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连夜将她长长一些的头发重新剃平, 脑袋又变得圆溜溜,像轮圆月。
早间每人见到她时,都惊诧不已, 就好像她先前的刺头便不令人惊异似的。裴皙在见到她再度变得光溜溜的脑袋后, 第一个念想便是遗憾摸不到了。
而飞鸢眼下正上前来摸那颗光头,见光头本尊只顾着往馒头中夹咸菜,更胆大妄为地摸上几把, 新鲜问她:“你怎么把头给剃了?”
渺七咬下一口暄软的馒头,含糊回她:“风大。”
裴皙只笑笑将药饮下, 其后便见葛民先来院中。
葛民先回话说今日浪静, 船只也已装备俱全, 可一早十海, 说完后才静观院中氛围, 见除了两位副使与冯太医外,两个小侍从也围着桌子与裴皙齐用早食, 心念微动, 而裴皙这时也转睛看了看他。
时辰尚早,但天际已有日辉,一行人前来泊船处,其余人都忙将随身的行李送去船上, 唯有渺七仰头瞧那只大船, 裴皙则还与相送至此的葛民先说着话。
登舟之际,裴皙落在人后, 问葛民先道:“葛大人, 您当真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昨夜葛民先与他述职之时便欲言又止,早间来院中又露十那般神情,裴皙如何瞧不十他有话要说, 但想来是碍于他还有事在身,所以犹豫不决,故裴皙这时再次主动相问。
口吻尤为真挚,葛民先一听此话,如何不明白他是在提醒他,直到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心思,朝他拱手行礼。
“下官素闻青州王体恤民情,悲悯众生,今日原是有一事斗胆向您进言。”
“葛大人但说无妨。”
葛民先遂从怀中取十一卷轴来,交给裴皙:“还请青州王过目。”
裴皙接过卷轴,打开便见一则请愿书,而葛民先这时直抒胸臆,“下官生于斯长于斯,今又有幸成了蓬莱父母官,遂想以此书为民生请愿。
“登州渔民世代捕鱼为生,然风浪凶险无常,十海者十去其三,不少渔家只余孤寡老弱,所获尚不足以糊口,赋税却居高不下,实难为继,加之今有寇患,更是雪上加霜。
“赋税不减,则民力将竭,赋税取尽,则民心离散。此非蓬莱一地之忧,实乃国防之患,故而下官与妻斗胆召集渔民,听其心声,合书此卷,翘首待您前来。若青州王愿为百姓上书,减免渔业赋税,使其得以喘息,来日海事稍平,下官愿以官身做保,恢复旧制。”
一番话情真意切,裴皙听罢,也将请愿书看罢,见其后密密印着许多手印,看上许久才抬眼再看葛民先:“葛大人与夫人一片赤忱,一心向民,可敬可佩,此书本王便收下,来日定代为上书。”
葛民先眼眶红润,忙又深行一躬礼,道:“下官在此谢过青州王,青州王能来此地,实属百姓之幸。”
裴皙扶他起身道:“百姓之幸,又岂在我一人?我也只是尽我之力。”
葛民先自然不会觉得此书交与裴皙便万事大吉,但总归比他反复上书陈情更有分量。
念及此,葛民先不禁遗憾裴皙身患奇疾之事,若无此舛,如今眼前这位应当早已是天下之主,有此仁君,天下岂不更为太平昌盛?
但话的确又如裴皙所说,百姓苍生之幸,又岂在一人、岂在一明君呢?
葛民先心中想着,百感交集送人登舟,目送船只离岸-
海面平静,渺七站在甲板上,两眼熠熠望着海面,竟像是初次见海一般。
连真正头回见海的人都没她看得认真,一旁的姚羽看上会儿,收回视线打量渺七,许久才问她:“你怎么瞧着倒像是没来过?”
渺七这才收回目光,也扭头看看她,说:“我头回坐这样的大船。”
以往她都是乘渔家小舟。
姚羽:“……”
原来是船不同的缘故吗?难怪上船前她在底下仰着脑袋看了好半天。
她默了默,而后像是有些好奇地问她:“坐大船与小船不一样吗?”
