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确定关系后, 傅砚川总是毫无预兆亲他。
裴意然掌心发烫,瞥了傅砚川一眼,将手机塞给他, 脸上没有明显的笑意,声音却能听出尾音上扬, 带着一丝雀跃,“给你。”
如果现在是小狗形态,身后的尾巴一定是兴奋甩动的模样。
“好。”傅砚川感到一丝遗憾。收下手机,看了眼时钟, 站起身, “小意,我去做饭了。”
裴意然的表情变得严肃,拔高声, 跟在他身后喊:“我不要喝羊肉汤!”
“好。”傅砚川失笑。
这段时间两人太胡来, 只能靠饮食调整身体。
现在小意的发/情期结束,自然也没必要再逼着他吃不喜欢的食物。
三天后。
傅景明踩着饭点,拎着满满当当的礼袋上门。
傅砚川去开的门。
兄弟俩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门。
傅景明看了眼沙发上坐得端正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哥,你会帮我吧?”
小狗人耳朵格外灵,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傅景明压低的悄悄话。
他双臂抱胸,黑圆的眼睛立刻瞪过去,无声威胁傅砚川。
傅砚川莞尔,只是拍拍傅景明的肩膀, “去吧。”
他转身往厨房走,切提前准备好的水果, 腾出空间给两人。
裴意然立刻扭回头,摆出一副不愿意和傅景明多说的表情。
傅景明磨磨蹭蹭挪到沙发旁。
刚要坐下,裴意然的眼刀甩了过来。
“……”
他挪到一旁的单人沙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视线瞥向厨房方向,确认哥哥不会来帮自己,不由得叹一口气。
只得自己上场,故作轻松,朝裴意然笑笑,“小意啊,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
裴意然不搭理傅景明。
原本傅景明气哭黎想,他就看对方很不顺眼。
后来莫名其妙被傅景明责怪,更是攒了气。
得知傅砚川离家也有傅景明掺和,对他的印象更差。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类。
傅景明没有错过小意的嫌弃。
一味求和只会招人厌烦。
尤其是对付裴意然这样的小孩,傅景明另辟蹊径,很八卦地打听:“小意,现在是你还是我哥住主卧呢?”
小狗人果然对自己不闻不睬。
傅景明笑得鸡贼,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故意说:“两个房间你俩一人占一个,看来我今晚只能找我哥拼床了。”
闻言,裴意然的眉头轻轻皱起,脸上染上几分不满,很不客气地说:“你不准住这里。”
裴意然比傅景明见过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蛮横无理。
偏偏这张脸生得过分漂亮,一双眼微微圆睁。
明明是在发脾气,却没有半分凶相。
这么精致好看的脸摆在面前,任谁看了都不会生气,只会叫人感慨他好有性格。
难怪能让临近而立之年的木头开花。
傅景明嬉皮笑脸地看着裴意然。
又不是当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他救救哥哥的时候了。
“这是我哥的家,我当然要住在这里。”
多看这张贱兮兮的脸一眼,裴意然的怒气就多一分。
就快忍不住揍他。
他瞪了傅景明一眼,跑进厨房,大声喊着:“傅砚川!不准让傅景明留宿!”
傅砚川正在削芒果,见小意扑来,把手里的刀和芒果放在砧板上。
还没作答。
客厅里的人听见裴意然的声音,故意跟着大喊:“哥!我今晚和你睡!”
小狗人经不得激,声音拔高,拽住傅砚川的胳膊命令:“傅砚川!不准让他住!”
声音此起彼伏,较劲似的。
傅砚川一阵头疼。
客厅又在喊着什么,但傅砚川这会儿完全听不清。
小狗人仗着位置优势,踮脚捂住傅砚川的耳朵,与傅景明一来一回斗气间,气得脸颊红红,气急败坏地威胁:“敢听他的你就死定了!”
小意站不稳,靠着他摇摇晃晃。
身后就是锋利的刀具,傅砚川满手果汁,没法扶他。只得先点头顺着小意,“先松开,我洗一下手。”
裴意然斗胜,站在厨房门口,气势昂扬冲沙发上不要脸的人说:“傅砚川不让你住。”
傅景明已经磕起瓜子,轻飘飘一句,“哦,我赖着不走。”
裴意然没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忍不下去,要跑出去和他打架。
傅砚川洗干净手,来不及擦,连忙拉住小意。提醒客厅里的人适合可止。
傅景明极听哥哥的话,立刻收声。
哪怕取得胜利,裴意然依旧闷闷不乐,被傅砚川拉回身边,喂了一块切好的芒果。
他嚼吧嚼吧咽下,还是没消气,无意间发现肩头的布料濡湿变得透明,立刻将炮火调准向傅砚川:“你把水擦我身上!”
“我给你赔礼道歉。”傅砚川往他嘴里又喂了块芒果。
裴意然没被他轻易糊弄,正要顶嘴。
门铃声急促。
傅砚川抬头往门口方向望了眼,估摸着时间,是他联系的师傅上门拆监控。
使唤客厅的人,“景明,去开一下门。”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裴意然的话被铃声突然打断,没法再捡起继续,脚尖踢了傅砚川一下,咕哝一句:“…你故意的。”
门口传来动静,小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看见进门的人后,立刻扭头,幸灾乐祸和傅砚川告状:“傅砚川你快看,傅景明是扫把星,他一来,那个没钱的烦人老太太也来了。”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一时,所有视线都望过来。
门口紧随其后一声夸张的大叫:“裴意然!我听得见!”
小狗人口无遮拦。
才踏进门的傅寒梅露出不自然的神色,碍于某种目的,只得饮恨吞声。
两个讨厌的人都不爽,裴意然心情极佳,还要添一把火。
傅砚川连忙捂住裴意然的嘴,给长辈递台阶,让傅景明先陪二姑坐会儿聊天。
两人从视野中消失,傅砚川才松开小意。
裴意然立刻踩他一脚,“谁准你捂我嘴巴的。”
傅砚川神色无奈,定定看了小意一会儿,俯身亲了下他的嘴巴。
裴意然立刻不吭声了,将衣角攥出痕迹,表情奇怪,变幻几轮。
最后悄悄红了耳根,仰头瞥了傅砚川一眼,又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声音轻轻的,“你不要脸。”
傅砚川笑了一声,嘴唇又在小意脸颊轻碰了下。
知道小意不喜欢傅景明和二姑,提议说:“回房间看电影吧。”
热意蔓延全身,裴意然脸颊烧得滚烫,羞恼瞪了傅砚川一眼,就是要和他反着干,回了一句“不要”,跑回客厅。
傅砚川在厨房准备午餐。
裴意然抢走傅景明先前坐的单人沙发,将对方逼去和傅寒梅一块儿坐。玩着游戏机,有一搭没一搭听两人闲聊。
或许是因为傅砚川不在现场。
傅寒梅只字未提自己的来意,只关切问起傅景明最近的生活状况。
工作累不累、有没有谈恋爱。
乍看上去倒是像个关心小辈的长辈。
傅景明与朋友玩联机手游,心不在焉应了几句。
没素质地骂起队友来。
客厅满是傅景明游戏外放噼里啪啦的音效。
吵死了!好没素质!
裴意然跑回厨房,脑袋枕在傅砚川的后背。右手举起,半握成拳,在傅砚川的后背敲敲打打。
傅砚川偏头瞥了眼身后安静的人,心底一阵柔软,“厨房气味重。”
“不要你管。”
敲下的力道变重一瞬,又恢复先前不痛不痒的程度。
在傅景明来前,傅砚川就备好菜,只要煎炒就能端盘出去。
傅景明打完一局游戏,正巧看见裴意然和他哥端菜出来。
准确来说,是他哥端菜,裴意然跟在他哥身旁走来来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傅寒梅,“二姑,吃饭了。”
傅寒梅应了声,和他一起去餐桌。
饭桌上。
吃到一半,傅寒梅终于开腔,“小砚,最近公司怎么样了?我听你表哥说你们公司拿下块新地,准备搞厂房。”
傅景明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对话。
瞅见哥哥给裴意然夹菜,故意气他:“裴意然,手断了。”
裴意然闻声抬头,弯腰往桌下看了一眼,找准目标,一脚踹在傅景明翘起的二郎腿上。
傅景明吃痛叫了一声。
傅寒梅的话落在地上,尴尬一瞬,自顾自地继续说:“你那厂房新建也缺人,正好可以让你表哥过去帮你管理。”
傅砚川这才不咸不淡道:“我不是给表哥安排了工作吗?”
“那不是当保安说出去不好听嘛。”傅寒梅说得理所当然,“你哥快四十岁了还没娶到老婆,人家一听他是干保安的,都不乐意和他相亲。大家都一家人,你有本事,能帮衬家人,顺手就多帮衬点。”
这回不用傅砚川出声,傅景明抢先回答。
“虽然说表哥是在明瑞当保安,但是一个月底薪六千,双休,每天工作八小时还是含上午休,已经和市面上多数白领一个工作待遇,凭表哥的初中学历,这份工作算不错了。”
听他提到学历,傅寒梅态度一变,泼声厉气,“要不是当年你爷爷重男轻女,拿我的彩礼供你爸念书,我现在用得着低声下气求你们吗?我一辈子都被你们家毁了,现在我也没求你多少钱,就要你帮衬帮衬你表哥。”
话说到这,她筷子一甩,干脆蛮横:“你就随便给你表哥安排个职位。厂长、管理都行。”
裴意然不懂前因后果,听得云里雾里,到后半部分,笑出声,提醒对方:“你上次才来找傅砚川借了五十万。”
他提起上次。
傅寒梅也想起这没家教的小崽子上回让自己难堪,指着傅砚川臭骂,吐沫星子四溅。
“你有钱包养这小崽子,要不是你二叔躺在医院里,我会腆着这张老脸来找你一个晚辈借钱吗?”
傅砚川按下要砸东西的小意,将人搂进怀里,捂住他的耳朵。
如果不是傅寒梅冒犯小意,他冷傅寒梅几句,便会答应。
面沉如水,周身漫开一股慑人的低气压,声音冷漠:“你觉得我不知道二叔在外欠赌债的事吗?”
他听傅寒梅提二叔住院后,本想让助理打点,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
没曾想医院根本没有这号人。
“借?”傅砚川继续说:“前前后后借了两百多万,如果你确定是借,我现在联系律师过来拟欠条。”
傅寒梅气势弱下来,还梗着脖子坚持:“都是亲戚,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她又提起往事:“几十年前的钱多值钱,我的彩礼全供你爸读书,我和你爸计较过吗?”
沉默许久的傅景明终于听不下去,也将筷子拍在桌上,咬牙切齿。
“傅寒梅,你知道我爸背上有条疤吗?”
第42章
“我爸十八岁下井, 顶板的碎石砸到他背上,疤从肩膀到后腰。这些事,我爸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当年他的学费, 是他在开学前两个月干苦力攒出来的。”
“彩礼?!”傅景明越说越激动,语气骤然拔高, “你哪里来的——”
“傅景明。”傅砚川陡然沉敛,暗含不容置喙的警告。
傅景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噤声,眼底的忿然硬生生压下,环视桌上众人, 一言不发转身往客厅走。
窝在怀里的人仰起脸, 被捂住耳朵乖乖靠在他胸口,眸光懵懂,脸上的好奇心几乎藏不住。
傅砚川神色稍微缓和, 放下捂住小意耳朵的手, 掌心摩挲着他的脸颊,语气疏淡送客:“二姑,今天家里不方便招待客人,你吃完就早些回去吧。”
傅寒梅怔怔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茫然,好半天才回神。听见逐客的话, 神色一慌,仓促起身,狼狈地夺门而去。
“什么啊?”裴意然看看紧闭的门,又瞧瞧沙发上怄气的傅景明。
好奇心无处安放,怪傅砚川:“就是你捂住我耳朵, 我什么也没听清!”
