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闪躲及时, 否则真要被剁下一截胳膊来。
邹洪捂着手臂,靠随从撑着才没有丢人地瘫在地上。
他抹掉额上豆大的汗珠,看着不应该出现在此的顾承禾, 心头发怵, 脑子里只剩下——
跑!
没有去追落荒而逃的邹洪, 顾承禾与罗姈先回了将军府。
听顾承禾讲完,罗姈放下茶杯:“你不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吗?”
“先是除夕夜被留困皇宫, 你的部下也恰巧行凶杀人, 刑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查证、逮捕、关押, 这一切未免也太快了。”
“我去刑部打听了, 人证物证俱在。”说到这里顾承禾罕见地动了气,情绪不稳, “已经用过刑了, 他不认罪。”
“他不可能杀害百姓!”顾承禾斩钉截铁。
这一切能推行得如此迅速, 上面必然有所授意。
直白些,陛下削权之心不死。
怀柔不成, 就动了刀鞘了。
杀鸡儆猴, 石敢信便是这鸡, 他还是希望顾承禾这只猴能够主动识相。
毕竟以顾家历代之军功,真起操刀来, 他能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史官的笔尖子戳死。
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救人出来,罗姈详问动机。
顾承禾揉了揉额角:“动机充分,就在你食店的这条街上有个卖馄饨的,白天他与死者在摊前起过争执。”
罗姈记得,摊主是个年轻鲜妍的小娘子,食客们都叫她馄饨西施, 今天似乎没来摆摊。
“摊主证言已立,但我想再找她问问,没找到人。”这才刚巧撞见罗姈被欺负。
罗姈宽慰:“既然石统领尚未认罪,那便还有转圜余地,你去找我阿爹,他或许有办法。只要石统领能抗住,在三司会审之前不松口。”
“你不同去么?”顾承禾追望罗姈的背影。
罗姈潇洒摆手:“老头子才写信臭骂我丢人,我才不要触霉头,初二便由你替我回娘家啦!”
她可忙着呢,昨夜命人安顿了崔平母子,不放心今日还要亲自去看看。
第一次踏足耗儿巷这种真正的穷巷,罗姈有些无所适从,比起来,易礼那破败宅院都可称豪宅了。
尤其昨夜下过雨,地上黑泥夹着五谷轮回之物,实在让人无从下脚。
和小春互相鼓劲儿跳过“重重阻碍”,她们终于找到了崔家母子的住所。
叫唤无应,推开薄薄的木板,一个勉强可以称作是“门”的阻挡。
快步入室,崔平正起身,她有些慌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
“贵人娘子们,您们怎么亲自来了我这贱地?”说着便要下床,给罗姈她们倒茶水。
罗姈用衾被牢牢将她裹住,她派人送来的棉被又大又厚,崔平的小身板团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罗姈:“你好好歇着,大夫开的药喝了没?”
“哎呦,药!”崔平着急道,“我都睡糊涂了,墨儿的药还没煎呢!”
罗姈示意小春去煎,顺便将提来的肉炖了,鸡蛋煮了。
“你的药喝了没?”罗姈牢牢盯着她。
“我好了,娘子。”崔平紧张道,想要下床证明给罗姈看,“我身子骨硬,好得快。”
昨天都活生生冻晕了,一个晚上怎么缓得过来,不过气色确实正常了许多。
“娘……”
孩子还是被她们吵醒了,崔平急忙探试他的体温,欣喜喃喃:“暖和了……暖和了……”
“孩子叫什么名儿?”罗姈仔细瞧着,五官与崔平几乎一模一样,很秀丽的一个小男娃。
“元翰墨。”
崔平急忙催促:“墨儿,快起来谢谢恩人。”
罗姈细嚼,元翰墨……
不同于一般的穷苦人家,这名儿一听就是用了心的,好奇问:“谁起的?”
崔平短暂地沉默一瞬,要答的话先从眼里流了出来。
是丈夫取的。
七年前她嫁给了他们乡里唯一的秀才,后面参加乡试屡屡落榜,他就转去县里做了教书先生。
她便负责学堂的饭食,手艺也是那是练的。
后来人患了痨病,没几年就死了,积蓄用尽,还拖欠亲戚。
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没办法,只有将自己卖了。
所幸有些手艺,被卖到了食店,但仍食不果腹。
自己苦就罢了,孩子也跟着受罪。
丈夫临终前还交代她,一定要让儿子上学、读书,将来做官,出人头地,光耀元家门楣。
可是……他们母子连活都要活不起了。
如果不是遇到罗姈,儿子或许就要冻毙于昨夜,那她就是死了也无颜面对先夫。
思及此,泪流满面的崔平直接拉着儿子在床上磕起了头。
那样瘦瘦小小的孩子,一磕一句“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听完罗姈沉默着没说话,等他们磕完,她拉起元翰墨平视,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救你的,不是我,是你的娘亲。”
“我救你,是有条件的,因为你娘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看中她,她牵挂你,所以我救你。”
“你日后也要做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才有价值,身后总有出路,望不尽的坦途。”
“元翰墨,你要好好读书,为你自己。”说完摸摸他的头,将滚好的热鸡蛋塞给他吃。
好好读书这句话他听父亲说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眼前的漂亮姐姐说读书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知道谁说的是对的,只知道手心的鸡蛋烘得他心里很烫。
临走前,崔平拉住罗姈的衣袖,羞惭地低下头:“娘子……我的身契很贵。”
这也是为什么罗姈第一次聘用她时,开出了高额的工钱,她还是拒绝了的原因。
她默默伸出两个手指:“要二十两……”
她不敢对视,生怕看见罗姈无法接受的眼神。
罗姈在心中轻叹:达官贵人们的一顿饭钱,也是平民百姓的卖命钱……
将她的手塞回温暖的被褥,只道:“你放心。”
过年正是酒楼食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但广和居依旧冷清。
罗姈刚进门,郭胖就主动迎了上来。
“呦,这不是百味坊的罗掌柜吗?稀客啊。”
没理会他语气中的揶揄,罗姈开门见山:“我来找你买崔平的身契。”
“我说她今日怎么迟迟不来上工,原来是奔您那儿去了。”郭胖眯起眼睛,假意真诚地赞叹,“还要买伙计,想必百味坊的生意又再上一层楼啦。”
邹家已经放话,要让百味坊在长安城开不下去,现在各家食店都已知道了。
百味坊有背景,如意楼的靠山也不是吃素的。
而显然,现在的情状是百味坊面临关张。
从前是惹不起,今日可以挺直了腰板儿说话。
郭胖摸摸下巴:“罗掌柜准备了多少银子啊?”
罗姈皱眉:“卖身契白纸黑字,你还要讲价?”
“我劳心培养了这么久,如今这人的庖技都能出师了,身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说这话的郭胖脸不红心不跳。
罗姈都气笑了:“可是崔平同我说你们契书上可是约定了每月要另付她一份月钱的,你还欠着,这账又该怎么算?”
“不是我不付,是她自己犯错扣完了。”郭胖理直气壮。
“当然了,现在我已经教得很妥帖了,”郭胖眼珠子滴溜转,“总之身价绝不止二十两。”
“说吧,你想要多少?”罗姈不欲周旋。
“不多要您银子,”郭胖摆摆手,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只要您一份爆炒鸡杂的食方。”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食方于厨师而言就好比是习武之人的秘籍,是赖以生存的根本。
对于他们庖厨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一份秘籍传三代,那自然是宝贝。
可对于罗姈来说,感谢现代资讯的馈赠,这些“武林秘籍”她传三百个徒弟不重样她都传不完。
所以她没那么在乎,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见罗姈如此痛快,郭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少了,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悔得睡不着。
……
第二日顾承禾替罗姈“回娘家”,罗姈则去了百味坊。
明天开张,今天要培训一下新员工。
在此之前,她要先校考新员工一道功夫菜——文思豆腐。
知道崔平的刀工好,但罗姈不晓得究竟到了什么水准。
这道菜是最考验手上功夫的。
只见崔平将菜刀在手中掂了掂,就毫不犹豫地直接下刀。
“咚咚咚——”
在砧板上敲打出均匀的节奏,手腕每一次起落,角度、高度,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
从左到右,先切片,后切丝,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那立得稳稳的豆腐跺被崔平轻轻推入水中,像游鱼一样顺着手指的搅动在碗里散开,分成一根根松针粗细的豆腐丝。
罗姈在一旁看着既羡慕又佩服。
崔平转身准备其他配菜时,小春问罗姈:“娘子您最后真把爆炒鸡杂的食方给郭胖了?”
崔平切火腿的手一顿。
小春是故意当着崔平的面问的,虽然娘子不在意,可她得让她知道娘子的好。
在广和居时,郭胖在灶上所有的关键之处都是避着她做的,她当然知道食方对庖厨来说意味着什么。
崔平默默将头垂得更低,在心中暗暗起誓以后要给东家当牛做马。
“给了,”罗姈的唇角轻快扬起,“不止他,我给每家食店都送了一份。”
人人都有,就等于人人都没有。
郭胖想靠她的食方发财,做梦!
她们笑作一团时,不速之客再次上门。
“这么高兴呐——”
邹洪不请自入,直接大剌剌坐在店中的矮几上,一脚将蒲团踢飞。
“听说罗掌柜还买了新伙计,怎么,店里的西北风太多了分不完啊?”
笑得猖狂又挑衅。
昨天他一时被顾承禾吓住了,回家跟长辈再三确认,顾家是真的要倒台。
而罗相虽然深受皇恩,但听说他一直不喜这个女儿,那就无甚可惧了。
这面子他一定要找回来!
蹇驴得志,小春暗啐。
“你以为叫食行断供,我就开不了张?”
罗姈由他张狂,不慌不忙:“那我就请邹公子明日亲自来看看,百味坊是怎么靠着‘西、北、风’客满盈门的。”
作者有话说:
再推一下另一本古言预收《争寡妇》男主重生文,兄弟争妻题材,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先收藏~表面光风霁月的阴湿男鬼×温柔坚韧的美貌寡妇文案:先贤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从此寒门出身的宋仪日夜苦读,不知寒暑。二十四岁官至侍郎,一路青云直上,风光无限。同年,贡县河工案发,亡者千余众。主使宋仪贪墨之巨、苛派之重,举国皆震。押解回京的路上,被愤怒的灾民活殴致死。天地昏黑。唯有爱妻林宛一身缟素,捧起一抔黄土,安葬了他。然而——头七当日,他那年轻美貌的妻子丧服未易,转身就在物色人选,琢磨再嫁。相中了钟鸣鼎食,累世簪缨的陈郡谢家长子谢朝安。一个真正白璧无瑕,比他宋仪好千倍万倍的如玉君子。——“宛娘啊,忘了告诉你,我重生了。”——“不巧,你筹谋攀附的如意郎君正是我如今的兄长。”——“你待我那么好,我怎么舍得看你所托非人。”——“林宛,你别无选择。”所有觊觎你的肮脏眼珠,我都会一颗颗剜下来,缝在你的裙边。你的眼睛,只能望向我。
第22章 酢饭团与甜乳茶 章三司的背
当然不可能真请客人来喝西北风了。
虽然邹洪掐了她们的货源, 但百味坊还有存粮,应付几日不成问题。
关键是——食材有限,怎么做?
罗姈盯着店内唯一还算富裕的食材——两麻袋大米, 心里有了主意。
小春看罗姈倒出整整一桶米, 问:“娘子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罗姈轻盈一笑, 对崔平和小春说:“今天教你们捏酢饭团。”
酢饭团的雏形叫“鲊”,是中国古代一种用盐、酢、米和鱼腌制发酵的食物, 从古至今流传演变, 变成了现代的“寿司”。
做这个很简单, 不需要太多的调料, 只用不同食材的简单组合,就可以得到一份轻便的美味。
做好酢饭团分为两步, 一个是要挑选合适的食材搭配, 另一个就是要煮好酢饭。
相较于饭团之上食材, 酢饭本身的存在感很弱,但其实酢饭的质量是非常重要的。
煮饭听起来容易, 但其实大有乾坤。
首先就是洗米, 要洗去淀粉, 所以在洗的时候需要通过快速搅拌不停摩擦,多次淘澄, 直至洗米水清澈如新,这样蒸出来的大米才松散分明。
在蒸米时还有一个小秘诀——放一块昆布。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就会尤其鲜美。
蒸好后倒出来打散,倒上一点米酢,这也是百味坊如今唯二有剩的调味料了。随后快速翻拌,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染上酢香。
拌好后铺开,快速降温,最大程度地保留住酢香, 这样酢饭就制作好了。
然后便是捏饭团,捏也不是随便团吧团,也是有技巧的。
首先要热手,手温升高到微红后沾一点酢,捏起一小团酢饭握在手心“内卷”,整理成中间鼓两头尖的形状,放上主食材后收型。有的师傅喜欢用虎口收,这些就是个人喜好了,罗姈今天就先教一种。
崔平到底是在案厨呆过多年的,一学就会,没几个就有模有样。小春粗糙些,把饭团当泥巴玩儿了,倒也自得其乐。
罗姈无奈摇头,打发小春去后院拾鸡蛋。
学会了基本的团饭技巧,接下来就要配合食材了。
罗姈将主食材拿来放到崔平面前,现在正是最需要她发挥本领的时候了。
没有新鲜菜蔬,没有新鲜鱼生,现在百味坊里能拿出来的,只有年前腌好的鲊鱼和熏肉。
数量不多,所以每一刀都不能浪费。
罗姈正跟崔平细细讲解要切成何种方寸之时,“砰砰——”后门被轻轻叩响。
终于来了!
寅子送来整整四大桶牛乳!
邹洪以为向食行施压,断了罗姈所有货源,却想不到罗姈临时起意要做乳茶,没在马行街订牛乳,而是向早市的散牛乳户购的,根本没入案。
饭食不够,咱们饮子来补!
小春立马兴高采烈地去煮乳茶,罗姈则另取了半桶入肴。
即使可用的食材不多,她也要翻出花儿来!
一个时辰后。
百味坊挂出崭新绣旆,小春拿着一个收口处变小的铁皮筒子,大声嚷嚷,让声音传得更远——
“百味坊新品菜肴——酢饭团和甜乳茶便宜卖!”
“无论朝食午食暮食都好食,不管喜饮悲饮渴饮都好饮!”