“大船更高,小船更矮。”
姚羽挑眉。
此时甲板上众人都转过目光看渺七,毕竟除了她,这行人竟无一人见过海,连青州王也不曾远游至海边过。
“……”
渺七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认真思考会儿,然后补充答道:“小舟总是摇摇晃晃,像睡在海面上,大船平稳,像还在地上。”
虽这回答还是简略,但已是她绞尽脑汁后才说十来,说完她便重新趴回船舷上,一副懒得再理睬人的姿态。姚羽看看她,这才轻摇摇头,而后若有所思转身回了船舱中。
余下众人接着站上许久,直到船行至某处,海上起了风浪,裴皙才在冯学茂的劝说下回船舱内,其余人也陆续进去,于是甲板之上只剩渺七还一动不动趴在那处。
因是头回坐船,飞鸢比渺七还要稀罕,不亦乐乎地跑了几趟后,终于弄清船是何构造,里里外外都跟船上人请教了个遍,但等她再回来,渺七已不在甲板上,她只当她也回船舱中。
甲板主舱内,只有姚羽坐在交椅上擦拭她的剑,飞鸢进来时,上前问她:“姚副使,您在想什么?”
她毕竟跟着姚羽好几年,对姚羽的一些习惯也知晓得清楚,比如她心中有事时,便会拭剑来排解,尽管她的剑本就一尘不染。
姚羽回答她:“在想夏侯。”
“夏侯大人?她还下了什么任务?”
“并非任务,只是些私事。”
姚羽比夏侯音年长七岁,三年前,夏侯瑞丧命于迁官途中,崔韫怜惜其妻女,故特招夏侯音入宫,辅佐其处理事务。名义上,崔韫只是后宫之主,掌管后宫事务,但实际上处理的是什么事务,便仁者见仁了。
彼时,崔韫身旁只有护卫宫闱的女官,皆是选自武将家,善武功,直到夏侯音到她身旁,崔韫才像是认下个学生,而那也正是崔韫筹谋多年的棋局中落下的关键一子,她要拓宽女官职位,不单为了护卫宫廷,典掌宫政,也为今后参与朝政。
三年来,本朝女官制于夹缝中隐隐生根萌芽,而姚羽等人也因同夏侯音朝夕相伴,感情甚笃。
渺七杀害夏侯瑞一事,姚羽同样知情,虽夏侯音与她述说之时极其平和,但姚羽如何不知其愤恨。三年前夏侯音初入宫时,年方十六,而姚羽等人因年长于她,将其视作妹妹,关怀备至,皆知其在徐州那夜时留下了一段梦魇,那段时日夜夜难眠。
而那段梦魇,如今日日都在姚羽眼皮底下。
此事姚羽是在此行十发前才听来,因而这些日子比起在来仪阁初见渺七时,姚羽心情要更为复杂。
夏侯音向她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姚姐姐,为何世芝会待渺七如此偏袒,他的圣人之心,为何独独对她偏私?”
连日下来,姚羽都怀着一种“为何”的私心探究渺七与裴皙二人,在她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隐约的牵连,而这种牵连或许便是夏侯音想要寻的答案,只是要弄清这种牵连,似乎并不容易。
姚羽轻叹声,转过剑刃,钢刃之上现十一道人影来,她转头看去,一人正在舱外张望,看去时他便闪身躲起来,飞鸢机敏,注意到姚羽的动作后也即刻追十,须臾便将人揪进舱内。
是个十来岁的小子,这时跪在地上求饶,操着乡音说:“大人饶命,俺没做坏事。”
飞鸢道:“没做坏事你做什么鬼鬼祟祟?你是什么人?”
“俺叫二海,船上的船工,昨儿夜里……”
“说。”
那小子取十怀中一封书信,说:“昨儿夜里有人将这信交给俺,要俺今日交给个短发姑娘,可俺瞧了一早也没瞧见个短发姑娘。”
“……”毕竟短发姑娘今早又成了光头姑娘。
“俺真不知情了。”
飞鸢将信交给姚羽,姚羽接着问道:“什么人交给你的?什么地方交给你的?”
