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法制木瓜 童年难忘


    暖洋洋的午后, 顾承禾穿着藏青色的粗布围裙,衣袖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不甚熟练地整理着托盘碗碟。


    一向粗放, 走路都赫赫生风的汉子, 此刻却只发出微小的磕碰声。


    罗姈从竹架上取下一摞新沥干了水的盘盏,用巾子揩干净, 一个一个又给他塞满。


    这几日顾承禾常来百味坊闲晃, 现成的劳力, 她自然不能浪费。


    松软的日影斜下来, 透过菱花窗格,正好拢住二人, 在地上拉出一双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方愉贞从账台里走出来, 拎着铜壶给易礼添茶, 顺势坐下,嘴角浮起笑意:“瞧着真好。”


    今天做菜剩了一些边角下水, 罗姈便做了两道小食——灌肺和煎灌肠。


    肺白而质嫩, 吸收了调料的香气, 越嚼越香。


    暗红的血肠则煎得焦黑,沾上一点儿蒜泥盐水, 也是让人口齿生津。


    但方愉贞向来是不碰内脏的,易礼便将另一碟芥辣瓜儿移到她面前。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喜好,方愉贞一愣。


    她素来喜欢用一些清爽开胃的小菜,小时候她最喜欢一道法制木瓜。


    当时宣木瓜可是个稀罕物,一整条街的夜市摊子上就那么一家有售,队伍能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也只有易礼和顾承禾肯陪她排。


    那浸足了蜜的味道, 她至今难忘。


    爽脆的青瓜在口中持续咔嚓,富有节律,易礼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了方愉贞愉悦的咀嚼活动。


    “你……还好吧?”


    对上易礼欲言又止的眼神方愉贞先是不解,品出含义后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我看到三娘他们心里酸吧?”


    易礼显然默认。


    “别糟蹋三娘做的好东西了,快买点胡桃补补脑子吧。”方愉贞气道,收了他的碗筷。


    是,她是曾与顾承禾订过亲。知慕少艾的年纪,要说完全没有过懵懂情愫,那是说瞎话。但她方愉贞发誓,以她嫁做人妇的第一天起算,就将心里的这点儿念想烧了个干净,一打四五年过去,早就连渣滓都不剩了。


    而且现在真论起来她和三娘更亲,易礼这话不是纯纯膈应她么。


    挨了骂,易礼反而笑起来。


    那个有脾性,有朝气的方家娘子终于回来了。


    方愉贞撇撇嘴:“说起来你怎的还没成家,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话题蓦然落在自己身上,易礼瞬间老实了。


    早年因着家里的各种缘故,他和顾承禾都迟迟未能娶妻,拖到一把年纪。去岁顾承禾想办法将自己许出去了,就剩他一个。


    可他就是不想成亲,易礼偏过头,不看方愉贞的眼睛。


    要说易礼的条件——相貌、气度、才名,在长安城的媒婆嘴里绝对是金龟婿了,她都没少听各家夫人念叨,可易礼就是迟迟拖着,也从没听闻与哪家娘子结交。


    年年如此,与青春有仇似的,活将自己拖到及冠。


    就是章明达也有逢莺这么个相好啊。


    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家中无人操持了,念及此,方愉贞道:“要不要我替你寻摸寻摸?”


    她还真有几个合适的人选。


    易礼赶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别耽误人家了。”


    他自嘲一笑。


    就让他放浪地度过孤生吧,除了一只潦倒笔,他什么也没有。


    ……


    拾掇完店子,顾承禾和易礼相携去吃酒,罗姈和方愉贞在店里说私房话。


    想着最好不要撕破脸,方愉贞还是先差人给王蕤送去了和离书。


    王蕤只回了句“没有和离,只有休妻”。


    被休下堂是方愉贞万万不能接受的,而且不出所料她的那些叔伯后脚就来了,轮番儿地替她阿爹教育她。


    贤妻良母的陈词滥调她照做了好些年,也没落什么好下场。


    方愉贞懒得争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凡事总是先有难题,尔后才有应对之策。”


    罗姈本想安慰,方愉贞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就有了主意。


    “你来这儿找那个外室?能行吗?”罗姈问。


    方愉贞将她带到王蕤为那个外室安置的居所来。


    “没问题。”方愉贞颇肯定。


    敲开门还没看清脸就被挡在了外边,还好罗姈手疾眼快撑住了门。


    怀着身孕不敢对着较使蛮力,花娘罢了手:“夫人。”


    显然是识得方愉贞的。


    方愉贞:“不必担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花娘显然不信,但还是让开路:“夫人请进。”


    王蕤显然通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的道理,挑的这个外室容貌极为出挑,如今也才一个月的身孕,身姿依旧窈窕。


    方愉贞盯着她的肚子不错眼,花娘斟茶侧掩,嗓音柔腻:“夫人请用茶。”


    “也好,我就当是提前喝了你的进门茶了。”方愉贞笑笑,上来就平铺直叙:“你想要伯府的富贵荣华,我帮你。”


    正室与外室的利益天然对立,尤其她面对的主母膝下尚且无子,她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庶长子。


    花娘下意识捂住肚子,王郎说得对,她应该先平安诞下孩子再进门,木已成舟,届时主母容不下也要容下。


    现在找上门来,定是迫不及待要处置了。


    花娘十分警惕。


    方愉贞看她神色,叹气直言:“我已与王蕤在商谈和离了。”


    什么?还有这等好事?


    上头没有主母,这是花娘做梦也不敢想的。


    “这个消息他没有告诉你吧。”方愉贞定定道。


    花娘脸色微变,很快意识到他们夫妻已经要和离,那王蕤没有理由不纳她进门。她自知身份低微,做不了正头夫人,可即便王蕤要再娶新妇,也完全可以趁着空隙将她抬进门。


    除非……他根本没想过要收她。


    花娘身子一凛,背上浮起一层薄汗,但仍然强撑着:“我怎知夫人是不是诳我?”


    方愉贞吹了口茶沫才悠悠道:“过几日你可以自己上衙门去看,他不同意,我便要诉诸公堂。”


    一旁的罗姈眼睛一亮,她没想到方愉贞做得这么干脆。


    “……”花娘沉默了,很快她道,“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馒头,这是她儿时就懂的道理。


    说动了,方愉贞低头一笑:“我要你暂时藏起来,让王家人找不到,等我叫你时再现身。”


    花娘拧眉。


    这样做就算顺利进了门,也定会惹王蕤不快。


    得罪真正的主家,她可没那么傻。


    正想说话,方愉贞忽而抬眸,清亮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锐光:“王蕤会生气,可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你又是孩子唯一的生母,只要进了门,伯爵夫人自会保你后半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但我要是不高兴说漏了些什么,你觉得你还有机会进门吗?”


    明明是和煦笑着说的,却让花娘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眼神交换间,她听懂了方愉贞的意思。


    “我、我明白了,都听您的。”她慌张道,骨头都麻了。


    出了门,罗姈万分不解:“她怎么一下就改了主意?”


    “王蕤没有心,肚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了,”方愉贞又强调了遍唯一,“这时候她不敢跟我犟。”


    方愉贞招手示意罗姈附耳。


    “王蕤是个银样镴枪头,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生子的。”


    当初她始终无孕,府上请的大夫也只敢开些温补的方子调养,她以为自己是什么疑难杂症,掩了身份私下找了一位游医。


    那游医看后说她只是有些体寒,叫她带丈夫来仔细瞧瞧她便明了。


    罗姈听罢瞪圆了眼睛,这是什么惊天八卦!


    也就是说,那外室的孩子是……


    盘算了一遍,罗姈真想夸一句干得漂亮,王蕤可太配这王八帽了!


    安顿好了花娘,方愉贞挑了个王蕤上朝的时辰杀到承恩伯府,直接找上了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维持着贵妇人的体面,安安稳稳地坐在主位吃茶,只给方愉贞匀了一点嫌弃的眼风。


    三房的事她都听说了,老三媳妇还有脸闹。


    当初给三个儿子择亲事,老大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自当要配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


    老二因着家里的亏空,无奈选了个上不了台面的邹家商女。


    她最心疼这个小儿子,左挑右捡,以为是捡着漏了,得了京城最出众的方家姑娘。


    还当是个贤良淑德、端庄稳重、能操持的,结果居然下不了蛋!


    他们都还没提休妻呢,她居然好意思提和离。


    婆媳之间的龃龉已经不用隐藏了,方愉贞便不客气道:“伯爵夫人,我今日是来要和离书的。”


    “呵,”伯爵夫人冷笑,“方愉贞,你真好意思提啊?”


    “嫁进来四年我连个小产都没见到,没休了你已经是老三念着情分了!”


    伯爵夫人咬牙暗恨,她不是没提过给老三纳妾,伯爷不肯,怕被戳脊梁骨,尤其又是方氏女,一个不对,满朝的文官都要指着鼻子骂,可怜她的蕤儿害得绝了后了。


    冤孽哟,当初怎么就精挑细选了这么个冤孽!


    “您想见小产,我可以马上让您见着。”方愉贞不紧不慢。


    “什么?”伯爵夫人立马弹起来,“你怀上了?”


    “不是我,您的宝贝儿子在外头给您弄了一个宝贝孙子。”方愉贞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什么意思?”伯爵夫人眉头一皱,脸上的粉都抖了抖。


    “他不让您知晓,但我见不得孩子吃苦,所以帮您好好照料着。”


    老三在外面留了种?!


    三房有后了?!


    “你想干什么,不许动我孙儿!”伯爵夫人养尊处优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放心,我的宝贝不比您少,”方愉贞慢条斯理地吃了口茶,“只要您让王蕤签了和离书,从此义绝,一拍两散,我必定完璧归赵。”


    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对簿公堂,弄得难堪。


    伯爵夫人早就看方愉贞不顺眼了,牵及她的宝贝金孙,就是出门被围着骂她也认了。


    “好。”她咬牙应了。


    不就是和离吗,就当是便宜她了,伯爵夫人爽快点头,正好早些腾位子给老三娶一个更好的。


    方愉贞非常了解,王蕤是经不住父母压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敢将花娘的存在告知家里,一旦花娘怀着孩子进门,伯爵夫人就会更想休了她。


    只要伯爵和伯爵夫人合力施压,她必能获得自由。


    临走前多瞧了几眼伯爵府里新换的金灿灿的陈设摆件,以后再不用日日请安问早,跟它们是最后一别了。


    方愉贞真心地笑出声来。


    事情圆满办完回百味坊等消息。


    然而和离书没到,王家出事的消息先到了。


    燕云楼出了一桩命案。


    燕云楼背后的大东家孙鹏兴死在了自家酒楼的包间里,而行凶之人是西戎使臣代表,里头还坐着王家二郎。


    禁军统领的弟弟、外国使臣、伯爵公子……


    背后牵系之大,连顾承禾都马上销了病假赶去上朝。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紫菜牡蛎羹 困在原地还


    东风吹柳, 不过几日光景,这桩案子就水落石出。


    涉及外使,刑部和大理寺不敢不快。


    原来孙家打通了线路, 和西戎人干着私贩胡椒, 囤积居奇的勾当, 而因为两国即将通商的缘故,这笔买卖就要重新谈了。


    谈不拢, 一时争执, 使臣激愤杀人, 这才败露。


    最后从孙家的豪邸内搜出足足三百石胡椒, 价值抵同国库三分之一的白银。


    皇帝震怒,当夜下令株连九族。


    作为皇帝, 可以容忍一个贪官, 但决不能容忍一个反贼!


    其中包括倒台的邹家也参着一股, 而邹家又带着王家。王家虽未真正掺和进去,但已有洗不清的嫌疑, 王家二郎也被关进了大狱。


    这一查就跟穿珠子似的牵成了串儿,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一路查一路查, 最高查到了枢密使陈三友。


    是他一直在皇帝身边煽风点火,渲染顾承禾功高震主, 就是为了扶持禁军统领孙鹏举入驻边关,方便他走私敛财。


    再往久远了查,还查到七年前的库银案也有他这么个漏网之鱼。


    当年易尚书并非狱中自戕,而是被他设计了断。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顾承禾进宫面圣,到了日常听政的垂拱殿,殿中无其他朝臣, 只单独召见了他一人。


    御前侍奉的高公公正读着陈三友的罪状。


    “好他个陈三友,枉朕如此信任他!”皇帝一掌拍在桌子上,脸上尽是腾腾杀气。


    顾承禾垂首而立,掩下眼底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仿似才看见他,大手一挥:“顾爱卿来了,坐。”


    顾承禾依言坐下。


    等到高公公将奏表读完了,皇帝终道:“陈三友论律当诛,但只是杀了,实在难解朕心头之恨,凌迟处死,顾爱卿以为如何?”


    转头将目光落在顾承禾脸上。


    皇帝曾深信陈三友,陈三友有过,便是皇帝有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之过。


    可皇帝怎么会有过?


    顾承禾躬身道:“臣以为除却上述罪行,陈三友蛊惑陛下才是最大之罪,凌迟亦不能解恨!”


    顾承禾表现得非常愤怒,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武将苦于爱戴的君王被谗言蒙蔽,而奸臣被抓,难以按捺大仇得报的快慰。


    皇帝点点头,又问:“如今禁军统领一职空缺下来,朕觉着你麾下的石敢信可堪大任,”笑了笑,“顾爱卿可舍得放人?”


    若说刚才皇帝是想试探他的忠心,现在就是要试探他的野心。


    如今孙家被连根拔起,朝上武官一派只剩他顾家的嫡系,可以说是大权在握。


    禁军所辖乃京师咽喉,是天子身上最后一件软甲,这里里外外……


    顾承禾作出为难的表情:“石敢信是边军出身,对于京营规制,宫中布防都是生手,恐难担此重任。”


    滴答、滴答……


    殿中铜漏的水滴声格外清晰。


    皇帝思量着,或者说考量着顾承禾究竟是藏锋还是真的本分。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用顾承禾的嫡系,所以故意在里面挑了个最愚鲁的石敢信。


    顾承禾若应下,他就寻个错处除掉他的臂膀。


    若像现在这样不应……


    皇帝沉吟半晌:“顾爱卿考虑周详,此事再议吧。”


    尔后喟然长叹:“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1]。”走过来亲自拍了拍顾承禾的手臂,“朕知你砥节奉公,绝不似陈孙之流,但此一行要开关互市,需熟商路,这样朕再加派点人手给你。”


    虽然出了命案,但毕竟是别国来使,又涉及政治阴私,两国的贸易、联姻照旧,只是西戎少不得要多让些利了。


    这些人明面上是负责两国商贸,暗地里是来监督他的。


    “既蒙圣恩,臣定不负重托,平安护送公主,广开互市之利,以济民生!”顾承禾轰然单膝下跪。


    出了大殿,凉风拂面,顾承禾暗叹,知道自己算是险险过关了。


    宫道甬长,他快步疾行,袍角翻飞,然而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


    “顾将军!”