新鲜的广告语将路人们吸引来。
小巧精致的酢饭团排成四纵三横,乖巧地卧在食盘里任由挑选。
白里透着红的鲊鱼、红中带着黑的豚肉、金黄油润的厚蛋烧和翠绿爽口的青瓜条。
满目琳琅。
更不要说旁边饮子桶的盖子一掀开,那扑鼻的甜香,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要勾去了。
而且这酢饭团还论个儿卖,以往对百味坊席面价格望而却步的路人,这回都想买一个尝尝,这长安城风头最盛的食店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正是辰时吃朝食的时候,一些人在百味坊门口排起队,买了直接带走。
也有不少人进店,打算坐下好好享用一番。
然而还没吃上一口,突然就有一帮恶煞来赶人。
“去去去——”
他们手持棍棒,一身彪肉,顷刻就将百味坊的门前扫了个干净。
有认出来这些是邹家钱庄养的闲汉,打杀人不要命的一帮主儿,害怕遁走。
不明所以还站在原地的,邹洪亲自走到面前恐吓:“这家的食材来路不明,你敢吃?”
看这凶恶的架势,也知或有纠纷,于是一下散了个干净。
罗姈闻讯而出,柳眉倒竖:“邹洪!有胆子就来真较量,尽使些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
没想到停供也拦不住罗姈鼓捣出美味,邹洪看着实在眼馋,他赚不到的银子别人也甭想赚!
示意手下将百味坊的门口围起来,邹洪恶声恶气:“我说过,在长安城里开食店,没有人能越过我邹家。”眼睛一眯,勾出一个狞笑,“得罪我,你找死。”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不点头,我看谁敢进你店门!”
“吾敢!”
一个如洪钟般响亮的声音笑问:“邹家小儿,你可是要拦本相?”
眼前之人,着一身绛紫圆领孔雀袍,荔枝金腰带,虽眼带笑意却实威重,让人莫敢不从。
邹家的闲汉纷纷礼让,退避三尺。
罗姈实在难以置信,当日在那豆腐小摊遇见的破篓渔翁竟是三司总使章仕春。
“傻啦丫头,还不请我进店?”章仕春挥挥手,笑得平易近人。
不等罗姈开口,他如入自家,转圈打量,自顾自开口:“不错不错,没想到罗正松这根歹竹居然生出了好笋。”
他朝罗姈点头:“聪灵毓秀,跟你爹那个老顽半点不像。”
罗姈:“……”
这话她真难接。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刚才吆喝的那什么……酢饭团和乳茶给我装一份儿,”章仕春狡黠眨眼,“今儿你阿伯我带钱了。”
罗姈如梦初醒,亲手给章仕春装了个满满当当。
……
初三,是每年新岁百官参朝,觐见天子的日子。
此为开年首朝,不止六品,只要是在京官员都要参加,也称大朝会。
因为官员众多,时间冗长,许多年事已高的官员撑不住久站,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是以从先帝起,这大朝会便从寅牌更改至巳牌,又命光禄寺备了午食,好叫他们趁此时机歇一歇。
像章仕春、罗正松这样的高官,间歇时就可以不必在外吹风,优雅地在温暖的待漏院内享用午食。
光禄寺开始分发餐食,罗正松坐到他惯常的位置上,几位交好的同僚并门生周世清照旧入座。
但是今日,素来不同桌的章仕春却挤到这桌来。
拒绝了光禄寺的饭食,章仕春招来祗候的仆役,提来一个大大的食盒。
随后端出一个精美的餐盘和一节漂亮的竹筒。
所有人都在注目。
自备餐食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餐食的模样。
米饭一个个儿抱玉似的乖卧,漂亮得不像话。
在诸位官员好奇的目光下,章仕春用饭依旧自如,他将银著率先伸向鲊鱼饭团。
一整个吞下,鲊鱼和酢饭纠缠一起,混成咸、酸、香、辣的复合口味,胃口瞬间就敞开了。
又取一块,情不自禁点头,发出“唔……唔……”的赞叹。
再取一著熏肉的,咬了一半儿,深红的豚肉颤巍巍地搭在莹玉似的米粒儿上,欲坠不坠,烟熏的香味散开,香得周围人恨不能替他用嘴接了。
这时便有人好奇询问:“章大人,您用的这是什么饭食啊?”
章仕春口中嚼着含混道:“……酢饭团。”
罗正松在一旁皱眉冷睇,很是嫌弃章仕春这股子好吃像,兀自用着自己手里早已冷透的汤饼。
但是待漏院里的其他人却是有些食难知味,巴巴地伸长脖子看。
其实这光禄寺准备的饭食口味不差,但由于要准备的份数实在太多,中途休朝的时间又不定,送到待漏院早就凉得透透的了。
米粥会干,荤食会凝油,汤饼会泡得浮囊……总之做什么都会失去风味。
本来大家一起,吃这冷糠也不觉什么,但是今日章三司带的饭食冷吃怎么能这么香?
有人大胆开口,章仕春也大方地分了分了两块出去。
沾光的官员迫不及待送入口中,眼睛蓦然瞪大,我滴个乖乖,这还是煎鸡蛋吗?
怎么能如此嫩滑、柔软、一抿即化?
那是因为在做这厚蛋烧时,蛋液罗姈仔细过了两遍筛,又兑了牛乳,用小火慢慢将蛋液闷熟,一层一层小心卷出来,油煎的口感才能像刚蒸出来的蛋羹一样娇嫩。
那官员又吃了一口青瓜饭团,爽脆开胃,还想再吃,看向章相,立马就被瞪了回来。
他十分理解章相的护食之举,问:“敢问大人,这是何处来的吃食?居然如此美味?”
终于问到点儿了,章仕春咽下饭粒,清咳道:“长乐街新开的食肆,名唤百味坊。”
最近长安城里出了许多时兴菜,这些大人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有去过的,更是直言:“罗掌柜又出了新菜式?下了朝我就要去尝!”
有著名老饕章仕春背书,很多大人都蠢蠢欲动。
章仕春瞥罗正松难看的脸色,搁了筷子,噙着笑,低声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个老古董,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有这么个慧黠的女儿,不知有多可心儿。”
“人活一世,鸡鸭鱼肉,你女儿年纪轻轻就参悟了人生至理,跟小辈儿学着点吧。”
“来一口?”揭开竹筒盖,章仕春将甜乳茶递给罗正松,得意耸肩,“你家丫头孝敬我的,用龙凤茶煮的,可香了。”
龙凤茶?那茶饼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他女儿居然还拿去孝敬他的冤家?
罗正松气得摔了筷子甩袖就走,章仕春追着刺激:“人丫头比你懂事,说以后要常孝敬我呢!”
途径顾承禾时,眼风一瞟——
女婿也跟他一样吃冷糠喝冷风,罗正松心中稍稍宽慰。
一会儿上朝,可以考虑轻些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鱼糊汤粉 太平坊的索
间休罢, 继续议事。
居于左首的罗正松手持笏板,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同排首位的枢密使陈三友余光轻瞥, 随后轻轻向后递了个眼神。
罗正松依旧老神在在, 岿然不动。
后面的官员刚伸出右脚, 周世清突然先一步跳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
陈三友即刻看向罗正松, 惊疑不定。
罗正松眼皮都没掀一下。
皇帝大手一挥:“周侍讲所为何事?”
“骁骑营统领石敢信目无法纪杀害平民, 罪在不赦, 臣请陛下圣裁严惩!”
皇帝眉毛微微一挑, 一副刚才知晓的样子:“哦?证据确凿?”
周世清低头:“证据确凿,但石敢信抵死不认, 现在刑部大牢受讯。”
皇帝看向罗正松:“罗相以为如何?这石敢信到底是有功之臣, 朕……”
周世清是罗正松的得意门生, 问与不问没什么分别。
皇帝表现得痛心扼腕,但言语间却给石敢信定了罪。
顾承禾立即站出来陈情求恕:“陛下, 此案尚有疑点……”
罗正松两眼一睁, 目光炯炯:“顾将军!”
遽然喝止。
“石敢信作为你的部下, 治军不严,你也难辞其咎!”
面对咄咄相逼的罗正松, 顾承禾头疼不已。
昨日他替罗姈回娘家,独自登门,恳请岳父帮忙救人。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句“顾将军拜错庙门”给轰了出去。
今日朝会,他的亲岳父甚至直接将火烧到他身上来了。
顾承禾气闷:“若是石敢信当真知法犯法,我愿一同治罪。”向皇帝作揖,“陛下,臣一力担保, 恳请陛下明察!”
“呵,你一力担保,你凭何担保?”罗正松冷哼,“品行不端,勾引良家,上风不正下必歪之。”
“小有失节,大有杀人。”罗正松也深揖,“陛下,他们军中风气可见一斑啊!”
又来了,顾承禾无奈:“罗相,我与令爱是两情相悦,何来勾引一说?”
罗正松怒起,疾步过去面斥:“你的意思是本相教导无方,才给了你可乘之机?”
眼见着又要为私事儿打起来了,他这儿到底是金銮殿还是县衙?
皇帝疲惫不堪,自打罗顾两家结亲,文武两派日日斗嘴,虽合辙心意,可日日听着也忒头疼了。
“好了!”皇帝打断,“你们两家的私事关起门来自己吵去,今日是来议政的!”
帝王微愠,四下寂静。
“陈爱卿,此案你有何看法?”
陈三友在脑子里绕了一转又一转,终是道:“臣以为兹事体大,应尽快交由三司会审,毋枉毋纵。”
又问了几位公卿,态度莫衷一是。
最后问到章仕春时,却听到——
“陛下,虽然石敢信军功彪炳,但因一点口角就行凶杀人,如此罔顾法纪,狂悖暴戾,必须严惩,臣以为功过不可抵之。”
“罗相所言,臣亦深感同忧。顾将军信任下士并无不可,但干涉人命,判断不可偏颇,否则将我大周律法置于何地?”
“所以,臣请陛下在此案了结前,让相关人等回避,以执公允。”
这些日子,顾承禾一直在为此案走访,打点疏通。虽然无用,但是一个关系也没落下。章仕春这番谏言就是要彻底关他禁闭,让他求救无门。
罗章二相素来不睦,这还是皇帝头一回见二人同声同气。
细细想来,简在帝心的几位重臣竟然都意要从严发落。
皇帝反而沉吟不语。
片晌,终于发话:“如诸位爱卿所言,兹事体大,应周详考虑。西戎通商一事今尚未合议,此案容后再议吧。”
国家的事自然比死了一个人重要得多,朝会很快便进入下一个重要议程。
散朝后,常参官们三五相携,直朝着长乐街百味坊而去。
落在最后的两位大相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对骂:
“罗老顽!”
“狡兔章!”
尔后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
翌日,百味坊内。
易礼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台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羹匙:“我说,你这一直被掐着脖子也不是办法啊。”
他在家闭关作画几日,一出来天下大变。
顾承禾主动称病避祸,罗姈这边也遭了歹人算计。
朝堂上的事他是有心无力了,百味坊的事他总能给出出主意。
买菜其实好解决。
虽然邹洪打点了食行总署,但抓不到小商小贩的头上,他邹家再势大,也网罗不了所有小鱼小虾。
左不过就是要罗姈多费些心力再选罢了。
唯有一点,真是害了命门。
那花雕酒垄断在如意楼,罗姈做不少菜都需要花雕,普通黄酒根本达不到她想要的风味。
而且邹洪也和所有卖酒的正店打了招呼,罗姈想要买酒只有去官家的酒务司。
那酒务司的酒就更一般了。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找章明达帮帮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易礼想到了一招,“他断你的酒,你直接想办法断他们酒曲啊。”
“章明达在酒务司还是很有份量的,跟他说说情,让他使点儿绊子。”
罗姈没接茬,只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尝尝我的新菜——鱼糊汤粉。”
易礼深嗅:“嚯!你可真舍得!”
“又做什么新鲜吃食啦?”
竹帘牵荡,铜铃轻摇,章明达飒踏而来。
易礼笑骂:“真是馋人鼻子尖,哪儿都少不了你!”
“快来快来,罗娘子今日是下血本了,请我们吃金子呐。”
章明达一看还真是金子,满满一碗的胡椒香!
二人赶紧趁热撩了一筷子,胡椒味直冲天灵盖儿,又辛又冲,缓过来后回味无穷。
章明达咂摸舌尖:“这里头还有鱼末?”
“没错!”罗姈得意一笑。
这鱼糊汤粉是一道典型的吃鱼不见鱼的美味。
首先在腌制时就要搁上大量的胡椒,然后用煎过葱姜蒜椒的底油将鱼煎至两面金黄。
这里的鱼最好选用小杂鱼,而且不要收拾得太干净,保留一些鱼鳞才更有质朴的鱼鲜。
煎好后将鱼肉捣碎,弄得越碎越好,这样后头出来的鱼汤才更为奶白。
切记鱼骨不要丢了,留在锅里跟鱼肉一起慢慢地煎,直到油尽,骨头都炼酥了,再倒入滚水煲上半个时辰。
时间到了,将骨肉渣子和鱼汤过滤分开,重复将骨肉炒一遍,倒汤再熬煮,再过滤,炼出一锅浓浓的鱼汤精华。
抿一口,舌头都要鲜掉!
再将米粉末和大量的胡椒兑水搅和,最好加点白芝麻增香,一起倒入鱼汤中收芡,浓稠到挂勺便是恰到好处。
最后将鱼糊汤浇在烫好的米粉上,撒上虾皮、榨菜、芫荽和葱花便大功告成。
吃的时候用筷子搅拌,务必让每一根米粉都挂满黏糊辛香的鱼糊汤。
易礼和章明达吃得额上微汗,大呼美味。
若是能日日吃上这么一碗,冬日再长都不难捱了。
罗姈将才炸好的油条塞进他们的碗里:“还有更美味的。”
当金黄的油果子吸饱了鲜浓的鱼糊汤,因是刚出锅的,还尤其酥脆,又有沾湿了的柔软,每一个孔隙里都充满了纯粹的油香与鲜香。
其中风味,若非真真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再有好食人万般描述,易礼和章明达都是不会相信的。
美哉!妙哉!
章明达拍案叫绝。
见他心情如此畅快,易礼眨眼暗示罗姈,此时正是说项的好时机。
罗姈轻轻摇头。
章明达看见了权当没看见,他晓得近日的纷乱,但他不想掺和,就是没想到罗姈会主动不提。
其实罗姈是觉得邹洪给她施压,她又找章明达给邹洪施压,邹洪自然也可以找更大的靠山,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酒务司、丞相府、将军府,这些靠山都不够,她必须找到一个最大的靠山,最好能直接把邹洪压死的那种。
章明达连吃两碗,问:“罗掌柜,这汤粉可还有?我想包一份带走。”
“有是有,”罗姈拒绝,“可我不做索唤。”
汤粉就是要趁热吃才香,做索唤大失风味,砸了她百味坊的招牌。
章明达难得央求:“这般美味,我是想给逢莺带去的。”
逢莺要吃,那得想辙。
罗姈立刻去找保温器具。
……
此刻太平坊内,邹洪正郁闷地喝花酒。
“转个屁啊,转得老子头都晕了!”将酒壶砸向跳舞的歌妓。
“唱曲儿的呢,给老子换唱曲儿的!”