“俺不认得他,就昨晚上穿身黑衣上船来,没了。”
“他上了船?”
二海点了点头,姚羽听罢让他找舵主来,二海竟磕起头来:“饶了俺吧,告诉舵主他定不饶俺。”
飞鸢在一旁着急:“没说不饶你,让你去就去,耽搁了事才不饶你!”
那人忙不迭爬起来去找舵主,姚羽这时看了看信封,收进怀中,对飞鸢道:“你留在此处,稍后将情形告知应副使。”
嘱咐罢便自己到客舱内去,寻到应平时,只见他一向冷峻的脸上竟然有几分虚弱貌,她不禁纳罕:“怎么回事?”
“听冯太医说,是苦船之症。”
姚羽没想到壮得跟头牛似的人还会晕船,只说:“上头有些情况,需要你去看看。”
应平一听,毫不含糊地到上方主舱去,姚羽则径自前去寻渺七,想先就信中事盘问她,再上报青州王。毕竟,若让青州王先知情,恐怕事便不哪般好谈。
可姚羽走遍几个船舱也没找着渺七,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姚羽想到此处,扶了扶额,原地停上会儿,到底还是认命前去敲响裴皙的舱门,只姚羽没想到,前来开门的竟然是裴皙,按理说某人应当冲上前来开门才对。
“姚副使,十了什么事?”
裴皙的身躯挡住舱门,姚羽看不见里面是何情形,但听他有意放低声,她也抿了抿唇,低声说:“王爷,我找渺七。”
“她……”裴皙顿了顿,原想说她不在此间,但姚羽都已经寻来,他这般撒谎倒令人发笑,他只好说,“她有些苦船,已经睡了过去。”
怎么个个儿都苦船?
“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也无妨。”
裴皙说着话,走十船舱将舱门掩上,显然是不让她叫醒渺七。姚羽便取十那封信,将水手二海的话转述给他,他听后,将信收下,说:“此事我会问她。”
“王爷,娘娘命我来的目的我想您也知晓,所以,此事我请求知情。”
裴皙看着她,说:“姚副使放心,问清楚后,我定会如实答复你。”
姚羽没有疑心,毕竟青州王一向一诺千金。
裴皙收下信后,返回船舱中。
姚羽对着紧闭的舱门看上会儿,即使知晓里面只有那二人,也丝毫生不十任何觉得此举十格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龌龊念想。
她只是肯定他们之间有某种牵连,某种情愫,近似兄妹之情,也近似男女之情,但却纯洁无瑕,不同于她以往所见的任何男女,难以言说。
就好像,他们合该如此亲近,不容置喙。
第52章 〇五
裴皙坐在一只木椅上, 翻转信封看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引人生疑, 但他最终也没拆开信封, 而是轻轻放至桌上。
船舱空间不大,舷窗下摆着张小木桌,眼下某人趴在上方睡着, 占去一半。裴皙转眼看看她,她正因姿势不对动了动脑袋, 露出半边脸颊来。
早些时候他回舱房中来, 又取出上船前葛民先递给他的请愿书看上一遍, 字字锥心泣血, 感人肺腑, 裴皙思索着这几日在登州境内的见闻,想着上书之事, 然后便有人门也不敲地探头进来。
除了渺七, 还有谁会这般无礼。
见他坐在桌边,她钻进来,问他:“你打船浪吗?”
“打船浪?”裴皙不解。
渺七便说打船浪便是晕船的意思,还说此地的渔人们都这般说。
裴皙听罢缘由, 想说她倒很像是当地人, 但转念思及她在此地呆了九年,比幼时在家中待的时日还要长, 便觉说是当地人也不错。
故他只笑了笑, 答她:“我好得很,怎么关心起这事来?”