傅砚川柔声安抚:“不是些重要的事。”
裴意然不悦抿起唇,捶了他一拳。
傅砚川哄着小意, “去客厅玩吧,我收拾完桌子来陪你看电视。”
裴意然不理他,走进厨房,带着抹布回来。催着傅砚川:“你快点收,我要擦桌子了。”
傅砚川眉梢微挑,瞧见小意脸上的不耐烦,眼底淌着笑,收拾的动作加快。
当晚,傅景明终究是留宿。
休息前,兄弟俩在客厅谈工作。
裴意然听了会儿,听不懂,打了个哈欠,跑回房间躺下。
没过多久,客厅里的灯熄灭。
傅砚川回到卧室,反手关上门。
一进门就看见在床上滚得乱七八糟的小意,身子四仰八叉斜着,头在床尾,脚踩在傅砚川的枕头上。
傅砚川走近,掌心托住小意悬空的脑袋,往床上送。
裴意然坐起,注意到傅砚川另一只手里有东西。歪着脑袋去看,“你拿的什么?”
“给你的。”傅砚川递给他,“打开看看吧。”
包装拆开,是一部新款手机。
不用想肯定是傅景明带来的。
“我不要傅景明的东西。”裴意然有小脾气,干脆利落还给他。
“不是景明的。”傅砚川给他看转账记录,“这是我给你的,作为把水擦你身上的赔礼,还记得吗?”
裴意然皱起脸,冥思苦想,终于记起是在厨房里的对话。
他还以为是傅砚川随口哄他的,赔礼是喂进他嘴里的那块芒果。
没想到真的有礼物。
他心情大好,主动抱了傅砚川一下。
傅砚川心头一暖,手刚抬起,还未搂到小意的后背。
小狗人已经敷衍地推开他,研究起自己的新手机。
装上电话卡,傅砚川帮他把原来手机的相册和社交账号聊天记录转移过来。
裴意然突然想到这些照片同样存在傅砚川现在的手机里。
他朝傅砚川伸出掌心,命令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傅砚川没多想,递给他。
他划到锁屏页面,抬眸问:“密码呢?”
“0601。”
是他原先的密码。
裴意然眼神变得奇怪,解开锁屏后,嘟囔一句,“就知道抄袭我。”
傅砚川失笑。
裴意然目标明确,径直点开相册,果然发现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完好无损存在这个手机里。还多出傅砚川原本手机备份来的相册。
置顶的相册简简单单备注两个字。
小意
首页图是一只睡觉张着嘴巴流口水的比格犬,角度清奇,嘴筒子占据大半张屏幕,角落里的耳朵睡得向上翻。
“……”
裴意然微微瞪大眼,点进相册继续看。
急着出门玩争分夺秒吃东西的丑照。
殴打旺财面目狰狞的丑照。
站在石椅上恐吓路人的丑照。
撑得躺在傅砚川腿上让揉肚子的丑照。
全是他的丑照。
裴意然又气又羞,大声控诉:“你为什么要拍我这么多丑照!”
他毫不犹豫就要删照片。
一贯沉稳的人难得露出慌张,握住小意的手,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和平时一样,语速却控制不住变快,生怕晚一秒说完小意就手快删掉。
“小意,别删。照片不丑,很可爱,不删好不好?”
“明明就很丑!”裴意然气得脸颊鼓鼓,不为所动。
“很可爱。”傅砚川急忙回答,牵住小意要删照片的手,握在掌心,声音里透出一丝恳求,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
裴意然瞪着他。
僵持良久,还是为傅砚川可怜的注视折服。一巴掌将手机拍进他掌心,气呼呼跑进浴室。
傅砚川无声松了一口气,决定明天将相册的照片多备份一份在电脑。
夜深人静。
床上的小狗人忽然睁眼,扭头看向一旁熟睡的人类,悄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退到床尾,爬下床。
慢慢转移位置,站在床边,眯起眼,居高临下睨视床上的傅砚川。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到相机。
光线黯淡,只能隐隐拍到模糊的轮廓。
开灯傅砚川立刻会醒,裴意然只得凑近些,让手机屏幕的光芒稍微映在傅砚川脸上。
相机怼得太近,连傅砚川的胡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这还不够,哪怕是这样刁钻的角度,傅砚川依旧透着一股成熟的英俊。
裴意然瘪起嘴,不满意,势必要拍出世界上最丑的照片。灵光一现,他忽然倒转手机。摄像头在下,悬在傅砚川的胸前,仰拍傅砚川的脸。
画面中心聚焦在傅砚川的鼻孔。黯淡的光线模糊傅砚川原先分明的下颌线,看上去脸和下巴是连着的。
裴意然终于满意,抿着嘴偷偷笑。
迫不及待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刺眼的白光在卧室炸开。
光亮骤然扑面,床上熟睡的人睫翼猛地一颤,眉头蹙起,缓缓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发现床边的人影,惊了下,睡意全无。
看清是大半夜不睡觉的小意后,吐出一口浊气,拖着沙哑的嗓音问他:“小意,怎么不睡觉?”
小狗人不回答,似乎心情很好,眉眼弯弯满脸笑意,抿着唇发出哼哼的笑声。
他越过傅砚川爬上床。
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没关。
一闪而过的丑照正是傅砚川本人。
声音无奈:“小意啊…”
被发现,裴意然也没有半点心虚,大大方方将照片展示给傅砚川看,脸上都是得逞的笑意,故意问:“怎么了?”
傅砚川清楚小意是在计较自己手机里存的那些“丑照”。
可傅砚川并不是认为那是丑照,每一帧都好可爱,每每翻看,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生机,想到鲜活热烈的小意,心里都熨帖温暖。
但小意不这样认为。
他忍住笑意,摸着小意柔软的后脑勺,“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
小狗人果然睁眼说瞎话,一本正经地说:“这根本就不丑啊,明明很帅。”
说完刻意加重语气,煞有介事地补充:“我觉得这张照片和你本人一模一样,我要用来做壁纸。”
傅砚川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蹭过小意上扬的唇角,温柔纵容:“好吧,现在拍到满意的照片可以睡觉了吗?”
“好啊。”裴意然这会儿格外好说话,以己度人觉得傅砚川会偷删照片,将手机塞到枕头下,躺下压住。
傅砚川摸摸他发烫的脸,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小狗人的兴奋劲还没褪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进傅砚川怀里,一条腿随意压在他身上,好奇问起白天发生的事:“傅砚川,你们今天吃饭的时候在说什么呀?”
他被捂住耳朵,只听见断断续续只言片语。
没听到傅砚川的声音,他仰脸看了眼,发现傅砚川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又要睡着。立刻伸手,捏住傅砚川的鼻子。
无法呼吸的人瞬间清醒,握住小意调皮的手。
掌心里的手不断挣扎,傅砚川轻轻捏了下,嗓音低缓,提醒他:“好了小意,我已经醒了。”
裴意然将问题重复一遍。
傅砚川手臂一伸,搭在小意腰间,将闹腾的人往怀里揽。
小狗人咋咋呼呼,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困意。
一天到晚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
傅砚川抚着小意的后背想。
“你快说啊。”裴意然低头,脑袋在傅砚川胸口撞了下,随后仰起头,警惕问:“你没睡吧?”
“没有。”傅砚川稍作沉吟,温声道:“……让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怀里的小狗人没耐心,担心傅砚川想着想着又偷偷摸摸睡觉,随口说:“老太太说你爷爷重男轻女。”
傅砚川想不到切入点,正好顺着小意的话往下说。
“重男轻女,确实是有点。他们那个年代,避免不了这样的想法。不过没有二姑说的那么严重,起码在上学这件事上,三个子女是一起去上学的。”
“大姑初中毕业后,考进职校,性子软,被同学孤立,不愿意再读,于是跟着爷爷学裁缝。二姑和我父亲是双胞胎,两人从小到大包揽学校的前两名。”
听到这,裴意然很诧异,“那她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
“因为她辍学了。”傅砚川平静道出尘封的旧事。
家里的事父亲从未和他透露过。直到父母去世后,父亲这边的亲戚来闹,总借着陈年往事来骚扰他和傅景明。
于是舅舅将真相告知兄弟俩。
傅砚川思忖许久,最后还是选择父亲的做法,瞒下一切。
“高二下学期,二姑早恋,对象是有名的混混。她开始逃课打架、夜不归宿,甚至省吃俭用把每月的生活费拿去给对方买烟酒。”
裴意然的心情倏地沉落,无法将傅砚川嘴里的形象与白日里刻薄泼辣的中年妇人联系起来。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从第一到末尾。奶奶担心她遇到和大姑一样的情况,来学校找老师打听情况。知道真相急火攻心,大病一场。爷爷把她关在家里罚跪两天,逼她分手。最后见她哭得晕厥过去,终究心软。”
“二姑不想再读书,也不甘心困在小地方和爷爷奶奶一样一辈子做裁缝。于是跟着混混南下打拼,偷拿家里攒给父亲的大学学费,投资混混创业。”
“一年后和混混回来养胎,行李只有几件衣服。爷爷气得打跑混混,四处托人给她说亲。再三把看,终于确定人选。结果二姑闹着上吊。爷爷怕她大着肚子遭邻居闲话,万般无奈,只能依着她,让她和混混成婚。”
“我父亲的学费是下井赚的,背被砸伤,他瞒得严,没有告诉过家人。一直到有景明三岁,发现父亲背后的疤后掉眼泪,父亲才含糊告诉我们是他十八岁留下的,早就不疼了。”
至于接下来的故事,依稀能拼凑出。
所谓的彩礼根本不存在。
听完傅寒梅的过去,裴意然心情复杂。
沉默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以后不骂她了。”
傅砚川轻笑,拍拍小意的后背,“这是长辈间的恩怨,不必委屈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第43章
傅砚川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身上的小狗人,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声问:“故事听完了,现在有没有感到一点困?”
“不困呀。”裴意然趴在他的胸口, 听他的心跳声。
安静下来时,耳畔只能听见傅砚川沉稳的心跳声。
有点吵。
裴意然拍拍他的胸口, 无厘头地命令:“安静一点。”
恰时,隔壁房间传来傅景明的骂声。
听心跳的小狗人惊得颤了下,猛然抬起脑袋,懵懵地看向墙壁。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佳, 自打住进来后,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隔壁的动静。
裴意然皱起眉头,和傅砚川告状:“他好吵。”
“估计在打游戏。”傅砚川了解弟弟的习性,揉揉小意的耳朵, “我让景明安静点。”
他拿起手机给隔壁的人发了条信息。
但骂声不减, 估计是没看。
眼瞧小意的表情越来越差,傅砚川撑起身,“我去看看。”
“我去!”裴意然先一步爬起身,下床往外跑。
站在隔壁房间门口,砰砰拍门:“傅景明你吵死了!快关掉!”
房间里的人充耳未闻。
裴意然眼珠滴溜溜转,跑到门口, 坏心眼地将网线拔掉,快跑回房间,关上门,躲进傅砚川怀里。
没过半分钟。
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隔着门板气势汹汹:“裴意然!你想死了是不是?”
裴意然眉眼间都染上笑意, 晃着身下的人,故意夸大, “傅砚川傅砚川,他说我要死。”
小意和景明在同一屋檐下,傅砚川几乎没有耳根清净的时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嗓门大,还同样爱告状。
傅砚川总是被迫成为两人间的判官。
傅景明也学他,把门拍得啪啪响。“裴意然,我听得到,你快给我滚出来!”
这架势。
估计楼下也快来投诉。
傅砚川按住怀里乱动的脑袋,朝门外说:“景明,安静一点,晚上大家都要休息。”
傅景明很听哥哥的话,但团战输了,他心有不甘,“哥,可是裴意然——”
裴意然立刻伸手捂住傅砚川的耳朵,不让他听傅景明告状。
“好了,”傅砚川握住小意的手,语气果断,“景明,回你的房间去,不许再发出声音。”
瞥见小狗人在幸灾乐祸地笑,傅砚川继续:“小意,你也是。该睡觉了,不要再闹。”
门口的人不情不愿走了。
怀里的人好生气,立刻远离傅砚川,旋转九十度,斜着身子睡觉,脚板抵在傅砚川的腰间。
两米宽的大床,硬生生将傅砚川挤到床沿边,故意借用傅砚川的话,“我现在要睡觉了,你要是敢吵我你就死定了!”