北曲的李妈妈赶紧又换了一批姑娘,也不知是谁惹了这位小邹爷,今个儿气性大得很,砸了她们好几个古董摆件了。
谁惹的?
当然是罗姈惹的。
昨天邹洪赶走普通食客后,百味坊先是章大相公驾到,尔后又乌泱泱涌来了一批大老爷,个个儿身上绣云纹、挂鱼袋。
他还真奈何不得!
眼睁睁看着饭食一售而空,给邹洪气得不轻。
只能来太平坊纾解,偏这些庸脂俗粉难看死了,玩儿也玩儿不痛快。
摩挲着手里的骨牌,他不由想起了那个弹琵琶的小娘皮,那杨柳小腰细的……
勾得邹洪心里发痒。
脚步虚浮地来到南曲,樊妈妈亲自出来相迎。
“呦,什么风把小邹爷给吹来了?”
邹洪的身份在南曲其实算不上什么,但是这位爷性子野,能惹事儿,必须她亲自招呼才放心。
“那个弹琵琶的呢,去我就找她!”酒劲儿上头,邹洪开始大舌头。
来找逢莺的?
樊妈妈眸光一闪。
依着过去,两人有龃龉,她今日定会替逢莺拦下来。但……近日这丫头很不乖觉,说了不要去给人家食店做衬,非是不听。
从前官人们想见她们南曲的姑娘一面,个个守着排着,如今倒好,去食店吃饭就送一支曲子,挣那么三瓜俩枣,还不够开销的。
不听话,就该好好磨一磨。
樊妈妈顺水推舟,将人放了进来。
暖莺阁里,逢莺正在梳妆。
远山眉黛,芙蓉面庞,朱唇羞花。
她拿起缠枝银盒里的珠花在头上比量,今日她穿了一身海棠色的织金锦,不晓得金色和玉色哪个更衬些?
邹洪就站在堂屋里正大光明地窥伺,看她点妆,看她俏丽,痴痴地醉了胭脂。
对着镜中左右瞧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逢莺似有所感地回头——
惊声尖叫!
见可人儿一个劲儿地后退,撞翻了椅子,带连脂粉撒了一地。
唔……真香啊。
邹洪觉得自己该要表现得好相处些。
他放低了声音,温和道:“逢莺娘子莫怕,今日在下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上次在东市是我鲁莽了,想邀娘子吃酒,不小心弄伤了娘子,对不住则个,还望娘子宽恕。”
一面说着,一面靠近。
将逢莺逼至角落。
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逢莺用力维持着镇定,心里止不住地发抖:“我知晓了,我尚在点妆,还请邹公子回避。”
“来人——送客!”
邹洪恍若未闻,一把扯过她的狐围,深嗅:“好香啊……逢莺娘子。”
外头没有人应,逢莺一下子慌了,想要逃出包围,却立刻被邹洪扯了回来:“哪里去啊逢莺娘子?”
“放手!”
吃醉了的邹洪力气尤其大,牢牢牵制着逢莺的左手让她动弹不得。
“我马上就要去赴宴,章大人的马车一会儿就要来接我了!”
逢莺搬出章明达想唬住邹洪。
“伺候谁不是伺候啊,我比章明达有钱,你从了我,保你富贵。”
若是平时,邹洪确实会忌惮三分,但今个儿喝多了,现下他脑子里只有这盘扣怎么解了。
说完就兽性大发,开始动手扯逢莺的衣裳。
刚褪至肩头,砰地一声一个重物就给他砸开了瓢。
捂着后脑的血,邹洪嚷嚷:“他大爷的,谁敢坏老子好事儿?”
赶来的章明达不说话,拖着邹洪到一旁,一拳一拳生砸下去,拳拳到肉。
酒后身体笨重,一开始邹洪还扑腾、挣扎,直到血越流越多,眼见着快要翻出一对儿鱼行里随处可见,越来越不新鲜的死鱼眼睛。
逢莺扑过去死死抱住章明达,这才逐渐收了手。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这时候,仆役们终于“姗姗来迟”。
看见屋内的景象,默契地噤若寒蝉,默契地将人抬出去。
含着一汪粉滟滟的泪,逢莺抱着章明达的手,一出口却一下子将他的怒火移到了空地上。
他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逢莺:“你帮帮三娘罢。”
方才纠缠间,她听邹洪放醉话,也要让罗姈没有好果子吃。
章明达余怒未消,但忍不住失笑:“你自个儿的仇还没报呢,转道惦记起别人的事儿了?”
逢莺眼中忧色更浓,嗔道:“你分不分轻重,三娘那处比我紧要。”
“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应付得来。”摊开手心,是一包还没来得急撒出去的药粉。
南曲里的客人多自持身份,但偶尔也会遇到像邹洪这样硬来的王八蛋。
所以身上一直揣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刚才若是章明达再晚来一会儿,她就撒出去了。
章明达无奈:“你们姐妹倒是彼此记挂,”他一抬下巴,指着地上支离破碎的食盒,“听说是要给你送索唤,装了足足三层。”
可惜了,改做凶器了。
有了倚靠逢莺心里落了定,惊慌一抛,拍手道:“对了,我昨天去胭脂铺,它们新年出了新颜色,我给三娘挑了一块,你帮我带去。”
“我成跑腿的了?”章明达不满,“不是,她都有礼物,我没有?”
“你也要胭脂?”逢莺轻嗔。
“赏你了。”
在章明达的面颊轻轻落下一个吻。
“记着三娘的事儿!”逢莺不忘嘱托。
“好,我的姑奶奶。”
章明达含笑应承,转过头盯着地上邹洪的残血,满脸阴鸷。
作者有话说:
馋死我了,好久没吃鱼糊汤粉了,我明天必吃!加油条,配蛋酒!
第24章 梅雪三味 东狸喵喵
这几日多有烦忧, 罗姈晨起看见院子里的白梅和红梅不知何时开了满树,颇有与雪争艳的盛景。
她想,若是辜负了这几株老梅的心意, 岂不太没情趣?
于是她立即召了大伙过来:“这院子里梅花开得极好, 我们很该一同欣赏欣赏。”
小春最是了解她, 掩唇而笑:“娘子您又是馋这些梅花了吧。”
大家伙一听说罗姈要用这些梅花入肴,很是兴奋。
有人提议:“咱们做梅花汤饼吃吧!”
昨天立春刚吃过五辛盘, 口味忒重, 正好食些清淡雅致的去一去味。
本朝士人推崇风雅, 食花馔也是常事, 就拿这梅花来说,诸如梅花汤饼、暗香粥、汤绽梅, 都很常见。
但罗姈却摇了摇头:“这花开得艳, 雪色亦好, 都不能辜负。这梅花索饼我另有安排,去采梅, 咱们先做梅花饭暖暖身。”
将军府里没什么奇花异石, 就这几株梅树错落开着, 罗姈围着树转圈,盘算着自己要“祸害”多少才够。
“白梅也要!红梅也要!”
见下人不假思索就采, 她干脆亲自上树:“这入肴的梅花,要取顶枝儿上最嫩几朵,夹了一点儿黄斑黑点都不行。”
后面依言行事,采回来的一捧捧梅花,白的像雪,红的像霞,当真是可怜可爱, 想想就觉得美味。
以花入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夺其风采,是以做法要简单但不简朴,方能食花香而知雅意。
这梅花粳饭便是循此精细之道。
选取一捧白梅,小心地洗去梅上的尘埃,在清水盆里浸着,撒一点点白面将尘土吸走,换到另一个盆里再澄一道水,一朵朵捡干净了,方能入甑蒸之。
蒸完花的功夫再来蒸米。
这蒸米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一念之间,便是粥、饭之别。
其中机彀便在于用水之道,粥水忌增,饭水忌减。如医者用药,皆有定数[1]。
像罗姈这样常年浸在厨房里的人亦不敢大意,每每蒸煮,都要用手指细细比量,确保蒸出来的饭轻盈蓬松,水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梅花滴取成露,正好搭配初熟的米饭。
在热腾腾的粳米饭上浇一盏新鲜花露,闭盖焖一会儿,任由花露自由布散,等待香味渗进米饭里。
吃起来不仅有谷物本身含蓄的甜,还有拆成丝缕的梅的清香。
不夺米的本味,淡淡的,似有若无。
就好像独自一人在湖曲柳岸偶遇一阵风,风将你带到一株白梅前,你看到了它盛开的一瞬。
这一瞬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你知道风在你心里打了一个旋儿,就像胃记得梅花曾来过。
所有人聚在厨房里,就捧着这么一小钵饭,空口吃得沉浸无比。
连东狸都被这香气吸引,跳上灶台,左嗅右闻,探头探脑。
这还是罗姈第一次尝试做这梅花露,从前多以蔷薇、香橼、桂花入味,没想到这梅花也很是相协。
可是要赏梅味只吃饭怎么足够,话不多说,罗姈去她的嫁妆箱子里翻出一个密封的瓷罐。
这是去岁她亲手腌的梅子蜜。
取用六月新梅和头刀薄荷,加冰糖和蜜糖封在瓷瓮里。
酸甜生津,清新开胃,拿来冲一碗梅子熟水,不知有多爽利。
罗姈先是喝了一碗热的,将身子彻底喝暖和了,又跑出去接了一碗冰井水,配上梅子蜜,冰冰凉凉一下肚,不由自主地畅笑出来。
大冬天的喝冰饮,喝完还大笑,弄得小春一头雾水。
“娘子,您没事儿吧?”
“雪里饮冰,好久没有过了。”笑完罗姈怅然若失。
穿越前,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冬天吃冰淇淋,在城市靠着暖气吃,在农村围着地炉吃,走在外头下着雪也吃。
冰凉的乳脂经由口腔淌进温暖的胃里,冰火两重,是一种自由放纵的幸福。
罗姈眼眸中光彩流溢,小春见状也学着来上一碗。
嘶!好凉!
在熟水的甜蜜到来前,先是寒冰直截了当的一激灵。
然后才融化成甜甜的蜜水,寒风一吹,薄荷的清凉将喉咙的通道完全打开,她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通风了?
和罗姈对视,主仆二人一齐大笑不止。
冬日昼短,煮个饮子的功夫橘霞就渐起攀上天缘。
先时罗姈说要将花色和雪色一同入肴,午间食过梅花粳饭,憩时饮过梅子熟水,现在就差一碗暮间的梅制翠缕冷淘了。
要说这冷淘面理是应夏之肴,而且也都是用槐叶来做,但罗姈记着《事林广记》的西园刻本中曾载过梅制的版本。
冬梅夏面,看来古人也和她一样,有一颗叛逆之心啊……
回到小院厨房,罗姈指挥小春她们将余下的红梅淘洗出来。
转个眼的功夫,东狸又皮到哪里去了?
阿莲:“许是方才开门时跟着夫人偷溜出去了。”
“它就是这样爱玩,附近雪地里打滚呢,冷了自回来了。”阿香补充。
东狸虽然贪玩,但好在不大爱出院子,又粘人,是以罗姈每次回家,它都会过来喵几声。而且只要她在厨房,它一向聪明守着的,就等罗姈赏它零嘴。
罗姈唤了两声东狸的名字,并无响应。
这就有些罕见了,平日它最爱叫唤,只要有人叫,必会应声。
上次不应,还是因为太胖了卡在石缝里,折腾半天没力气了才哑巴。
不放心,罗姈独自去寻。
行过卧房、耳房,走到书房时,终于捕捉到了动物响动。
微弱的、蔫吧的、疲惫地喵喵。
透着没关严的窗缝,罗姈看到顾承禾似乎在里面给东狸……授课?
拿着戒尺,十分严肃:“第一,不经主人允许擅自闯入,是为失礼。”
“啪啪——”戒尺敲桌。
“……喵。”桌上东狸低声哼唧,好像在说听懂了。
“第二,毁坏他人财物,是为失德。”
稍待东狸舔完毛,顾承禾又是“啪啪”两下。
“……喵。”东狸也敷衍两下。
“第三,畏罪潜逃,是为失信。”
“啪啪——”
“……喵。”摇动的尾巴表明已经很不耐烦了。
明黄跳跃的烛光打在顾承禾冷硬的侧脸上,一本正经说教的样子,居然还有点可爱?
罗姈捂住嘴唇,装作镇定地轻轻咳嗽。
意识到窗外有人,顾承禾立刻像丢了烫手山芋一样丢掉“教具”,僵硬站起来,浑身不自在。
“喵!”东狸看到救兵,立刻跳到罗姈怀里。
罗姈进到室内仔细观察“案发现场”,原来是东狸打翻了笔洗。
这个紫砂干果笔洗是她某天逛书斋无意淘的,半爿大栗壳样式,栗子蒂疤底下还粘了满了胡桃、瓜子、花生、乌菱和银杏果,实有野趣,看起来就好吃得不得了[2]。
但是她平素用得少,干脆就搁到顾承禾的书房里了,也没跟他讲,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用。
东狸这个小顽皮,创翻了笔洗不说,还弄了自己和顾承禾一身洗墨水。
罗姈拂去尾巴尖上的墨渍,戳戳它的小脑袋:“又闯祸了!”
光是上一旬就刨了祖母院子里的盆景、打翻厨房的碗碟、还在阿海鞋子里尿尿,简直坏事做尽!
偏又生得那么毛茸可爱,犯错后就喵喵咪咪地撒娇卖乖,难怪易礼这个原主人是又爱又恨。
“咳,”顾承禾思忖道,“这笔洗……我赔你。”
其实也就是掉了一枚杏仁果而已,没有损得厉害。
“你要赔?”罗姈的小脑筋一转,“那我不要笔洗,我要你陪我做饭。”
顾承禾:“……?”
他,做饭?
说是做饭,其实是要顾承禾出一份力。
罗姈要取雪水,但这个时辰了,地上树上的雪都不干净了,她便想要屋顶上的雪。
上房揭瓦这种要身手的活儿,舍顾承禾其谁啊!
虽然不理解,但顾承禾还是听话照做。
他在房顶上吹风取雪,罗姈在底下抱着热乎乎的汤婆子指点江山。
终于取够了足量的雪,顾承禾的手也冻僵了。
罗姈把他拉进厨房取暖,令他看着雪温。
顾承禾:“……”
其实这活儿东狸也能干吧?
但是答应了人家要陪,他便一定要守信。
于是拖来一个小凳,板板正正地坐在角落,抱着怀里的雪,发呆。
下人们都识相地出去了,厨房里只有罗姈在忙活。
将洗净的红梅放到石臼里锤捣,滴几滴柠檬汁固色。
顾承禾看她捣得费劲,主动来替手。
罗姈意外,没想到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眼里还挺有活儿,自己则转去拿面粉准备和面。
哐哐没几下就滤出一大碗红梅汁,递给罗姈时她才刚拿出案板。
将梅红揉进雪白,等待醒发的间隙罗姈主动问起:“你打算称病多久?”