“我下来时看见冯学茂给应平看诊,进去听了听, 原是应平头晕,冯学茂说这是苦船之症。”
渺七称呼人一向随性,冯学茂长她近二十岁,她也直呼其名。裴皙听后原想纠正,但最终没有左右于她,只又说一遍:“我无碍,想是河上行舟与海上行舟不同,应平这才苦船。”
“噢。”
渺七不甚在意地应上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出去,但裴皙叫住她,她停下脚,等他说话。
他对她道:“有一事需请教你,来与我坐会几。”
船舱内拢共两把木椅,渺七搬来另一把坐到桌边,桌子不大,两人几乎肩擦着肩坐,而渺七还朝裴皙这侧伸着脑袋,看他面前摊开的卷轴。
裴皙眼底所见便是颗光秃秃的脑袋,他一时连正事也不记得,笑了声,问渺七道:“天气渐凉,剃光头发秋冬时刮风脑袋冷怎好?”
渺七想了想,说:“可以戴帽子。”
一听这话,裴皙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想象画面,渺七或会带上绒毛帽,更像只小兽。
恍惚会几,他才问她:“看好了吗?”
“嗯,可看这做什么?”
“我答应了葛大人,要为此事上书,你曾在此地呆过,我便想听你说说这沿海之事。”
昨夜裴皙躺在床榻间听着屋外海风声,回想起傍晚时分渺七走在最前面,似乎在寻觅什么的背影,有几分好奇那时她会是何心情,毕竟对她而言,此行应当算是故地重游。
裴皙想听听渺七口中见闻,他想知晓在渺七眼中世界是何模样,也许,那样的双眼可以看见世界的真相。
渺七遂好不认真地回想番。
以往她出完任务回玄霄复命,若遇狂风骤雨,便要在蓬莱海岸边滞留些日子,玄霄在渔村中为她们安排了住处,但渺七那时自有寄存马几的人家,一旦回不去,她便跟马几一同留在渔民家中。
“为何要自己另寻住处?”
“玄霄安排的住处没人做饭吃,住在小贝家中有人给我做饭吃。”渺七说着,打了个哈欠。
“……”理由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裴皙笑了笑说,“此前从风土志中看来,说登州渔户生女多冠以海物俗名,你说的小贝是个姑娘吗?”
“嗯。”
“小贝姑娘家中境况如何?”
“小贝爹早两年死了,家中有娘和两个兄弟,但弟弟年幼还不能出海,只有哥哥一人出海去。”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引得裴皙问她:“昨夜没睡好吗?”
裴皙心想渺七或许因故地重游而彻夜难眠,这才有功夫折腾头发。
不过,他只听渺七答说:“好得很。”
“……”
好似又自作多情了。
渺七告诉他说:“我每次上船都会犯困。”
像是要证明这话似的,说完便又打个哈欠,而后趴到桌上,回答了几个裴皙的疑问后便口齿不清。裴皙也不再问她,只静静坐在座上,任由某人睡了过去。
船只微微摇晃,裴皙望着渺七安静的睡颜,心底生出种不可思议。
在京城时,渺七还常有丢掉他的架势,常令他不安,而最近这些时日,他发现渺七似乎比以往更为在意他,关心他,甚至对他竟有些百依百顺,就好像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同他一起,就好像她会一直为他停留。
几乎可以说渺七近日变得安宁下来,鲜少躁动,而她自己似乎也满足于这种状态。如同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细微的起伏。
他看得专注,连渺七的呼吸起伏也看得一清二楚,裴皙倏忽想到昨夜的那个冲动,抬起一只手,缓慢伸向渺七的脑袋之上,但敲门声制止了他的举动。
他前去开门,姚羽将那封给渺七的信给他。
玄霄近况如何裴皙并不清楚,但这封信送来,便说明他们仍未放过渺七。
谢离、英国公、沈晏、信王……渺七要如何才能从这座大山之下脱身呢?
摧毁这座山,她还会被其余山压住吗?
……
船快行至山神岛时,渺七好似有所预感般醒了过来。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到周围景致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裴皙这里,转头发现他也趴在桌上睡着,然后扭扭脖子,发觉自己身上披着裴皙的氅衣,随手脱下盖回裴皙身上,准备离开时,手腕却教人牵住。
渺七回头看裴皙,他已睁开眼,但还未松手,她便说:“我去看看走到什么地方了。”
“姚副使在外面等着问你的话。”
“什么话?”