甚至没有多余的位置让傅砚川放手。
更别提翻身。
但起码小意安静了。傅砚川说:“小意,晚安。”
裴意然立刻找茬,不轻不重踩了傅砚川一脚,“不准说话!”
于是傅砚川拍拍他的脚背。
又遭一脚。
小狗人发脾气,“也不准碰我!”
次日,日上三竿,裴意然睡醒。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人,他洗漱完离开卧室。
客厅里打游戏的人正在等待复活,闻讯抬头,记着昨晚被裴意然断网线的仇,张嘴嘲讽:“裴意然你是猪精转世吧?太阳晒屁股了终于愿意起床了。”
早晨脑袋困顿,裴意然慢半拍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道弧度,皮笑肉不笑地反击:“你在说你自己吗?肿得确实很像猪头。”
傅景明熬夜打游戏到凌晨四点,睡了三个小时又起床接着打。
听见裴意然的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真比平时要厚许多。
他正要学舌骂裴意然是猪头,但早起的小狗人美貌一丝不减,哪怕说着刻薄的话,脸依旧好漂亮。
“……”
傅景明晃神几秒。
裴意然已经彻底清醒,才不会放过走神的傅景明,乘胜追击继续冷嘲热讽:“打游戏声音这么大!你耳朵聋了吗?”
“……”
傅景明暂时没有想到攻击裴意然的点,扭头向厨房:“哥!”
厨房里的人闻声回头。
裴意然快跑过去,先一步告状:“傅砚川,傅景明打游戏声音好吵,他吵到我了。”
傅砚川托住跑过来的小狗人,等他站稳才松手。朝客厅里的人说:“景明,游戏声音小一点。”
“……”
傅景明语噎一瞬,把游戏声音调下来,不愿善罢甘休,眼珠一转,大声喊:“哥,裴意然刚刚骂我。”
傅砚川没多想,信了傅景明的话,低头道:“小意,不能骂人。”
裴意然瞪大眼,往傅砚川腿上踢一脚,勃然大怒:“是他先说我的。”
坑完哥的人把头缩回去,事不关己,吹着口哨继续打游戏,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这类桥段每天都在上演,傅砚川无奈叹气,“抱歉小意,是我没弄清楚状况,错怪你了。”
他抬手,拉了拉小意抱在怀里的胳膊,把人哄回和自己面对面,亲了下小意的额头,“…还生我的气吗?”
“当然。你当自己是天仙,亲一下我就要不生气吗?”裴意然瞪傅砚川一眼,还在计较。
人类揽住他的肩膀求和,裴意然鼓着脸,摇摇晃晃,余光瞥见看见锅里的煎蛋,使坏招,松口跟傅砚川说话,“我想来弄。”
正得罪小狗人,裴意然提任何要求,傅砚川都得应。
他没有丝毫迟疑,把锅铲让给小意。
小狗人四指不沾阳春水,从没接触过下厨。
看着小意往煎蛋上撒了五勺盐。
傅砚川欲言又止,“…小意,盐是不是放得有点多了?”
闻言,裴意然把锅铲塞回傅砚川手里,扮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语调却不自觉上扬,藏不住的笑意,“是吗?那这个就给傅景明吃吧。”
看着小意眼底狡黠的笑意,傅砚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奈地笑了一声,“小意啊…”
“你不许吃,就给傅景明吃。”裴意然声音越来越小,还偷偷往外看一眼,确认傅景明没有听到,拽住傅砚川的手腕,很严肃地强调:“他刚刚说我,你要是帮他,这辈子都别想和我说话。”
傅砚川低头,看见小意牵住自己的手,被小意可爱得不行,“好吧。”
早餐端上桌。
三人吃得一模一样,三明治、水煮蛋、牛奶。
傅景明没有丝毫怀疑。
一口咬下,迟迟没再有动作,眼珠左转右转,发现哥哥和裴意然都没有任何异样。
如果单单是裴意然一人表情自然,傅景明仍然会怀疑他。
可是哥哥绝不会骗他!
他可是集万千宠爱被他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的。
傅景明从层层叠叠的三明治里尝出罪魁祸首是那层煎蛋。
齁咸。
他怀疑自己的舌头出问题了。
又怀疑自己熬夜把脑子熬坏了,要不然怎么就他感觉好咸。
平常兄弟俩吃饭就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基本不在餐桌上讲话,多裴意然一个人后,会热闹许多。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拌过嘴,裴意然也不吭声。
餐桌上寂静如鸡。
傅景明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喝了三杯水,状似无意提起,“哥,今天的煎蛋好像有点咸了。”
傅砚川与他对视,默默移开视线。
裴意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傅景明还有什么不明白,朝哥哥身旁的人翻着白眼,语气幽幽,“…裴意然。”
裴意然单手拽着傅砚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傅景明,“傅砚川傅砚川你看啊,傅景明想揍我。”
傅景明没有任何动作,平白无故被倒打一耙,不可置信倒吸一口气:“哥!我没有。”
“好了小意。”傅砚川做完判官做和事佬,“现在大家扯平了,都不许再闹。”
裴意然率先表态,积极响应,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声:“好啊好啊。”
轮到傅景明。
他顶着哥哥的视线,忍辱负重,憋屈张嘴:“行。”
傅砚川摸摸小意的脑袋,“不是约好和黎想出门玩吗?快去换衣服吧,我收拾完餐桌,开车送你过去。”
小狗人换装完闪亮亮地从卧室出来,上身穿着背心,外面套了件衬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牛仔裤,长度遮到膝盖,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腿。
秋后天气渐凉,傅砚川随手拿了件外套,和小意一起出门。
等电梯途中,望着小意光溜溜的腿,止不住多言:“小意,不会冷吗?”
他往小意空落落的胸口瞥一眼,感觉小意全身上下都在漏风。
“一点也不冷。”小狗人体热,年轻气躁。
傅砚川还是把外套给他穿上。
小意挣了挣,没挣开。走进电梯,看傅砚川把拉链拉上。
“晚饭回来吃吗?”
裴意然的注意力被转移。
想到晚上的正事,摇摇头,“在外面吃,想想说要请客。你到时候过来吧,想想说徐叔也会来,我们一起吃。”
傅砚川瞬间猜到这次吃饭的意义,试探问:“要带上景明吗?”
小意讨厌傅景明,如果是普通饭局一定会拒绝。
但是小意回答得快,哼了一声,还是说:“带上吧。”
第44章
这是两人确定关系后, 和小意亲友的第一次吃饭。
傅砚川默默确定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记在心底,微微颔首:“好。”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 傅砚川没再往里开,摸摸小意的耳朵。
吹了整路风, 耳朵透着凉意,傅砚川耐心给小意的两只耳朵揉热,才解开车锁。
“小意,确定好餐厅后, 记得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
裴意然点了下脑袋。
听到窗外的声响, 下意识扭头去看。
黎想正站在家门口等他,身侧是程家养的杜宾犬黑球,高大威武。
车子迟迟没有往里开, 一人一狗都有些疑惑, 顺势往车门边走。
傅砚川收回手,眼底淌着浅浅笑意,低声叮嘱:“玩得开心。”
黎想已经走近门边,从车窗里看见傅砚川在和自己打招呼,弯起眼招招手打招呼。
发现只有小意一人从车上下来,顺势牵住小意的手, 好奇问:“傅砚川不进来坐坐吗?”
“他马上就回去了。”
裴意然话音刚落,身侧的杜宾犬用脑袋顶了顶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垂眸看了眼,会意,轻笑一声,揉揉黑球热乎乎的脑袋。
两个小狗人并肩挽着手朝屋内走。
杜宾犬不满两个人如此亲昵挨在一块儿, 嗷嗷直叫,蛮横地挤进两人腿缝之间, 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不许他们靠这么近孤立自己!
确认小意安然进屋,傅砚川才驱车离开。
两个小狗人昨晚临时起意约好出门玩。
徐叔今早得到消息,早早准备好小意喜欢的零食和果汁。
裴意然和徐叔在溪石村分别后,也好一段时间没见面。
一进门,就抱住徐叔。
徐叔眉眼含笑,温柔抚了抚他的脑袋,“徐叔给你烤了肉干,今天回家带点回去吧。”
“嗯,谢谢徐叔。”
裴意然刚松开怀抱。
身后排队的黎想迅速补上空位,仰起小脸,噘着嘴巴,一动不动看着徐叔。
徐叔失笑,无奈抬手摸了摸黎想的脑袋,“没有忘记我们里里。”
“我呢?!”杜宾犬大叫一声,不乐意了。
又争又抢,挤开黎想,大步冲到徐叔面前,两只前爪扒住徐叔的膝盖,倚在他身前往上蹦。
庞大的身躯挤倒黎想。
单薄的人儿身形不稳,眼睛瞪大,满脸震惊,控制不住往前栽。
裴意然眼疾手快伸手去接,没接住突然撞开的重量,不仅没扶住人,反倒被黎想带着一同跌进沙发里。
脑后垫着抱枕,倒下的一瞬依旧撞得两眼冒金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另一边,杜宾犬刚被徐叔摸完头。
扭身一看,发现这俩人又背着自己悄悄玩,醋意翻涌,气冲冲跑过去,后腿紧绷,原地起跳。
黎想正着急忙慌撑起身子,要从小意身上下去。后背骤然一沉,被杜宾犬结结实实压了回去。
沉甸甸的,压得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闷声哼哼:“呃…刀疤哥你好重。”
裴意然被压在最下,直翻白眼,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还是徐叔匆匆赶来,费力把小意救出来。
一旁的程野早见怪不怪,淡淡说着风凉话,“我就知道,这三个不能凑一块。”
两个小狗人在程家待了半小时就准备出发。
院子里停着一辆雾蓝色的电动车,车身崭新发亮。车型小巧圆润,线条都是软和的圆弧,坐垫敦实可爱。
车上贴满密密麻麻可爱的贴纸。
程野满脸担忧:“宝宝,真不要我送你们吗?”
黎想买车不过一个月,正式学会开电动车是在半月前,熟悉路段仅有别墅区的大路和家里的院子。
连杜宾犬都没嚷嚷着被孤立,沉默地藏在徐叔腿后,生怕他们叫上自己。
“不要!”黎想很自信,扭头看向后座的小意,朗声说:“小意,你相信我。”
裴意然摸摸脑袋上的头盔,确认牢实,心不在焉地点头:“嗯,相信你。”
“那你抱紧我。”
裴意然的手臂全圈住黎想的腰,小毛驴弹射起步,倏地冲出院子。
小小一辆车,开出大运气势,耳畔是呼呼风声,裴意然听见黎想兴奋的声音,“我们出发啦!”
别墅区在景区山顶,下山是段蜿蜒曲折的山路,侧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程野可不敢让他俩独自走,开着车不远不近跟在小毛驴后,看两人行驶到平坦的路段后,才离开。
车子摇摇晃晃,终于是安然无恙抵达目的地。
裴意然摸摸胸口,诧异自己全须全尾下了车。
两人约好去医院打耳洞。
黎想想打,又怕疼不敢,哭戚戚和小意撒了好半天娇,才让小意点头。
一针噗呲穿过耳朵。
黎想吓得脸色苍白,怎么说都不敢再来一针,抓住小意的手,声音颤颤巍巍,“小意你别弄。”
裴意然检查他的耳朵,连血都没见。
想了想,还是坐下,与黎想打的相反的耳洞。
在医院磨蹭一小时,裴意然领着含着一包眼泪的黎想离开。
他开车往商场走,后座的人还在哭哭啼啼好感动,“小意我好爱你。”
裴意然被风吹得面无表情,“敢把鼻涕擦我背上你就等死吧。”
黎想把鼻涕吸回去,哼哼唧唧几声,终于不再哭了。
他看着小意被风灌得胖嘟嘟的袖口,忽然想到,“小意,怎么是你在开车…”
在他的印象里,小意貌似从来没有开过…
“哦,”裴意然很淡定,“我感觉很容易。”
所以就直接上路。
于是两人被警车拦住,原因是无视交通规则随意变道。
车门一开,驾驶座下来的也是熟人。
拖着一口懒散的腔调,“大老远就看见你俩,要起飞啊?”