    是昭云公主。


    顾承禾目不斜视,恭敬行礼。


    昭云公主屏退左右,走近一步:“顾将军,此行护送,劳烦你了。”


    顾承禾后退一步:“职责所在,公主客气。”


    这一步退得恰到好处,紧紧恪守着君臣、男女的界限。


    “顾承禾!”昭云公主厉声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顾承禾:“……”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有沉默。


    昭云公主眼里闪着一点泪花,咬着唇倔强地看着他,就是不让路,似乎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臣不明白,公主所言何意?”


    “你别装傻,本公主有哪里比不上那个女人?”


    如果不是罗姈横插一杠,顾承禾本该是她的驸马!


    想起罗姈,顾承禾眼里闪过一霎温柔,他随即正色道:“公主即将代表王室与西沙国缔结盟约,还请慎言。”


    昭云意识到不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不想嫁给那个野蛮粗鲁的西沙皇子。


    顾承禾不欲与她纠缠:“臣还要去接夫人,公主若无事吩咐,臣就先行一步了。”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昭云公主暗自咬牙……


    顾承禾不是搪塞,他是真要去接罗姈。自打旧案真相曝光,易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五日闭门不出。他们担心,决定去永和巷看看。


    刚好又恰逢寒食节,寒食节不可用火,只能吃冷食,罗姈便给易礼带了些稠饧麦饼。


    吱呀一声,大门依旧没锁,到了熟悉的领地,东狸从罗姈怀里跳出来,耀武扬威地先撒了泡尿。


    “易礼,先出来吃点东西吧。”罗姈叫道。


    大门没锁,卧房的门倒是闩得严实,罗姈和顾承禾拍了半天也不见人应。


    五天不吃不喝,就怕人死在里面了。


    顾承禾想直接踹门,罗姈拦住他,往东狸的方向看了眼,若有所思地清清嗓子:“喂!你再不出来,东狸可要在你的蝴蝶兰上撒尿了噢!”


    易礼的院子里什么都乱,唯有花圃里的蝴蝶兰一看就是精心伺候,阳光底下盛放得极为漂亮,比方愉贞养得那盆还要好。


    门立马打开,易礼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连鞋子都只趿了一只,形似乞丐一般。


    出来发现罗姈诓他,冷着一张脸不理人。


    顾承禾一看他那副颓废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2]。


    他是见过易礼少时有多么狂傲的人,那时的他眉眼淬星,折扇青衫,笔藐天下。而如今,生了锈,腐了身,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易礼,你就真要这样荒废下去吗?”顾承禾的声音无比严肃,“你的才智,你的抱负都去哪儿了?”


    会试审核咨文的时间马上就要截止了,他还是这副死样子,一牵涉过往就终日沉湎于伤痛。


    “嗬嗬……”五日未进水米,易礼的笑声宛如枯朽的风箱,“才智?抱负?我爹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不成事的东西。”


    他少时性格桀骜难驯,易大人又教育严苛,即使儿子日日头名,也总是少不了一顿责骂。


    父子俩最后一面还是在吵架,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永别之句。


    书读百车仍无力救父,也成为了易礼的梦魇。


    “我是个不成事的东西……”他径自念叨着,摇摇摆摆地回了房间。


    顾承禾想叫住他继续说,罗姈摇了摇头:“有时关切是问,有时关切是不问。让他自个儿静一下吧。”


    她拍拍顾承禾的手臂:“放心,我把东狸留下了,他不吃东狸也要吃,不会出事的。”


    无功而返。


    回到家里顾承禾翻出来一个大箱子,打开锁,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晾晒。


    罗姈凑过去看,里头摞起的书册微微泛黄,浮起一层潮霉味,是该好好晒晒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里面密密匝匝全是札记,那字迹虽然稍显稚嫩但也能明显分辨出是易礼的手笔。


    罗姈晃晃书:“他放在你这儿的?”


    顾承禾耸肩:“他丢的,从小到大科考的书都在这儿了。”


    他觉着,易礼总有一天还会用到这些书,就一本本给他拾了回来。


    罗姈又往下翻了翻,越往下,字迹越成熟,内容也越深沉蕴藉。


    翻到最底下一本《时论》时,书页几乎被压得已经黏在一起,罗姈捏着书脊抖了抖,扬尘飞舞间,她看见封底上有图画。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秋千下,豆蔻年华的少女抱着一束蝴蝶兰笑容烂漫。


    作者没有画出少女的五官,但只要看见这幅画的人就会觉得是在春日,是在笑着。


    罗姈抬头看了眼顾承禾,他还在念叨着易礼的颓废。


    当年光阴错弄的,又何止两人啊……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罗姈掏掏耳朵,好整以暇道,“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3]。能激易礼的人,不是你,别白费工夫了。”


    顾承禾迷惘不解。


    “行了,这本书我拿走了,”罗姈扬了扬书,“到时候还你一个奋发上进的好兄弟。”


    ……


    所有事情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数不清的麻烦接踵而至。


    王家人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去攀个关系,怎的就搭上了前程性命。


    这厢忙着捞人,族里哪里顾得上三房和离这档子鸡毛蒜皮的小事。


    然而对于方愉贞来说,这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花娘得知王家出事的消息,不愿再入这富贵火坑,她手上没了筹码,要想和离只有一条路。


    趁着他们乱成一锅粥,方愉贞一纸诉状将王蕤告到京兆府。


    若是以前,这样大胆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只是因为认识了罗姈,竟无端端让她生出许多勇气来。


    她不会再一味地隐忍退让,困守围城,她要打出去,走向崭新的人生。


    不过……在此之前,她想先去见一个人。


    “慢着!”


    “你今日的散结羹还没用呢!”


    罗姈端来一个陶盅,按着方愉贞坐下。


    思伤脾,思则气结。


    方愉贞脾胃不和不是一两日了,左右不是什么大毛病,她也拖着不在意。罗姈发现以后,先是拉她去瞧了大夫,大夫说她痰瘀互结,气血不畅,久滞或成痼结,需要好好调理。


    给罗姈急得不行,日日给她做散结的羹汤。


    今日是紫菜牡蛎羹。


    牡蛎极嫩,由热火滚成一团软糯,膏腴如凝脂,舌尖轻轻一压,咸潮鲜甜就如浪花般卷起,带着汤汁的滚烫鲜醇,两口就落了胃。


    紫菜如绉纱漂浮在碗中,薄而有光,不用怎么咀嚼就顺顺当当滑进喉咙,浓浓的鲜美环绕。


    再挑一筷子晶莹滑韧的绿豆粉丝,吸饱了海味的鲜咸,尤其是里头搁的一点儿鱼露,让原本朴实无华的粉丝变得格外有滋味。


    不消一会儿方愉贞就将羹用尽了,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


    随后她拿着罗姈给她的书,去了易礼的独院。


    与眼前人坐在一起,只是对视,似乎就能回到那段窗竹摇影,野泉滴砚的少年时光。


    “……”


    良久的沉默,方愉贞笑了笑,将手里的书推向易礼。


    看到封面一惊,他惶然道:“你、你看过了?”尾调发虚。


    “看过了。”方愉贞很平静。


    易礼低下头不敢直视,然后就听到她说:“札记写得很详实。”


    呼……他的一颗心刚悠悠落回地面,又听到她说:“画也画得不错。”


    “你都看到了。”这一次是肯定。


    喉头滚动,他深深阖目,做好了一切准备。


    无论她今后是远离还是……更加远离,他都接受审判。


    方愉贞将东狸抱进怀里,轻松道:“我想易伯父若在世,一定不希望你将过去看得这样重。”


    易礼愕然抬头,没想到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寒窗苦读,路已走了大半,困在原地兜转,不可惜吗?”不等易礼回答,“我觉得可惜。”


    彼时束发,那个少年天才行走于鸿儒老苍之间,侃侃谈笑,意气风发的样子至今镌刻在她记忆里。


    易礼轻嗤:“你们都劝我,可是看看我爹,他披荆斩棘走完了路,做了那么大的官,还是被奸官所害,有用吗?”


    “有用,”方愉贞牢牢看着他的眼睛,“你走上这条路,世上就能多一个好官。”


    “我相信你。”


    易礼心头一震。


    或许是方愉贞的眼睛太亮,又或许是她的坚定那么理所当然。


    总之……他动摇了。


    言尽于此,方愉贞准备告辞,末了转头,笑容大方灿烂:“虽然你还困在原地,觉得前进很难,但是我马上就要走到一条崭新的大路上,你可以来看。”


    ……


    眼下家中情势危如累卵,花娘也不知所踪,方愉贞竟然还来添柴加火,一纸诉状将他告上官府。


    她竟然真的敢?


    眼中怨毒浓溢,看着方愉贞昂首走近,王蕤的面容有片刻扭曲。


    京兆尹端坐公堂,两侧“肃静”。


    “府尹大人,妾身请求和离。”说完这句话的方愉贞简直神清气爽。


    伯爵府的官司,府衙外热闹非凡。


    “这样的神仙眷侣竟也闹到公堂之上?”


    “听说他们夫妇感情很好的呀,难不成是因为王家出了事?”


    王蕤勾唇,立刻换作一副扼腕之态:“贞娘,你我夫妻多年,未曾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


    “当年你见顾家失势转嫁于我,如今我王家蒙难,更是头也不回,未免太过无情……”


    方愉贞理都不理,只道:“府尹大人,我的诉状写得可清楚?”


    “方娘子的诉状写得很清楚,”府尹低头翻看,“只是……你写的殴妻之举,可有凭证?”


    王蕤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方愉贞淡然回视。


    从前她顾虑声誉浮名,谨小慎微,而今她想通了——行恶之人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为了顾全光鲜脸面委曲求全,便宜别人。


    以后,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是云烟。


    “我的丫鬟宝儿可为人证。”


    宝儿立刻站出来。


    “亲信之言做不得真,”王蕤闲笑,“无需对簿公堂了,我已决意休妻,就以‘七出之罪’。”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本还想再添一条“红杏出墙”,但是考虑到自己的颜面,遂作罢。


    休妻不必经官,京兆尹看向方愉贞。


    她上前一步:“妾身还有物证,这些年来王蕤每每对妾身施以暴行,妾身都有在同一家医馆留档,医案一查便知。”


    方愉贞离得近,发现王蕤脸色霎时变了,她压低声音说:“王蕤,从前我是不敢,但我不傻。”


    铁证如山,风评陡转,一时间物议如沸,外面全是对王蕤道貌岸然的唾骂。


    “肃静!”


    如今伯爵府眼看失势,他也没甚好偏帮的,京兆尹提笔蘸墨,一木惊堂:“查王蕤对妻子屡施拳脚,有悖人伦。依律——准和离。”


    居然这么简单,她做到了,方愉贞绷直的肩膀微微放下。


    判书墨迹未干,罗姈和逢莺就一齐涌了上来。


    “太好了!恭喜你脱离苦海!”


    “给你庆贺,今天晚上我要做一桌满汉全席!”


    与姐妹相拥在一起,方愉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看以后谁敢娶你!”王蕤恶狠狠甩下一句,躲着菜叶子、臭鸡蛋狼狈地跑开。


    罗姈瞪他一眼,转道:“方才我要气死了,他还想用‘七出’休了你,到底谁不行啊!”


    为方愉贞忿忿不平。


    对她而言,这些外人眼里的东西已经无所谓了。


    方愉贞轻笑:“就让他一辈子蒙在鼓里吧,最好多带几个王八帽。”


    人潮外,易礼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真的变了,勇敢又昂扬。


    “寒窗苦读,路已走了大半,困在原地兜转,不可惜吗?”


    “你走上这条路,世上就能多一个好官,我相信你。”


    ……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他们说得对——荒途不赴,焉晓归人?


    易礼随后转身,疾步向学政衙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二更【1】“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出自李世民《赐萧瑀》【2】“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出自吴庆坻《题三十小像》【3】“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出自曾国藩


    第43章 长寿面与烤鱼 生辰


    院子里的几株观赏梅渐渐褪去残红, 新叶在枝头蜷着,并几颗刚生的豆粒小果,阳光下泛着一圈绒绒的光晕。


    待府里的下人把落花扫尽, 就迎来了阳春三月。


    三月初三, 是罗姈的生辰。


    这还是她离开父母后过的第一个生辰。


    从正房那张梨花拔步床上醒来, 罗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久没有过这种头枕早上日高起的奢侈日子了,真舒服。


    她贪恋地缩进衾被里, 春日正适宜困觉, 不冷不热。尤其是这床新被子, 小春刚晒过, 还有阳光的味道。


    春困夏乏秋打盹儿冬眠,总之当睡就得好好睡。


    也不知顾承禾怎么想的, 这么舒服的大床不睡, 非要再换回去挤书房里的那张窄榻, 便宜她了。


    又在床上磨蹭了许久,小春抱着面巾面盆进来:“娘子太阳晒屁股啦!”


    见罗姈还是瓮在被子里, 她清咳:“您再不起, 那些生辰礼物我可就替您拆啦?”


    罗姈当即飞速爬起来盥洗, 满心欢喜地去看她的生辰礼。


    摞在最上头的赤金花冠头面,十二重金丝掐成一朵芙蓉花, 两旁对称点翠叶,漂亮得煞人眼球。垂绺的细坠儿无风自摆,连带着蕊心的金丝米珠也颤颤轻摇。


    这一看就是逢莺的手笔,罗姈拿着往头上比量,揽镜自照,美得不行。


    方愉贞则送了一身利落骑装,那日马球游苑她不过是说了一句喜欢骑装的飒气, 她便放在了心里。


    迫不及待地换上,利落的设计让她肩背舒张,活动筋骨没有一丝一毫拘束。还是她喜欢的明红色,热烈张扬,恣意奔放。


    连崔平也送来一筐家乡土产,前几日给她放了假,她便回了老家探亲。她老家的春桔甜蜜,果肉饱满,常有脚夫推了板车贩到京中来,所以也叫车桔。


    崔平特意摘的枝头上的顶柑,比别处的更大更甜。一箩筐堆在房间里,散发着柑橘特有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甜滋滋地分食一个,罗姈叫小春将春桔叶扒下来,以后还可以做桔子熟水喝。


    这时小春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娘子,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针脚歪歪扭扭地勾勒出几个金元宝,里头还放着一张平安符。


    罗姈马上挂在身上,挑眉:“这黄米馒头绣得不错。”


    “娘子!”知道罗姈故意打趣,小春作势叉腰。


    尔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老爷夫人给您备的。”


    一封信?


    她阿爹阿娘什么时候开始走煽情路线了。


    打开一看,没有废话,直接是几张数额不菲的银票。


    这个生辰礼她喜欢!


    继续拆下一个礼物。


    一沓稿纸就大剌剌散在一个脱漆匣子里,连包装都不包装,如此随意,只有易礼了。


    罗姈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翘首以盼的《大周张公案》的第二卷 !


    还是未付梓的初版手稿!