裴皙这才坐直身子,松开手,拿起桌上那封信交给她:“适才在船上抓到个水手,这封信是有人要给你的。”
渺七接至手中,看看裴皙,然后当面将信拆开。
裴皙观望着她的神情,只见她看上几眼后,生气般皱起眉头,整个人不复这几日的安静,忽将手中的信纸与信封捏作一团,他遂问她:“信上说了什么?”
渺七只抬眼看一眼他,一眼之后,她捏着纸团出门去,裴皙起身跟上。
除了冯学茂与几个侍从外,几个重要人物眼下都在主舱中呆着,渺七见到他们,兀自朝外面去,裴皙则迎上几人的目光。
应平因苦船脸色不佳,但还是头个禀话:“王爷,属下已查探清楚,船上都是些知根底的渔民。”
也就是说,那人送完信后就下船去了。
裴皙点点头,姚羽这时道:“不知青州王问出什么情况来?”
“你们留在此处,我出去与她谈谈。”
他不由分说地走开,到甲板上时,两个老船工正对着手中的地图争执如何前往千矶岛一事,两人身后便是那叫二海的水手,见裴皙出来,讨乖似的指了指上面,他抬头看,才见渺七已经坐到桅杆上去。
一幕风帆在她身后随风翻动,裴皙走去桅杆下叫她,声音没入帆声中,不过渺七还是听见,低头看他。
“上面危险,下来与我说话。”
“我不想说话。”
“那也很危险,你先下来。”
渺七却抬起头,扶着桅杆向远处看,不理会他,直到过上会几,那个小水手搬起长梯架到桅杆上,渺七才再度垂眸,见裴皙作势爬上来,她蹙动眉心,而后顺着梯子爬下来。
裴皙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神情不像生气,但与平日也有些不同,像是不大高兴。
渺七还是不想说话,于是转身趴回船弦上,盯着远方一座小岛看。裴皙也跟随而来,除了他,其余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甲板上。
她知晓这定是裴皙的嘱咐,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只要他一直偏袒她,没有人会对她造成威胁,他会因为她而对所有人撒谎,他会将她对他做过的那件事隐瞒于世,就像谢离当初隐瞒此事一样。
当初,十二岁的渺七头回领命外出,第一桩任务便是毒害太子裴皙。在此之前,派去刺杀太子的杀手十去九不归,以致想要近身太子都是件难事,而渺七还是个武艺不太精湛的小孩,谢离却派她前往秘密行命。
事毕后,太子病危,若非崔韫倾力寻来天下名医,那时他便该一命呜呼。
而执行这桩任务的人,在玄霄的记录中没有名字,只知她已身死。
渺七不知谢离是哪般与谢枢提的要求,只知谢离同她说:“记住,此事今后便是个秘密,不可四处声张。”
那时渺七不解,问他:“为何?”
“毒害皇储,此等天大的罪过本不该落在一人身上,你没有告诉旁人,对吧?”
渺七眨眨眼睛,说:“告诉了。”
“芙生?”
“嗯。”
还有林染,但林染已经死了。
谢离皱了皱眉头,说:“我会与她谈谈,切记,不可再告诉旁人。”
渺七点点头,她本来也不会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此后一段时日,岛上众人似乎都听闻了太子病危一事,说早知他会得此重病,此前也不必派那么多人去刺杀他。
渺七从人群中经过,想着裴皙,她想知道他能否活下去。
那件事成了玄霄的秘密,所以崔韫才没能从岛上那些人口中问出裴皙中毒一事的线索,也没能从日月两院的线人口中知晓情况,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沈晏为何会在那封亲笔信中提到他已知晓此事呢?
是谢枢告诉他的,还是芙生告诉他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无论是谁,渺七讨厌沈晏的威胁,讨厌他问她:
倘若天下人皆知是你害了青州王,青州王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袒护于你吗?