一见闯祸,黎想躲到裴意然身后,窃窃私语,“小意,怎么办?”
秦屿当了几年警察,耳朵不是一般地好使,敲敲黎想的头盔,啧啧几声,“还怎么办,车没收了。改天让程野带你来公安局领。”
他扭头使唤身后的队员,“涛子,把这辆违规车开回警局。”
“靠。你咋不自己开?”涛子骂骂咧咧,还是照办。
两个小狗人被赶下小电驴,又被警车捎上,“去哪啊?我送你们。”
黎想抱紧裴意然的胳膊,报了个地址。
秦屿从后视镜看见两人已经嘀嘀咕咕聊吃聊喝,没当回事,好笑又好气。
“你说说你俩,字都没认全,指示标都看不懂,就敢开上路,嫌自己不够命大吗?”
裴意然已经认识到错误,听秦屿一直在批评他俩,忍不住辩解:“我们戴头盔了。”
这小孩还顶嘴,秦屿朝前方准备超车的车辆按了两下喇叭,才有空回:“那头盔有什么用,车一撞你俩少胳膊少腿。”
“……”
裴意然不吭声。
后座安静几秒钟。
黎想很刻意地转移话题:“秦屿哥,你不是刑警吗?也可以管交通吗?”
“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碰见你俩在飙车,再不管,就是新一轮案发现场了。”秦屿皮笑肉不笑。
黎想也不吭声了,在裴意然耳边哼哼唧唧。
看两个小狗人真认识到错误,秦屿这才放过他俩。
“再过半个月就是第二轮心理评估,小意,我听院长说你现在不住在福利院,到时候记得来公安局。”
“嗯。”裴意然应了一声。
“小狗人发展社会关系需要去协会登记,程野告诉我你谈恋爱了,记得让对象去登记身份信息,别到时候傻乎乎被骗。”
秦屿还记得刚和裴意然见面,对方抗拒人类的模样,现在竟然愿意和人类谈恋爱。
几个月前的事,竟然像几年一样遥远。
“程野怎么这么八卦!”裴意然对黎想的男朋友极不满意。
秦屿被他气恼的模样逗笑,想到这两人第一次见面闹的笑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水火不容。
“是我跟程野打听的。”秦屿和他解释:“你知道嘛,小狗人身份特殊,上一桩案子闹得那么大,现在正把你们当心头肉,恨不得时时派人跟着。”
他带着玩笑语气说。
实际上福利院不仅毗邻派出所,每月去福利院做志愿服务的基本是警校学生。
连周遭的商铺都有便衣每时每刻驻岗,生怕再出一点意外。
两个小狗人果然没听进去多想,说起好吃的冰激凌。
秦屿无声叹息,看两人开开心心的模样又感到一阵欣慰。庆幸他们没有留下阴影,依旧能乐观热情地面对生活。
到达商场,两个小狗人下车,站在路边乖乖地和警官说再见。
耽搁的时间太久,两人逛了逛甜品店就去看电影。离场时,约好晚餐的人都提前到达。
傅砚川坐在小意左手边,抵达后从程野口中听见两个小狗人违反交通规则的事,摸摸小意的腿,担忧的目光在小意身上检查,“没摔着吧?”
“没。”裴意然偷偷把吃不完的冰激凌放在傅砚川手边。
傅砚川偏头看了眼,捏捏掌心里的手。
徐叔早就安排好菜品。
菜上桌前,敬了傅砚川一杯茶,“小傅,前段时间确实是叔瞒了你。”
傅砚川摇头,“没关系,您帮了我很多。”
鞋尖踢到身旁的弟弟。
傅景明立刻会意,站起身,举着茶杯,飞快向四周敬了一圈,“都怪我,是我害大家你瞒我瞒,心里都不踏实。”
他仰头一口喝下,中二道:“我先干为敬!”
徐叔摇头笑笑,把茶喝完。
第45章
一杯茶饮尽, 默认旧事翻篇。
徐叔处世圆融,三言两语牵起话头,沉闷的氛围转眼活络起来。
话题聊到新转入表演班的黎想。
“里里目前是在学表演, 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小意有什么打算?”
裴意然戳戳碗里的饭,对未来的规划并不清晰。
听话题落在自己身上, 小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
傅砚川掩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小意的后腰,无声安慰。
菜陆续上齐,一行人动筷。
傅砚川习惯性照顾家里两个孩子, 帮这个剃完刺, 又帮那个拿纸舀汤。
哪怕中间隔着人,裴意然与傅景明依旧看彼此不顺眼。
听傅景明第三次使唤傅砚川拿纸,裴意然眉头一皱, 伸手握住傅砚川的手腕, 从他身侧探出半张脸,气鼓鼓地开口:“傅景明你懒死了,不准再使唤傅砚川!”
傅景明接过徐叔递来的纸巾,当即不甘示弱地回怼:“那你呢?你也在使唤我哥,凭什么我不能让我哥帮忙?”
他不愧是年长几岁,脑子转得飞快。殷勤夹了一筷子菜, 放进傅砚川碗里。
余光斜斜扫向裴意然,带着几分挑衅,话却是对傅砚川说的,“哥,这是你喜欢吃的。”
裴意然气得深吸一口气, 胸口微微起伏。
知道这两人是何德行。
傅砚川的掌心覆在小意手背,轻柔拍着, 不断重复:“小意,没关系,不要和景明生气。”
裴意然却宛若未闻耳旁的劝说,一把按下傅砚川的手,有样学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傅砚川碗里。
刻意扬起声调,“傅砚川不吃味道重的菜!”
他绷着小脸,静静等待着傅景明向自己认输。
奈何傅景明没有半点声响。
几秒后,嘴角抽动两下,忍俊不禁笑出声。
“裴意然你个小傻子,谁跟你说我哥不吃味道重的菜了?我哥吃,是我不吃。”
“……”
小狗人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他。
出差错的窘迫懊恼尽数化作势必要赢过傅景明的决心,眼底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
黎想隐约感到要坏事,脸色微微一变,急急忙忙伸手,想要去拉小意的手,制止他的动作。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裴意然铆足劲,一心证明自己比傅景明更了解傅砚川。
他从记忆里搜寻以前背下的内容,扬声脱口而出:“傅砚川不吃动物皮和内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砚川落在小意脸上的视线一怔。
傅景明轰然爆发出新一轮的笑声。
这还是他第一回光明正大打败裴意然。
望见裴意然脸上错愕困惑的表情,得意洋洋说:“不吃动物皮和内脏的也是我。”
“不好意思我哥根本不挑食,”他吊着小拇指,晃了晃。
一时得意忘形,嘴快恶心对方:“不会吧裴意然,你该不会暗恋我吧?把我的忌口记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景明脸上,他辨出距离最近的那道深沉的注视来自他哥。
面上的笑意一僵,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不合时宜的玩笑。扯着嘴角干笑,往自己嘴巴扇了两下,语气抱歉,“嘴瓢,嘴瓢…”
眼瞧着傅砚川扭头,视线快回到小意身上。
黎想憋红脸,掐住程野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大声说:“是我!”
顶着众人疑惑的视线,他口齿清晰补充完后半句话,“我也不吃动物皮和内脏,小意记成我了。”
程野迅速领会,表情自然笑着点头,顺着黎想的话往下说:“对,里里不仅不吃动物皮和内脏,还不吃黄瓜不吃豆制品,不吃带皮的茄子和番茄。”
徐叔反应也极快,立刻顺着这一话题往下聊,“挑食对身体不好,像豆制品营养价值就很高。我记得小意也挑食。”
“嗯,小意不喜欢膻味重的食物,喜欢吃甜食。”
傅砚川声音低缓,裹挟着温柔的笑意。
握住小意的手,似乎没有发现小意恍惚异样的神色,捏捏小意的指尖,“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觉得冷?”
裴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住嘴唇,摇摇头。
饭局到后半程,气氛明显不如先前。
傅景明敏锐感知到自己闯祸,和哥哥说了一声,自己打车开溜。
回程的车只有两个人。
裴意然坐在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刚开出一段路,手脚就恢复温暖,甚至涔出些黏湿的汗迹。
或许是因为心虚,从上车后,裴意然的脸就不由自主望向窗外,似乎在逃避什么。
他虚虚握了握掌心,听见车厢里响起缓慢的纯音乐,紧绷情绪随着轻柔的音乐慢慢松缓下来。
默数着时间,在下一个路口等待红绿灯的间隙转头。
没想到会直直撞见一双温沉的眸子里,裴意然提起准备的台词都忘记,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才从嘴里憋出声音,硬邦邦的,“傅砚川…”
“嗯。”傅砚川弯起眼,露出明显的笑容,朝小狗人招招手。
裴意然不明所以,抿住嘴唇的力度微微变大,还是磨磨蹭蹭伸脑袋过去。
人类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常年书写的粗糙,贴在他的脸侧。
热度透过单薄的皮肤,溢进血脉,滋润僵硬的四肢。温柔的吻落在他的眉间,最后摩挲碾转着他的唇角。
几秒钟的时间。
等裴意然松开攥紧的拳时,绿灯亮起,车缓缓行进,耳旁是傅砚川低低哑哑的笑声。
对方目视前方,语气显得意味深长,“幸好红绿灯的时间够长。”
裴意然抿抿嘴唇,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上,鼻息间仿佛仍萦绕着傅砚川令人安稳的气息。
惴惴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轻声骂:“你变态。”
傅砚川笑起来。
音乐正播放到醇厚的大提琴独奏,显得傅砚川的笑声似乎在裴意然胸腔里震动,震开一阵酥麻。
耳根漫起一阵红意。他庆幸车顶的照明灯没开,才能借着夜色隐瞒恍惚与失态。
车停进地下车库。
四周通明,裴意然拖拖拉拉下车,走到傅砚川身旁。
他踌躇等待着傅砚川审问自己。
但傅砚川什么也没说,摸摸他的腿,“是不是觉得冷?要不要把外套穿上?”
停车场里温度低,裴意然下意识点点头,想到马上到家,不太想再穿外套,又摇摇头。
身前的男人若有所思看了他几秒,忽然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手臂下落时揽住他的腰。
身体突然腾空,裴意然的气息有一瞬间不稳。再眨眼时,已经被傅砚川不容置喙抱在怀里,大步往电梯间走。
“我自己能走。”裴意然拍着傅砚川的肩膀,脸皮薄,担心被熟人看见。
傅砚川又笑起来,摸着小意纤瘦的脊背,走进电梯,故意说:“抱着会更暖和。”
听这话是不打算放下他。
电梯平稳上升,裴意然手忙脚乱扯出挤在两人身体之间的外套,赶在抵达一层时,罩在自己头上。
好在这个点人少,电梯门打开,只停留几秒钟又合上。
裴意然取下外套,刚要松口气,瞥见角落里目光惊疑的少年。真让他猜中,被为数不多的熟面孔撞见了。
见少年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和傅砚川,他鼓起脸,凶巴巴地瞪过去。
少年一怔,慌乱移开视线,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面朝角落,背身对着两人。
电梯门再打开,傅砚川抱着怀里乱动的小狗人离开电梯。
单手开门也行云流水。
他抱着小意进门,听着对方咋咋呼呼闹腾着要下去的喊声,忍不住亲亲他的嘴唇,才放他下来。
“变态!”小狗人气得脸蛋红红,飞快换好鞋,往傅砚川要换的拖鞋上踩一脚。
傅砚川失笑,没甚在意,换上鞋。
小狗人又往他换下的皮鞋上踩一脚,把挺立的鞋身踩扁,心满意足跑开了。
裴意然洗完澡离开浴室,没在卧室发现傅砚川。
新打的耳洞溅到水,绽开疼意。他要找傅砚川帮忙抹药,带着疑问往外走。
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响,他循着声找到傅砚川,发现锅里浓稠的黄酱,仰起脸看了傅砚川一眼,“这是什么?”