    她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先看大结局过瘾——


    破解了科举舞弊案的张生一路斩妖除魔,最后放下执念,成为了一代名臣。


    罗姈会心一笑。


    小春在一旁提醒:“章大人也送了礼来。”


    罗姈打开最后一个包裹——是一坛好酒。


    章明达倒是惯会省银子的,酒务司别的没有就是酒多。


    不过她现在可是不敢喝了,好酒贪杯,她都在顾承禾跟前吐了两回了。


    说起顾承禾……他的礼物呢?


    小春知道罗姈在找什么,掩唇笑道:“将军在小厨房呢,娘子亲自去看看吧。”


    这么神秘,罗姈被勾起了好奇。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灶台,一向耳聪目明的顾承禾居然真的没有发现。


    他正专心致志煮面。


    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罗姈失笑:“要不还是我来吧?”


    顾承禾回头,被罗姈的容色晃了一下,差点儿把蛋壳打了进去。


    良久,他嗫嚅:“……很好看。”


    她还穿着方愉贞送她的骑装,很是明媚漂亮。


    顾承禾这厮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一抹娇羞飞速攀上她的面颊。


    “要溢锅了!”


    眼见着鸡蛋浮沫连同滚水一齐涌起,罗姈赶紧抢过身位,揭开锅盖。


    长长的,前头粗后头细的一根盘踞在锅里。


    是长寿面。


    “……你亲手做的?”罗姈微愣。


    顾承禾挠头:“是不太好看,”又赶紧找补,“但是味道应该还行……吧?”说得自己都气虚。


    对于他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来说,已经是很有心了。


    罗姈坐下来品尝,味道竟然真的意外得正常。


    他可是向庖厨请教了很多遍,顾承禾嘴角翘起一丝得意。


    面煮好了盛出来,顾承禾盯着她吃。


    吃长寿面不能断,也不知顾承禾是想让她活多久,做得那么长,她腮帮子都嚼累了还没吃完。


    罗姈十足给面子,最后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长寿面,她摊手讨要礼物。


    “你不会没准备吧?”她嗔道,眼里还有淡淡失望。


    为了惊喜的效果,顾承禾故作慌乱:“哎呀,忙着学做面,忘了买了。”


    拙劣的演技,眼底笑意稍纵即逝,罗姈配合道:“一碗面就打发我了,那可不行!”


    “那我们上街,我陪你去买,想要什么你挑。”


    顾承禾也真的依言,陪罗姈将绸缎庄、金铺、银铺逛了个遍,满载而归。


    回程的马车上,路况越来越颠簸。


    罗姈撩开车帘:“咱们这是出城了?”


    顾承禾不答,故作高深。


    很快就到了一片开阔草场,日暮的煦风吹拂在脸上,让罗姈整个人都舒缓下来。


    顾承禾悄悄绕到背后,清咳示意。


    罗姈回头,高大的男人牵着两匹骏马,正含笑看着她。


    一匹是顾承禾的宝驹飞池,另一匹……


    顾承禾将马牵过来,笑语温柔:“试试吧,我送你的第三份生辰礼。”


    过生辰,总该是件大事。


    可在他过往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很少为这种隆重的大事苦恼。


    他想要送出最合姑娘心意的礼物,问遍了她身边的所有朋友。


    有人说,亲手做的最有诚意。


    有人说,自己挑选才最如意。


    他不会什么花俏手段,只有笨拙地都试一试,总有一个能讨她欢心。


    第一份生辰礼——亲手做长寿面给她,她很开心。


    第二份生辰礼——让她挑自己喜欢的物什,她也很开心。


    而最后的这份礼物,是他的私心。


    他曾见过她纵马飞扬,惊鸿留影,那样鲜活,那样可爱。


    私心里,他希望能一直见她这样笑。


    她笑了,他也会觉得高兴。


    所以,他将自己的私心送给她。


    雁背斜阳下,罗姈激动不已:“这是我的马?”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对顾承禾的准备留有预期,但这份惊喜着实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她猛然抱住顾承禾。


    顾承禾一怔,还没等他品味这个拥抱,罗姈立刻翻身上马,示意:“走,带你跑马去!”


    马背上,风是横冲直撞的,心是辽阔自由的。


    心头的畅快呼啸而出,罗姈放声高歌。


    顾承禾落在后面静静地听。


    她嫣然回首:“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顾承禾颔首,十分诚恳。


    “有品位,”罗姈大言不惭,“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男人,不像某人。”


    某人。


    顾承禾默了一瞬,强调:“那是他的问题,我就觉得全天下你唱得最好。”


    这吹捧就有点儿过了,实在不像顾承禾的性格。


    罗姈为其解释:“倒也不是,我确实没人家唱得好,他说的是实话。”


    顾承禾皱眉,没想到罗姈还维护那个徐侠客。


    语调变得冰冷:“你就这么向着他?”


    罗姈一愣,总觉得顾承禾话里话外都透着古怪。


    还没等她说什么,顾承禾一拉缰绳,兀自走到一旁。


    “你不高兴?刚才不还好好的吗?”罗姈疑惑,“我说错什么了?”


    顾承禾叹气,苦恼地垂下头,他有什么立场不高兴,他们又不是真夫妻。


    罗姈调转马头,凑到顾承禾身侧:“那行,我不向着他说了,回去我就把他骂一顿,谁叫他说我唱歌难听。”


    “你们见面了?”顾承禾张了张口,听到自己有些失声。


    “是啊,愉贞上诉和离那天,易礼也去了。”


    易礼?


    “你说的人是易礼,不是徐侠客?”顾承禾脱口而出。


    “徐霞客?这关徐霞客什么事儿?他要能听到我唱歌,那不是见鬼了吗?”罗姈奇怪道。


    越说越迷茫,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搞明白顾承禾弄了个多大的乌龙。


    罗姈觉得有些好笑:“徐霞客他是书上的人,按理说都死了好些年了。”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不存于这个时代的历史人物,罗姈将其统统归于话本子。


    所以这只是一个书上人,不是什么心上人。


    顾承禾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所有积郁的情绪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居然为此莫名其妙吃了这么久的醋,顾承禾脸上热意腾飞。


    不过……话说回来……


    “你这么喜欢他,是因为什么呀?”顾承禾小心翼翼地打探,企图学习。


    “因为他活得自在。”罗姈轻快道。


    在其他人被时代裹挟,追名逐利时,徐霞客却能杖走天涯,顺应本心地度过一生。


    一生太短,所以活得快乐最为紧要。


    她一直都记得这句话。


    如果说人生非要有理想,那她罗姈的理想就是坐在黄山绝顶,听一整天的大雪融化[1]。


    当然前提是——得有钱。


    所以她拼命挣钱,以期这一天快点到来。


    晚上回到家里,祖母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为罗姈庆生。


    生日宴居然是她念叨了好久的烤鱼。


    管家依着吩咐打了一个大大的双层盘炉,上盘下炉,四四方方的一大个,菱角圆润,似是瑞兽举鼎,看着还怪精美的。


    知道罗姈喜欢炙烤围坐的氛围,专门摆到院子里。


    炉子里的炭火暗暗地烧着,绵绵地透着力,将上方的烤盘灼得滚烫。


    鱼是现宰的黑鱼,刺少耐烤,又肥硕鲜美。一大条地铺扇开,炭火煎得滋滋作响,鱼皮金黄焦香,烟火气勾人。


    仔细一闻,还是蒜香风味。


    被热油那么一烤,生蒜的尖锐辛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糊锅糖般的甜意。


    刷上一层酱料,极有食欲的赭褐色这么一泼开,热油立即激烈地响应。


    鱼皮由金黄转为带着油光的酱色,勾得人流下涎水三千尺。


    罗姈迫不及待地坐下,拉开架势就要下筷。


    祖母虚虚一拦:“三娘,先看看祖母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喜不喜欢?”


    召来刘姑姑拿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


    “顾家的家传玉镯,按说早该给你的,不过今几个也不迟。”祖母说罢斜了顾承禾一眼。


    都怪这个笨孙儿手脚忒慢!


    “这么贵重。”罗姈连连摆手推辞。


    祖母:“当是你的你就收着。”


    顾承禾也在一旁道:“长者赐不可辞,你就收下吧。”


    没法子,她现在确实还顶着顾家妇的名头,罗姈只好拿着,心里想着日后一定要还。


    见她收下,祖母颔首而笑。


    赠完礼,终于开始开动。


    见顾承禾不动,祖母立道:“你这个傻小子站着干嘛。”


    顾承禾露出一副又纠结又无奈的神情,悄声提醒:“您忘了家规。”


    他们出去玩儿得晚了些,已经过了酉时。


    虽说自打罗姈来了顾家,经常破坏“过酉不食”这个规矩,他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不知道。


    但是当着全府上下所有人的面儿违背祖训,怕是不太好吧。


    祖母思索半晌,终于想起来。


    “你是说‘过酉不食’?”她摆摆手,“那是你祖父贪嘴,我怕他发福,身材走样,给他立的规矩。”


    “他欺你年纪小,唬你玩儿的,找人陪他挨饿呢。”


    顾承禾:“???”


    顾承禾:“……”


    所有人其乐融融地分享着烤鱼,唯余顾承禾石化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几分钟,这章还是算在昨天说的双更里哈【1】这一段灵感来源网上说是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但我买的版本没有,姑且算是什么采访内容吧。知道准确出处的朋友可以留言,我看到后修正。


    第44章 燕窝文武鸭 公主驾到


    不过店休一日, 再开张百味坊门口又挤满了人。


    承蒙如意楼和燕云楼接连查封的关照,百味坊的生意又更上一层楼了。


    罗姈看着翻台的效率,考虑着是否要将隔壁的店面买下来打通, 扩充扩充规格。


    不过这成本嘛……


    刚想找方愉贞算一下这笔账, 忽闻店外喧嚷——


    “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小春冲上前理论:“凭什么赶我们的客人?”


    看着眼前的排场, 罗姈将小春掩在身后。


    来人问:“店主人何在?”


    罗姈上前:“我是店主人。”


    来人拿出税务司凭证:“依律盘查。”示意店家配合。


    罗姈皱眉:“上月年检不是才盘查过吗?”


    而且税务司这阵子应忙着查燕云楼才对。


    “有人揭发你们百味坊匿税,我们是依律行事。”


    被司吏众星捧月簇拥的昭云公主这时走到罗姈面前, 都监立即恭敬作揖, 随后向罗姈道:“此项事宜由公主殿下代行权责。”


    昭云公主高傲地蔑了罗姈一眼。


    都监低头哈腰:“公主殿下, 请——”


    罗姈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把客人赶了个干净。


    孙家倒台后, 燕云楼又重新收归到官府手中,上下洗查, 而这些事宜则全权交由昭云公主的亲舅舅处置。


    这是借机找麻烦来了, 罗姈眸子一沉, 腹诽:都怪顾承禾这个蓝颜祸水!


    底下人查账,昭云公主在椅子上坐得四平八稳。


    “看茶。”她不忘使唤。


    小春忍气吞声地拎来铜壶, 岂料昭云公主鲜红的指尖一歪:“我要她看茶。”


    指向罗姈。


    不就是斟茶倒水吗, 又不是没做过。


    罗姈扯动嘴角, 夺下铜壶,给昭云公主满上。


    随后昭云公主又蹙起眉:“灶火忒旺, 这里间儿好热,给我拿个风扇来。“


    罗姈咬牙,现在是春天,她上哪儿给她整个风扇来。就算她整来了,手摇也要把她们店里的人累死。


    昭云公主心里有气,这口气得让她出了,不然日后少不了让她舅舅使绊子, 罗姈心里深知这一点。


    于是她主动道:“今日劳动公主了,小店没有风扇,我拿扇子亲自给您扇吧。”


    又问:“公主饿不饿,要不要我给您再做点吃食?”


    昭云公主眼皮一抬:“哦?”


    她知道眼前的女子擅长庖艺,她自己不提她一会儿也要支使她的。


    来的路上她都想好了——


    “本公主吃烤不吃炒,吃蒸不吃煮,四条腿儿的不吃,天上飞的最好,姜蒜芫荽都忌口,罗娘子看着做吧。”


    “本公主身份尊贵,不是什么菜都吃的,若是让本公主倒了牙,我要治你罪。”


    这是刻意刁难。


    昭云公主好整以暇等着罗姈告饶。


    岂料罗姈轻轻颔首:“好。”


    转去灶间,小春凑过来忿忿道:“她这分明是故意难为人!”


    罗姈安抚地笑笑:“你回府把珍品燕窝拿来。”


    给小春找点事儿做,省得她在公主面前受气。


    “您自己都舍不得吃呢。”小春噘嘴嘟囔,还是听话去了。


    昭云公主提了那么多条件,总结起来就是只吃蒸烤的飞禽,还不许放太多调味,这能难得倒她罗姈?


    一道清史载皇室最爱的苏造菜——燕窝文武鸭,就能满足。


    菜名来源于戏曲里的白脸文官和红脸武官,这里头也用了一文一武两种鸭子。


    白色的是卤鸭,红色的是烤鸭。


    一只鸭子加花椒、桂皮、大葱、盐和花雕等卤料煮之,一只鸭子刷了皮水放进吊炉里烤之。


    因是宫廷皇室御膳,吃肉不见骨,就片了胸脯肉码在青瓷碗里,再浇上先时的白卤鸭汤上锅再蒸。


    这时小春将燕窝取来了,这也是御赐的品级,没有丁点儿杂毛,晶莹剔透。


    为了极致的鲜美,这燕窝不是随随便便一上锅就完事儿。也要用鸭汤浸了,反复蒸过三次,滋味才最浓,少一步都不够鲜美。


    将叠得整整齐齐的鸭脯肉倒扣出来,浇上最后的芡汁,再铺上燕窝便制成了。


    宛如肉山白雪,叫人心乱如麻。


    昭云公主不自在地调整了几下坐姿,方才那蒸锅里头太香了,她实在忍不住瞄了两眼。


    等罗姈端到她面前时,她努力保持着矜持,左右审视:“这叫什么菜?”


    “燕窝文武鸭,”罗姈仔细介绍,“是一道江南苏造菜。”


    江南菜?


    皇爷爷南巡时夸赞江南鸭子最是肥美,后来宫里的膳官也开始做了许多鸭子。她吃过酒炖鸭子、锅烧鸭子、醋溜鸭子、火熏鸭子,就是没吃过这文武鸭子。


    昭云公主情不自禁地舔舔嘴唇,看到罗姈含笑的目光立即收了势,冷脸道:“既然你辛苦做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尝一口吧。”


    刚执起筷子,罗姈道:“这道菜讲究先来后到,先用白鸭,再用红鸭为宜。”


    昭云公主依言先取一箸,那白鸭卤得极为软嫩,入口连嚼都不用嚼了,温润得宜。再用一著红鸭,全然酥烂的口感,鸭味更浓,也更香。最后再来一匙上汤燕窝,包含了鸭汤的鲜甜,似乎江南春意就浮现于眼前。


    江南鸭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习惯性想要夸夸今天的御膳,一抬眼就看到一张讨厌的脸。


    昭云公主绷住了神色,眼神却止不住乱飘。


    罗姈问:“公主用了觉得如何?”