大朝会后,皇上没有着急处置石敢信,但也采纳了章仕春的谏言,所以顾承禾干脆主动称病,赋闲在家。
顾承禾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面发好了,罗姈拿起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片,边擀边洒面粉,防止粘黏。
然后将粉白的面片切成宽窄一致的面条,抻细,急火煮之。
顾承禾怀里的雪水此时也化得差不多了,将细面投入其中浸漂,鲜艳的梅红很快浮现。
紧接着炒浇头,将白笋去皮,斜切成片,热火炒之。点一点薄盐,放少许秋油,清淡调味。
最后将面条湃过冷水,浇上浇头拌匀。
再点缀上一朵红粉梅英,一份漂亮的梅制翠缕冷淘就做好了。
罗姈十分有礼貌地先请顾承禾享用,然顾承禾却眉头紧皱:“冬日贪凉,或伤脾胃。”
着实扫兴。
她才不听呢!
罗姈自用一大口,面条既弹且韧,用牙齿咬断,梅花香缕缕萦绕,带着冰爽之气,呲溜一下就滑进肚子里。
一扫而空后,罗姈抬头:“我现在算是懂我爹的用意了。”
顾承禾不解。
“你啊,老实在家待着,多说多错。”
他还是不明白。
有时候罗姈真觉得他的脑袋是个坏了的水转筒车,推一下才转一下。
看来她非是要好好给他掰碎了讲明白不可。
“你说说,自出事以来,你拜了多少码头,打点了多少关系,有进展吗?”
“为何朝会上我阿爹踩你一脚,反而拖住了石敢信的命?”
想来顾承禾自己琢磨要琢磨半天才绕得出来,罗姈干脆点明:“这件事你拜码头无用,陛下觉得他杀人他就杀了人,陛下觉得他没杀人他就没杀人。”
皇权在上,真相是不重要的。
顾承禾低下头,为官多年,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你也知道,此事究其根本,是兵权之祸。”
顾承禾双眸沉沉:“交出兵权绝不可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戎只是暂时称降,绝非归顺。来日铁骑临下,若我不能披挂上阵,无颜面对凉州十万英魂。”
这便是最大的分歧了,武将主战,帝王主和。
罗姈想,罗正松估计也是主战,否则不会几次三番出手救他。
顾承禾十足痛心道:“我顾家历代忠心耿耿,不明……”不明为何陛下疑他至此。
罗姈理解他的未尽之语,看着他眼睛,定定道:“你可知道我阿爹和章相为何如此不对付?”
“他俩脾性不投是真,惺惺相惜也是真。”
“文官党派林立,而武将里你顾家独大,这便是病。”
是皇帝的疑心病。
所以……他必须做一个孤臣。
才能救下士,救自己。
罗姈安慰:“事缓则圆,这事儿拖得越久越好。”
顾承禾点头:“那我多避几日,太后寿辰也不进宫。”
“太后寿辰到了?”罗姈闻言眼睛一亮,“我替你去啊!”
作者有话说:
【1】蒸饭的理论参考李渔的《闲情偶寄》【2】这个紫砂干果笔洗是苏州博物馆的藏品,非常可爱,大家可以搜下图片看看实物
第25章 百味馄饨 探监
邹家在商行之所以如日中天, 皆是仰仗族中出了一个大美人,送进宫里颇得圣宠,抬了娘家做了皇商。
此人正是邹洪的亲姑姑, 宠冠后宫的丽贵妃。
罗姈想, 她也可以寻摸一个宫中贵人做靠山呐, 太后寿辰便是这进宫的好机会。
代表将军府送什么寿礼,现在成了她顶顶头疼的事。
期间有一个好消息——
章明达上朝启奏称酒务司岁校, 其中以如意楼为代表的一十二家酒楼酒坊私计酒曲、亏欠课利、酒帐不明, 故奏请严查。
私计酒曲可是大罪, 此折一递, 这十二家酒楼酒坊即刻被封店盘查。
除此之外,朝廷又新开放了一批买扑名额。
罗姈本想凑凑热闹, 但竞争者实在多如牛毛, 且她的财力确实微薄, 所以很识时务地打起了别的主意。
至少目前,邹家火烧屁股, 没心思阻拦她买酒了不是。
对了, 还漏了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听说邹家小公子邹洪闲的没事上山打虎, 虎须子没拔下一根,被老虎揍了一顿, 好在捡回一条小命,就是要在床上躺上半载。
不过罗姈可没心思给他放鞭炮,她正在各家瓷窑奔波。
听闻太后她老人家竟然也是个好酒之徒,罗姈打算投其所好。
自己虽然不会酿酒,但是做些特调什么的还是不难。
当然,仅是献酒未免简陋,美酒配美器, 她还请易礼绘了一幅寿桃图,打算请匠人依样烧一套酒器共献。
只是近郊除了官窑,其他窑厂她都跑遍了,皆做不出她想要的样子。
“这釉里红的技艺只有银水河那头的唐家窑师傅才能做的来喔。”窑厂师傅如是告诉罗姈。
往银水河外就出了长安城了,路途遥远,但她还是决定走上一遭。
岂料到了临县,那唐家窑的师傅却不肯做她这门生意。
“我们工期排得很紧的,哪有时间哦,你要等得来先排上一个月吧。”
罗姈表示可以加钱。
“不是银钱的事儿,都是早早就定下的单子了,小娘子你去别的地方再找找吧。”
正在他们推拉之际,忽而迎面走来一个头顶高髻,通身气派的贵妇人。
“发生何事?”
“东家。”瓷窑主事见来人立刻毕恭毕敬地见礼。
眼前这位就是唐家窑的东家唐娘子。
罗姈说明来意,唐娘子打量她的眼光很是欣赏:“常听我们家四郎念叨,原来百味坊的罗掌柜还是个这么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那个偶尔蹦出两句蜀音,常来她百味坊的监生唐四郎正是这唐娘子的亲侄子,刑部侍郎是她的亲兄长。
那罗姈可没少听这位唐娘子的“传说”。
据说尚在蜀州故里时,这位唐娘子就定了亲,嫁过去后发现对方竟是断袖,一纸休书就拍上公堂。
随唐侍郎赴京以后也一直没有再嫁,独力操持生意二十年,成了京都赫赫有名的独身富媪,是众多商女的表率。
同为女子,深知这世道不易,唐娘子自然愿意倾力帮衬。
不过忙也不是白帮的,罗姈许出去一桌辣子宴和甜糖水换来这一套青花釉里红的精致酒器。
除此之外,她还顺道给顾承禾讨了一个去刑部大牢探监的机会。
顾承禾闻言诧异非常:“你说你用一桌吃食做交换,就能进天牢了?”
罗姈怡然点头,不以为意。
刑部天牢很难进吗?
顾承禾沉默了,他先前求告多人都不得通融的规矩,就这么简简单单被一顿饭收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连罗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找的关系有多硬,路子有多野,毕竟谁能想到年逾五十的唐侍郎是个究极“妹控”呢?
当然主要还是揣摩圣意有所松动。
第二日罗姈和顾承禾一道去了刑部监牢。
到了皇城西的刑部街,再往里就不让马车进了,只能下车步行。
雨滴打在青石板上,顾承禾看着手里唯一一把油伞犯了难。
雨势不小,两人一伞,怎么走?
罗姈见状直接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夺了伞果断撑开,将人往近前一搂,不由分说:“走!”
人高马大的顾承禾局促地缩在伞下,两人靠得无比近,还是不免有雨打了进来。
他悄悄落后半步,将更多的风雨挡在身后。
低头下望,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罗姈的侧脸,鼻尖被冻得红红的,脸颊上沾满水雾,仿佛闪动着莹莹的光。
继拜堂以后,这还是第一次二人离得这么近。
回过神来,顾承禾掂了掂怀里的食盒,没话找话:“带的什么?”
“稳当些,里头装了汤水。”罗姈嘱咐,顾承禾立刻一动也不敢动。
在狱卒的接引下,行过幽暗邃深的长廊,森森壁火下,他们终于见到了囚于狱中的石敢信。
如罗姈料想一般,其人生得高大壮硕,很有威武雄壮的军士风姿。
且一点儿不见忧虑,一派乐天:“将军,这位便是嫂夫人吧?”
真计较起来他与顾承禾还是同龄人,更是一起拼杀浴血、出生入死的过命交情,称兄道弟,说话素来无甚拘束。
抽动鼻尖,石敢信两眼冒光:“嫂夫人带了什么好吃的?”
罗姈笑笑:“听说你爱吃馄饨,我便亲手包了几个,你尝尝。”
说罢嫌弃地瞥了眼顾承禾,就知道这木头不晓世故,下士因他入狱,都不知慰劳慰劳,探监都空手来的,还好她有所准备。
狱卒行完方便后主动退下,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这可是入狱以来吃上的第一口热乎饭,石敢信捧着食盒,大老爷们激动地想落泪。
揭开盖子,五颜六色的“元宝”浮荡在碗中,罗姈细细道:“不晓得你的口味,便做了这百味馄饨。”
红皮鸭肉、黄皮笋虾、碧绿鳜鱼、白面豚肉……一共六色,简直叫人眼花缭乱。
这馄饨之名源于“天地混沌”,传说冬至吃一口馄饨,便能吞了阴浊,拨云见雾。
虽然冬至早过,但罗姈还是希望这一碗百味馄饨能给他带来吉祥。
石敢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致可爱的吃食,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红皮馄饨,生怕自己一身蛮力给这“小元宝”弄破了皮儿。
入口便是极为香醇的鸡汤,随后小元宝滋溜一下就滑进口中,落了肚肠。
哎呀!他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呢!
石敢信叫悔不迭,这次干舀一颗,放入口中仔细地品。
随着唇齿依合,那薄薄的馄饨皮一抿就裂,肉馅儿糜烂多汁,轻轻一抵就碎在口腔中,油润爽滑,咀嚼愈多愈有清雅的余味。
他一介武夫,粗人一个,辨不出细则,只觉得好吃!
这红皮馄饨是罗姈取用红梅汁子调色,剁碎了鸭胸和羊脂豚膘包的,口味最是丰富。
石敢信迫不及待又捞起一颗黄澄澄的,这回他吃出来了,有虾有笋,清爽弹牙,咯吱咯吱一口一个,他喜欢!
黄皮是罗姈搅了南瓜泥拌上的,还入了蜜,清甜口味。
石敢信一连将所有黄皮虾仁囫囵入了腹,才去舀那绿色的。
入口有菠菜的清香,随着舌尖一碾,鱼糜鲜香化了水一般泛出来。因着是拿绡纱般的翠绿皮子包出来的,玉似的透光,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雪白,就好像一颗颗翡翠白玉。
每吃一颗就觉得自己仿佛少了一颗珍宝,但又停不下来……
搅了搅碗中剩下的另外三色,石敢信是又馋又舍不得。
见他止了动作,罗姈忙问:“可是不合胃口?”
石敢信一脸丧气:“嫂夫人您做这么好吃干什么,再往后送来的‘泔水’我怎么吃得下去啊!”
倒成了她的不是,罗姈笑道:“你放心,这‘泔水’你吃不了几日了,出了狱我给你摆上一大桌好吃的!”
此时,一直抱臂不言的顾承禾幽幽道:“有这么好吃么?”
又一连吃了几个传统白面豚肉的,石敢信含混道:“那可真是太好吃了,比那馄饨西施包的还好吃,嫂夫人简直就是馄饨仙子!”
他都没吃过,顾承禾抿了抿唇。
说起这个,罗姈主动问起:“那天在长乐街究竟是个什么情状?”
提起这个石敢信就觉得晦气,他翻了个白眼:“只有老天爷知道我有多冤了。”
尽管已经在刑部重复无数遍了,还是怨气滔天:“那天我不过是去吃碗馄饨,有个混小子在我面前插队,我就把他教训了几句也没怎么的。我吃完了正要走呢,这混球死性不改,还调戏起那摆摊的小娘子了,我这才出的手。”
“然后你就把人打了?”顾承禾厉声道。
“哪敢啊?”石敢信连忙解释,“我就轻轻‘拍’了他两下,至多落个皮外伤。”
“结果他夜里就死了,这可真不是我干的。”
“将军,您是了解我的,我要教训谁绝对真刀真枪的干一架了,怎么可能夜里敲闷棍啊……”
看石敢信这苦恼的样子,想来也是个头脑简单的,尚不知自己只是个过河小卒。
罗姈提醒:“先吃吧,一会儿凉透了。”
碗里还有紫色和蓝色的馄饨没吃呢,这两个颜色食欲差些,尤其是这个蓝色的,石敢信留到了最后。
紫皮的罗姈是用桑葚干泡水和的面,里头包的鸡丁,重辣口的。
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罗姈一脸期待看石敢信的反应,对面频频点头。
这辣口的太合心意了!
又辣又香,吃得人直上汗,但真是痛快!
石敢信放心地顺势将蓝色馄饨放进嘴里。
……不对!
什么玩意儿?
他连忙吐到勺子里。
一颗黑不溜秋的“果核”?
罗姈为他讲解:“最后这一味是菘蓝根包胖大海,牢狱多病,你得吃点中药补补。”
菘蓝根配胖大海???
石敢信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这是人想出来的搭配吗?
罗姈一脸为你好的表情,石敢信脸都皱成一团:“不必了吧嫂夫人,我跟头黑瞎子似的,身体好着呢,中药就不必了吧……”
说完求助地看向顾承禾,对方表示爱莫能助并隐隐偷笑。
最后,熊一般健壮的男人,在罗姈的凝视下含泪吃完了所有的中药馄饨。
蓝色果然是最没有食欲的颜色!
出了刑部大牢的门,外头淅沥的雨已经悄悄停了,太阳从层叠的面团云里悠哉地晃出来。
踩过青石板的积水,罗姈与顾承禾并肩而行。
感受阳光铺洒在面庞,顾承禾弯了弯唇角:“死者是个赌徒。”
罗姈聪慧,心思又细巧,稍一点拨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
方才探望石敢信时他还无意透露了一个细节——死者缺了一根小指。
不是天生九指,而是被人砍断了。
结合流氓行径,此人常年混迹于赌坊无疑。
这种人会常借印子钱,而邹家是京城最大的印子钱债主。
偏就这么巧,顾家一出事,邹洪马上去为难罗姈。
邹家哪里来的消息?
还是说这事儿……就是邹家干的。
沿着邹家这条线再往上寻,或许就藏着破局之法。
事情终于有了眉目,顾承禾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啊!”
气儿还没顺通畅呢,猝不及防被罗姈吓了一跳。
石板松动,她一不留神踩进了水坑里。
弄了一身脏污,还溅了顾承禾几个泥点子。
整洁干净的衣袍上,硕大的几个黑团,着实醒目。
“……”
回到家里,两人忙去更衣。
刚踏入院门,缓缓止住了脚步。
祖母……怎么也在?