“烤牛奶的材料,”傅砚川摸摸小意被水打湿的发尾,“今天只吃了几块鱼,喝了两口汤,晚上会饿的。”
裴意然心里惦记着事,胃没有知觉,没想到傅砚川会发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他垂下眸,慢半晌哦了声。
又叫傅砚川提起晚餐的事,他不安地看了傅砚川几眼,止不住猜疑傅砚川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傅砚川将煮好的材料倒入碗里,盖上保鲜膜送去冰箱冷藏,带着小意往客厅走。
他率先在沙发坐下,瞥见闷不作声站在一旁罚站的小狗人,忽而出声:“小意,来我这里。”
裴意然在他身侧坐下,被圈住腰抱到他腿上。
两人面对面靠着,他脸上丁点表情变化一览无余。
裴意然下意识要往下爬。
傅砚川收紧圈在小狗人腰间的手臂,将不安分的人禁锢在怀里。
他摸着小意沮丧的脑袋,无奈轻叹一声,“小意,怎么又不高兴了?”
第46章
裴意然嘴硬, “…没有不高兴。”
傅砚川迟迟没有问他关于记混兄弟两人喜好的事。
他才惴惴不安揣着心事。
追根究底还是傅砚川的错。
傅砚川垂眼,望向小意翕动的睫翼。
低头吻着小意不安的眉眼,轻声轻语, “没关系小意,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对方。”
裴意然下意识闭上眼。
等傅砚川的唇离开, 才慢吞吞睁开眼,发觉对方看向自己的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这样,”
傅砚川抬起手,指腹落在小意抿平的唇角, 轻柔摩挲着, “小意,你一直在告诉我,你不高兴。”
裴意然无法在傅砚川担忧的目光下坚持太久。索性抱住傅砚川的脖子, 不让傅砚川看见自己的表情。
傅砚川顺势把下巴抵在小意发顶, 掌心顺着小意的后背,“跟我说说吧。”
从颈窝里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傅砚川失笑,“因为喜欢你。”
搂在他脖颈的胳膊圈紧,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是我总是对你发脾气。”
“很可爱。”傅砚川想了想,又补充:“你只对我发脾气。”
裴意然听不出好的坏的,沉默半晌, 又说:“…我还揍你。”
傅砚川揉着哄着,“因为你只喜欢我。”
被傅砚川这么直白地指出,裴意然与傅砚川相贴的皮肤仿佛烫起来,有火在烧,有蚂蚁在爬。
他羞赧着否认, 声音里带着一丝气音,抱紧傅砚川的脖子, 把红彤彤的脸往他颈窝里藏,“不要脸!我才不喜欢你。”
傅砚川被挤得仰起下巴。
轻掩的眸光瞥见小意泛红的耳根,他抬起手,掌心覆在小狗人滚烫的耳上,缓慢揉着,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他咽下喉间的笑意,慢条斯理说:“喜欢我的人现在会亲我。”
“……”
怀里的小狗团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挂在傅砚川后颈的手往上抬,攥住他的发尾。
在傅砚川感受到痛意前。
小狗人抬起脑袋,飞快往他左脸咬了一口。
傅砚川微微错愕,紧接着失笑出声。
托住怀里羞红的人,回应道:“小意,我也喜欢你。”
脑袋也被小狗人啃了一口。
傅砚川又笑起来,摸到脸上的口水印,碰了碰小意的额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我本来心情就很好。”裴意然已经将原先惆怅的事抛到脑后,现在满脑子是傅砚川说情话的模样。
他瘪着嘴强调:“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没有不高兴,是你觉得我不高兴。还一直说一些不要脸的话,一点都不知羞。”
“好。”傅砚川笑着蹭蹭他的发顶,“是我多想了。”
被黏人的傅砚川抱了好一会儿,裴意然才不耐烦地推开他的脸,记起来意,“我的耳朵疼,你给我涂药!”
“我看看。”傅砚川懊恼自己竟然让小意忍痛这么久,声音紧张起来。
裴意然扭过脑袋,将穿孔的那只耳朵给他看。
下午见,耳朵与平常无异,只是多一个孔。
现在耳垂明显发肿,耳洞附近一片红。
傅砚川将人放在沙发上,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软膏,给小意处理伤口。
裴意然逛了一天,静下来后感觉眼皮好重,靠在傅砚川胸口无意识地打哈欠,“你好了吗?”
“马上好了。”傅砚川给他换了颗耳钉,瞥见怀里全然依赖的人,心底一阵柔软。
裴意然盯着傅砚川胸口的纽扣发呆。
门外突然响起门铃,他回神,闻讯扭过脑袋向外看。
傅砚川按下弹起的脑袋,“我去看看。”
裴意然趴在沙发上,从打开的门缝里瞥见一抹明黄的衣角。
没多久,傅砚川捧着两个盒子进门,指缝间夹着张纸,随着走动,飘来晃去。
裴意然好奇地伸脑袋,“你买什么了?”
“不是我买的。”傅砚川将纸递给他。
裴意然眨眨眼,满怀疑惑在翻过纸,看见纸上栩栩如生的下跪小人后清晰。
他将纸团成一团,丢到地上,怒批道:“丑死了!”
傅砚川弯起眼,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兀自拆开。
尺寸小的盒子装着一颗流光溢彩的深蓝色袖扣,正中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铂金底座简约,没有多余花里胡哨的装扮。
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另一个盒子沉甸甸的,盒面印着完整的成品渲染图,角落的标识醒目,不用打开,也能猜到里面装着海量积木零件。
小狗人傲娇仰起脸,佯装自己并不在意,余光却两次三番扫过积木。
小意喜欢拼图和积木。
傅景明这回可算是送到小意心坎上。
傅砚川缓声开口:“小意,这是景明给你的赔礼,要打开看看吗?”
“……”
裴意然瞥了他两眼,没作声。
傅砚川会意,找来剪刀拆箱。
从盒里捡出一袋袋零件,转眼就淹没半边茶几。
傅砚川笑着调侃:“这么多,要拼好久。”
小狗人捏在裤边的手透着纠结。
半晌,跑到茶几另一侧,捡起被自己丢掉的纸团,将揉皱的纸团展开,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蜡笔,蹲在桌旁涂涂画画。
傅砚川凑过来看,发现下跪小人的脑袋变成了猪头。
裴意然收起画笔,心满意足地拍了张照,发给傅景明。
对方回复得快,仿佛没有看见画里的猪头。
连发了好几个黄豆搓手的表情包。
画面里透出的猥琐气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
裴意然没再回复,将桌上的积木零件塞回包装里,仰着脸对傅砚川说:“我们一起拼。”
“好。”傅砚川摸摸小意认真的脑袋。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见小意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多出两条陌生短信。
一条勒索短信,与一张照片。
画面背景在停车场,按下快门的时机太过急切,整张画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虚糊。
画面中心是相拥的两个男人。
身形高挑的人面容拍得清晰,肩头松弛,手臂牢牢环住怀里的人。
傅砚川一眼认出,这是他本人。
而小意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只露出一小截后颈与柔软的发顶。
肢体依偎的姿态太过亲昵,一眼便能察觉二人绝非普通朋友。
傅砚川盯着画面里的小意。
没想到在外人看来,两人拥抱的模样是这样缱绻亲昵。
他又多看几眼,懊恼当时没有注意到靠在他怀里的小意竟然是这么乖。
他保存照片,将对方拉黑。伸手抱住兴奋翻看积木图纸的小狗人,弥补亲了两口。
离开学只剩下不到半个月时间,裴意然正在安排每日的拼装计划。
骤然被傅砚川打断,大叫一声,推开他的脸,语气好嫌弃:“不准亲我!你没看见我在忙吗!”
傅砚川闷声笑。
刚在小意身侧坐下,又被警惕的小狗人推开,生怕他再打搅自己,毫不走心地找借口:“我饿了。”
“好。”傅砚川亲亲他的发,起身去厨房。
…
往常一天。
家政阿姨做完午饭离开,裴意然将手机放在正前方,和傅砚川视频,给他看桌上的菜。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提起。
“好好吃啊,傅砚川你再多给陈姨一点钱。”
事情说来话长。
傅砚川上班的时间,小意已经在小区里混开。
连小区里流浪的猫猫狗狗都喜欢黏着他。
有过几面之仇的少年震惊地发现这一现象,蹲在他身侧给小狗添水,很刻意地搭话。
两人年纪相仿,很快熟悉起来。
傅砚川几次半夜醒来,伸手往身旁摸,摸到一片冰凉。
走出卧室,客厅里的灯明晃晃的,小意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与他组队的就是徐贤诚。
家政阿姨就是徐贤诚家的。
徐贤诚来家里做客,总会带几盒零食甜点。正是他家阿姨亲手做的。
裴意然讨厌徐贤诚,因为他比傅景明还要吵。
他每次都被徐贤诚吵得心烦,可终究是吃人嘴软。
所以每次都等吃光徐贤诚带来的食物后,才会赶他走。
看见徐贤诚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小意面无表情努力往嘴里塞东西的场面。
傅砚川总止不住笑。
小意不会做饭,中午傅砚川没法做。总让小意吃外卖,傅砚川也不放心。
一次偶然的机会,傅砚川认识了徐贤诚的妈妈,委婉提及后,对方爽快地将阿姨的联系方式推给他。
徐贤诚在知道家里的阿姨被撬来做兼职,打游戏时总顺口威胁裴意然。
再坑就不许陈姨来他家了。
可裴意然打游戏就是很菜。
他苦练一周还是菜,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一边怒骂徐贤诚混蛋,一边暗暗催促傅砚川多给一点钱留住陈姨。
傅砚川轻轻笑出声,“放心小意,陈姨跟我说了,她不会走的。”
裴意然心满意足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肉丸,从屏幕里瞥见傅砚川清淡的菜,直勾勾盯了几秒,嚼吧嚼吧咽下嘴里的食物。
忽然出声:“傅砚川,明天我来给你送饭吧?”
小区有直达明瑞的地铁与公交,裴意然查过,只要十五分钟。
“不用,明天我会回家吃。”
傅砚川午休总会回家,只有忙碌的时候,会留在公司潦草解决午饭。
最近有一项跨国合作,他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午休回家。
不仅是傅砚川,明瑞上下都为这次合作全面戒备,生怕出一丝差错。
公关部经理打来电话,傅砚川和小意说了声,挂断视频。
对方小心翼翼地试探:“傅总,您看见我发给您的邮件了吗?”
“稍等。”傅砚川打开邮箱,找出对方所说的那封邮件。
内容正是那张停车场照片,还有几条网页链接。
傅砚川已经明白公关部经理未说完整的意思,垂着眼,很快想到对策。
对方却说:“不,傅总,我们还未采取措施,网上所有的负面消息全部消失。最先发出的几个账号已经封禁,网上没有流露出照片,所有的关联词都已经失效。”
傅砚川一愣。
于此同时。
出租房的铁门被破开,警员们蜂拥而入。
躺在床上的人被如此大的动静吓到,颤颤巍巍蜷缩在床角,还没弄清楚状况,已经被拷着双手带走。
几个警员留在现场搜寻一圈,拍摄记录完搜查结果后,跟着离开。
秦屿落在最后,合上铁门,偏头朝向左肩对讲机。
“指挥台,嫌疑人已抓获,现场搜查完毕,行动结束。”
第47章
“收到!各组有序撤离, 注意归途安全。”
审讯室的门砰地合上,发出剧烈响声。审讯椅上的人一颤,警员还未出声, 就已吓得胆颤。
警员核对身份信息。
“刘立伟,52岁, 锦城人……”
单向玻璃另一侧是隔壁的房间。
秦屿低声向身侧的男人汇报工作情况。
副处的保温杯放在桌面又拿起,听着秦屿的话,半信半疑:“你确定这刘立伟跟小狗人案有关联?”