    昭云抿了抿唇,想找些错漏,找了半天也没找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还好下头的司吏已经将账册盘匀,过来请示:“公主殿下,这里有些酒账还需去酒务司那边核查。”


    昭云公主忙站起身:“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恭送公主。”众人深揖。


    人要走了,菜还没吃完,罗姈便道:“将剩下的鸭子倒了吧。”


    “哎——不行!”昭云话没过脑子,就已经脱口而出,“我还没吃够呢!”


    “……”


    店内一时鸦雀无声。


    悔之已晚,昭云公主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咬牙一跺脚:“给我包了走!”


    随后逃之夭夭。


    ……


    歌缥缈,舻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1]。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花朝节又叫“挑菜节”、“扑蝶会”,每逢此日大周的百姓就会相约出游赏花。


    今年的花朝节罗姈、顾承禾、方愉贞、易礼、逢莺、章明达,几个青年男女约了一道赏玩。


    但逢莺被定为了今年的百花仙娥之一,需要在东湖花渡表演完了到了晚上才能和他们碰头。


    其他五人先去布衣桥看了八闽那边传来的傀儡戏,然后沿湖顺着人潮一路向北,找逢莺坐的那艘花渡船。


    “哪儿呢哪儿呢,那个是逢莺啊?”罗姈张望许久都没分辨出来,不免焦急。


    百花仙娥们都带着面纱,远远地飘在湖中心,或随风起舞,或放声高歌,就连弹琵琶的都足有四人。


    共同表演后,花渡船开始靠近岸边,百花仙娥们各自随性演出,与游人互动。


    走在最前面的章明达倏地停下脚步,侧耳细聆。


    渐近的琵琶曲忽而清新邈远,忽而健捷激昂。


    他莞尔一笑,向靠近的花渡船伸手,船上的仙娥借力上岸,风吹纱落,正是逢莺。


    今日浓妆涂抹,繁花簪头的逢莺是从未见过的姝丽,真真恍若神妃仙子。


    微怔后,章明达将逢莺的腰肢一揽:“我们有事,先行一步,你们自娱吧。”


    随后急不可耐地拉着逢莺匆匆离开,所去的方向似是自家宅邸。


    回过头,大家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


    “咱们去那边看灯花吧。”顾承禾心神微漾,晃了晃罗姈的衣角。


    “我去东边看牡丹!”


    “我去东边看芍药!”


    方愉贞和易礼齐声道。


    罗姈的眼神在他们中间徘徊一圈,笑眯眯道:“去吧,去吧。”


    说罢拉着顾承禾就走,给他俩制造独处的机会。


    前方不远就是灯花集市,抬头望去,灯火浮动,似梦境一角。


    各色花灯穿了线,由竹竿撑着悬在头顶,亮起一条花路。


    游人们摩肩接踵穿行其中,还有贪玩小儿骑在大人脖子上闹着要摸花灯。


    “你看那孩子,”罗姈指着那骑高的孩童,笑道,“只顾着摸花灯,糖人儿要掉了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如念咒一般,那糖人真的掉了。


    刚摸着花灯的孩子一急,大声哭嚷,一只手连灯带线地一扯,带倒了一片。


    罗姈正站在竹竿底下,竿子压来时她反应不及,只顾得上抱头闭目。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听到一声闷哼。


    她睁开眼,顾承禾牢牢把她抱在怀里,竹竿亦死死压在他的肩上。


    准确地砸中他的旧伤。


    “你傻呀,你伤刚好,替我挡什么呀。”绵延灯火中罗姈嗔道。


    “我皮糙肉厚的,不妨事。”夜色将他的表情晕染得很柔和,“你没事就好。”


    随后轻笑:“能抱一下,这伤受得挺值的。”


    这话什么意思?


    罗姈闻言一怔,看着顾承禾的眼睛,心里头好像被羽毛搔了下。


    痒痒的。


    作者有话说:


    【1】“歌缥缈,舻呕哑,酒如清露鲊如花。”出自陆游的《鹧鸪天·懒向青门学种瓜》


    第45章 京城菜 思乡情


    前日昭云公主带人来找麻烦, 说是百味坊有匿税之嫌,罗姈以为就是小打小闹,没成想真叫税务司给封了门。


    罗姈上前理论, 司吏说在账册没查清楚前都不许开门。


    她是绝对相信愉贞的能耐的, 愉贞将百味坊自开业来所有账都过了一遍, 绝无纰漏。


    那便只能是上头压着不放。


    她寻到昭云公主门上,人正坐在玫瑰椅上等着她呢。


    罗姈见了礼, 开门见山:“公主什么时候可以解封我的食店?”


    “你说什么?”昭云公主佯装不明, “你的食店关门不是税账的问题么?”


    “账册究竟有没有问题公主最清楚了, ”罗姈保持着恭敬, “公主想要做什么大可直言。”


    昭云公主笑了,把玩着头发漫不经心道:“你求我呀?你求我我就给你开门。”


    她就喜欢看讨厌的人咬牙切齿的样子。


    然而罗姈没有一丝犹豫:“我求您, ”怕三个字诚意不够, 她还加码道, “我求公主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这一直接反而将昭云公主弄得一愣:“你……”


    她很快调整过来, 继续趾高气昂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你这样空着手来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罗姈轻笑, 上次她就发现了,这个昭云公主本质不坏, 还是个小馋猫。


    她立即递出台阶:“那我给您做点儿饭菜?在下身无长物,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孝敬公主的。”


    昭云公主佯作思考:“……也行吧。”


    罗姈已经走进厨房,后回头:“公主还是那些忌口吗?”


    “不忌口了,本公主今日心情好!”昭云公主气哼哼道。


    罗姈忍不住轻笑。


    三日后,公主即将出发远嫁和亲,罗姈想了想,在厨房里搜罗了一圈, 快刀切起细丝来。


    “咚咚咚——咚咚咚——”


    手腕轻抬,顷刻间敲出一排虾丝、鸡丝、羊肚针丝儿来,这刀工她跟崔平学了许久,如今也算是出师了,若再要比细,也只有发丝能胜过她了。


    将羊舌切成薄片,薄得宛如柳叶。再将鲜笋、嫩藕也都统统切了焯水,唯独里头的糟姜丝儿要单独用盐搓一遍。


    然后把这些食材并上芫荽一道搅拌,投了盐和生菜油抓揉在一起。


    这道菜叫做聚八仙,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里边还真有一味食材——罗勒,需要些神通,但谁叫这菜是做给公主吃的呢,罗姈开口不过一炷香,下边人就给她找来了。


    八仙齐聚,只差渡海。


    这渡海也有多种选择,最经典的是鲙酢搭上榆仁酱,若是能用辣的,就用芥子磨了拿酢澥开蘸食,亦或者碾了蒜制成蒜酪也不妨好滋味。


    呈到昭云公主面前时,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八种口味在舌尖绽放,极富层次。尤其是那虾的清新鲜甜实在突出,还有那羊肚羊舌,又劲道又软嫩,竟一点膻气也无。


    这简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聚八仙!


    一扫而光后放眼望去,罗姈还做了京酱肉丝和炒合菜。


    嫩豚丝裹满了深褐油亮的甜面酱,入口是鲜明的咸甜,闭气慢嚼,豚肉瘦而不柴,油而不腻。


    最好是能夹了葱白一道,生葱的辛甜和清脆的口感正好解酱的甜腻。


    正这样想着,罗姈就端来了青瓜丝、胡萝卜丝和葱丝,甚至还有豆腐皮。


    把这些橙红嫩绿裹在一起,用豆腐皮那么一包,昭云公主根本顾不得皇室仪态了,拿着就塞进嘴里。


    唔……就是这个味儿!


    跟她小时候偷溜出皇宫,在街边脚店用的味道一模一样。


    豆皮柔韧,青瓜与胡萝卜爽脆,恰好平衡了浓油赤酱的肉丝,达到一种完美的境界。嚼碎了,咽净了,还有最后一缕葱香回味无穷。


    再去看另一道炒合菜,她不由暗自腹诽,这个罗姈怎么净做她爱吃的,她想要装作不满意都不行。


    随便夹起一筷子,鸡蛋蓬松可爱,韭菜羞答答地依偎在身旁,绿豆芽伸着个脑袋张牙舞爪,粉条晶莹蘸饱了汤汁,溜溜地往下滴。


    趁着刚出锅的热气,昭云毫不拖泥带水地一股脑塞进嘴里,此刻她词穷意绝,脑子里只剩下个香字!


    如果说非要再加,那就只有很香、非常香、香迷糊了!


    如果能配上一碗米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罗姈又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大白米饭放到昭云公主面前。


    “公主请用饭。”


    昭云公主欲哭无泪,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呀,吃这么多到时候嫁衣穿不上了多丢人。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一息——吃!


    这顿吃完大不了饿几天就是了,这顿不吃说不定以后就吃不上大米了,西沙国那个蛮荒野地,粗鄙饮食,恐怕她后半生都不用担心腰围超过一尺八了。


    罗姈看昭云公主狼吞虎咽,犹豫着要不要将做的餐后糕点——豌豆黄和驴打滚端上来了,吃破了肚子算在她头上怎么办。


    最后还是将糕点呈上来了。


    昭云公主一看,一双大眼睛几眨,眼泪儿扑簌簌就落了下来。


    今天罗姈做的这些菜肴糕点,全是京城菜,以后她再也吃不到的故乡味道。


    美人儿落泪总是很惹人疼惜的,罗姈刚要安慰,昭云公主立道:“我讨厌你呜呜呜……”


    把菜做那么漂亮那么好吃干什么,她已经开始想家了……


    农历三月三,豌豆黄入碗。


    时下正是吃豌豆黄的时令,不同于旧时的枣糙豌豆,罗姈用的是上等白豌豆,煮烂了细细筛成糊糊,过三道筛,再添少许白糖和桂花,切摆成漂亮的菱花样子。


    黄澄澄的,点舌即化成细腻的豆泥,用舌头轻轻一碾,豌豆香就铺散开来,清甜柔和,余韵悠长。


    昭云公主抽抽搭搭地吃了三块,才将手又伸向驴打滚。


    轻轻一捏江米皮就陷了下去,带着微微的韧劲儿,与牙齿拉扯、纠缠。然后扑面就是黄豆粉的干香,紧接着灵沙臛就在齿缝里挤了出来,微微的甜,淡淡的香,细腻而醇厚。


    黄豆粉、江米皮、灵沙臛三种食材搭配在一起,简直如鱼水交融,恰如其分,缺一不可。甜得含蓄克制,但又能让人心满意足。


    一边哭一边吃,吃得不能更撑了,昭云公主抽噎不停:“太好吃了,我太讨厌你了!”


    罗姈只能赔笑,哄一哄这个傲娇的小姑娘。


    待忙完这厢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


    三日后,不仅是昭云公主要远嫁和亲,顾承禾也要启程了。


    他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罗姈走进去静静站在门边看着。


    这间书房她也住过,由东厢房改的,顾承禾受箭伤时,她跟他换了床,在书房里住过几天。


    虽然只有几日,她仍给这书房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他住得太简单冷清,实在不像是个高官大员。


    没想到顾承禾原封不动,所有东西照旧摆着,就连那个被东狸碰坏的紫砂干果笔洗都被他修补好了,规规矩矩地放在最稳当的位置。


    “需要我帮忙吗?”罗姈走上前。


    顾承禾抬头,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变得出奇的镇定。


    他将包袱放到一旁:“不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明亮的烛火下,墙壁上投出两人的影子。


    顾承禾像是在打什么腹稿,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罗姈心里都有点儿发毛了,他开口:“我要回凉州了。”


    他用了“回”这个字,是啊,对于顾承禾来说,他这小半辈子呆在边关的时间可比在京城长多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反复斟酌,“有些话我想当是现在要讲明的。”


    他勇武一生,在她这里总是怯阵,这一次他鼓起勇气——


    “我觉得……我心里有你。”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为了应付各自的难处假成亲,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天去刑部探监他们同挤一把伞离得太近,或许是上元节她分给他的那个焦团太甜,又或许是打马球时她红衣明媚晃了他的神……总之,这些弥漫在心里的丝缕盘拢起来,他开始逐渐想起她。


    在各个地方,不由自主地想她。


    躺在主卧床上,鼻尖满是她的馨香会想,换到书房,看到那个干果笔洗会想。早朝游神时会想,下了朝赶紧回家更想。


    想她是不是又因为买不到某个香料而皱眉,想她会不会因为看到他去接她而开心。


    只要看到她的笑靥,突然世界都可以为之一宽。


    这大约就叫做心上人吧。


    顾承禾默默地等着罗姈答复。


    他话说得很短,可她却想了很久。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不是没有感觉。


    每一次顾承禾为她出手,为她挡雨,为她受伤,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再相处些时日的,没想到开拔的日子来得这样快,说走就要走了。


    罗姈看着他,眼睛比璨星还要亮:“你知道吗,我今天看了账,刨开成本,我居然已经赚到了五百两。”


    “攒够了钱,按照计划,我打算先去江南道吃鱼,然后一路南下到福建路赶海,再去峨眉山赏日、去洞庭湖泛舟,去很多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


    是啊,她一直都是那样自由,顾承禾垂下眼睑,心渐渐沉到谷底。


    “但是——”


    罗姈笑了笑,道:“但是我忽然觉得先去凉州看牛羊也不错。”


    顾承禾的眼睛倏地亮起:“你是说……”


    罗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看着顾承禾:“我说我愿意陪你先去凉州。”


    顾承禾正想拥住罗姈,祖母突然进来,一脸严肃地打断。


    “不行,三娘不能离开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棋子面 和离


    罗姈万万没有想到, 军属不可以擅自离京。


    祖母是伤退之后成的婚,已过世的婆婆是个本分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过去, 这个心照不宣的规矩连顾承禾都忘了。


    可是她假结婚、开食店, 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离开京城, 寻找更广阔的天地啊!