顾老夫人正抱着东狸玩儿呢,看见两人一身狼狈:“哎呦,这是怎么搞得?”指挥阿莲阿香,“快去给他们拿衣裳,赶紧换喽,当心着凉。”
没法子,两人只能在祖母的注视下一起被推进房间。
而现在这间房已经是独属于罗姈一个人的闺闼了,这里的一切顾承禾都很陌生。
他忽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转头就看见罗姈已经在脱了。
“失……失礼!”顾承禾立马转身避视。
她只是脱个外裳而已,什么都没露啊。
瞅着眼前手足无措还强装镇定的男人,罗姈有点儿忍俊不禁。
她的夫君是个古代人,还是个特别老实的古代人,这点让罗姈觉得颇有趣儿,她决定逗逗他:“毕竟是将军的寝居,主人家觉得我在哪儿换衣裳比较好?”
“你、你进去。”说话都打磕巴,顾承禾还在装淡定,“我不会看的,罗娘子放心。”
看顾承禾泛红的耳尖,罗姈心想: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男子换衣总是比女子快,顾承禾整理好腰带就一直在外间等着。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太过安静,以至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锲而不舍地钻进他耳朵里。
头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捱,顾承禾等了又等,里间的声音终于停了。
顿了顿,他听到——
“我鞋袜忘拿了,顾承禾你帮我拿进来。”
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足衣不是一件贴身衣物。
顾承禾张了张口,还是认命地拿起。
一只手轻勾着,生怕多挨着一点儿布料。
“你衣裳都穿好了吗?”进来前,顾承禾再三确认。
“穿好了!”罗姈都等得不耐了。
顾承禾进来把鞋袜往罗姈怀里一扔,马上转身,红晕腾地升起:“你不是说穿好了吗?!”
努力将视线固定在屏风上的嫣红牡丹,但粉白的足尖还是在他脑海里反复闪过。
“是穿好了呀!”
罗姈十分委屈,自己穿得不能再齐整了,就差鞋袜了,这不等着他呢嘛。
刚擦洗过,足背上残留着细细的水珠,小巧玲珑,粉白的颜色,从足尖到足踝都是粉白的,再往上估计也是粉白的……
想到这些细节,顾承禾觉得自己有点头晕。
盥架上,吸饱了水的巾帕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敢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酥山 太后寿辰
红砖绿瓦, 宫苑深深。
太后寿辰,阖宫上下富丽装点,西华门外香车绵延。
将军府的车马亦在其中, 罗姈今日盛装出行, 挑了一身丁香云纹长裙, 梳了一个气派高髻,头顶的珍珠花冠比她厨房的铁锅还重。
扶着脑袋, 掀开车帘, 望向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贺寿队伍, 心里头直打鼓, 她这寿礼能让太后另眼相看吗?
朝廷命妇们都被安置在偏殿等候宴席开场,罗姈在里间坐了一会儿, 周围皆是三五成群的贵妇人聚在一处闲谈, 她从未参加过妇人交际, 一个人也不认识,孤坐了半晌, 决定去外头透透气。
陛下事母至孝, 虽然今年不是整寿, 仍然为太后操办得十分用心。
就连御花园里的花儿都换成了太后最喜欢的君子兰,也不知后苑修造处的宫人们怎么做到的, 这么冷的冬天,能让这些娇贵的名花开得这样好。
罗姈独自行走于寒风中,照拂每一株盛情接待她的花儿们。
片晌,突然有一宫人匆匆行来,与负责接引她的宫人窃窃耳语。
然后没过多久,负责接引罗姈的宫人就称腹痛,慌张离开。
罗姈没多想, 自在玩耍。
走着走着就偏了位置,不知怎的绕到另一处偏殿后门了。
她想进去请人帮忙指路,然后就听到一墙之隔外有人交谈——
“母后,她真是欺人太甚了!把您逼来这里,还敢将银丝炭换成黑炭!”
另一人无奈悲叹:“现下六局已皆由她掌控,中宫之权唾手可得。”轻笑一声,“换炭?来日换位也未可知啊……”
“您为什么不向父皇告发呢?”
“夫妻离心,再说也不过是多添嫌恶罢了。”
沉默半晌,对面终道:“那银丝炭儿臣宫里还有,儿臣给您送来。母后您还缺什么,儿臣一并给您送来。”
“昭云,母后什么都缺,但你什么都不必送。”隔了很久,声音里的哭腔抑制不住,“我的孩子,母后无能,苦了你了……”
昭云公主……
那不就是差点让顾承禾做了驸马都尉的小公主嘛。
罗姈趴在墙根儿,脑子正飞速运转,身后终于找到了她的宫人气喘吁吁:“罗夫人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宴会就要开始了!”
……
四方殿上,皇帝、太后皆坐高堂,贵妃居侧,不见皇后。
礼乐起,歌舞升。
流水儿一样的玉致珍馐送到眼前,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1]。不愧是宫宴,真真是豪奢。
罗姈满心欢喜地夹起一块粉蒸牛肉,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上这一口了。
在古代牛要用于耕种,若是私自宰杀,要处刑罚。即便是病牛老牛也是需要报官查验后方能宰杀售卖,而本朝的律令更严,致使牛价甚至远高于羊价。
难能吃一次免费牛肉,罗姈激动非常。
唔……一般。
太老了,都塞牙。
正当她准备再夹一块炖牛肉试试时,内侍高声传唤:
“皇后娘娘到——”
“昭云公主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经过她时,罗姈偷偷抬眸。
皇后亦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昭云公主则是完全不加掩饰地蹙眉。
罗姈将头垂得更低。
埋在袖子里,偷偷地嚼。
唉……这头牛也白死了。
高坐上,太后慈眉垂问:“皇后不是身子不适吗?”
皇后妥帖回答:“小毛病罢了,母后寿辰儿臣怎可缺席。”
她若不来,真叫那丽贵妃鸠占鹊巢了,谁还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侧坐的丽贵妃脸色果然一暗,很快恢复笑颜:“太后,臣妾为您准备的寿礼,现在就呈上来吧。”
“好好好。”太后连连点头,很是期待。
红珊瑚树一座、粉彩折腰碗一套、金银怀表一对、玉如意一柄……
每单拎一样都价值不菲,而丽贵妃居然凑了整整一十八件。
相形之下,皇后亲手绣的祈福佛经就太不够看了。
顺着势,各家也都开始献礼。
轮到罗姈时,旁边的宫人似乎比她还紧张。
她回头一看,红绸下酒器的高度似乎不对啊……
宫人许是太紧张了,绸布并没有盖整齐,透着缝儿,罗姈看到瓶腹上的花样变成了黑色。
她准备的青花釉里红瓶上的寿桃应是成熟的黄绿色才是。
心下一凛,罗姈拦住宫人:“我自己上去。”
很快就轮到她。
“镇国将军夫人罗姈献礼——”
随着内侍的传唤,罗姈孤身一人走上大殿。
丽贵妃挑眉训斥宫人:“你们怎么当得差?罗夫人的寿礼呢?”
宫人欲前往查看,罗姈抬手制止,正对上丽贵妃的眼睛,她定定道:“臣妇准备的寿礼,还没有完成。”
掷地有声,惊起一阵喧哗。
哪有没准备好就来参加寿宴的,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皇帝也皱眉:“罗氏……”
太后笑容不改,打断了皇帝的问责:“听她说完。”
罗姈微微一笑,直面太后:“听闻太后娘娘好酒喜冰,臣妇不才,略懂一些庖技,故而想向太后娘娘进献一道私制冰品。”余光瞥向丽贵妃,“冰品易损,需当现制,不能提前制备望太后海涵。”
语气四平八稳,丝毫没有被换寿礼的慌张。
丽贵妃立即阻拦道:“冬日饮冰有伤太后凤体……”
“欸——”太后当即放下酒杯,“哀家身体好得很,刚用了羊肉火力大,正想用些凉物降降火气。”
皇帝最是了解自己的母后的,一辈子贪凉好吃,平日约束,今日过寿还不让尽兴那是万万不行的。
于是允准去御膳房制作。
半个时辰后,四个宫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型酥山走进大殿。
青山皑皑,一进来就带来一股沁凉舒爽的清风,各色鲜果蜜饯错落堆叠,紫苏草叶点缀其中,看着就十分喜人。
罗姈并没有着急上前,反而是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瓷瓶,当着宴席上所有人的面,将其中液体洒在酥山之上。
“‘凉山采雾’献与太后,愿太后青山不老,福寿永延。”
炭火烧得太燥,太后心热迫不及待要吃,宫人们立即分装。
乳白的酥油一触舌尖便绵绵地化开,是炎夏记忆里冰爽又甜蜜的滋味。
制作时罗姈特意保留了一些大一点的碎冰,将它们含在舌尖慢慢瓦解,竟然反上一些清凉的酒香,余韵悠长。
这可不是一般酥山的味道。
遍赏百酒的太后也品不出真身,疑问:“里头用的什么酒?”
罗姈:“回太后,用的法青。”
法青酒是酒务司酿售最差的酒,绝不是这般勾人的味道。
太后将罗姈的瓷瓶拿来,当年她在市井卖酒,任何酒的来历都瞒不过她。
嗅闻后,太后唇角轻勾:“你在里头加了什么?”
罗姈不言,直接将酒方呈上。
柑橘汁、柠檬汁、薄荷水、绿茶、法青酒……多种材料方能得此风味,尤其还要冰镇才好。
罗姈之前在尝试调味时试过多种名酒但都不合心意,最后只剩这最难喝的法青,她灵光一现,有些饮品它就是“常温似马尿,冰镇是国窖”。
没想到这随手一试还真成了,既有水果的馥郁又不失酒的凛冽,救活了酒务司根本卖不出去的法青。
今日本来是要正常献酒的,奈何丽贵妃作梗,要拿她出气,换了她的酒。没办法只有用一招现制冰品将寿礼摆在台前,用的都是宫中食材,除了问题也要问责管理尚食的丽贵妃,这才化解此局。
不过这事儿没完呢。
得了好酒,太后大为开怀,问罗姈想要什么赏赐。
罗姈低头:“此酒方虽为臣妇所制,但臣妇的食店却无能售卖,令好酒蒙尘,实在汗颜。”
太后明了一笑:“那哀家就破格赐你正店之资,你既进献‘凉山采雾’,这酒哀家看就叫‘雾里青’好了,许你独售。”
御赐独家售酒权?!
不过她这不算自酿,只是特调,届时还是要向酒务司进货,那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还不起身谢恩?”皇帝提醒。
“臣妇还缺。”罗姈紧紧伏地。
皇帝皱眉,这罗氏女竟如此得寸进尺。
太后也疑惑:“还缺什么?”
“什么都缺。”罗姈抬头定定看向皇后。
什么都缺……
皇后一怔,随即递话:“罗夫人何意?”
罗姈站起来,一五一十将邹洪的行径告发。
大殿之上,一时寂静。
竟然有人敢将如日中天的邹家告到御前。
太后闻言震怒,她自是商女出身,最恨这些卑劣经营的腌臜手段,当即下令严查邹氏名下所有商户与各行商会。
后面再有皇后的推波助澜,相信丽贵妃也逍遥不了几日了。
过程虽然曲折了些,幸事情最终办得团圆。
罗姈走在宫道上,心情舒畅,犹如风行水上。
“罗夫人——”
居然有人叫她。
罗姈回首,比美貌先镌刻进记忆里的是一阵花香。
来人端庄见礼:“妾身方氏愉贞,久仰罗夫人盛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三日后各家姐妹约了一同敬香踏春,罗夫人可愿同往?”
作者有话说:
【1】“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出自杜甫《丽人行》注:这个酥山就是古代版的冰淇淋和冰沙混合体。
第27章 素斋 一见如故
她刚穿来时罗正松就已经被贬了官, 在黄州没有那么多高门贵女,来了京城她又忙着经营百味坊,这些士族吟诗作对、放灯斗草的交际她一次也没参加过。
准确来说, 是没有人邀她。
这还是第一次被邀请, 虽然罗姈对佛啊道啊什么的都不感兴趣, 但她还是对这个活动兴致盎然。
到了约定的日子,罗姈俯身下车, 抬眼一望, 大大小小的马车来了近二十辆, 西陀山下一时全是脂粉香。
山上严寒,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有化,满目还是一片白花花的芦苇荡。
好在山道上的雪是扫净了, 毕竟开春祈福的香客真的很多。只是道路不宽, 所以她们的马车只能一辆一辆上。
在山脚等待的间隙, 方愉贞主动来寻罗姈。
怕她不熟面孔,方愉贞挨个儿给罗姈介绍今日来的都是哪家夫人娘子, 极尽细致。
樱唇一张一合, 徐徐如兰。
凝着这张美人面, 罗姈的心思便丢了大半,这世上还有这般温柔的美娇娘, 她一个女子都要被迷住了。
若说逢莺美得像高洁的水仙,那方愉贞就像优雅的蝴蝶兰,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她俩站在一处聊着那些夫人娘子,同时也偶有女郎打量她们。
好奇的、疑惑的、欣赏的……各有不同。
直到要上马车了她们才依依惜别。
山道多碎石,颠得人头疼,下了车又要去敬香,更是熏得人发晕。
直到坐下开始布施斋饭, 罗姈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一道道清汤小菜铺开,一下子就心旷神怡了。
罗姈先将筷子伸向了盘子里的瓠瓜,瓠瓜入口清爽甘甜,肉质鲜嫩,拿酱油、酢、盐入的底味,并用素油细细煎过。
其中同炒的面筋又是另一种口感,孔隙里吸饱了素高汤的鲜甜,细细回味,应是拿多种香蕈熬煮成的。
罗姈啧啧称奇:“这菜居然还有肉的香味!”
坐在一旁的方愉贞掩唇而笑:“这道菜名就叫假煎肉。”
原是因为斋饭严格忌荤腥忌五辛,一些香客们久而寡味,故而庵堂里的姑子便想了这么个主意。
后来坊间也有拿豚油煎的,做出来的假煎肉油润丰腴,更有荤香。
还以为素斋都素得刮油呢,没想着还倒别有一番妙处。
这胃口一下子就被打开了,罗姈又去拿了一个素夹馍。
白馍煎得表面微黄,脆而不油,酥而不腻,轻轻咬下去,极为韧香,就是空口吃也是一种美味。
但显然它是一个有追求的馍,它努力地将香蕈、冬笋、松仁、胡桃安全地送入食客口中,让所有人充分感受叠加内馅儿带来的另一重美味。
清新的素丁、甘香的果仁、质朴的白面,混合在一起,一口就让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罗姈赶紧帮方愉贞也拿了一个:“快尝尝!”