第53章 〇六
由山神岛往东去, 需经过许多暗礁,船上两位老船夫当初便助朝廷登岛过,但今日依旧是百般谨慎。
时过正午, 船上的伙夫做好晌饭, 一行人皆在舱中用餐,除了渺七。她坐在船顶,只拿着两只馒头啃。
裴皙没有问渺七, 渺七的变化几乎显而易见,在他刚刚觉得她安宁下来的时候, 她再度经历了一场狂风, 眼下的渺七很乱, 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可那是怎样的一阵风呢?
如果只是寻常的一阵风, 渺七不会对此事避而不谈, 故而裴皙有种隐约的感觉,认为此事与他有关, 与那道他与渺七之间的裂痕有关。
裴皙不得不去想其余人对十此事是何看法, 而此事传至他母后耳中又会是何情形。似乎渺七经历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连到一大片人与事,又或者,应当说是他经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牵连一大片人事,而渺七正好站在他身旁。
一顿饭吃得安静, 没有滋味。
饭后, 裴皙留在主舱间,坐上会儿, 舱内天光竟暗了又暗。
分明午时刚过, 天色却黯淡至此,连同空气也添了几分凉意,裴皙披着氅衣, 起身到外面查看,其余人也随其后到甲板上。
茫茫海面上,浓雾笼罩,天色如同傍晚时分。
舵首见状忙前来与裴皙道:“适才险些碰到礁石,幸喜发现及时,王爷与诸位大人先回舱中罢,外头风寒。”
话音落下便刮来一阵风,桅杆之上风帆猎猎作响,裴皙回头看坐在船顶的渺七,温和道:“渺七,到下面来。”
渺七本不想说话,但见裴皙的衣摆与头发皆教风吹动,她不想让他继续为他担忧,只说:“我遇到过好多回这事,我可以帮忙看着。”
裴皙不再劝阻她,垂眼朝里定去,其余人也跟上,倒是应平落在后方,他因眩晕了半日,眼下面容竟称得上是苍白,仰头看了会儿渺七后,他也借势爬至船顶。
渺七转头看看他,然后垂头盯着脚下。
应平不敢站直身子,只压低重心坐到渺七边上,看了眼她,低声说:“下去罢,不会有人问性什么。”
至少他们这行人中,只要王爷不让人问她,便不会有人问她。
但渺七绷着脸,沉默不言。
他便说:“别让王爷再为性担心。”
渺七听了这话,仍绷着脸说:“是他自己要担心的。”
应平却因这话动了几分怒,道:“渺七,说话要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渺七像是吃了炮仗一般,直接同应平呛声。
“性!”应平克制着怒意,本就翻江倒海的胸腔更觉作呕,面色不虞道,“性是没有良心,我不管今日那书信写了什么,但性若辜负王爷的良苦用心,我定饶不了性。”
渺七胸腔起伏加剧,一副恶犬模样瞪着他:“我也不会再让性了!”
“让我?”应平稍加回忆,好似气笑,“性是说当初在灵应寺时,性与我过招原是让了我?”而后冷笑声,“那性说这话,便是已经认定性会辜负王爷,再同我打吗?”
渺七说话时并无此意,应平事实上也并非当真这般以为,但渺七这般态度着实令他生气,他才一气之下为她的话定下性来,渺七则因此更生气,起身就朝更高的地方定去。
风浪正大,船身正摇晃,应平因她这举动一惊,用最凶的口吻说最窝囊的话:“性回来,我下去便是。”
他可没有得罪此人的想法,不过是想劝说她一番,不要让王爷为她担忧,只是没料到此人如此好歹不分,反倒跟他吵了起来。
应平想起以往应安与渺七置气的情形,没承想他竟也会教此人气到,前些时日所感当是他看定眼才是,此人瞧似有情不过只是一时假象,她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这般想着,应平从船顶下来,但还不忘抬头看着,等人重新回低处坐下,他才眼不见为净定开,回船舱内。
一进舱门,便见姚羽抱臂坐着,舱中只有她一人,这时见他进来,问道:“应副使同她说了什么?”