    现在她以为使她摆脱束缚的,恰恰束缚了她。


    室内良久地沉默, 祖母叹了口气, 将空间归还给二人。


    终于, 顾承禾先开口道:“抱歉, 我……”


    他真的不知道罗姈的理想是要去游历河山,若早知如此他决计不会拖累她。


    看到罗姈蹙起的眉头, 根由在他, 他有再多的歉疚都抚平不了。


    一夜无眠。


    等到第二日罗姈推开房门, 顾承禾正在院子里赫赫生风地打着拳。


    他好像很早就起来了,清晨的露水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看见罗姈, 他一如往常般微微扬起唇角:“早。”


    今日的朝食是赤豆粥和肉馒头, 罗姈慢慢地搅着,小口啜吸, 熬得醇香软烂的豆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但吃的人似乎食难知味,悠悠荡荡了半天,粥面才降下去一指宽。


    顾承禾则大口吃着透着红油的肉馒头,一口半个,一口半个,吃得很快, 似是不假思索地完成任务一般。


    待到盘子里的馒头用尽了,他撑膝起身,走向书房,带回一张薄薄的纸。


    罗姈抱着粥碗,没有立即接下。


    放在桌上推向她,顾承禾的声音很轻:“签了吧。”


    「兹有顾承禾,与妻罗姈,本系良缘,结为夫妇。


    然婚姻三月,性情不谐,龃龉早生,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今双方情愿,立此和离文书,即日分离。


    但愿,共珍重,各觅良缘。」


    罗姈:“……”


    她一点也不意外,顾承禾向来尊重,定会成全。


    只要签下这份和离书,她就立得自由。从此天高海阔,任她翱翔。


    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不是吗?


    还在等什么呢?


    晨风轻拂,吹乱了她的鬓发,她一压的同时掩住了急速划过的伤怀。


    或许,当真就是有缘无分吧。


    顾承禾静静垂立,看罗姈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落下最后一点时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从此,对面不识。


    搁了笔,罗姈去房间里拿回一个锦盒,是祖母给的家传玉镯。


    她平日要做饭,不敢戴这样的贵重首饰,怕磕了坏了,便从未戴过。更重要的是,她打心里还没认同自己是顾承禾的妻子,顾家的媳妇,现在看倒是一种先见之明。


    她还回去,顾承禾又退给她:“这是祖母给你的。”


    这时老夫人也由刘姑姑搀着走过来:“不许退!给你你就拿着!”


    在罗姈的调养下,老夫人逐渐能下地了,身子骨硬朗许多,站起来还真有几分过去的骁勇风采。


    “可是……”罗姈为难地瞥了眼和离书。


    就算不论她和顾承禾假做夫妻的事,当他们是真夫妻,如今和离了也该是要退回去的。


    老夫人气哼哼道:“一张和离书算什么,我认你这个孙媳妇儿,这镯子就给你。”斜了眼顾承禾,仿佛在骂没用的东西。


    顾承禾悻悻摸了摸鼻子,乖乖受着。


    罗姈只得收下,然后她拿来一个枕头,这是她用甘菊花做的菊枕,能清头目去邪祟,本来还想再用蒲花给祖母做一个坐褥,但是来不及了。


    与顾府上下的人一一别过后,罗姈去了百味坊——她发家致富的地方。


    现在食店已经步入正轨,崔平完全可以独当一面,账房交给愉贞她很放心。


    “你怎的说走就要走了,”方愉贞埋怨道,“把这摊子甩给我们算怎么回事?”


    “我就是来和你们说这个的,”罗姈看向她,“前些日子我不是和你提过入股的事吗?”


    方愉贞点头,她已将自己的嫁妆银子全都兑了出来。罗姈说了一个股份经营的办法,让她也掺和进来做东家,日后百味坊的经营所得她与她各分花红。


    没成想是为了今日做打算的。


    “亲姐妹也是要明算账的,入股分成的条款我已写得明白,你只需画押,但是——”罗姈按住方愉贞执笔的手,“我需得提醒你,若是经营不善损了本钱,咱俩要各自承担。”


    “崔平你也可以入一股。”罗姈此时拿出另一张文书。


    “我?”默默看着的崔平一愣,“东家说笑了,我哪里有本钱?”


    罗姈笑道:“你自己就是本钱啊。”


    “我分一股给你,日后你就不再拿定死的月钱,按着店子每月的盈利按比例拿钱。”


    她也做东家?崔平一惊,她十分清楚百味坊的盈利有多可观,若是按着这股份拿工钱,要比说定的高出几倍不止。


    罗姈:“不过你也要想清楚了,若是店子不济,你也要少拿。”


    唰唰几下签好画押,方愉贞道:“你放心,我定替你守好百味坊。”


    崔平也立道:“东家肯让我入伙就是给我脸面了。”也毫不犹豫画押。


    “什么入伙?”逢莺像鸟儿一样飞进来。


    她今日穿得十分利落,头上只插戴了一根素簪,身上也不见环佩。


    看清了情形,逢莺的眼眸一亮:“我可以入伙吗?”


    罗姈一顿,倒不是她不愿再多一人分羹,只是……逢莺是奴籍,奴籍不能参与商事。


    逢莺在他们面前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抛出一个大消息:“我为自己赎了籍,改名换姓如今叫‘冯英’。”


    可以是英姿飒爽的英,可以是落英缤纷的英,不再是莺啼鸟啭的莺。


    听闻罗姈与顾将军和离,要出门闯荡,见识天地。她突然意识到,生而为鸟,可以不必歌唱。


    从前她只道自己出身不好,一辈子弹琴唱曲,等到年老色衰,自然郁郁终老。故而当章明达向她示爱时,她不敢回应,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现在却觉着人活一世,当真能有许多种活法。


    像罗姈这样的高门贵女可以经营行商,可以潇洒野游,说走就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怎么能活成这样?人竟可以活成这样?


    于是她蠢蠢欲动,几乎是一刹那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用这些年攒的所有银子重新将自己买回来,再活一回。


    大家都为冯英高兴,方愉贞主动道:“我把我的股分你一成。”


    所有人交代完,罗姈转身看向小春。


    小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跟她最久的人,她把卖身契和厚厚的放身钱塞到她手心:“你看你是想在百味坊入一股,还是回去赡养你母亲?”


    “我哪儿都不去,就要跟着娘子。”小春像一只被母鸡抛弃的小鸡一样,气鼓鼓道。


    “你现在是自由身,不必再跟着我。”罗姈笑着安抚。


    “娘子你总说人要有自己的志向,娘子的志向是游山玩水,我不能也是这个志向吗?”


    “娘子说的那些好吃的、好玩儿的,我心向往之,我也要去!”小春抱着罗姈的手臂撒娇,“您就带我一块儿玩儿嘛!”


    罗姈失笑,小春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不务正业还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与大家再见面时,就到了送行的那天。


    托和离的福,她借口去江南散心,她阿爹罗正松居然没有横加阻拦,还给她多塞了笔钱,叫她好好玩一圈。


    阿爹恐怕是将京城当成她的伤心地了,她没要那笔钱,或许日后不太回来了,这些银钱还是留给二老颐养天年。


    河岸送来江水的味道,老船夫怡然自得地咂着水烟,看着今日份的别离戏——


    易礼正在参加春闱不能来送,方愉贞代表所有人给罗姈赠了一束芍药。


    自古都是折柳话别,柳——留也,但罗姈是留不住的鸿鹄,故赠芍药,芍药又名可离,别时相赠恰好。


    “本来应送你最喜欢的栀子,但这时节还没开,故以芍药聊表心意了。”


    方愉贞与罗姈拥抱后,将余下的时间全都留给了顾承禾。


    江岸的风习习,带着一点儿凉意。


    顾承禾轻声道:“江南春深,越水犹寒,舟车劳顿最易生病,你要善加珍摄己身,晴时莫贪扇,落雨要添衣。”


    顾承禾能说出这样一番温存的体己话,罗姈有些讶然,仔细回想,她又确实很久未见他初时的冷硬姿态。


    她点头:“我省得。”


    话音即落,二人双双沉默下来,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就变得格外清晰。


    顾承禾的目光看了她许久,心底的惦念蜿蜒成河。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的心就缺了一半,四散江河。空落落的滋味,很不好受。


    天色越来越暗,船夫的一袋水烟也抽完了。


    她,要启程了。


    他嗫嚅半晌,终道:“一路顺遂。”


    其实他心里想问,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回答他的,是用力却短暂的拥抱。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就送到这儿吧[1]。”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下一息就被江风吹散了。


    随着船夫的一声“起桥”,一水一陆,一南一北,两人背道而驰。


    送别罗姈,和亲队伍也于第二日启程,因着送亲,军队走得不是很快,西沙国使臣在前,顾承禾的亲兵押后。


    半日安营歇脚,火头军开始分发干粮。


    士兵们习以为常地嚼着硬得像石头的麦饼,连小腌菜都没有,只能就着水硬吃。


    顾承禾向来与下士同吃同住,刚咽下去一口“石头”,顾钊拿来一个包裹,神秘兮兮道:“夫人给您准备的,说让小的在餐时拿给您。”


    他还是习惯叫罗姈夫人。


    打开纸包,顾钊惊喜道:“是棋子面!我给您叫热水来。”


    棋子面顾名思义,面丁细若棋子,是提前煮好又晒干后的古代版速食面。


    行军路上,多是粗食,此时能用上一碗热腾腾的棋子面,该不知有多窝心。


    罗姈还细心地备好了酱料,舀一勺放在碗中和棋子面焖在一起,不消一会儿营帐里就飘满了香气。


    顾承禾小心翼翼地用了一口,虽非鲜面,但仍能吃出盐水和面的劲道口感,边角圆薄,中间厚实,十足有嚼头。配上罗姈秘制的秘制酱料,一口接一口,真叫人停不下来。


    仔细想来,这竟然还是他第一次吃到罗姈亲手炮制的美味。


    在他们和离之后。


    想象着罗姈忙前忙后为他做面的样子,顾承禾有些出神,眉宇更是罕见地柔缓。


    嘶……不小心牵动后背了。


    他的老丈人得知和离之事,以为女儿受了委屈,拿荆条狠狠抽了他一顿,使了大劲儿,还真是疼。


    须臾顾钊压着声音提醒:“将军,要动身了。”


    “出发。”


    顾承禾仰头饮尽儿女情长,此后赶路要紧。


    作者有话说:


    先婚后爱×先离后爱√【1】“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出自葡萄牙诗人路易·德·卡蒙斯的作品《卢济塔尼亚人之歌》


    第47章 江南菜(上) 繁华夜市


    沿运河顺流而下, 舳舻千里,这一段水路原本极为顺畅,但因着天公脾气不定, 才出发一日就刮起风来。罗姈坐的这艘淌板船算不上大, 波涛滚来时船身随浪起伏, 有经验的老船夫立召船工道:“赶紧收帆靠岸!”


    念着第一次渡舟远行,小春兴奋极了, 前一日连觉都没怎么睡, 这会子停靠在巫州渡头, 还兴致勃勃地要进城。


    到底是离了京往南走, 草木植被和城墙砖瓦都不一样了。


    京城的建筑高大雄伟,金碧辉煌, 进城只觉人何其渺小, 不敢直视天威。


    但巫州已然有了江南的秀丽之姿, 又更添一份沉稳古朴。


    老船夫有嘱咐,罗姈她们也不敢往深了走, 就在城镇边上的一家脚店落了定。


    虽是一家小店, 但人来人往的规模却不小, 进门一看坐得满满当当,还要和人拼桌才有饭吃。


    和她们拼桌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郎君, 面容白净,眉目开阔,还留着一点须子,一派书生气。


    点了招牌菜,原本是各自吃着,但罗姈不自觉地被他吸引目光。


    饭食到面前,那书生并不着急动筷, 反倒是拿出一块砚台,研了墨,对着饭食观察半晌,提笔写了数语。吃一口,又写几句。


    罗姈忍不住搭话,原来书生是一位编书人,落第后为其他科举士子写赴京赶考的路程书,与其他编书人不同的是,除了路线、住宿以外,他还额外写了一些可以沿途打卡的食店。


    譬如这家店就是附近很有名的食店,招牌的酸萝卜老鸭汤很值得一尝。


    “那咱们误打误撞,还真是来对了。”


    罗姈喝了一口酸汤,嗯……当真开胃。


    书生道:“若是能在里头煮上一些粉丝,做成酸汤粉丝,这样又有肉又有菜还有主食,就更好了。”


    罗姈眼睛一亮:“行家啊。”


    书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原来是卖豆干的,算是半个食店吧。”


    打开了话匣子,罗姈了解到他做这一行的初衷就是将家乡的土产宣扬出去。


    他把路程书前几页翻给罗姈看。


    “黑豆干、风枵茶、海棠糕,这些都是我家乡的美食,”说起来李书生一脸骄傲,“等我的书付梓以后就扬名了。”


    罗姈看得津津有味,连翻几页,仿佛跟着他的路程书走了一路吃了一路。


    都昌的豆参鱼头——用当地特色的油炸豆干和大头鳙鱼同炖,其汤奶白,蓬松的豆参吸饱了香浓鱼汤,一口下去,汁水在口中迸溅。肉厚而无刺的鳙鱼极为肥美,令人不愿辍筷。


    应山的滑肉——裹了豆粉的豚肉片先下油锅,后下汤锅,缀上水发冬蕈、玉兰片、葱白,用胡椒提出鲜味,滑嫩至极又肥而不腻。


    随州的菜饼——用豆油皮包裹当地菘菜,以及肉末、荸荠、莲藕、豆腐、油条、鸡蛋花,叠成四方盒子,煎得两面金黄,外皮焦香清脆,内里口味繁复。


    罗姈:“敢问先生姓名,你的书我以后定要买!”


    书生拱手:“在下李术。”


    可惜双方目的地不同,没能继续探讨各地美食就分别了。


    回到船上,因此船还载了商货,耽搁一日后,船夫加急行船,一开就是三天。


    大抵是兴奋劲儿过了,这三天小春倒头就睡。


    江南已近,外面重重似画,曲曲如屏,小春在船舱里鼾声阵阵。


    夜里月光洒在水面上,真应了那句圆折动珠光。


    站在船舷边上吹着江风,这几日莫说心事,罗姈心头连一件闲事也无。


    到了第六日,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缠绕着欲落不落的雨,潮冷的水汽一下就浸润了身体。


    江南,到了。


    船穿过雾圈,烟波浩渺,隐隐可见山川轮廓,那是缥缈山,再行一段就到渡口了。


    罗姈回船舱添衣,顺便叫醒睡得红扑扑的小春。


    “到了?”


    顾不上晕眩,小春的劲头又起来了,连忙跑到外头,此时已经可以看见远远的江南一角,包在一团水里,宛如仙境蓬莱。


    下了船,目之所及皆是水色,岸边草叶湿润,四周碧树绵延,一踏足,仿似浑身都湿漉了。


    城外宁静怡然,然而一入了城,竟然繁华不输京都。


    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来到这里罗姈才算是真有体会。


    这里的人们都是一口吴侬软语,彼此却也是各说各话。寻了好一会儿,罗姈才找到一个会说官话的问清了路。


    入了夜,水桥边点起灯,一连排的黄星子直直指向夜市。


    各个摊头人头攒动,罗姈和小春手拉着手在里面像游鱼一样穿梭。


    生意红火的面点铺子前,各式各款的苏式点心叫人看花了眼——


    瓜果类有柿子、苹果、胡瓜、胡桃,植物类有竹节、牡丹、菊花,动物类有小白兔、小老虎、小锦鲤……据说这些精美无比的苏式船点都跟高宗下江南有关系。


    外行人或许只图个新巧,但罗姈却知道这要多高妙的手艺才能达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境界,更不论其中所费工时,倾注了庖厨多少心血。


    她要了一只小白兔,小春要了一个小苹果。


    刚出笼的玉兔还驾着腾腾仙气就来到罗姈手心,和胭脂点的红眼睛这么一对,真的仿似活过来一般。


    舍不得吃头,罗姈便先咬了一口白嫩屁股,果然暄软。


    嘶!好烫!