网安支队发现数个媒体账号联合发布小狗人的照片后,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指使人。
警方立刻出动, 将嫌疑人抓捕归案。
听着隔壁一问三不知的动静, 秦屿笑着打哈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照以往,知道这小崽子兴师动众就为了抓隔壁那呆瓜, 副队绝对会批评他。
警力本就紧缺, 容不得这般浪费。
但小狗人贩卖案牵扯的范围太广,涉案人员众多,从前往后案件跨越了三十六年,犯罪头目更是已更迭两代。
主犯落网后,仍有同案人员潜逃。
任何小狗人的信息都不容忽视。
第一次审讯简短结束,初步确定刘立伟的作案动机与裴意然无关, 而是针对裴意然的对象。
傅砚川。
副处三两眼扫完调出的个人信息,屈起指节敲了敲屏幕。
沉吟几秒,扭头看向秦屿:“裴意然那孩子的心理复检还没做是吧?等人过来,顺便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行。”秦屿顺口问:“刘立伟怎么处理?”
“敲诈勒索、捏造造谣。”副处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按治安处罚,先关他个十天半个月, 长点记性。”
…
公关部经理的话言犹在耳。
如果不是傅砚川这边出手,那只能是小意那边解决的。
舆论的处理速度与效率太高效。
傅砚川几乎瞬间就猜到是警方出手。
但小意怎么会与警方有关联?
傅砚川百思不得其解,暂时将这一关联搁置在黎想身上,黎想的男友有警方关系,而黎想与小意关系极好。
不过深思仍会发现漏洞百出。
与舆论紧密相连的明瑞都是在媒体报道发出后一段时间才发现。
程野怎么可能时刻盯守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内容,并且在半小时内迅速解决一切。
傅砚川揣着疑惑,从明瑞回到家。
一打开门,发现候守在门口的小狗人。
他还未有动作。
小狗人就软乎乎地贴上来,皱着眉头和他告状。
“傅景明笨死了!他把我的游戏段位弄得好高,我现在根本打不过对手。我只是让他帮我上一点点段,他像是听不懂人说话一样,这下怎么办!我的游戏不能玩了!”
听完小意的话前,傅砚川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抬起,揉揉胸口的脑袋。
于是被愤怒的小狗人迁怒,瞪着。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傅砚川搂住小意的肩膀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复述小意的烦恼,“你的游戏不能玩了。”
确认傅砚川没有敷衍自己,裴意然又将愤怒的矛头调转回傅景明,“都怪傅景明,现在怎么办吧!”
“我想想,”傅砚川将车钥匙放在扶手柜上,单手抱起挂在身上的小狗,边换鞋边想解决对策:“让景明帮你把段位弄回去怎么样?”
傅砚川一弯腰,怀里的小狗人也跟着摇摇晃晃。
怕掉下去,他搂紧傅砚川的脖子。等傅砚川换完鞋往客厅走,身体恢复平稳,挂在傅砚川脖子上的胳膊稍稍松开一点,才继续说:“不要,我不要我的战绩那么难看。”
傅砚川想了想,“要不要找陪玩?”
他记得傅景明以前总会找陪玩一起,应该有陪玩的联系方式。
小狗人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玩了,我马上也要开学了。”
傅砚川眉眼间浮现笑意,知道小意只是在和自己撒娇。
他摸摸在自己身前闻来闻去的小狗脑袋,等小意确定完身上的气息后,才轻声问:“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
“不。”
裴意然的日常排得满满当当,早晨一睁眼就要打游戏,中午吃饭午休,下午拼积木看电视,根本没有时间无聊。
傅砚川清楚小狗人的精力充沛。
这段时间因为工作确实怠慢小意,总是把小意留在家里。
想了想,提议:“小意,明天要不要和我去公司玩?”
小狗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仰起脸,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问:“那你想我去吗?”
“我想。”
小狗人叉着腰,勉为其难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去。”
傅砚川忍俊不禁,亲亲他的脸颊。
“饿了吧?我去做饭。”
裴意然起身,跟着他进厨房,心情极好,“我来帮忙。”
小狗人对第二天的公司参观计划上心,早上六点就睁眼,翻箱倒柜挑衣服。
哐啷啷的响声吵醒熟睡的人类,手往身旁摸,摸到一片空。
尽管傅砚川已经适应这种结果,每次摸到一手空还是没了困意。
他循声发现衣柜前的小意,坐起身,睡眼惺忪望着闹腾的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困意,“小意,在做什么?”
裴意然拎着找好的衣服,跑去浴室换好。
站在床边,叫醒倚着床头昏昏欲睡的人类,“傅砚川,我准备好了!我们去上班吧!”
早上六点半。
傅砚川被小意催着起床洗漱,提前三小时去上班。
路过咖啡店,傅砚川买了杯冰美式,给小意买了热牛奶和贝果。
昨天下班堆积的文件还未处理,傅砚川喝完半杯美式,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裴意然和傅砚川共挤一张椅子,坐在他身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他翻文件。
傅景明早晨熟练进办公室骚扰他哥,惊奇地发现裴意然也在。
他也搬了条椅子过来,坐在办公桌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欣然邀请裴意然上号。
傅砚川铁面无私将人赶走,“午休时间再来。”
傅砚川半个小时后有会议。
于是让助理带小意在公司逛逛。
一路上有不少人打听,“梁助,这位是公司新产品的代言人吗?”
梁助理摇摇头,“是傅总的朋友。”
“哪个傅总?”
傅景明不学无术,总带些狐朋狗友来公司摸鱼。
如果是傅砚川,那就不一样了。
梁助扶了下眼镜,“老大。”
对方倒吸一口凉气,转瞬消息就已经在公司大群里流通。
[打听到了!是傅总的朋友!]
[打听到了!才十九岁!]
[打听到了!是傅总的男朋友!]
裴意然坐在茶几边等梁助理交接工作,短短几分钟,来搭讪的人已经走了五波。
姓名年龄身份,几乎要把他的个人信息扒完!
他不想再待在外边,和梁助说了一声,要回傅砚川的办公室。
梁助抽空点头,“记得路吗?要我先送你回去吗?”
“我记得。”
傅砚川的办公室和家同一个楼层数。
裴意然坐电梯回23楼。
远远发现傅砚川办公室门口站着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保安服,神色紧张,站在门口张望。
他还未作声。
对方看见他,先一步开口,语气恶狠狠的,“我妈说傅砚川包养了一个小明星,就是你?”
裴意然瞬间就猜到他口中的妈是傅寒梅。
傅砚川和他说过,他们一家人脑子都不正常,不让他和他们多说话。
裴意然不拿正眼瞧他,挤开他往办公室走。
谁曾想对方死皮赖脸跟了进来,依依不饶:“我爸被拘留了,是不是傅砚川报的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裴意然满脸懵,听不懂他的话。
勒索的话说不出口,刘旭却咽不下这口气,咄咄逼人:“公司做得这么大,傅砚川从来没有想过帮衬家人!现在还害他姑父被拘留,到底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亲戚放在眼里!”
裴意然更是莫名其妙,刚才应付来搭讪的几波人,说得他口干舌燥,捧着傅砚川的杯子灌了几口水,恢复精力应对不速之客。
“傅砚川的公司跟你有什么关系?傅砚川又不是你生的。”
刘旭将话说得冠冕堂皇,“我是他哥!管教他天经地义。”
话音一落。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开。
听到哥哥去开会的消息,傅景明偷偷摸摸找裴意然陪自己打游戏。
听见办公室里的争吵声,感觉不对,连忙进门,没想到发现办公室里的刘旭。
他将办公桌后的人上下打量一圈,确认只是争吵,没有肢体冲突,松了一口气。
要让他哥知道小意出事,他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傅景明走到茶几边,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扯起虚伪的笑容,“表哥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你有什么事跟我哥说,冲人家小孩生什么气。”
他这话说得圆滑。
刘旭左看右看,还是接了这杯茶。
办公桌后再次传出声音。
“那你就去问问傅砚川的爸妈吧,问问人家需要你来管教人家的儿子吗?”
小狗人的生活背景里没有亲戚,只有同伴和院长。
他不懂傅砚川这些杂七杂八的关系。
听完后,下意识这样说。
刘旭掌心的茶杯还没捂热,砰地掷在玻璃茶几上,恼羞成怒,“景明,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傅砚川这朋友也太没教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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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这话傅景明就不爱听了。
裴意然是他哥的男朋友, 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间淡去,面无表情出声,“我现在联系我哥, 你把这话当着他的面说一遍。”
刘旭也就仗着傅砚川不在现场,摆长辈架子欺负人。
真让傅砚川来, 他没法像他妈那样硬着头皮教训傅砚川。
高中叛逆期,他就听家人吹嘘傅砚川多聪明多伶俐。
他讥诮,幼儿园的题目能有多难。
直到年岁渐长,他高考落榜, 跟着认的哥哥在外摸爬打滚。
而傅砚川小学、初中依旧名列前茅。
他认识到家庭的差距。
他笃定, 一切差距源于傅砚川包容开明有钱的父母。
一场车祸夺走傅砚川的父母,刘旭正值第一次恋爱失败,女孩嫌弃他不思进取一事无成。
他想, 如果他有钱, 女朋友就不会离开他。
于是他欣然加入父母的队列,落井下石。
没了父母,他以为自己与傅砚川之间的差距会缩小。
但父母的离世似乎并未给傅砚川带来一丝伤痛。他依旧谦虚有礼,依旧成绩优异,在叛逆的年纪已经透出未来沉稳的风范。
傅砚川管理公司后,刘旭第一次从傅砚川身上获利, 二十万还清他的欠款。他不再与傅砚川较劲,而是催着母亲去要钱。
但前段时间,他妈从傅砚川家回来,不仅一分钱没要到,还发神经和他爸大吵一架嚷嚷着彩礼骗人。
事后母亲放狠话发誓不会再去联系傅砚川, 收拾行李回乡下。
他与父亲走投无路,才蹲守在停车场拍下照片勒索傅砚川, 没想到傅砚川竟然直接报警,把事做的这么绝。
刘旭面子挂不住,看傅景明明显维护这小崽子,气急败坏,临走不忘放话恶心傅景明,“要不是你们爸妈走得早,关心你们才每年来看你们,谁知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傅景明点点头,“如果你指每一次带着些烂掉、临期的水果牛奶过来是心疼我们,每一次明里暗里打听我父母的遗产。如果这能算心疼关心的话,那你确实有理由说这话。”
刘旭灰溜溜跑了。
这一仗大获全胜。
傅景明神清气爽,夸裴意然:“头一次觉得你说话这么动听。”
裴意然反唇相讥:“难得看你没有犯蠢。”
“……”
裴意然这张嘴,果真一点也不让自己吃亏。
走廊传来交谈,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办公室门口。
“后续有变动我再联系你。”
“是。”对方带着新商定的方案,回去修改。
回到办公室,傅砚川一眼发现瘫倒在沙发上的傅景明,蹙起眉,用手里的文件夹不轻不重拍拍沙发上的人,“坐没坐相,起来。”
傅景明乖乖重坐,迫不及待地告状:“哥,你都不知道,刚才刘旭来了。”
裴意然也是告状精,迅速接上:“傅砚川你都不知道,他一直说我。”
傅砚川将文件夹放在桌案上,拉起坐在椅子上的人,牵住小意的两只手,视线将人上下扫过一遍,温声问:“有没有受伤?”