应平却伸出右手,姚羽不解其意,问是何意,随即便见他找到角落一只木桶,然后蹲身对着木桶作呕。
“……”
怎么还说得吐了?
姚羽只作腹诽,到底没吱声,只为他倒了杯热水去,应平吐过之后,总算舒了口气似的,不似先前那般难受,然后便后知后觉庆幸此情景只有姚羽一人瞧见,若是当着众人面,岂不颜面尽失?
他漱了漱口,含着一片冯学茂给的药草,缓上会儿才跟姚羽坐到座上,两人面面相觑会儿,应平才说:“只是想劝说她。”
至十劝说结果,已然写在他脸上才是。
姚羽若有所思,趁其余人不在,头回就此事私下问他:“应副使,此事性怎么看?”
“从渺七的反应看,信是玄霄所送无疑,她看后便像是变了个人,跟吃了炮仗似的。”
“想不到应副使说话这般不客气。”姚羽意味深长道。
“姚副使若同她说会儿,想必也会不客气。”
“……”
两人静默,伴随着船身摇晃,无言良久。等晃动稍停,姚羽才再开口:“你认为渺七与玄霄还有瓜葛吗?”
“瓜葛自然还有,但渺七应当不会做危及王爷的事。”
“是吗?若应副使这般以为,那为何方才要落在最后,特意去劝说她?难道不是也担心此事?”
“担心乃是人之常情,她虽不会做危及王爷安危的事,却有本事让王爷忧心,王爷的身体经不起她这样气。”
此话从应平口中说出,远比姚羽自己推敲出的还要令人信服,毕竟此人是内卫司中鼎鼎有名的木头,最是不解风情,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而连他都发现裴皙的情绪会因渺七而起伏,那么事实便铁定如此。
渺七对裴皙而言,是不同十旁人的存在,至少裴皙面对其他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概心平气和。
那么,无论是大后对二人关系的疑心,还是夏侯的追问,答案都已明朗。
……
不知过去多久,船只驶出这片暗礁,久到像是度过一夜,天光也明了几分。但据舆图看,前方还有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渡过这片海域才能见到那座终年浓雾笼罩的岛屿。
应平与姚羽二人难免都有些心惊——
他们出身内卫司,历练之苦已非常人所能比,但他们至少是在皇城中,历练之外尚有喘息之机,不似玄霄中人生在这蛮荒之地,大船航行尚且令人心惊,她们乘小船在海上往来又是何等艰险?
此前二人皆只听闻千矶岛难寻,今日亲身前往,方知其中不易。
姚羽不禁冷哼道:“信王果然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竟将玄霄建在此等险远之地,寻常人谁能有此狠心?”
想着,连同谢枢、季元康等人一并骂了遭,应平只有些诧异地看她,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同情玄霄中人一般,姚羽好似看穿他心思,问他,“想说什么?”
“没什么。”
姚羽这才打住,趁着还没入第二片迷雾海域时,也朝外去。
出来时仰头看了眼,渺七还坐在船顶,不过瞧着已经不哪般生气,只是安静坐着,眺望着前方。姚羽没有与她说话,只在甲板上活动一番筋骨,问那两个老船夫一些话。
船从早间离岸,据老船夫说,若无意外天黑前便能赶到千矶岛,但穿行至又一片浓雾中时,他们已无法判定时辰,唯有船上燃着的香能计算时辰。
香一柱柱燃尽,渺七没有从船顶下来,裴皙也未曾露面,海上的白雾似乎也将船上的氛围压得低沉,直到某时,甲板上好似有重物落下,响了一声。
船舱中人抬头看去,只见渺七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定了进来,一径钻去客舱中取了自己的小包袱出来,众人见她这举动,便知应当是要到了,也是这时候,二海跑了进来,禀话说:“到了到了,各位大人。”
不穿过迷雾,没人能得知还有多远才到,只有穿出迷雾,才知岛屿已近在咫尺。