    里头竟还包了糖馅儿,滚烫的白糖水顺着豁口淌下来,一路流到虎口,罗姈忙不迭用嘴去凑,热烫的糖稀还粘着未化的糖粒子,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点,也足以甜到心底。


    而小春的红苹果则是沙糖馅儿的,沙糖便宜,用料很足,乌泱乌泱涌出来,把小春烫了个龇牙咧嘴。


    隔壁还有卖苏式圆子的,店家现点现包。不同于京城的圆子,都是包些芝麻糖、花生糖的甜口圆子,苏州这里的圆子竟然包的是萝卜馅儿,咸香风味。


    都说吴地嗜甜,但偏生圆子和月饼都是咸口的,不愧是富饶的商都,当真是开怀包容。


    顺着人流再走,又有热情的沽酒郎拦住了她们。


    “两位小娘子,来试一试我家的甜酒?”


    他半夹官话半方言地卖力吆喝:“尝一尝吧,不要钱!来苏杭,不尝我家的甜酒如同虚游!”


    罗姈驻步,尝了一口,白如玉液,清香袭人。天然发酵的米香清甜醇美,还有一股草木香,浓而不沽,稀而不流,是江南水乡特有的润泽。


    沽酒郎介绍道:“我们家用的米是西湖的珍珠江米,水是城隍庙的龙吐水,酒曲里包了草药,还有治病的功效哩!”


    喝酒治病?


    罗姈笑了,但看在沽酒郎卖力兜售的面子上,她还是打了一葫芦,毕竟味道确实不赖。


    江南十步一水,五步一桥,再往前行,乘着竹排穿过木头桥,划过潺潺清水,几片打湿的细叶随同罗姈一起上了岸。


    弯进一条热闹巷,里头两家食店还打着擂呢。


    一家匾头上写着侍郎豆腐,一家匾头写着太守豆腐。


    这可都是大官儿,罗姈两边不敢得罪,一样买了一份。


    侍郎豆腐是用十六片老豆腐煎过,再加了甜酒和虾米滚锅。金黄的豆腐入口满是豆香,只用了一点葱盐就激发了它的美味,虾米更是其中的点睛之笔,酿出浓浓的咸鲜。


    而太守豆腐则是用香蕈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鸡屑、火腿屑,与嫩豆腐并入老吊鸡汤同炒。嫩豆腐吸满了鸡汁的鲜浓,呲溜一下就能滑进嗓子眼儿里,但还好有果仁颗粒的帮助,需要停在口中咀嚼,延长了这美味余韵。


    罗姈她们坐在店里吃着豆腐,眼前不断有闲汉提着索唤在人群里穿行。


    坊巷桥市,燠爆熟食,三更时分方散市,五更报晓铁板敲,笙歌百里不绝,直至天晓。


    江南当真是一片繁华盛景。


    夜里找家客栈歇了,明天她们还要去赶鱼席。


    江南水美,食俗交融,以鱼馔为主,有无鱼不成席的说法。


    听当地人说邻县明日就有一场“十二月鱼”的流水鱼席,十二月鱼,月月不同,不可错过。


    正月塘鳢肉头细,二月昂刺蒸咸肉,三月桃花鳜鱼肥,四月鲥鱼赛黄金,五月白鱼吃肚皮,六月鳊鱼鲜如鸡,七月鳗鲡冰糖烧,八月鲃鱼要吃肺,九月鲫鱼红塞肉,十月草鱼打牙祭,冬月鲢鱼喝鱼汤,腊月青鱼香糟煎[1]。


    其实罗姈的老家黄州当地湖泊众多,河渠稠密,水土肥美,也是爱吃鱼鲜的。她就记得幼时常吃的汉水鳊因为太过美味,捕捞者众,后头官府都禁捕了。


    所以前有孟山人写道:“美人骋金错,纤手烩红鲜。”后有东坡先生写道:“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入夜,想着明天,罗姈梦里都是肥美的鱼鲜。


    日头一亮,罗姈赶紧催着小春起身,小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出了门。


    验过路引后放行,刚经一座老旧城隍庙,忽而涌来一群乞儿,围住了她们。


    “姐姐,姐姐,赏我们口饭吃吧。”


    “漂亮姐姐,可怜可怜我们吧。”


    ……


    一群未及总角的稚儿,穿着破衣烂衫,小脸都是灰扑扑的,手耳之上还有经冬的冻疮,确然叫人心疼。


    罗姈便将手里的香糕米糕蹲下来分给他们,这些还是她和小春没来得及吃的朝食。


    得到了吃食,孩子们四散离去,为首的那个还转过来特意跟罗姈挥了挥手,笑得灿烂非常。


    罗姈亦回他一个明朗笑靥。


    没走多久,小春突然唤:“娘子,我难受。”


    罗姈回:“再走几步路应该就能见到朝食摊子了。”她以为小春是饿了。


    小春停下沉重的脚步:“娘子,我……”


    罗姈回头,这才察觉小春的脸红得异常。


    一探额头,罗姈惊道:“怎么这样烫!”


    这是发高热了,得赶紧去医馆。


    顾不上什么鱼席了,罗姈架着脚步虚浮的小春就近找了家医馆。


    “看病还是抓方子?病症如何?可已用过药?”一连三问,药童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滚着药碾。


    扑面而来的药材草木香舒缓了罗姈的紧张情绪,她拉着小春坐下:“看病。”


    药童这才抬头:“娘子稍候,我去叫我师叔。”


    前堂和后院就隔了一道形同虚设的布帘,罗姈听到那小药童唤嚷道——


    “快起来!快起来!来病人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坐堂大夫连床都没起,罗姈环顾一圈,不由担心起这医馆的水平来。


    看规模还可以,应当是正规的吧……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那靛蓝布帘。


    帘后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还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这看着有二十吗?头发也太茂密了,医术能行吗?长得也不可靠啊……


    罗姈心里直犯嘀咕。


    不过小春应该就是发热,不是什么大病,应该看不出什么毛病吧……


    那年轻大夫显然什么也没想,两眼放空道:“手。”


    小春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年轻大夫随便一搭,又道:“张嘴,伸舌。”


    “舌红,苔厚腻,”年轻大夫的眼睛这会儿才有了神采,语气还带着调侃,“刚来苏州没少吃啊。”


    罗姈瞪圆了眼睛:“大夫你怎么知道?”


    “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年轻大夫提笔写方子,“吃多了积食,再加上水土不服,邪风入里,所以发热。”


    写好了回头扔给小药童:“抓去吧。”


    小药童手脚麻利,药柜几拉几合,须臾就把她们的药材称量抓齐了。


    罗姈搓搓手:“麻烦小师傅帮忙熬个药吧。”她们出门在外不方便。


    “行,要加钱。”


    “没问题。”罗姈把手伸向右侧装散碎银子的钱袋子,心一抖,“我钱呢?”


    赶紧问小春:“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小春迷迷糊糊地摸遍全身:“没有诶,不在我这儿。”


    罗姈直接摸到衣裳内侧,坏了,她贴身放着的那一沓银票也不见了!


    那可是足足五百两啊!


    她赚了小一年,准备花上小半辈子的积蓄!


    见她这副模样,那年轻大夫眯着眼睛继续料事如神道:“你们是从西边的城隍庙来的吧。”


    不等罗姈问,旁边的小药童立即给她解了惑。


    “城隍庙的那群小乞丐是惯偷了,专偷外地人,尤其是些心软的娘子夫人。”


    “官府不管吗?”罗姈气死了。


    “管过一阵儿,官府管的时候他们就乞讨,风声过了就再偷。”


    “我去找他们去!”


    “来不及了,”年轻大夫挑眉,“干完一票就换窝,早不见了。”


    “那怎么办?现在身无分文,我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小春还病着,罗姈此时汗都淌下来了。


    大夫搓着下巴,用他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罗姈一遍。


    “卖身吗?”


    作者有话说:


    【1】内容来源央视美食综艺《一馔千年》


    第48章 江南菜(下) 洪灾


    “你想干嘛?”罗姈立时戒备起来。


    年轻大夫百无聊赖地又打了个哈欠, 丝毫不觉自己言语不妥:“你不是厨子吗?做饭抵债啰。”


    罗姈:“你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大夫的一双桃花眼笑得潋滟:“山医命相卜,触类旁通。”


    说完一挑帘子,又大摇大摆地回去睡觉了。


    小药童从旁道:“没事, 你们放心住下来吧, 钱我师叔会帮你们找回来的。”


    见罗姈惊疑不定, 小药童细细解释:“师叔定期会去给那群小乞儿义诊,有法子联系他们。”


    “我师父去外地给人看病了, 三五天内回不来, 我把房间收拾出来, 你们先住着。”小药童十分妥帖周全。


    喝完药, 小春很快就睡着了,罗姈坐不住, 溜达到后院。


    就看到沈序文——那个年轻大夫悠哉悠哉地躺在躺椅上睡大觉。


    地上晒了一溜中药, 有藿香、菖蒲、丁香、艾叶, 混杂在一起,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脸上还盖了一本书, 罗姈以为会是什么医书, 结果凑近一瞧是一本《种鱼经》。


    罗姈一看后院围的小池塘, 里头的鱼都长了鱼虱。


    她看得仔细,身后突然幽幽道:“你不会是想把它们下锅吧。”


    罗姈悚然一惊, 回头一退,刚好与身后人下巴碰头,磕了个十成十。


    “嘶……”沈序文捂着下巴,“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谁叫你不吭声站人后面的。”罗姈亦捂着自己的头。


    “这些是你养的鱼?”罗姈问。


    沈序文咂咂嘴:“是我要吃的鱼。”


    罗姈:“……”


    毕竟还指着人家帮忙呢,罗姈十分殷勤地跑到外面刮了几片枫树皮回来,往水里一丢。


    “你干嘛?”沈序文没来得及阻止。


    “让它们能快快好起来,早日给我的恩人下锅。”罗姈答。


    “你还会治鱼病?”沈序文又撩起他的桃花眼。


    “土法子而已, ”罗姈摆摆手,表示举手之劳,“厨房在哪里?”


    沈序文顺手一指,罗姈转身进门。


    沈序文就倚在门边,看罗姈好一圈搜罗。


    锅里都覆了一层薄尘了,角落里堆的蔬菜也十分蔫吧,一看就知负责做饭的人好几天没回来了。


    罗姈刷锅洗碗,把灶台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沈序文懒洋洋地问:“你是哪个菜系的厨子?”


    手撑灶台,罗姈歪头一笑:“沈大夫不是会算命吗?”


    沈序文也笑,又问:“你准备做什么吃?”


    罗姈抖了抖炊帚的水珠子,抿唇道:“你不是说小春积食吗,做点荞麦面好了。”他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做。


    “你懂食疗?”沈序文扬了扬眉。


    荞麦开胃宽肠,下气消积,可治肠胃积滞。


    “略懂一二。”罗姈掏了一大把荞麦面粉,和水加盐,搅成面絮。


    水开了,把奇形怪状的荞麦面疙瘩撒下去,又打了鸡蛋液,搁了红柿、小菘菜和干丝。最后拿搅了面的碗接了水倒下去,煮成一锅浑汤。


    她先给沈序文盛了一碗。


    浑浊的灰水荞麦面疙瘩上,缀着几根碧绿碧绿的小菘菜,蛋花也打得十分漂亮,云团似的一朵,红柿子被熬脱了皮,只剩下沙软的内瓤,就连平凡的干丝在里面都显得格外诱人。


    味道也是恰好,不咸不淡,沈序文没想到,平素粗糙到难以下咽的荞麦面也能如此美味。


    目送给小春送面的背影,他勾了勾唇,会做饭又会养鱼,当真是个妙丽人儿。


    想不到小春倒得快,好得慢,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怕再起高热,这两日罗姈守着她待在医馆哪儿也没去,闲时就和沈序文聊天,没想到他对食疗食补也十分有兴趣,二人一见如故。


    到了第三日,罗姈催问那群小乞丐的下落,沈序文只说要等。


    正好也是闭馆日,沈序文问罗姈她们要不要他这个本地人做陪,出门逛逛。


    闷了三日,罗姈自然称好,小春因着病刚好转的缘故,不想动弹,便只有他们两人同行。


    沈序文带她先去游了园林,后去听了评弹。


    壁月词,朱唇唱,吴侬软语当真是软糯牵丝,比那胭脂藕还要让人甜醉。


    出了戏楼,雨丝淙淙,青石砖瓦全都拢进了水雾里。


    沈序文说要买伞,罗姈说不用。


    “你不是说饭馆就在斜对面吗,这么点儿雨,我们跑过去就是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闯进朦胧雨雾中。


    密密的雨珠子把发丝穿成了细珠链儿,罗姈抹了一把身前的浮水,笑道:“来了江南我就再也不用找香水行泡澡了。”


    沈序文倒是说:“汤山那里有汤泉,后几日我师兄回来坐堂了我带你去玩儿。”


    进到这个本地人极力推荐的食店内,罗姈不得不赞叹于江南的精致繁巧。


    一灯一柱,一阶一瓦,无不秀丽煌耀。


    小二将他们引到二层亭台,凭栏远望,外头就是苏州河。


    细雨如针扎进水中,泛出层层不绝的碧波涟漪。和风吹拂,登临下望,心开气阔,一下子就疏通了这几日丢钱的焦躁郁结。


    等着上菜前,罗姈忍不住问沈序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擅庖事的?”她可不信他真会看相。


    沈序文笑了,他点了点罗姈的手:“你皮肤细嫩,但有不少烫疤浅痕,虎口和拇指内侧还有薄茧,一看就是执掌庖事之人,但通身的气度却不一般,是在哪家贵人府上做厨娘的吧。”


    罗姈但笑不语。


    一会儿点的三个菜来了,两人立马捉起筷子。


    “你刚才点莲房鱼包,我还当是假的,这时节江南居然真有莲蓬。”罗姈啧叹。


    碧绿的莲蓬孔洞里盛满了珠玉一样的鱼圆,白绿相间,煞是怡人,跟御膳册子里画得一模一样。


    沈序文舀了一颗吃掉:“今年莲蓬熟得异常早,你吃的恰是头批,再等一月,后头的莲蓬又大又饱满,可比今天的实诚多了。”


    罗姈也紧随其后,甑熟的鳜鱼圆子不加诿饰,仅伴着莲蓬独特的清香,稍一抿就化在口中,清鲜至极。


    据说宫中尚食做这道菜时还要再额外多涂一层蜜糖,再倒以莲花、菊花、菱角三种食材研制成的汁子。


    光是想象,罗姈就觉得酸甜开胃了,真是难为那些尚食宫人想出这样的繁巧法子。


    第二道菜是蜜酿蝤蛑,蝤蛑即是海中青蟹,是古时候的称谓。


    此肴以蟹壳做底,将蟹肉、蟹黄、蛋液、蜜糖共酿,蒸出来正应了那句“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1]”。


    用过这一口,便算是食过前人之味了。


    而这第三道菜则是用于慰劳罗姈,她与心心心念念的“十二月鱼席”失之交臂,沈序文便给她点了一道鲜鱼脍聊补遗憾。


    食鱼脍,春用葱,秋用芥。而这家店的庖厨却既没有用葱,也没有用芥,呈来一碟不知名的酱料。


    沈序文挑眉示意,罗姈便知这一定是大师傅的独家秘制了。


    执上一片“雪白蝉翼”轻沾那黑乎乎的神秘酱料,酸辣可口,生津开胃。


    罗姈的眼睛霎时比晴日波光还要亮,反复回味后她道:“是梅子茱萸酱!”这般新鲜的搭配她还是第一次吃到。


    做菜讲究“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2]”,这盘鱼脍当真是全然做到了。


    沈序文被罗姈吃东西的样子给逗笑了,他问:“你不是日日与饭食打交道么,怎么还是这副新鲜样儿?”


