”
沈焱抬起眼。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信你?”
“不是。”
陆承舟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信。”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判,我都认。”
卧室里安静下来。
陆承舟没有再解释。
他在沈焱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沈焱垂眼看他。
陆承舟低头,替他褪去袜子。
指腹绕过踝骨,轻轻抚过沈焱脚背上被皮鞋压出来的一点红痕。
沈焱一怔。
“陆承舟,你别摆出这副样子。”
沈焱想把脚抽回来,被他握住。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安排好,你就会少受点伤。”
陆承舟声音很低。
“后来才发现,我安排的每一条路,都在伤你。”
沈焱低头看着他。
那个在董事会上不动声色压住所有人的陆承舟,那个明澜集团人人仰视的陆承舟,此刻单膝跪在他面前。
陆承舟抬起头。
“你可以不原谅我。”
“可以怀疑我。”
“可以恨我。”
他顿了一下。
“但别怀疑我对你的爱。”
沈焱喉咙一紧。
他俯身,扣住陆承舟的下巴,逼他抬头。
“你爱我,所以找一堆像我的人?”
沈焱看着眼前这个人替他按摩脚踝,替他放松小腿,替他把因为酒意和长时间站立而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揉开。
陆承舟没有回答他。
握住沈焱的脚背,低头在那处被皮鞋压红的地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沈焱呼吸一紧。
“陆承舟。”
陆承舟放下沈焱的脚踝,伸手解开沈焱的腰带,褪去他的西裤,动作很慢。
沈焱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别弄了。”
陆承舟停下。
沈焱声音低哑。
“我看着更烦。”
陆承舟抬手挡住了沈焱的眼睛。
“那你别看。”
“陆承舟,你还有地下室没说呢,你——”
这句话还没说完。
陆承舟的唇已经落在了沈焱最薄弱的地方。
沈焱发出一声闷哼。
许久。
陆承舟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浴袍系得很松。
沈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领带。
“手。”
陆承舟停在原地。没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把双手递了过去。
沈焱把领带缠在他的手腕上,一圈,两圈,打了一个结。
抬手,扯开陆承舟的浴袍。
浴袍滑落在地。
沈焱把人推倒在沙发上。
“跪好。”
陆承舟跪在那里,双手被绑在身前。
沈焱俯身,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今晚最好给我记牢了。”
“从今往后,除了我的身边,你哪里也退不了。”
陆承舟弓起身子,承受着沈焱落下的每一个吻。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头,呼吸一点点乱下去。
沈焱的手指插进他半湿的头发里,用力往后一扯。
动作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
陆承舟喉结滚动。
“小焱——”
“闭嘴。”
沈焱落在陆承舟腰侧的手指开始收紧。
陆承舟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沈焱不满意。
“叫。”
陆承舟闭上眼,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沈焱的动作没有停。
他看着陆承舟的表情从隐忍到失控,从克制到溃败,像一幅画在他面前铺开。
这幅画,他等了五年。
“再来。”
那一晚,沈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了他多少次。
他只记得陆承舟的膝盖跪红了一片,手腕上的领带被挣松了,又重新绑紧。
最后陆承舟是被他抱回床上的。
沈焱把人放在床上,擦过湿发,拉过被子盖住他。
陆承舟的手还伸在被外面,手腕上的红痕很明显。
沈焱看了很久,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然后他躺下去,从背后抱住了陆承舟。
陆承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
沈焱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我就抱着。”
陆承舟没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沈焱没听清。
“你说什么?”
陆承舟说:“谢谢你回来。”
沈焱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臂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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