小狗人摇摇头。
傅景明立刻邀赏,“哥,那是因为我中途来了,刘旭不敢朝裴意然动手。”
裴意然被傅砚川挡住,探出脑袋骂傅景明:“不要脸。”
傅砚川摸摸小狗人乱动的脑袋,紧拧的眉头舒展开,牵着小意往外走,“先去吃饭,慢慢说。”
助理提前预定了包厢。
傅景明常和哥哥来,轻车熟路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人刚落座,便有服务员敲门询问是否能上菜。
傅砚川点头后,服务员离开。
裴意然将傅砚川的每个指头捏一遍,才松开他的手,仰着脸跟他说:“刘旭说他爸被拘留了,是你报的警。”
小意的话正巧确定他的想法。
勒索短信是刘立伟发的,网络上的照片是刘立伟联系媒体发布的,谣言是警方处理的。
他看着好奇的小意,目光从小意懵懂的眼神掠过,落在他微微干燥的唇上,倒了杯水,递到小意嘴边,“不是,不必理会他们。”
傅景明闻讯接话,“要报警咱们早报了,这老不死肯定是在外赌博违法犯罪让警察查到了,还想赖到我们身上,真不要脸。”
裴意然顺着傅砚川的手喝了两口。
菜刚上桌,傅景明的手机响了,他没打算接,无意间瞥了眼来电人备注,连忙将筷子放下,接通电话,做小伏低,“…舅舅。”
对方单刀直入,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在哪里?”
傅景明老老实实报了个位置,“在和我哥吃饭,舅舅你要来吗?”
傅景明手机音量大,两人的对话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送走一个表哥,又来一个舅舅。
裴意然竖起耳朵偷听,在脑袋里画傅砚川的关系网。忍不住拽拽傅砚川的衣角。
傅砚川低头,凑近小意,压低声问:“怎么了?”
“你有好多亲戚。”裴意然同样小声说。
二姑和表哥是坏的,也不知道这个舅舅是好的坏的。
傅砚川像是猜到他的想法,弯起眼,戳戳小意软乎乎的脸颊,“放心,舅舅和他们不一样。”
两人说悄悄话间。
手机里的人命令:“景明,我喝了点酒,你现在来兰庭接我。”
傅景明一愣,一般舅舅有事都直接让哥哥处理,很少会轮到自己。
想来接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哪怕让他做,舅舅也放心。
难得舅舅让他办事,傅景明立刻积极应声:“好,舅你等我半小时,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傅景明拿着手机起身,“哥,车我先开走了。”
傅砚川点头,将车钥匙递给他。
“哥,你给我叫一份松鼠桂鱼和蟹粉豆腐,让他们给我送去公司,我等会回来吃。”傅景明拿着钥匙,赖在傅砚川身边没动。
“知道了。”傅砚川竖起两根手指,朝门外挥挥。
傅景明才欢欢喜喜离开。
裴意然探头看着打开又掩上的门,扭过头,疑惑地问傅砚川:“为什么要麻烦傅景明过去呢?”
在他的印象里,人类社会已经有代驾服务。
如果舅舅像傅砚川一样有钱,应该也有一个随叫随到的助理。
小狗人能想到的,傅砚川未必想不到。
他压下心底的想法,亲亲小意的眉骨,声音含笑:“是啊,为什么呢?”
在外与傅砚川亲昵,裴意然格外害羞,红意爬上脸颊,视线悄悄往门口看一眼,确认门是严严实实关着的,紧张的心情才稍微缓和。
他拍了下傅砚川的腿,红着脸责怪:“我在很认真地和你分析,你就知道耍流氓。”
傅砚川闷着声笑,不再逗小意,给小意夹菜。
车被傅景明开走,两人吃完午饭正好散步回公司。
天气刚好,阳光暖融融的,微风徐徐。
裴意然手里捧着从店里带出的冰激凌球,吃了半个,将装着冰激凌的塑料杯塞进傅砚川掌心,冰凉的手往傅砚川身上贴,暖和了才放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到小意的学校。
学校离公司和家里远,小意拒绝了他的提议,坚决要自己坐地铁去上学。
“明天开学第一天,让我去送你好不好?”傅砚川退而求其次。
他想向老师了解一下小意的学习情况。
黎想未来想要成为演员,所以现在学表演。
他也要提前为小意的未来做打算。
顺便去看看总是给小意发腹肌照的那位追求者。
无论是和小意拼积木,还是和小意看电影,傅砚川总能看见这孩子发来的信息。
小意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所有人的信息都会乖乖回复。
他不能戳破对方对小意的心思,因而失去让小意无视对方信息的理由。
只能在发现对方给小意发信息的时候,故意闹小意,让小意放下手机。
开学后,两人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小意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学校。
照那孩子平时发信息的频率,私下只会更黏着小意。
裴意然不知道傅砚川那么多的想法,点点头,同意傅砚川去送自己。
“真乖。”傅砚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另一边。
傅景明成功接到舅舅,果然在舅舅身上闻到淡淡的酒味。
他送舅舅回家,乐呵呵地邀赏:“舅,你看我这车开得稳不稳?再有开车这种事,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到。”
带了一点小心思,羞涩地问:“舅,你今天叫我,没有叫我哥,是不是觉得现在我和我哥一样成熟可靠了?”
后座的人捏捏眉心,淡淡斥道:“景明,安静一点。”
“噢。”傅景明一下子蔫了。
看了看后视镜,发现舅舅的脸色不太好,又止不住出声:“舅舅,你不舒服吗?”
知道傅景明不像傅砚川那般沉稳有眼识,祝圣臣便不再费神,说些让他闭嘴的话。
他放下捏眉心的手,步入正题,“今年是你舅妈和我离婚的第十九年。”
“……”
傅景明这下安静了。
目视前方,心底打颤。
不知道舅舅突然跟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早知道就不拿自己跟哥比了!
他祈祷,舅舅千万别把自己当哥一样说真心话,他不会安慰人也干不了正事!
第49章
但天不遂人愿。
从后座传来的声音透着疲惫, 语调很慢,裹着回忆的沉重,“当年我与你舅妈感情正浓, 她突然跟我提离婚,态度坚定, 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傅景明当然记得。
舅舅就是在离婚后逐渐表现出抑郁倾向,浑浑噩噩几年,直到父母去世,舅舅才勉强打起点精神。
只是他舅妈已经了无音讯十几年, 他不知道舅舅为何会突然提起舅妈。
还偏偏是和他说。
椅子上好像有刺挠, 傅景明坐得不舒坦,也不敢动半分,让舅舅注意到自己。
“我调查过, 你舅妈没有出轨。她没有家人, 自然也不存在家庭方面的威胁。”
祝圣臣兀自说着,似乎并未从傅景明身上得到回应,更像是一种自诉。深藏近二十年的往事,需要在心脏上剖个洞,才能平淡地讲述出来。
他不是不再痛,而是已经痛到麻木。
凭他的权势, 无论妻子身在何处,他都会知道。
只要他想。
但每当他生出这类想法的时候,都会想到那晚妻子流泪跪在地上求他离婚的画面。
他到底是有多失败,才能让妻子哭得这样可怜。
傅景明战战兢兢听着。
等待绿灯的间隙,全世界的声音恍若潮水般退去, 连后座也安静下来,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傅景明不敢回头, 视线悄悄挪到后视镜上,想从镜子里偷看后方的情况。
目光刚落在后视镜,猛然和镜面里映出的那双深沉的眸子对视,吓得一激灵,捂着胸口大气不敢喘一声。
“景明,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独叫你过来么?”
傅景明真不知道,也是真快哭了。
他这辈子最怕他哥和他舅舅冷脸,面对冷漠的视线,他无法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说点因为我人见人爱、而我哥老气横秋的玩笑话来调节气氛。
虚着嗓子,欲哭无泪:“为什么啊?舅你别吓我了,你直接跟我说吧,你这样我真的好害怕。”
祝圣臣沉默许久。
久到傅景明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久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已经驶过两个路口,被下一次红灯拦下。
车厢的寂静被厚重的声音打破。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砚川,你们舅妈不是普通的人类——”
话音一顿。
傅景明忽然意识到什么,被自己的猜想吓到差点原地归西,很想穿回几分钟前狂扇自己的嘴,都怪自己多嘴催什么催!
不要说!他也不能听!
但祝圣臣的声音仅停顿几秒,吐出后半句话,“…她是小狗人。”
那双眼睛锐利如锋,不怒自威,只是静静望着傅景明,无形的压迫感便沉沉笼罩下来。
“……”
办公桌上堆满各式各样的甜点,奶茶表面的奶油顶甚至没有融化半点。
桌后是傅景明讨好的笑脸。
裴意然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傅景明,拒绝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不要!”
无利不起早,他不相信傅景明是出门一趟会特意给自己买吃买喝的人。抱紧傅砚川的胳膊,唆使傅砚川严刑拷打傅景明,“感觉傅景明好奇怪,你揍他一顿吧。”
“哪里怪?”傅景明摸摸自己的脸,朝裴意然抛了个媚眼,“怪好看的是不是?”
“咦。”裴意然很嫌弃地躲进傅砚川怀里,朝他告状:“傅砚川你快看,傅景明出去一趟疯掉了。”
傅砚川没有作声,目光落在装疯卖傻的弟弟身上,几乎瞬间发现弟弟在有意避开自己的视线,紧张地抠着指缝。
这是傅景明耳濡目染从他身上学到的小习惯。
他压力大的时候习惯抠指缝,而年幼的弟弟发现他藏在身后的手,也学到这个动作。
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心虚。
傅砚川佯装没有发现异常,目光仅停留在弟弟身上几秒,又离开。
抬手摸摸胸口柔软的脑袋,替小意做决定,“下次不要点全糖,小意需要戒糖。”
傅景明悻悻应了一声,“哥,那我先回去午睡了。”
“嗯。”傅砚川淡淡应了一声。
裴意然好奇怪,戳戳傅砚川硬邦邦的肚子,“我没有要戒糖呀。”
“你需要,总吃太甜对身体不好。”傅砚川搂着人往内设的休息间走,“该睡午觉了。”
“可是我不困,”裴意然被推到盥洗室,张着嘴巴让傅砚川给自己刷牙,牙膏黏着嘴巴,说话黏黏糊糊不清楚,“你没有感觉傅景明很奇怪吗?”
“嗯。”傅砚川应了一声,让小意吐掉嘴里的泡沫,“这段时间先不要理景明。”
小狗人提问的很刁钻,“那你呢?”
“嗯。”
“凭什么你可以理傅景明,不让我理?”裴意然不满意,仰着脸瞪他,嘴角沾着雪白的沫子,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力。
傅砚川轻笑一声,给他擦脸,微微低头,嘴唇碰了碰小狗人光洁的额头,“出去吧,我马上过来陪你午睡。”
裴意然的注意力被傅砚川带偏,精神充沛,大声拒绝:“我不要午睡!”
玻璃门砰地合上。
傅砚川潦草洗漱完出去,揪住在休息室乱跑的小意,把人抱回床上。
哪怕被一双手臂禁锢在怀里,裴意然依旧不安分,将傅砚川塞进裤腰里的衬衫衣摆全扯出来,手伸进傅砚川的衣服里,摸着他的肚子,没有一丝困意。
傅砚川捉出小意捣乱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想听故事还是念课文?”
“都可以。”裴意然回答得很敷衍,手又开始捏傅砚川的嘴巴,弯起眼睛笑。
“你啊。”傅砚川神情无奈,掌心轻轻拍了拍小意的后背。
从手机里翻出小意这学期的电子课本,刚念完一段,脸上作乱的手就不再动。
傅砚川安安静静等了几分钟,小意已经歪着脑袋睡熟。
目光描摹一遍小意的脸颊,他吻了吻小意的额头,起身离开休息间。
开学日熙熙攘攘,到处是往来穿梭的学生。
小意的学校与傅砚川想象得差不多,不是独立的学校,更像是私人补习班,在市中心的公寓楼里腾出几层楼做教学用。
一下车,裴意然先与等在门口的黎想汇合。
两个小狗人一见面总是亲亲热热抱在一起,“好想你!”