    “天下之大,非我一人一锅能企及。”不然她干嘛非要四处游历,就是要遍尝天下鲜啊!


    用罢饭后,雨势稍缓,沈序文带着罗姈没回医馆,而是一路向西。


    走着走着,罗姈认出方向:“我们这是要去城隍庙?”


    沈序文点头:“一会儿你先藏起来,等我叫你时再出来。”


    罗姈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行事。


    过了一会儿,那群小乞丐来了,他们东张西望,十分谨慎。


    沈序文挨个儿给他们检查身体,涂药擦药,结束后沈序文说了什么,领头的小子拔腿欲跑,沈序文早有预备,逮住了他的颈子,把他牢牢制住。


    擒贼先擒王,其他小乞丐也不敢乱跑。


    随后沈序文唤:“出来吧。”


    罗姈这才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贼首小子一见是她,瞪起个牛眼就开始挣扎乱踹。


    “臭小子!还我银子!”罗姈伸手。


    那贼首小子张口就要咬她的手,其余小乞儿也开始推搡她。


    沈序文大声喝道:“把钱还给人家!”


    沈序文很有威信,他一说话,其他人都老实了,只有那贼首小子撇过头去:“钱都花完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罗姈叉腰道:“五百两,那么多张大额面值,你去店铺买东西人家找得开?你去钱庄人家肯给你兑?”


    “石头!”沈序文又喝一遍。


    真是人如其名,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抵抗半天,实在无果后,石头叫其他小乞丐把藏起来的罗姈的银票拿来。


    五百两,一张不少。


    “那些散碎银子花完了。”石头瓮声瓮气,梗着脖子道。


    她那散碎银子也有小十两呢,一群小屁孩儿吃吃喝喝能花几个钱。但是看在沈序文的面子上,罗姈点头,饶过了他。


    沈序文一撒手,一群孩子像泼芝麻一样散开飞逃。


    “谢谢你。”他指的是罗姈给孩子们留傍身钱的事。


    沈序文抬头望天,丝丝雨线又开始飘洒。


    他和罗姈漫步,缓缓讲道:“石头这孩子挺可怜的,别县饥荒,父母把他卖来这里,但途中折了船,人牙子死了,他也就成了流民。在市井不知挨了多少打,你看他约莫十岁的身量,实际一十有四了,很少吃饱饭。也就是这几年学会了偷东西,才好了些。”


    他怅然而叹,真心心疼这些孩子:“下头几个小的,也是各有各的凄苦。”


    “官府就没想过把他们引入正途?”罗姈问。


    “石头这小子谁也不信,我给他看了好些年病,也给过钱,都还防着我呢。”沈序文耸肩,“给你用这一下,可是把我多年累积的信誉挥霍殆尽了。”


    两人漫声说着话,忽闻身后道卡处嘈嘈,似有一小波流民被官兵拦在城外。


    雨越下越大,回到医馆时,沈序文的师兄也从外地回来了。


    一见沈序文他焦急道:“吴江坝突然垮了,北边好几个县都遭洪水淹了!”


    “什么?”大家齐道。


    听闻这个消息,沈序文立即表示要去前线帮忙,罗姈也意欲同往。


    这一场雨来得迅猛,来得吞天噬地,就连已经行到兖州的顾承禾也被大雨止住了脚步。


    顾承禾默然坐在驿站窗边,看雨滴打在窗沿看得出神。


    他对天气没有太多喜恶,只是遗憾,这样的雨天再不能与她同撑一把伞。


    少顷,顾钊端来一碗馄饨:“将军,您这包棋子面要不吃给我吧。”


    这是罗姈给他做的最后一包棋子面了,他舍不得吃,一直留到现在。


    顾承禾冷厉地剜了顾钊一眼,将棋子面妥帖收好。


    执起勺柄,一言不发地吃起面前的馄饨。


    还热意腾腾的,只是果腹尚可,难以慰心。


    午食用到一半,忽有传令士兵前来。


    “报——”


    “军报急奏,豫州苏州河段突发洪啸,横流百里,四县皆沉,田庐尽没,潞州守备被石流阻拦,陛下有令,请顾将军携三千兵马改道救灾,火速驰援!”


    离豫州、苏州最近的就是潞州,附近兵防受阻,误打误撞现下只有送亲的边防兵马离得最近。


    救灾救险,防洪阻堤,不可耽搁!


    顾承禾腾地一下站起来,顾钊拱手道:“将军,豫州苏州,我们先去哪一个?”


    受灾两地所在位置目前与顾承禾的部队离得差不多近。


    苏州……罗姈此行江南就是先到的苏州。


    顾承禾立道:“先行苏州!传令潞州守备去豫州!”


    如刀的风雨下,顾承禾带兵驾马日夜兼程,飒踏如流星……


    作者有话说:


    【1】“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出自曹雪芹《螃蟹咏》【2】“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出自袁枚


    第49章 菜羹 千金散尽还


    就在五月很平常的一个日子,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降临在豫州、苏州的交界处。


    吴江坝轰然溃塌,江水所到之处——房舍、良田俱都淹没,甚至漫到一些低矮的山峦, 依江而居的百姓旋即被吞噬殆尽, 会凫水的在湍急的水流中也挣扎不过须臾。


    狂风陡作, 大雨似是永不停歇……


    望山跑死马,寻常不过一日快马就能赶到的功夫, 沈序文、罗姈、小春一行顶着沉重的雨势, 骑马加步行整整三日才到曲水县。


    再往前便走不得了, 雨越下越大, 天与地都恍似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 落在被命运抛弃的佝背上, 落在奔腾呼啸的土地上……


    曲水县已垮塌近半。


    县令亲自带着幸存的县民扛沙包, 筑临堤,目之所及数百人连绵成线。


    妇孺老人聚集在地势高处, 互相依偎, 瑟瑟颤抖。


    罗姈先将带来的食物分发给妇孺老人, 尔后去到临时堤坝处。


    沈序文突觉肩上一轻,侧首拧眉:“你怎么来这儿了?”


    罗姈帮他将沙包扶正, 推起板车:“我力气大,帮忙运个车没问题!”指着高处,“小春在那儿照应呢。”


    本来小春刚刚退热,不应将她带来的,但奈何她非要也来尽一份力,罗姈只好把她安排在安全处,少受些风雨。


    随着堤坝渐渐垒高, 雨披也不顶用了,衣衫吸饱了水变得越来越沉,罗姈的步伐也变得缓慢。


    堤旁一人招手唤:“劳烦,这里还缺一些沙包!”


    装运的板车拢共两个,一个在另一头,这个便是在叫罗姈了。


    看了眼缺口,罗姈又装了几包复抬起车把,埋头艰难地滚出两条深辙。


    刚到堤下,在高处的小春遥遥惊呼:“娘子,小心!”


    沈序文同时侧目:“罗姈!”


    江水呼啸,猛地一卷从缺口悍然冲出,旁边还没垒稳的沙包直直坠下,砸向罗姈。


    听到呼喊,罗姈抬头就见一个黑沉沉的庞然巨物。


    一瞬之间,天地静止,她浑身冰凉,心脏紧缩,大脑一片空白。


    在沙包砸来的这漫长一息,像走马灯一样,她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辛辛苦苦挣的那五百两银子还没来得及花,想到她还没去黄山看雪,没去峨眉峰赏日,没吃过太原府的和子饭,没喝过广府的艇仔粥……


    还想到了小春、愉贞、易礼、冯英、崔平,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朋友,还想到了……


    还想到了顾承禾。


    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有念头都是一闪而过,不肯多留。


    她这也算是英勇牺牲了吧,挺好。


    就在她决心慨然面对闭上双眼后,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双脚接触到坚实的地面。


    劈头盖脸的雨水中,罗姈努力睁开双眼。


    一瞬的微诧后,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顾承禾?!”


    对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一路他不敢停歇,就是害怕发生刚才那一幕。所幸,他来得及时。


    然而洪水并不给他们闲话家常的时间,顾承禾大手一挥下令。


    他的五百精锐立即包揽了曲水县所有沙包,不消一会儿决口就被堵住,但是水势持续上涨,沙包已然不够了。


    一路急行军,沿途其他县或有比曲水县更糟糕的情况,他们带的沙包和士兵几乎都留在其他县了。


    到曲水县只剩这五百亲兵。


    顾承禾毅然下令:“结阵挡水!”


    这便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由军士组成人墙,用肉身抵抗天力。


    这五百将士无需动员,齐刷刷就排好了阵,由顾钊指挥,手挽着手走上堤坝。


    洪水从脚脖冲到他们的腰腹,淤泥在他们的甲胄上挂了一层又一层,大雨滂沱看不见一点儿希望,但是没有人退缩。


    他们坚定地挡在百姓身前,号声震天,似乎真要让老天爷看看什么叫做人定胜天。


    看到此幕,曲水县所有百姓,包括妇孺老人都自发去捡拾树枝、石块、芦苇、秸秆扎成埽捆,投在人墙脚下,帮他们对抗洪流。


    一夜过去,洪水终于也咆哮累了,士兵们瘫倒原地。


    天亮了。


    县令以及全县百姓纷纷将将士们搀扶下坝,忽而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跨过水流举目望去,一个木盆被搁放在高高的红色塔顶上,十分醒目。


    那是曲水县里的名塔北寺塔,被洪水冲击后塔身已明显歪斜,水位要是再涨一次,木盆岌岌可危。


    “那里面是不是有个孩子?”有人隐隐看到婴孩挥舞的手臂。


    真是有个孩子,救不救?


    不救,那可是一条生命。


    他的父母拼尽全力托举,为他争取的一线生机。


    可若救,这么远的距离,还面临着随时涨水的危险,谁能挺身而出?


    顾承禾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地解甲,减轻身体的重量。


    “将军,我去吧。”一个士兵嘶哑着站起来。


    “你拿什么去?”顾承禾冷肃道,战场上的杀伐凌厉立时喝住了部下,“老实呆着!”


    一夜奋战,他带来的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全身上下都被泡得浮囊。还有人失温、抽筋,就连顾钊也在坝上站了足足三个时辰,此时连抬起腿的力气都没有。


    曲水县的县令也哆哆嗦嗦道:“顾将军,我派人去吧。”


    顾承禾可是镇国大将军,三品大员,如果出了事,他怎么担待得起啊!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顾承禾一句话封死,一张冷脸无人敢忤逆。


    他的水性和身手都是最好的,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所有人屏息噤声,此时只有罗姈上前一步。


    她只轻轻道:“顾承禾,注意安全。”


    他亦轻声回:“我省得。”


    落雨渐停,所有人都为顾承禾捏一把汗,沈序文站在包围圈外默默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静谧而独立。


    县令给顾承禾找来了最坚固的船和最粗最长的麻绳,待到水面平静,顾承禾立马出发。


    途中好几次有惊无险,磕磕碰碰地抵达了塔边。


    顾承禾小心翼翼地取下木盆,他只能站起来,否则高度不够。


    那孩子似有所感,咿呀咿呀地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张开手臂似要抱抱。


    然而一站起身就很容易失去平衡,就在此时,一浪涌来,小船一时不稳侧翻过去!


    “顾承禾!”


    “将军!”


    ……


    坝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大家都在忧心忡忡地看着。


    顾承禾整个人倒进水中,混沌污秽的黄水顷刻灌满他的鼻腔,但那个木盆始终被他牢牢举着,漂浮在水上。


    “快!拉他回来!”罗姈焦急道。


    众人齐心协力,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顾承禾拽回来。他自己也在水中几番挣扎,稳住了身形。


    就在即将到岸前,上游突然冲下来一颗大石,眼看着要撞到木盆。


    顾承禾用尽全力把木盆往上一抛,沈序文眼疾手快地接住。


    而他自己却被这巨石一撞,撞到了肋骨。


    上岸后,全县百姓为他鼓掌。


    而他,穿过重重人墙,走到罗姈身边,委屈道:


    “三娘,我又受伤了,这次能不能劳烦你照顾得久一点?”


    ……


    朔风退散,日头终于从浓密的黑云中探出来。


    似乎一见阳光,生机就陡然焕发,经过数日抗洪抢修,曲水县终于渡过难关。


    接下来就是灾后的修缮工作了,按理说朝廷派的赈灾粮也该来了才是。


    曲水县县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下踱来踱去,官仓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几乎坚持不到明天。


    还好沈序文带了不少草药,至少伤员及灾民的救治还能勉强维持。


    水患后容易引发瘟疫,沈序文有一剂三生汤可以防治瘟疫,里面需要生米、生姜、生茶叶,可现在连吃的米都不够了。


    就着他带来的药材,沈序文开了些益气固表的汤剂,他对县令道:“大人还需弄些米和药材来,这么多病患急等着呢。”


    县令也愁得不行,这节点米比药贵,都是抢钱啊!


    县令抓住路过的顾钊,让他去请顾承禾来。


    而顾承禾这边正垂头听训呢。


    当时被撞没觉得有多疼,等精神一放松,突然就变得难以忍受。


    等罗姈掀开他的衣裳,伤口已经十分严重。


    “不是要你自己赶紧上药吗?”她忙着给救治其他更严重的伤患,只来得及嘱咐他一句。


    他在污水里泡过,是极易感染的。


    顾承禾自知理亏,坐在小马扎上任凭罗姈处置。


    抹好药,拿起裹布正要给他绑上,罗姈眼睛滴溜溜一转……


    顾钊一进营帐,就看见他家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咳咳……”憋得顾钊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承禾神色自若地穿好衣裳,也没掖藏,任由那蝴蝶结花枝招展地露在外头。


    “何事?”