不似她恣意随性,方愉贞用得极为小口,一点点地品尝,仿佛和手里的素夹馍说悄悄话一般,静谧端庄。
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相形见绌,罗姈暗暗学着人家斯文的端庄做派。
“罗夫人瞧着和方夫人很是亲近呢。”搭言的是同席的户部尚书夫人张氏。
“我们一见如故。”罗姈十分开怀。
谁能不喜欢方愉贞呢?
待人接物体贴周全,人又生的美,谁能忍住不与之亲近?
“也算是天作姻缘,各成好事了,现在看你们如今各嫁的如意郎君就是最合适不过的。”大理寺寺正夫人李氏也凑过来,“顾将军威仪,罗夫人率性。王三郎端方,方夫人温柔。两对儿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呀!”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拿她们的姻缘论在一处,但罗姈也没多想。
“难得你们脾性也相投,亲如姐妹一般。要我说待日后有了孩子,不如直接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
孩子?她和顾承禾上哪儿偷一个来?
罗姈心虚地干笑,没注意到方愉贞也顿了一息。
聊起孩子,她们这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尤其罗姈和方愉贞还是桌上唯二没有子嗣的,诸位夫人都十分热情地传授起各自备孕的秘方诀窍。
罗姈埋头喝起姑子刚盛来的冬笋豆腐汤,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食物上。
焯过水的冬笋净了涩气,再细细撕成条,用冰糖慢慢熬成焦褐色,扔到锅里和煎好的老豆腐同煮,煮成一锅澄亮的黄汤。
细细地尝,里头还搁了香榧子末,浓郁的蒸气浮到鼻尖,是很特别的一道素汤。
清香甜润,既有笋的山野亦有豆腐的油滑,尤其香榧子的特殊香气,呷一口记忆悠长。
察觉到方愉贞似乎也心不在焉,罗姈便赶紧岔开话题:“各位姐姐快趁热用一用这冬笋豆腐汤,做这汤的姑子手艺极好。”
连食店掌柜都这样夸赞,各位夫人们马上移了注意。
这时隔座一位上了年纪的富态夫人也喝了一口:“滋味差强人意,这素斋还是略略寡淡了些。”
罗姈记得方愉贞仔细介绍过,这位是禁军统领孙鹏举的夫人,其夫弟孙鹏兴承接了前朝的酒楼生意,成了如今的燕云楼。
统领夫人说罢拿出一个绣满金线的香囊,捏一撮黑粉撒进汤里,状似哀叹:“我如今吃得口味重,是顿顿都离不了它了……”
旁边的夫人立马帮衬抬举:“一近你身我就道是哪儿来的胡椒香,好哇真是不得了,这么大一包胡椒,也就是你家拿的出了。”
还有人打趣:“都晓得你们孙家酒楼胡椒香,直接养出一个胡椒夫人来了。”
胡椒金贵,哪里是顿顿吃得起的,在场人无不艳羡。
“胡椒夫人”抬头挺胸,又大方地撒了一把,悠然自得用了一口自己这碗“金素汤”。
嗯……果然成了倍的美味。
这香榧子和这么多胡椒撞在一起能不能好喝罗姈不知道,但她也眼馋,这么大一包胡椒,够她百味坊用上一个月了。
用完斋饭,不少夫人去了静房小憩。
罗姈没有午睡的习惯,方愉贞便领着她在观里溜达消食。
上元节将近,道观早早为节庆做起了布置。
闲散香客们围着后山的老银杏正在猜谜,罗姈拉着方愉贞也去凑热闹。
她兴致勃勃地摘下一个谜题,正想大大展示一番,凝神一看头都大了。
上书:「当年子卿去北边,不知去了几多年,分明记得天边月,二百三十五番圆[1]。」
不是字谜诗谜,是算谜啊……
她最讨厌算术了!
算了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罗姈正要把牌子挂回去,方愉贞轻轻道:“我看看。”
“月每三十一圆,二百三十五番就是七千又五十天,折成年便是……一十九年。”
罗姈张大了嘴:“……你就这么心算出来了?”
方愉贞含蓄一笑。
罗姈又摘了一个给她。
「青莲居士街上走,提壶去买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两斗,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试问酒壶中,原有多少酒[2]?」
思忖片刻,方愉贞柔柔道:“原有一又四分之三斗。”
“这谜题逆推好难的,夫人真聪明。”旁边人惊道。
这算术天赋,罗姈几乎要顶礼膜拜。
有香客指道背面挂着更难的谜题,罗姈看方愉贞应对几乎不假思索,对她充满信心,立即就要去摘那更难的。
“那边路窄,你小心。”方愉贞嘱咐。
挂得还有点儿高,罗姈踮起脚够了够没捞着,后面是一个陡坡,她往前挪了挪,小跳了下,就差一点儿了。
再跳一次,拿到了!
落地的一瞬,抓着方愉贞的小臂,喜气洋洋:“愉贞,看!”
下一息就乐极生悲。
晃了一下,没站稳,方愉贞手疾眼快地来扶她,失去重心,两人一同滚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罗姈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掏空了,路人的高呼声越来越远,她却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边只余嗡嗡蜂鸣。
坡下是半壁断崖,很幸运,她落在了一块伸出来的微凸的平台上,有植被有雪,摔得不重。
方愉贞则没那么幸运了,她落的位置更深,好在人也还清醒,应该也伤得不重。
多说话只会浪费力气,确认对方平安后,两人缩进崖腔内等待救援。
山雪寂寂,一时只有飞鹰振翅掠天之声。
靠着满壁烟萝,罗姈眼看天色由青白转为沉暮。
终于,头顶上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救援来了!
罗姈抬头一看,赫然是顾承禾应声跳下。
“你怎么来了?”罗姈疑问。
摘掉她头顶的草叶,顾承禾没好气道:“来救你。”
说着摘掉自己腰间的绳子往罗姈腰上绑,罗姈还不忘提醒:“愉贞还在下面。”
顾承禾沉默地点点头:“你先上去。”
绳子在腰间勒得死紧,罗姈抓着麻绳努力往上攀。
“……”
不行,她没这口力气。
爬了好几次还够不上一半,顾承禾无奈:“我背你。”
罗姈牢牢扣着他的脖子,生怕又摔下去,顾承禾倒是十分轻松,三两步就蹿了上去,托着一个人也如履平地。
但奈何他好使但绳子却不好使,撑不住两人的重量,攀到中段,隐有裂声。
无奈,士兵只有去换更粗的绳子。
顾承禾背着罗姈稳稳跳回平台。
这么一折腾,天色欲晚,山风开始猎猎作响。
顾承禾解了自己的外袍,劈头盖脸丢给罗姈。她的衣裳在滚下来时都刮破了,漏风。
罗姈在厚重的锦袍中钻出半个脑袋:“你不冷吗?”
说完也不管顾承禾摇头,径自把他拉进崖腔里。
背着风,披着外袍,两人紧紧挨靠在一起。
顾承禾一开始还很不自在地想要离远一点,但大风开始无休止地刮进来。
好吧,确实很冷。
过分亲昵的动作让他开始没话找话:“三司会审将近,刑部那边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罗姈搓手生热,闻言皱眉。
还没有动静吗?圣心难测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她思索片刻,向顾承禾打包票:“那我来给他再添一把柴!”
话音刚落,山上人又放了新绳子下来。
这一次终于顺利地爬上去了,罗姈立即拍拍顾承禾想要让他下去救方愉贞。
还没等她开口,顾承禾就自然重新下崖。
救上来方愉贞扭伤了脚,罗姈让顾承禾送她去医馆,自己则先回了家。
刚到家逢莺就迎了上来,听说她人摔下崖,话传得怪吓人的,逢莺觉都不敢睡,直守在门口。
扒拉她左看右看,逢莺皱眉:“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儿,倒是连累愉贞扭伤了。”
“方夫人?”逢莺一愣,“你见到方夫人了?”
“顾将军呢?怎么没回来?”不是说第一时间去西陀山救人了吗?
罗姈不以为意:“哦,我叫他送愉贞去医馆了。”
“……”逢莺默了半晌,“我想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罗姈不禁蹙眉。
怎么说呢,逢莺想了想决定还是直白些。
“他们俩从前定过亲的。”
作者有话说:
【1】谜题来源于网络【2】同上
第28章 女宴(上) 食辣失仪?
曾有诗云:愿得辛香传万古, 不教余味负初心。这辛辣之味确然是五味之中最亮眼,最夺目的一味。
借着蜀州唐娘子的许愿,罗姈今日在百味坊摆了一桌辣宴, 宴请了京中诸多宾客, 皆是女郎。
姐妹们齐聚百味坊, 共享辛香!
尤其嘱咐了小春和崔平好生招待这些贵女们,日后说不定也是潜在客户了。
“难怪我家四郎省吃俭用也要来用饭, 可真是个妙地啊。”率先进门的唐娘子没见过世面似的张望, 全然不记得自己好歹也是有名的富商。
倒不怪她吹捧, 为了迎接这些夫人娘子, 罗姈特意重新布置了一番内饰。
装上琉璃灯,摆上水仙花, 点檀香, 铺锦缎, 用的都是京中女郎们最喜欢的物什。
就好比这餐布吧,给每位夫人娘子准备的都不同。
给蜀州唐娘子的生意添个“得胜”好意头, 用的是靛青色的菱纹定胜图样。
大理寺寺正的夫人李氏家里刚添了丁, 则用的是大红色的石榴图样, 多子多福的寓意。
户部尚书的夫人张氏常年供奉,便用藏蓝色的三多莲花。
还有某家小娘子后日要过生辰, 罗姈便挑了块俏皮浅粉的桃子松鼠。
看出用心,张夫人爱不释手地抚着缎面:“罗夫人用的还是宋锦呢。”
这宋锦是大周的四大名锦之一,其余分别是蜀锦、云锦和壮锦,早年都是宫廷织造,刚传到民间不久,用的蚕丝经线极为珍贵,拿来作餐布实在是大材小用。
不过这样更显得悉心款待, 各位夫人娘子们看起来都满意极了。
接下来就是要考验罗姈的庖艺了。
第一道菜她就做了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人可以拒绝的油炸小酥肉。
选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刮洗去皮,切作大小一致的长条,然后准备腌肉。
案板另一头的崔平已经将花椒用文火焙好,预备放入石臼研磨,罗姈适时提醒:“莫要磨得太细,太细下油锅会发苦。”
然后将粗花椒、胡椒、薄盐、葱段、拍松的姜片和黄酒一起抓拌入味腌制。
等待的间隙就来调制小酥肉的面衣,此步骤是小酥肉酥脆之关键。
除却必要的鸡蛋和生粉,还要额外添少许面粉,这样炸出来的小酥肉口感会更加酥脆。直到面糊用筷子挑起如瀑流下,就是状态刚好,不会发硬也不会脱浆。
这小酥肉要吃起来有滋味,面糊里也不能忘了花椒,再添一次盐,拌匀就可以下油锅了。
两次复炸后就变成了极为漂亮的金黄色。
刚出锅的酥脆是食物最顶级最美味的状态,咔嚓一口,肥肉入口即化,淌成滚烫的肉汁,一丝油腻也无。瘦肉更是喷香于唇齿,嫩如美人柔荑。
间或还能咀嚼到大颗的花椒粒,麻一下舌头,精神都为之一振。
对于其他夫人娘子来说,这小酥肉已经极够味了,但是出身花椒之乡的唐娘子表示她还要加麻!加辣!
罗姈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她秘制的茱萸辣子酱,是即使吃过无数辣味的蜀娘子也从未闻过的幽香。
在蘸之前罗姈好心提醒,这酱可是极辣的。
极辣?嗜辣之人怎可能怯对辣字,这不是提醒反而是一种挑衅,于是乎唐娘子勇猛一擓。
一股子热浪一下子就冲透她的鼻子,顶上她的额头,细密的辣意疯蹿过口腔的每个角落,一时汗如雨下。
罗姈体贴地递上冰镇过的雾里青:“够辣吗?”
唐娘子一时说不出话只一味点头。
一口入魂,半晌她才缓过劲儿。
咽了咽津液:“刚才是我没准备好,我再来一口。”
罗姈扑哧一笑,这嗜辣之人的嘴果然硬得很啊。
这一次唐娘子铆足了劲儿要证明她们蜀州人的脸面。
“唔……刚刚好的辣,”唐娘子憋得脸红也绝不认输,一边吸气一边道,“主要是香,你们要不要尝一尝?”说着便要分食给其他女郎。
大家都聪明得很,也没有什么蜀州人的脸面要撑,只沾了小指盖大的一丁点儿,就被辣得直吐舌头,纷纷讨要凉茶或冰酒。
“你这辣酱好生别致,又香又臭的,里面不只茱萸吧?”唐娘子好奇道。
罗姈点头:“还有香椿姜蒜。”
制作也不简单,发酵、腌制、熬煮,精心调味。
想吃辣菜的时候就放那么一点儿,没想到有人会那么虎,一口就是足足三份菜的量。
罗姈:“我还有没有香椿的一坛,你要喜欢就带回去。”
唐娘子抚掌大喜:“那感情好,好久没吃上这么够劲儿的辣子了,回去让兄嫂和侄女侄儿们都尝一尝。”
接下来罗姈要做的第二道菜就更让她高兴了,是她们蜀地的名菜——椒麻豆腐。
用豆油将红亮的菽酱、咸香的豆豉、增色的秋油炒出香味,添一小把花椒和豚骨高汤一起咕嘟咕嘟煮一会儿,再下入盐卤豆腐。
因为用的是提前泡好入味的老豆腐,所以后续的盐要轻点,火力要旺。
如果是嫩豆腐则不能继续扇火,否则锅气一沸,豆腐就煮烂了。
随着罗姈推锅的摆弄,香味顺势听话地跑到食客鼻子底下。
天老爷,怎么能这么香?
夫人们干脆坐不住了,统统围到了开放的灶台旁。
罗姈耐心地收着最后的芡汁,三次勾芡,直到芡汁完美地包裹住所有豆腐。
出锅前还要再撒一把炸得酥香酥香的豚肉末和茱萸辣子翻搅均匀,最后再淋一勺明油方可出锅。
将烧好的豆腐倒进保温的砂锅里,相撞时轻微的弹动,足以证明它的动人可口。
红亮亮的豆腐块垒严整不烂,色泽诱人。
此时众人的津液就好像欲沸的满水茶壶,等不及要顶开壶盖,大快朵颐!
在团团围堵且急不可耐的目光下,罗姈又慢条斯理地撒上细细的花椒面和鲜翠欲滴的葱花,才大发慈悲地宣布:“可以开动了。”
不似嫩豆腐的细滑,一口下去,盐卤豆腐在口中尚保持着初时骄傲挺拔的姿态,但只要人的牙关一合,舌头一抵,顷刻溃不成军。
糜烂的豆香与咸辣的椒麻交织,间或混进几颗爆香的豚肉粒,好吃得让人直咬舌头!