程野有事先离开,将黎想托付给傅砚川。
怕被往来的人群撞到,傅砚川守在一旁护着两个小孩。
发现傅砚川被撞到,裴意然立刻松开黎想,一手牵一个,“我们先上楼。”
孩子们已经对学校与同学熟悉,大多数孩子是独立来报名。
像傅砚川这样来询问孩子学习情况的家长也占一部分。
老师给出的结论也与傅砚川预想的情况一样。
小意的学习情况并不好。
与老师商讨几分钟,傅砚川道谢离开办公室。
正逢早读结束,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教室。
黎想从课桌里掏出一本练习册,裴意然是独自出来的,仰着脸问:“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教室里人多,小狗人热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涔出一层薄汗。
傅砚川给小意敞开外套,边擦他额上的汗边回答:“聊了一下你的成绩。”
“我的成绩很好啊。”小狗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自豪。
他没有一点短处!所有科目都有他会做的题。
傅砚川脸上覆上笑意,“嗯,老师夸你很聪明。”
他摸摸小意乖巧的后脑勺,“等你上课我再回公司,中午我来接你和黎想吃饭,就在我们今天停车的地方,还记得吗?”
裴意然记得,正要回答。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拍了下,紧接着从身旁响起少年爽朗的笑声,凑得很近,“小意,我要去楼下买水,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裴意然扭头看过去,皱起眉头还未发脾气。
头顶投下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声音,“他不需要。”
少年摸摸鼻尖,悻悻转身。
脸颊贴上一只宽大温热的掌心。
裴意然满脸茫然,被傅砚川的手掌带着转回面朝前方的姿势,仰着一双黑圆的眸子,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傅砚川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温和笑意,眼底的情绪却显得浓烈深沉,“小意,我说话的时候要认真听,知道吗?”
明明是平常能听到的话,但裴意然总觉得较平时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教室里带出的热意还未消散,攀升到另一个高度,他看着这样的傅砚川,心口咚咚直跳。
“小意,听到要点头。”
裴意然似懂非懂,被傅砚川带着点了点头。
“乖孩子。”傅砚川眼尾微弯,眼底让裴意然感到陌生异样的情绪全然被笑意替代。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把小意的右手擦了一遍,将纸扔进垃圾篓里。
低头瞥了眼腕表,上课铃即将敲响。
没忘记提醒:“中午乖乖等我,不要吃陌生人的食物。”
“我不傻。”裴意然总感觉傅砚川说话怪怪的。
上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裴意然未说出口的疑惑,他多看傅砚川两眼,临走前飞快捏了捏傅砚川的指尖,“等一下回我的信息。”
室外的学生陆陆续续进教室。
傅砚川站在门口,目光从最末的背影上掠过。
一个没有社交分寸、没有时间观念的孩子。
并不值得他上心。
聊天框里多出小意质问的信息。
傅砚川失笑,转身往电梯间走,敲字回复小意。
[认真听讲。]
第50章
[笨蛋傻瓜, 不准转移话题。]
[你刚刚为什么这么奇怪?]
[不回答你就死定了。]
小意的信息轰炸不停,有他不交代不停歇的架势。
傅砚川无奈,向他坦白。
[在吃醋。]
手机不再振动, 聊天框没有更新出新内容。
傅砚川坐上驾驶位,给小意补了条信息。
[小意, 我在开车,到公司再回你的信息。]
教室里的黎想突然被小意拽住一只手,茫然地看着他。趁老师正在写板书,凑过去悄悄问:“小意, 怎么了?”
裴意然耳尖漫上薄红, 鼻尖泛上薄热。无厘头地说:“你给我看看你的答案。”
“噢。”黎想听话把自己的练习册放在两张课桌中央。
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答案,裴意然眼前是花的,一片模糊间忽然出现傅砚川刚才发送的信息。
吃醋。
傅砚川在吃醋。
裴意然抿着唇, 很快想到傅砚川后来给他擦手。
原来是因为吃醋。
黎想歪起脑袋, 见小意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面色凝重。以为是小意没看懂答案,正想为他讲解。
小意却突然将练习册还给他,“我好了,想想你继续写吧。”
“噢。”黎想又一脸茫然地接过自己的练习册。
小意奇怪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午休,傅砚川来接他们吃饭。
小意急急忙忙拽着傅砚川一条胳膊, 在对方低头后,含糊不清说了一句话。傅砚川愣了下,紧接着笑了一声,摸摸小意的耳朵,“好, 我知道了。”
傅砚川拉开后座车门,“小意、里里, 上车吧。”
黎想礼貌道谢。
傅砚川带他们去提前订好的餐厅,将菜单递向对面。
“小意,我在你们教室楼下的酒店订了个房间,吃完饭和里里休息一下再去上课。”
裴意然应了一声,挑了几道黎想喜欢吃的菜,把菜单递还给傅砚川,扭头和黎想继续说话。
午餐用掉一小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休息。
黎想早已洗漱完躺在床上午睡。
手机屏幕露出新收到的信息。
来自秦屿。
裴意然摸摸黎想的脑袋,躲去阳台打电话,不吵到他。
电话一接通,对方迅速出声:“小意?”
“嗯。”
确认身份后,秦屿直入主题,“小意,就差你的复检了,今天下课记得来局里一趟。”
秦屿仅在半月前提过一次,这段时间沉迷游戏,裴意然忘了个干净,连忙应:“好。”
秦屿很关心这群小孩。
“过来方便吗?要我去接你吗?”
“方便。”
挂断电话,裴意然回房间,发现床上的黎想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裴意然快步回到床上,和黎想挤在一起,小声问他:“怎么醒了?”
“我做噩梦了。”黎想脑海里又回忆起那个灰蒙蒙的傍晚。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他叫不醒被注射药物的同伴们,挣扎中跌落悬崖,眼睁睁看着那辆陈旧的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醒来后发现小意不在身边,心慌越来越严重,害怕噩梦又重演。
裴意然毫不嫌弃用手擦掉黎想额上吓出的冷汗,拍拍黎想的后背,“不要怕,有我在。”
“嗯。”黎想紧紧靠着他,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渐渐心安。
困意重新席卷身体,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和小意说悄悄话,“你也不要怕,有我在。”
裴意然忍不住翘起嘴角,看黎想困得眼睛睁不开,戳戳他的脸颊,“笨。”
放学后,得知裴意然要去公安局。
黎想说什么都不愿意让裴意然独自去,撒娇卖萌要送裴意然过去。
裴意然还没点头。
程野被萌得不行,替黎想说话:“里里之前独自出行被拐了,怕你也遇到。”
裴意然正想反驳坏人已经落网。
看黎想瘪起嘴巴一副要哭的模样,无奈松口,“行吧。”
黎想哭卿卿的表情立刻收住,欢欢喜喜拉小意上车。
秦屿提前交代过,有小意熟悉的警员在公安局门口等待。
确认小意成功与警员汇合,黎想趴在车窗和小意挥手:“小意,明天见!”
裴意然朝他摆摆手,跟在警员身后往里走。
警员参与过小狗人案,事后又带小狗人去医院检查,与裴意然相对熟悉。
熟稔挑起话题:“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好了。”裴意然当着她的面,甩甩自己的左手。
看不出一点骨折的模样。
“好了好了,你可别乱动。”警员轻轻笑出声,带着裴意然进入最近的一栋楼,叮嘱道:“流程你都熟悉了,等会做完检测先别走,饿了就去后院食堂打饭,秦队忙完会来找你。”
裴意然点头。
警员敲了敲诊疗室的门,按下门把手,把人交接给下一位同事。
桌面摆放着一份心理检测表。
每一位小狗人的检测表格内容尽不相同,所有的表格都是结合小狗人们遭遇的坏事和第一次检测结果,针对每个人的后遗症修改检测内容。
而属于裴意然的这份。
犀利直接地提问。
2.是否害怕雷声?
裴意然下意识填否,想了想改成是。
过了几秒,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慌张。一听到雷声,他就感觉有坏事发生。
最后又将答案修改成否。
填完最后一项,裴意然累得丢开笔,趴在桌上。
警员被他的模样逗笑,将果汁递到他手边,“等我看一下,先喝点橙汁。”
裴意然恹恹“嗯”了声。
手包里发出嗡嗡响声,他拿出手机,发现是傅砚川的通话请求,坐直身,接通电话。
“小意,怎么发信息没回?在地铁上吗?”
诊疗室里正安静,手机里的声音清晰到桌对面的警员也能听见。
对方握住笔的动作保持不变,低头宛若未闻。
裴意然有点心虚,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嗯”。
电话里的声音停留几秒,继而响起,“好,你到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再开始做饭。”
“嗯嗯!”裴意然迫不及待应,挂断电话。
“小意。”
警员忽然出声。
裴意然闻声抬头,以为这一次检测结果出来得这么快。
没想到警员却放下笔。
她是心理科考入公安的,捏了捏眉心,语气严肃:“小意,接通电话的瞬间,对方就已经了解你这边的环境,地铁里不会是这样安静。而对方的话充满引导性,引导你承认你在地铁。”
“……”
裴意然一怔,愣愣地看着警员。
掌心里的手机仿佛在发烫,警员关切的目光灼得他回神。
裴意然下意识低头避开警员的视线,目光垂落在掌心,小声说:“原来是这样吗?”
小狗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间鲜少与外界接触,更别提与社会上复杂的人类打交道,单纯得宛如新生的幼儿。
警员蹙着眉,职业习惯促使她多问几句:“刚才与你通话的人是谁?你们认识多久了?”
裴意然抿着唇,心里始终偏向傅砚川。
就算发现傅砚川不对劲,他依旧确定傅砚川不会伤害自己。
警员看出小狗人倔强的神情,轻叹一口气,“好吧,不过刚才发生的事我会如实汇报给秦队。”
警员在心底默念刚才小狗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备注。
声音停了停,又道:“如果察觉异常,立刻联系警方,知道吗?”
裴意然心不在焉点点头。
多说无用,警员的目光回到检测表上。
检测内容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第二项的涂改痕迹太多,难免让警员多投去几分目光。
她问:“小意,现在打雷的时候会做些什么?”
裴意然如实交待:“会给黎想打电话。”
警员在检测表的空白处记录,耐心问:“还有么?”
“…还会让人陪着。”小狗人避重就轻,声音里透出一丝闷意。
那点小聪明在警员面前几乎不够看,她瞬间想到让小意态度模糊的通话对象,暗暗记下,决定等会儿一并向秦队汇报。
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这样很好,慢慢实现脱敏过程。另外还能在网上寻找雷声音频,听多了就适应了。”
“嗯。”
最后一份小狗人的心理复检也完成。
警员站起身,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抽出一本文件册,将裴意然的检测收录进去,重新将文件册放回柜里。
“饿了吗?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新开的窗口有炸串点心,小朋友应该喜欢吃。”
裴意然摇摇头。
警员也没勉强他,给秦屿打了个电话,问还有多久。
秦屿还在外劝解要跳楼的公民,忙得腾不开手,一时半会回不来。
警员把电话递给裴意然接。
“小意,我这会儿忙,你先回家,改天我来找你,顺便请你吃顿饭补偿你。”
“嗯。”裴意然把手机还给警员。
电话里的人又和警员交待两句,才挂断电话。
警员站起身,“走吧小意,我送你出去。”
离开公安局,警员将人送到最近的地铁口,看见人消失在视野,才转身回去。
裴意然一路上都在思考警员的话,听着地铁里熙攘的人声与时不时响起的提示音,才明白自己暴露这么大的破绽。
他揣着满怀心事,站在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忘记傅砚川的叮嘱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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