    顾钊低头用力绷住嘴角:“县令请将军去一趟。”


    估计是为了粮米的事,罗姈道:“我也同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侧目,顾承禾仿佛一无所觉。


    就连沈序文都盯着那蝴蝶结停了数息,然后看了眼罗姈,埋头做自己的事。


    顾钊来找他换药,盯着沈序文包扎的手法看了半晌,搭话道:“沈大夫,你这手艺和我们驻地的军医一样哎。”


    沈序文没有抬头:“顾侍卫记错了吧,这法子是我师门一脉传下来的,没有外人知晓。”


    他师父多年杳无音信,现在这技巧只有他和他师兄会,师兄守着医馆从未去过凉州,更遑论军医了,师父那闲云野鹤的性子就更不可能了。


    “不会错,就是因为陈大夫的手法特别才印象深刻。”


    “你、你说什么?”沈序文停了手,急急道,“姓陈?”


    或许是他多想了,这天底下姓陈的人那么多。


    顾钊干脆直接报了陈大夫的年纪以及体貌特征。


    真是师父……


    他已经和师父失去联络好多年了,沈序文不由激动道:“我师父现在在凉州?”


    顾钊沉默了一下:“……陈大夫已经病故了。”


    什么?!


    沈序文站在原地,久久不能消化。


    随即顾钊又道:“陈大夫还留了本札记,我们还好好保存着呢,你看要不要……”


    话未说完,罗姈那边突然响道——


    “故乡不在,我为故乡写的书还有何意义?”


    说话的人是李术,罗姈在南下途中遇到的那个写路程书的书生,他也是曲水县人,听闻家乡受灾,转头就折返回来。


    他拿出书坊雇他给的余下所有盘缠和自己的砚台:“这些都捐了。”


    方才县令和顾承禾正在商议赈灾粮迟迟不至的事,顾承禾已经派兵去打听了,但就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可锅里的米已经用干了,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根本等不住。


    县令身边的主簿便提议使些银钱去未受灾的邻县买,可此时米价飞涨,即使拿出全部的公银也是不及万一,只有募捐。


    李术路过听到当即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尤其是这方名贵砚台,罗姈记得李术十分宝贝珍视。


    随即,县令也拿出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不多,就二十两。


    大家也都纷纷拿出自己的银两,零零碎碎,连一百两都凑不到。


    没思考犹豫,罗姈叫来小春,拿出了自己那五百两银票。拿油纸包裹得好好的,揣在小春怀里,没打湿一点。


    “三娘……”顾承禾看着她欲言又止,她一点也没给自己留。


    罗姈摆手好似蛮不在意:“都是些阿堵之物,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嘛。”


    她还有机会重头再来,东山再起就是了,只要还有命在,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添了这么一大笔,很快就筹集到了粮。


    就这些米罗姈还舍不得用,抓一把米添上多多的水,再投一些最便宜的苦荠、蔓菁、芦菔、豆糁,熬成一锅菜羹。


    说是羹,其实就是一碗清水菜汤,可怜的一点儿米粒子沉在碗里,清亮得能照见人影。连盐都没有,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灾民们挨个儿排队来领,捧着暖呼呼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啜吸。


    纵使没有调料,清水寡淡,融着淡淡的米香和菜叶的清新,亦让他们感而落泪。


    看到这些灰扑扑的脸上露出笑容,罗姈也笑了。


    这比她自己吃那些山珍海味要更值得高兴。


    然而不等她高兴多久,忽听到远处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然后就是震天的口号——


    “野火频频,百川地动,江河怒号,乾坤当易!”


    “野火频频,百川地动,江河怒号,乾坤当易!”


    ……


    这是……有人起义造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菊花脑汤 反贼


    天灾之时, 最生动乱。


    坊间传言,先帝南下巡视之时曾遭行刺,反贼在江南一带蛰伏多年, 先帝虽下令清缴, 但树大根深, 尤未断绝。


    年前北部山林大火,二月西南地龙翻身, 如今五月又遇洪灾, 借着天罚的旗号, 这伙异教贼子又卷土重来。


    也正是他们在路上劫下了朝廷分拨的赈灾粮, 抢粮起兵,意图谋反, 根本不顾万千黎民方经浩劫一场。


    老百姓哪分得清这些政权斗争, 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了, 要死人了,纷纷四散逃窜。


    顾承禾立即号令部下抗敌, 可他这五百人虽是军中精锐, 但才抵抗了数日洪水, 个个身心俱疲,战力远不如前, 就连顾承禾本人都负了伤,只能且战且退,保护百姓转移。


    刀剑声与马蹄声交织,还有箭矢破空的锐响,才刚经历洪水的曲水县一时战火四起。


    罗姈和普通百姓们随同军队一路退至一处荒芜的农庄,大水漫灌,再退陷进农田淤泥里就是个死字。


    停步结阵, 仅剩的三百余负伤战士在匪军三千兵马的对比下,显得那么渺小。


    破碎伤口的血迹狼狈地黏着甲胄,顾承禾沉重地扫过着对面铁骑卷起的滚滚烟尘。


    与罗姈对视,心中的千钧一定。


    死战。


    扯动缰绳带头冲锋,顾承禾胸前的蝴蝶结颜色愈发鲜浓,肋下隐隐作痛,但他必须拖延住,给百姓们逃亡以时间。


    风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浓,罗姈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由沈序文拉着,一脚深一脚浅地逃,身后流矢如星。


    ——忽而她的心脏猛然一抖。


    挣开沈序文的手,浓浓黑烟中眼前一幕十足缓慢、十足清晰。


    顾承禾的剑与匪首的刀怦然相撞,抵死角力时,隐秘暗处一人掏出短匕,用力刺来。


    “顾承禾——!”


    罗姈撕心裂肺的呼喊穿过人潮,终究是慢了一步。


    短匕刺入肩线的接缝,没入骨肉,手中的长剑一轻,顾承禾似有所感,缓缓回头,而血和着风涌向他的喉头,使他难发一语。


    “……”


    浓烟层叠,染黑了才刚刚亮起的朝日曙光,所有人的脸色都灰败了。


    然,下一刻一声喝令破空而来——


    “把这票反贼全都给我拿下!”


    潞州守备带着更多的兵力层层包围,迅速弹压了这场叛乱。


    与苏州相邻的豫州灾情较小,潞州军破开石流的路上正遇反贼的余部,便一路追击至此。


    让罗姈没想到的是潞州守备竟是章明达的兄长章明远,听章家父子提过几次,算是半个熟人。


    令她更没想到的是,朝廷新派的赈灾使竟是易礼!


    准确来说是新科状元易大人。


    按理来说,过了吏部铨选,陛下见授实职,以易礼的状元身份应任翰林院编撰这样的馆阁清要之职。


    负责编修国史典籍、起草文书,等积累资历后一路升迁,就等着转入六部,逐步入阁。


    譬如罗姈的阿爹罗正松和众多高官都曾任编撰一职,因而此职也有“储相”之称。


    然听闻两地洪灾,赈灾粮草被劫,易礼自请出使灾区,救济百姓。


    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本以为此前一别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了。


    暌违数月,不胜驰念,罗姈易礼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虽然已是不大不小的官身,易礼依然没个正形,出言打趣罗姈“新衣”迎故友。


    罗姈低头,自己从上到下,一身狼狈。


    “你倒是旧貌换新颜。”罗姈笑言。


    易礼一身青色盘领右衽袍,束发而冠,带着刚出仕的意气风发,当真是风流倜傥。


    连中三元,这次真正是名载史册了。


    从前他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不曾想过竟然有朝一日还能再起,连易礼自个儿都觉得恍如鹿梦一场。好在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1]。


    罗姈:“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场烧尾宴。”


    易礼自决心重新参加科举后,罗姈便想着要给他登科办一场风光漂亮的宴席,只是世事变幻莫测,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你瞧瞧你忒不够意思,看我——”


    易礼掏来一个小瓷瓶,又取一个红布兜。


    “……这是?”


    布兜打开,里头滚满红艳艳的“珍珠果子”。


    易礼笑道:“我可是记得宴你一碗酪樱桃。”


    殿选后琼林宴上皇帝会亲赐樱桃,以示皇恩。易礼心知,没有罗姈这些朋友的推助,他不会再有今天,是以他千里送酪一表情谊。


    “御赐的樱桃都被我吃完了,”易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给你摘了些野樱桃。”


    野樱桃酸涩,但酪浆是甜的。罗姈知晓易礼心意,当即蘸食一颗。


    “呸!”


    且不说樱桃甜不甜了,那酪浆都酸得发馊了。


    忘了这酪浆是拿牛乳发酵所制,本来牛乳就极易变质,还跟着易礼一路颠簸数日,早就不能入口。


    心意领了,罗姈问起京中其他人。


    易礼笑称:“你就放心吧,你的百味坊生意可好着呢,愉贞如今都会炒两个菜了。你‘千金散去还复来’的美名可是在京城里传遍了,她们挣钱可不敢含糊。”


    好事传千里,正聊到兴头上,顾钊突然跑来:“夫人将军不好了!”


    罗姈和易礼脸色双双一变。


    先时那短匕刺中的不是要害,沈序文不是说无大碍吗?


    罗姈掀开营帐,看见顾承禾毫无意识地躺着,嘴唇紫得触目惊心。


    沈序文立即站起来,一脸凝重:“那匕首抹了毒。”


    什么?!


    罗姈的冷汗登时淋漓直下,恍惚间她听到沈序文絮絮说着毒性和中毒的程度,她听不大清,勉力抓着他的手臂站稳。


    “可、可有解毒之法?”


    “……”


    沈序文不答,眉头皱得更深了。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顾承禾就这样静静的,如睡死了一般躺在草席上。


    罗姈跌坐在地上,看着顾承禾的侧脸,冷风呼呼灌进心里,她抖着手去描摹他的眉眼,断断续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本就生得冷肃,不笑,就更冷了,我还是喜欢你笑笑……你说说话呀……醒醒顾承禾!”


    虽然他们也就只做了三月夫妻,还未有夫妻之实,但顾承禾于她绝不仅仅只是相交一场。


    那些缓缓流淌的情愫,可以被隐藏、被掩埋、被时间放逐,成为人生记忆里的片刻闲暇。但当它突然失去了源头,直接被截流,枯萎便让人难以接受。


    一直埋藏在罗姈心底的情感,以及这连日来的生死冲击,不管是眼睁睁看着洪流席卷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还是兵戈相向一颗颗滚到她脚边的头颅,亦或是她自己差点意外丧命,都在此刻顾承禾紧闭的双眼前,瞬间冲到顶点,统统爆发出来。


    泪如雨下。


    沈序文看着几乎哭到面目全非的罗姈,轻轻蹲下。


    “我尽力一试。”


    “什、什么?”罗姈抹了把眼泪,以为自己幻听。


    沈序文深深吐息:“或有解法,我尽力一试。”


    这几日沈序文的医术大家看在眼里,这么一说大家纷纷提振了精神。


    顾承禾昏迷不醒,还有一事十分棘手。


    前头和亲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下个月就能抵达凉州。


    而顾承禾临危受命带兵转道救灾,还瞒着外使。如今又被反贼所伤,中毒不知何时能醒,届时入境凉州镇国将军无法现身,该不知要出多大乱子。


    罗姈顷刻下了决断——


    “先汇集兵力,我们即刻启程去追,不能让西戎发现异常,”随后看向沈序文,“可否请沈大夫随行医治?”


    沈序文颔首,正好他师父也在凉州,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得将师父带回来。


    “那我就将将军全权托付给你了。”不知是不是刚被水润过的缘故,罗姈的眼睛尤为明亮。


    曲水县的善后事宜便交由章明远和易礼,罗姈带着顾承禾的亲兵即刻向北出发。


    顾承禾中毒一事绝不能泄露,因而他们未走官道,而是依着顾钊的规划抄近道绕山而行。


    群山远望,葱林环烟,雨后的山林格外静谧,黑夜渐深渐浓,危仄的山道上布满碎石与锋利的草叶。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传来几声压抑地闷哼,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小春转身打开车窗露出山林轮廓。


    仲春时节,山林里的夜风还是如刀剜骨。


    沈序文立即道:“关上窗,顾将军此刻受不得寒邪。”


    小春立即闭窗,罗姈紧了紧帕子,拭去顾承禾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迹。


    除了中毒,他身上还有不少刀剑伤,肋骨上的撞伤也没好,沈序文先兑了几服药给他喂了,暂时遏制住毒素蔓延,避免这些外伤加重。


    顾钊停了车,询问罗姈:“夫人,入夜了咱们休整一下吧?”


    深山夜里虎狼遍地走,蛇蝎岩中藏,不敢冒进。


    罗姈点头下车,嘱咐顾钊安排分发暮食。当时在曲水县顾承禾把军粮拿出来应急了,好在后面章明远又帮着补充了些。


    捏着粗糙的麦饼,看着蹲在火堆旁麻木进食的士兵,罗姈召来顾钊:“大家伙儿就吃个秃饼?”


    顾钊挠挠头:“一般都是只有干粮的,行伍之中没有那么多讲究。”


    罗姈环顾四周,山林野草茵茵,清水漫流。


    有她在,不许有人吃得不好。


    罗姈立道:“你叫火头军给我架两口锅,再给我几个兵。”


    不一会儿几个兵回来了,手里提得是满满当当。


    他们去丛草溪谷里张弓捉野兔、执枪匕逮鱼,罗姈和小春则择了一大把野菜回来。


    江南水土养人亦养菜,各种美味的野菜在路边随处可见,他们归结为“七头一脑”——荠菜头、枸杞头、豌豆头、苜蓿头、马兰头、香椿头、小蒜头和菊花脑。


    罗姈摘的就是菊花脑,碧绿水嫩的叶子就藏在一片杂草中,待到秋来便会钻出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菊花,割完一茬还有一茬,像韭菜一样生生不息。


    雨后的菊花脑是最鲜嫩的,香味浓郁,不需要额外任何辅助,只一点油盐,就能烹出一锅鲜亮清润的草绿汤。


    在这山间冷风中来上这么一口,甭提有多舒服了。


    罗姈还给他们做了一锅炒兔,山里的野兔子又肥又健硕,入口先是感到一股柔韧地抵抗,用牙扯脱大口咀嚼,美味从紧实的肌肉中渗透出来,是独属于山野的豪放。


    野鱼就更不用提了,金黄焦香,鲜美无比。


    那原本让人苦不堪言的粗麦饼由菜汤那么一润,再配上酣爽的肉荤,士兵们脸上尽是幸福笑意埋头大快朵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同样呷着菜汤的沈序文却神思不属,眼珠子在昏睡的顾承禾身上转来转去,始终归不到实处。


    又行了几日,前方跟着送亲部队的石敢信传信催促。


    他们日夜兼程,已经快要赶上了,可……


    顾钊眉头深深:“沈大夫,将军怎么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1】“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出自刘禹锡的《浪淘沙九首》第八首《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