聪慧好食如唐娘子立刻举手:“给我上一碗米饭!”
当捣碎的红油豆腐和热气腾腾的大白米饭搅和在一起,米饭中和了咸辣,抚平了椒麻的燥火……也点燃了狂暴的食欲。
内心高呼:椒麻豆腐拌米饭,就是千金也不换!
几个人一分,一桶米饭转眼就见了底,罗姈失笑让小春再蒸一桶,因为……下一道菜也很下饭。
除了茱萸、花椒,辛香椒麻之味又怎么能少的了藤椒呢?
这一道藤椒鲤鱼则是交由崔平来做,罗姈摘下围裙在一旁指教。
起先说要教徒时崔平还万分惶恐,但罗姈只道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安了她的心。
崔平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只教过一遍就将所有步骤烂熟于心。
杀鱼、片鱼这些做惯了的粗活自不必说,做得甚至比罗姈还要好。
鱼肉投洗后用盐和胡椒腌味,然后快速拍打搅拌,将水份收紧,再裹上蛋清和生粉,锁住鱼鲜的同时也能让鱼肉更为滑嫩。
绿油油的莴笋叶沿着根茎对半切开,再割一茬自己发的粗壮黄豆芽,焯水断生后铺在砂锅底。
准备蒜末、葱花、咸豉、茱萸辣子、孜然粉,随后淋一圈灵魂藤椒油,辅料就制备好了。
接下来就是重中之重的烹鱼了,崔平不自觉看向罗姈,得到对面一个重重的肯定后,深呼吸拿起自己的“武器”——锅铲,郑重地走向她一个人的战场。
起锅,等火舌由温柔转为强势,再将鱼片滑入锅中,这个过程要保持水似开非开,当粉色透明的鱼肉开始泛白但又还没有熟透,鱼皮微微翘起时才能捞出来。
古代的土灶不似现代的燃气,火候可以轻松控制,罗姈在一旁观察,比她自己做菜还要紧张细致。
是时候了!
崔平抄起笊篱将鱼片捞起,熟度控制得刚刚好。
最后一步宽油烧至七成热,将焯过水的藤椒放进锅里唰地炸成烟花,满屋都是藤椒的清香。
码好的底菜和鱼肉,刺啦一声浇上滚烫的藤椒热油,调料的香味被尽情释放,瞬间激起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末了撒一把葱花和芫荽,大功告成!
崔平抹了把汗,期待着罗姈的反馈。
藤椒鲤鱼看着是油汪汪的一道菜,其实丝毫不腻味。因为鱼肉实际是靠着最后的热油烫熟的,所以熟度刚刚好,入口甚至会有一种脆断的口感。
藤椒特有的清新柔和,微微地麻,轻轻地刺,带来一种全然不同的辛辣体验。
鱼肉仿佛浸透了柠檬草叶,清香无穷。豆芽油腔滑调又脆骨铮铮,再捞一片莴笋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涩,平衡了肉与菜的味道。
罗姈竖起大拇指,崔平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比起花椒的刺激,藤椒的平和对于大部分女郎来说接受程度更高,转瞬又是半碗米饭下肚。
吃饱喝足,女郎们打开了话匣子,李夫人提到未到场的方愉贞:“罗夫人,话说你们是怎么掉下山崖的?”
那日午憩到一半就听说有人落了崖,可把她们嚇了一跳。
罗姈将自己的莽撞事讲了一遍,十分歉疚:“都赖我的不是。”
今天本来也是要请愉贞的,但是她伤了脚,还需静养。
在场的几乎都是一同上了西陀山的,说起那日的经历就不免提起另一个核心人物。说到兴头,其中一个小娘子大咧咧道:“哎,你们说胡椒夫人这一顿顿吃下来,一个月怕不是要耗百两吧?”
所有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娘子立刻变了脸色:“小妹吃多了酒,说话没轻重不当事儿,诸位姐姐莫放心上。”
在场都是士族出身,家里田产丰厚,也有不少经商的,但是再有钱也禁不起这么个花销。尤其这胡椒还是个稀罕物,流到市场多少那都是有定数的。
胡椒夫人爱显摆阔绰,什么来路大家都心知肚明,从不拿在明面儿上嚼舌头。还好今日在座的没有她那一伙子捧哏,否则还真是不好收场。
大家心照不宣低头吃茶,罗姈立即转移话题道:“还有人想再来点儿酸辣粉吗?”
吃腻了朝会宴飨的精致,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有些怀念市井里的一碗热汤粉了。
速速煮了三份,罗姈分食给还有胃口的娘子。
“娘子您忘了这个。”小春拿来一碗炸得金黄的黄豆酥。
小黄豆这么一点缀,这碗酸辣粉立刻就显得更美味了。
粉丝晶莹透亮,卧在油辣油辣的热汤里,再浇上多多的陈酢,一口下去爽滑劲道,待酸爽褪去,鸡油高汤的鲜美留在舌尖,让人直呼过瘾!
再夹一颗黄豆酥,透油炸的,酥到骨头缝儿里的豆子香,浸了辣汤也味美。混着芫荽再来一口,香迷糊了都。
吃这满汤的酸辣粉就好像在暴雨中打着伞过独木桥,必须全神贯注,气定神闲。一筷子擒住那滑溜溜的粉条,决不许任何一根滑落,跌回汤里溅起红油。挟着那股热腾腾的酸辣劲儿,嘶溜一下塞进口中,滋味万千。
吃的人浑然忘情,看的人更是心痒难耐,本来已觉饱胀的其他女郎纷纷觉得自己好像还能溜溜缝儿。
平日里,大家在外用食总是要时刻注意仪容,所以从不敢碰这些辛辣的吃食,生怕涕泪花了妆面。
但是今天百味坊里没有外人,只有自家姐妹,食辣失仪?失仪就失仪!
饭就是要痛快地吃!酒就是要大口地喝!
终于是撑得不能再撑,众人眼里已经迷离失焦。
“诸位姐姐妹妹可都吃饱了?”罗姈微笑询问。
大家头如捣蒜。
“那可真是可惜了,”罗姈佯装失意,“我还做了甜糖水呢。”
什么?还有餐后甜品?
女郎们的美眸瞬间聚焦,甚至迸出亮光。
扶我起来,我还能吃,甜品还有第二个胃!
在崔平和小春端来糖水之前,罗姈走到众人中间,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这时,有人从饭晕中清醒过来,今日罗姈请的这些官家夫人娘子们,好巧不巧,夫君兄长不外乎都是朝堂上的中立派……
李夫人清咳:“罗夫人……今日请我们来此,该不是想要替你家将军部下讲情的吧?”
朝堂上刀光剑影,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各家女眷们纷纷凝了脸色。
“妹妹我确实是有事相求,”罗姈随即甜美一笑,“却是想劳动姐姐们说项,找个由头在朝上狠狠参我夫君一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女宴(下) 甜品还有第
“要是能给他降个一官半职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罗姈这话一出,诸夫人大为不解,只有盼着夫君步步高升的, 哪儿有求着贬官折爵的。
拉来一个蒲团, 罗姈干脆坐在大伙儿中央, 开始诉苦:“诸位姐姐们也知道,我自个儿照应这食店很是不易, 我家那位不帮忙就罢了, 还说我终日提篮过巷有失体统, 将我贬的一文不值。”
开始逐条细数顾承禾的“罪状”。
“顾将军竟是这样的人?”暴脾气的唐娘子听罢大为光火。
一向静心养气的张夫人也忍不住皱眉:“当真是看不出, 我还当他是个稳重疼惜人的。”
罗姈低头叹气:“许是为近日石统领的事儿烦心吧,”她还为顾承禾解释, “成婚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一双柳叶眉恰到好处地似蹙非蹙, 惹人疼惜。
有女郎立即道:“哎呀我的好妹妹, 你是被男人的鬼话哄了,婚前浓情蜜意, 娶回来一眼都不带瞧的。”完全是过来人的语气。
“姐姐们也晓得, 为着这桩婚事我与娘家是断了的。”罗姈说着挤出两滴泪, “没有娘家做倚仗,我都不敢跟他回嘴, 只能唾面自干。”
说到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在夫家受了气最重要的就是有娘家能撑腰。
李夫人拍拍胸脯:“妹子你放心,咱们就是你的娘家,姐姐给你撑腰。你想叫他吃个教训是不?赶明儿我就叫夫君上折子好好骂他一顿,要不够我还有个做御史的弟弟,他会骂人,骂得可脏了。”
“就是!欺负咱妹子娘屋里没人, 给他长长记性!”
女性是天然同盟,唐娘子认真教罗姈:“以后他要再敢骂你,你一定要怼回去,咱们女人不能吃亏!”
张夫人也道:“你就跟他吵,吵离了姐姐再给你介绍,好郎君多的是,咱这条件还怕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
说着说着竟还真提前给罗姈物色起来了。
还好崔平和小春赶紧奉来了糖水,救她一命。
隔老远就是一股浓郁的黑芝麻香。
没错,今日的餐后甜品就是黑芝麻糊。
清早起来就开始磨芝麻,为的就是这一碗香浓。
黑黝黝沉静在碗中,看似很稀,用羹匙提起就啪塔啪嗒往回落,实际吃到嘴中完全不是这样,非常厚实的口感,因为磨得不是很细,所以还能咀嚼到一些颗粒,砰的一下在舌尖爆开醇足的芝麻香。
像一碗稠乎乎的黑粥,稍微静置那么一会儿,表面就结了皮。
轻轻一吮很顺滑吃进嘴里,但是厚厚地糊在嗓子眼儿,让你充分记住黑芝麻的香气。
再咂咂嘴,好一番回味。
张夫人爱极了这一口,问罗姈:“这糖水怎么做的,我也学一学。”
“甭麻烦,夫人想吃就再来,这一旬都有。”罗姈答。
真不是她藏私,实在是这芝麻糊老费功夫了。像今天她和小春崔平三个人做了足足一个时辰,而且寻常不进厨房的人也很难掌控。
就说这炒芝麻,黑芝麻什么时候是炒熟了,放在黑黢黢的锅里根本看不出来,新手很容易就糊锅。
不过后来罗姈学了一招,放几颗白芝麻在里面,当白芝麻变得焦香微黄,黑芝麻自然也就一同熟了。
然后是最费力的,用石磨碾子把黑芝麻和江米全都碾成糊糊,若想更香可以再添几个红枣。
做完这步,三个人几乎就要累瘫了。
这时候罗姈无比想念现代的破壁机。
不过煮出来的香味还是非常疗愈人心的。
除了经典的醇香黑芝麻糊,她还做了炖蛋的版本。
这种就是等传统的芝麻糊放凉结皮,羹匙立上不倒后,混合蛋清和牛乳浇筑其上,蒸熟以后又是一重风味。
双层口感黑白配,上面的炖蛋像软玉一样,下面的黑芝麻稠得发亮。
先入是嫩滑的轻盈,混杂牛乳的甜香,颤巍巍地滑进喉咙,云朵似的清缈。其下就是黑芝麻糊,浓稠甜蜜,使天上的云彩落入平和踏实的土地。
一口炖蛋一口芝麻糊,根本不会腻烦,倒像是周而复始的奖励。
这下真是吃美了,宴毕罗姈亲自送客:“期望姐姐们日后玉趾亲临。”不忘道,“还有这方宋锦,姐姐们喜欢尽可带走,就当是妹妹准备的伴手礼了。”
满载而归,诸位夫人娘子们喜不自胜,纷纷表示定不会忘了罗姈的嘱托。
……
第二日晚暮。
罗姈在房间里咬着笔头,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本,口中径自念叨:“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嗯……五上五进一。”
扒拉半天,一捋算珠子,啊啊啊烦死了,算账怎么这么难!
尤其百味坊又新进了酒水,添了笔酒帐,她的算筹能力本就捉襟见肘,事务一杂,彻底晕头了。
唉……愁的啊,暮食都不想吃了。
感应到人的烦躁,东狸跳上罗姈的膝头,不停用小脑袋拱着她的肚子,一会儿又跳上桌子,梆梆打了几拳算盘,替罗姈出了口气。
“打得好!今天给你再加一条小鱼干!”罗姈摸摸它的脑袋,表示奖励。
“娘子!娘子!救命啊!”小春哀嚎着跑来敲门。
“怎么啦又是?”罗姈耷拉着脑袋回应。
“那个签菜我们做不好,下油锅不是散了就是打卷了,您来看看吧。”
“不是教过一遍了嘛?”罗姈无奈起身。
今晚暮食她还等着吃现成的呢。
“那我没您和崔姐姐聪明嘛,再教一遍,再教一遍。”小春不由分说把罗姈拉进厨房。
罗姈围上围裙,阿莲阿香阿山阿海也全都围了上来。
扫一眼案板灶台,几个人像书院里功课不合格的学子一样默默低下头。
罗夫子拿起筷子搅了搅:“你看你们这个肉馅儿,没加鸡蛋清当然不黏合。”摇头轻叹,“还有这个网油的筋膜也没拍断,下了油锅可不是要打卷儿么。”
“我再给你们示范一遍。”
重新细细搅了馅儿,裹网油,蘸面糊,下油锅。
夫子就是夫子,做起来麻利又轻快,游刃有余。
方才还压不紧的肉馅儿在罗姈手里就变得分外团结,裹不上的网油也老实黏合,到了下油锅时更是不敢散漫,一个个直挺挺的,板正得不得了。
五人仔细瞧着,认真地学。
罗姈将小春遗漏的要点全都重新补上,除了原本的鸭签,又多做了羊签和鹅签。
祖母也还没用饭呢,罗姈干脆送一份到祖母院儿里一起吃。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罗姈布饭,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闻着就香气扑鼻,映入眼帘的深青釉彩大圆盘上垒着数枚“黄金签子”,细一瞧,旁边还抹着赤红的酱料,形状恰似一轮红日。
“这普通的签菜经由少夫人的巧手一摆弄都不普通了。”一贯寡言的刘姑姑都忍不住称赞。
罗姈抿唇一笑:“祖母快趁热尝尝。”
老夫人执著取用,罗姈从旁提点:“蘸此酱食用风味更佳。”
老夫人从善如流,先夹了一块羊肉的。
这一口她嚼了许久,眸色更是几度变幻,最后归于讶然:“我从未用过这般可口的羊肉签!用了三娘的羊肉签,从前的羊肉签简直白用了!”
“吃着一点儿不腻,这茱萸辣酱调的真够滋味!”
如此高的评价,也不枉她费这诸般功夫。
罗姈:“其实这功劳不全仰仗茱萸酱,您再回味回味,可觉杏香?”
老夫人仔细咂摸舌尖:“还真是有点儿杏酸味。”
说起庖技罗姈不免|流露些许自得:“盖因我在腌羊时放了杏泥,用时再佐辣酱,便不觉油腻,只有开胃了。”
传统的签菜就是取肉馅儿裹上网油,再挂一层面糊炸制而成,香是香,可用多了难免油腻。
所以除了鸭签用的仍是网油,羊签她改用了腐皮代替,而鹅签则用的是蛋皮。
还在腌渍时费了很多心思,除却寻常要用的葱白、淡酒、盐以外,特意多放了良姜草果,再将她夏日存的腌杏捣烂成泥加入,才算完满。
最后将腌制好的羊肉与松黄、姜汁同炒,八成熟后再裹上腐皮下锅,炸至金黄捞出装盘。
“此间还有两味呢。”罗姈言笑晏晏地示意老夫人再用。
这次老夫人没蘸辣酱,单独取用。
她挑了挑眉:“唔……这道鹅签也好。”
鹅没有羊的腥膻气,且为了区分口味层次,这道鹅签没加杏泥,而是夹笋丝菜丝和香蕈葱段,做了个爽脆口。
“还有这鸭肉的,鸭肉滋五脏之阴,清虚劳之热,补血行水,养胃生津,您一定要吃。”说着又鼓捣老夫人夹上一块。
“也好也好。”
在罗姈的卖力兜售下,老夫人不知不觉竟将一盘签菜全吃光了。
罗姈又陪着散步消食,倏忽就到了晚上。
独自回房,罗姈继续愁眉苦脸地对着账本发呆。
明月高悬,清辉如霜,顾承禾终于踏夜而归。
卧房里的油灯朦胧地亮着,投下一地暖光。
还没睡么?
他思索再三,叩响房门。
“……进。”声音有气无力。
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乌发女鬼伏在案头。
“你……”
听见低沉的男音,女鬼抬头:“顾承禾?”
倏地眼冒精光,抄起算盘就冲到他面前:“你会不会算账?”
他摇头:“没学过。”
女鬼叹气,幽幽飘了回去,同先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倒在桌上。
了无生机。
顾承禾踱步进来,带来一身寒气。
罗姈抖了抖,换了个靠熏笼更近的方向,保持着姿势继续发呆。
“你在苦恼算筹?要不要我给你找个账房?”顾承禾沉吟,“百味坊还有什么缺的吗?胡椒和茴香之类的香料够不够?”
古怪,这还是顾承禾第一次这么关心她。
罗姈直起身子,一脸疑惑:“怎么?干嘛无事献殷勤啊?”
顾承禾握拳虚咳,径自拖了凳子坐下说话:“今日上朝不知怎的,陛下说有许多参我内行不谨,德行有亏的折子,”问罗姈,“说我薄待妻室,你知道是哪里来的谣言吗?”
罗姈:“……”
呃……好像就是她这个妻室亲自传的。
“呵呵……”半晌她才尴尬地笑笑,挠头,“那个……那陛下怎么说?有罚你吗?”
如果顾承禾能因此获罪,受个不大不小的苦楚,武官顾系一派遭受打击,说不定就能换石敢信出来了。
罗姈是这么想的。
“陛下责备了几句,今日朝上还有要事,上元节后西戎使臣将至,通商一事还未有定论。”
“啊?”罗姈失望道,“石统领的案子也没提?”
顾承禾摇头。
罗姈暗自咬牙:她都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这皇帝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啊,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置顾家于死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金齑玉脍与豚骨芸豆汤 水至清则无
这几日推出的辣菜颇受欢迎, 没了邹洪捣乱,加上独家美酒雾里青的助力,百味坊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了。
崔平做饭也愈发得心应手, 罗姈自在悠闲地在店里招呼客人。
“罗掌柜, 今日这椒麻豆腐可真够味!”
“酸辣粉还有没有?我想再来一碗。”
“罗娘子你也太会想了, 我这五脏庙可是要被你套牢啦!”
……
与食客们一一搭过话,罗姈美滋滋地在账台点起了银子。
不消时, 店中又来了人, 门边的食客主动提醒:“阿伯, 送鱼走后门。”
小春闻声抬眼, 赶紧戳了戳罗姈:“娘子,是章三司!”
还是一身旧蓑衣和破鱼篓, 看不出一点儿位高权重的样子。
罗姈立马迎过去:“章相您来了?”
章仕春摇头:“今日没有章相, 只有钓鱼翁, 老翁我来给你送鱼来了。”
说罢摇了摇手里的破鱼篓,沉甸甸的, 收获满满, 一脸炫耀。
罗姈盈盈一笑:“好, 作为报酬我就请老翁用一顿饭食。”
席间老少二人如忘年挚友,推杯换盏, 相谈甚欢,从风土人情到佳肴美馔。
直至论起鱼来,罗姈认为各鱼皆美,不分轩轾,而章仕春却坚持鱼中至味当属鲈鱼。
两人分说不下,章仕春撸袖起身:“我来给你露一手。”
还以为章相只是老道饕客,没想到竟也能入庖厨。
罗姈兴致勃勃地凑上去, 亲手给章仕春系上围裙。
“金齑玉脍,听说过吧。”章仕春招招手,罗姈将配料姜蒜端来。
“不够,还要白梅、熟栗、粳米和橘子。”
罗姈一直以为这道名古馔就是用姜、蒜、韭做成齑汁,配上鱼脍食用,没想到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那篓里就有鲈鱼,拿一斤多的来,太大的不要,做脍会老。”章仕春嘱咐。
随后将鲜橘皮、熟栗、和切好的姜蒜放入石臼。
章仕春指点道:“这金齑之色需取橘黄,但多橘则苦,故添栗黄,益取甜味。”
“还有这蒜,宜去蒜心,若全心使用,过辣亦不美。”
又撒下一把米,教罗姈:“再加米,米之甘亦是平衡之法。”
“选用这种短圆敦实的珍珠粳米,它比细瘦苗条的长棍籼米更有糯香。”
罗姈点点头表示受教。
再添反复腌晒,吸饱了盐的梅干,因为析出的盐晶如同白霜一样覆盖表面,故称白梅。不用取核,直接丢下去一起捣碎,八枚足以。
石臼肚深而圆鼓,装了满满当当的金黄与银白,散发着幽幽的辛辣与甘甜,另加盐与酢,咸香与酸香共舞。
用石杵用力捶打,反复碾磨,很快就倒出一碗复杂香浓的金齑。
再片鱼脍,冬日鲈鱼正是鲜嫩肥硕的时节,肉厚且细,最是美味。
其实好的刀工片完鱼后应是沾纸无水痕的,但章仕春到底是少事庖厨,片鱼的功夫十分平平。
待白玉片片铺就,这金齑玉脍终于做好了,罗姈十分期待。
将肥美的鲈鱼片放在烫热的盐板上轻轻炙烤,快快翻面,不能炙得太熟,太熟失其鲜嫩,微微泛白即可。
沾上一点“碎金”放入口中,微微的酸,细细的咸,淡淡的辣与甜,配上鲈鱼之鲜,当真应了东坡先生那句:“金齑玉脍饭炊雪。”
“没想到您还真会做饭食。”罗姈看章仕春应对庖事还算熟练而感叹。
对于这样一位忙于政事的大宰相来说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不像她的阿爹,不分五谷。
章仕春放下筷子,镇定道:“其实我就擅这一道。”
带着一点怀念望向窗外:“这金齑玉脍是我夫人教我的,她幼时在吴江长大,算半个吴江人,尤其喜爱家乡的鲈鱼玉脍。”
章仕春的夫人,章明达的母亲,罗姈对这位女郎充满好奇,她一定也是一个精于食道的老饕。
觉察到微末的伤感,罗姈弯了弯嘴角:“您很想念夫人吧,”她安慰,“人都道吴江是丰饶鱼米地,幽雅水云乡,尊夫人一去经年,想必已了莼鲈之思。”
“我才不想她,”章仕春撇过头掩去眼角的湿痕,“她一去十年,把我说抛下就抛下。”
“我才不想她。”又强调一遍。
转过来重新挂上熟悉的散漫笑容:“我还要再找一个比她美貌千百倍的娇娘。”
“找了十年还没找到,想必尊夫人一定貌若仙子,”罗姈轻笑揶揄,“我看您的二婚是难了。”
“哼。”章仕春撇嘴不应。
他定定看着罗姈转道:“丫头你晓得今日这么些个鱼,我是从哪儿捞的吗?”
以为章仕春要炫耀,罗姈配合道:“从哪儿?”
“浊河浑水。”
章仕春老神在在,一脸深意:“丫头你记着,因为……水至清则无鱼。”
这话绝不是随便闲谈,今日章仕春来找她是有目的的,罗姈皱眉深思。
须臾,她恍然:“多谢渔老翁提点,我明白了。”
西戎使臣将至,通商一事迟迟未决,陛下仍在考量。
其中,以枢密使陈三友和禁军统领孙鹏举为代表的反对派,一直不支持和西戎开放商贸。
而顾承禾一直没有表态,他觉着通商利民,但出于顾家祖祖辈辈保卫疆土,他实在不喜胡人。
而今日章仕春前来之态,说明她阿爹罗正松在朝上已经明确了立场。
文武离心,两势平衡,该是需要顾承禾唱反调的时候了。
送走章仕春,罗姈在灶台又煲了一罐汤,嘱咐小春:“你在店里支应着,我去一趟承恩伯府。”
她去探望方愉贞。
也是那日落崖后她才晓得,原来顾承禾、易礼、方愉贞三人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谊,算是青梅竹马。
很小的时候,顾家和方家就定亲了。
但是当时边关战事吃紧,顾承禾一直征战在外,没有回京。
婚事拖了一年又一年,到方愉贞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罗姈现在这个年纪,顾承禾的父亲战死沙场,他本人深入敌后杳无音讯。
都以为顾家军败了,顾承禾再也回不来了,顾老夫人就做主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顾承禾回来了,大胜凯旋。
可他还要为父守丧,一年半后母亲又病故,而方愉贞的祖父方老太师也是行将就木,约莫也就是这几年了。
三年之后又三年,方愉贞耽搁不起了,方家也耽搁不起了。
最后方愉贞便嫁给了承恩伯的幼子,王家三郎王蕤。
阴差阳错,两人就这么错过,罗姈听罢也不禁为之唏嘘。
到了承恩伯府,由下人领着到了方愉贞的院落。
一路行来,罗姈暗暗皱眉,这也太僻远了些。
一跨进垂花门就闻到花卉芬芳,有腊梅、角堇、水仙、君子兰、石竹、常春藤……一眼望去仿若春田。
全都打理得极好,仰首挺胸地盛放着。
除了最中央的几盆蝴蝶兰,在众多绚烂花朵的簇拥下,她们枝叶尚绿,可是已经垂下花杆。
“愉贞,这些花儿都是你亲手打理的吗?养的真好!”
罗姈迎上去想要接过方愉贞的轮椅亲自推,被她的侍女躲开,讪讪收回手。
“宝儿!”方愉贞轻斥,“你下去吧。”
“哼!”宝儿一跺脚,还是闷闷地按规矩行了礼才走。
“下人无状,你别放心上。”方愉贞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护主心切嘛,罗姈完全理解,这事儿确实是她的不是。
罗姈将方愉贞推到凉亭避风处坐下,打量道:“你这院子怎么这么偏?”简直不像是正经主院。
方愉贞微微垂头,扯出一抹笑:“我喜静,还要料理这些花儿,住这儿正好。”
“能把这些花儿养得全都越了冬,愉贞你好厉害。”
清风拂过,带着一丝怅落,方愉贞摇头:“这几株蝴蝶兰却是不行了……”
罗姈不懂养花,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只好转道:“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扭了一下而已,没伤着筋骨,就是宝儿小题大做,非要我坐这轮椅。”说着方愉贞还想站起来活动给罗姈看,吓得她赶紧扶她坐回去。
“你可悠着点儿,不然我罪过大了。”
“对了,我给你煲了骨头汤,吃什么补什么,你得喝光啊。”
罗姈揭开带来的瓦罐盖,热气腾腾,豚肉香气由淡及浓地散开。
这是她仔仔细细煲了几个时辰的豚骨芸豆汤。
挑的是最粗最壮的大棒骨和圆子那么大的芸豆,塞了满满一大罐,间隙处扔了几个姜片、葱结去腥,就是油盐水其他什么都不搁,清亮亮地煮。
老火慢煨,绝对大补。
罗姈先给盛了一碗汤,泛着一点儿轻飘的油花儿,汤色如水。
轻抿一口,咸鲜吊着的肉骨香早就融入汤里,往深处寻,还有白芸豆的豆植香,清淡的甜,好似甜得渐弱,经不起深究,但就是似有若无。
暖暖地喝上一口,从舌尖抚到胃肠。
罗姈又给剔了贴骨肉,这肉啊还是扒着骨头的最香,跟着关节活动开了,肉质好,怎么做都不会塞牙。
精瘦夹着肥腴,煲得软烂,就是没牙的老太太也能吃得溜香。化在口腔里,肉汁丰沛,唇齿难忘。
再来几颗白芸豆子,别看它们外衣穿得严整,只要用牙齿轻轻一碰就陷入绵沙之中。咬破薄薄的豆衣,舌尖轻轻一推,软和的豆面就像擀面皮一样抻开,豆类独有的香气充盈,嚼一嚼,像极了清淡版的灵沙臛,粉面软和。
尤其这豚肉和芸豆还一起共浴汤泉这么久,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气难舍难分了。
其实啊还有这棒骨里头沁了汤的骨髓,那更是精华中的精华,捧着这么一吸溜,啧……绝了!
但想着愉贞是个斯文人,怕是做不来这粗犷事,罗姈便没有提。
足足喝了三碗汤,方愉贞阻止罗姈再盛:“够了够了,你这骨头汤一喝,我明儿就能下地了。”
罗姈遗憾收碗,末了她突然想起来问:“愉贞你现在在府里处境还好吧?”
她也是后来听李夫人讲才知,王家二郎娶的是邹洪的亲姐姐邹莹,承恩伯府如今是邹莹掌着家呢。邹家因她乱了套,愉贞又和她走得近,不晓得邹莹会不会为难。
方愉贞知她所想:“你放心,我与二嫂虽算不上亲近,但她也不会刻意与我为难。”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旁的闲话,忽而下人通传王家三郎回来了。
芝兰玉树,温和有礼,还十分健谈,不知比顾承禾那个冷面疙瘩好多少倍,罗姈初见颇有好感。
人家夫君回来了,寒暄后罗姈也识趣告辞。
她人还没走远,就听到王家三郎在背后问询方愉贞的伤势。
字字关切,句句细致,可罗姈总觉得没有在他的语调中听到该有的起伏……
就好像……是专程来说与她听的一般。
作者有话说:
注:金齑玉脍的做法参考央视的美食综艺《一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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