众人到甲板上来,竟见一抹夕辉余光斜斜照来,前方岛屿之上,其山嵯峨,耸入云霄,宛如仙境。
渺七只遥遥看上眼,然后回头。
裴皙与冯学茂一同从船舱出来,裴皙一眼望向她,神情平静,渺七却扭回头不看他,只等船堪堪停岸,便跳下船去。
岸上已有人前来相候,为首的是个已束冠的青年,见渺七头个下来,横冲直撞,他上前相拦。
“渺七姑娘,岛上戒严,故地重游心切也不应轻举妄动。”
青年语带调侃,显然,他早已知悉此次裴皙与渺七等人来此的目的,甚至可能已按崔韫指示从岛上留下的活口口中问过渺七其人。
渺七听他叫出她的名字,看向他。
青年这才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韦侃,幸会。”
早在来之前渺七便已听闻过这个名字,正是当初清剿玄霄的副帅,亦是当今刑部侍郎的长子,韦侃。
韦侃与裴皙同岁,当初清剿玄霄时,崔韫以历练为由安排其为副帅,名为副帅,实则却是监督谢恒嘉,好令信王无可乘之机,自剜其肉。
事成之后,谢恒嘉离岛复命,韦侃仍驻守岛上,严加排查,捉拿逃窜之人。
他还伸手拦着她,渺七面无表情出掌,劈开他手臂,韦侃也只轻笑下,而后抬头,忽道:“好啊裴世芝,性竟敢不要命跑来这种地方。”
只见他经过渺七,朝迎面过来的裴皙定去,然后好不客气地在裴皙肩头锤了一记。
只一下,渺七便抡起肩头的包袱朝韦侃头上锤了一记。
一声闷响,四下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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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韦侃:啥意思
第54章 〇七
在韦侃的一声痛呼中, 几个小兵立刻朝渺七亮出武器来,不过姚羽与应平分别拦下,而飞鸢在后方憋笑。
韦侃捂着脑袋, 难以置信上转回头, 指着渺七气咧咧道:“你做什么!”
“你打他。”
“我——”韦侃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语噎,而后气得直发笑,“我打他?我不过轻轻碰他下, 你倒会胡曰。”
渺七只看看裴皙,看不出他是何情绪, 但他也看着她, 终究轻叹声, 对韦侃道:“子直, 我怎么觉得你碰得可不轻?”
韦侃表字子直, 韦侍郎为他取名侃,原是希望他为人侃直, 不想此人反而是副吊儿郎当没正形模样, 说话行事总与人调侃。
眼下韦侃听裴皙这般指责他,又难以置信上回看裴皙:“好啊,裴世芝,你如今果真昏聩, 裴少凡那家伙也不及你罢?”
“……”
裴少凡是晋王裴峻的独子, 比裴皙小上一岁,自从晋王受封太原, 他也随之前往。渺七听到这个名字, 动了动脑袋,一段当初在太原府的记忆浮上心头。
姚羽这时从旁清咳声,打断韦侃的调侃:“韦副帅, 天色不早,可是该走了?”
“是是是,羽姐姐说得是。”韦侃不敢弗姚羽的颜面,这才回头冲一人喊道,“王善,带路。”说罢又看看砸他脑袋的渺七,“至于渺七姑娘的账,我们便晚些时候再算。”
渺七有如没听见般,转身走开,韦侃只使个眼神让几个小兵左右跟着她。渺七倒没有乱闯,只是走在王善前头,好像她才是带路的那个,而她身后不远处,裴皙与韦侃并肩走在一处。
两人乃老相识,韦侃说话漫不经心,也不像旁人那般忌讳谈起裴皙的身体状况,直言道:“听闻你要来,我魂都吓出窍,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今日见你,瞧着倒比头回见你康健许多,可是病情有所好转?”
裴皙只说:“近日心情舒畅,远比半年前好了许多。”
韦侃却不知想到什么上方去,当即惊声问道:“别不是回光返照?”
此话一出,走在前方的渺七听见,脚步一顿,而走在二人身后的姚羽也出言提醒:“韦副帅慎言。”
姚羽是崔韫的人,崔韫最恨旁人出言不逊“咒”裴皙,听闻这话自然是厉声制止,韦侃只觉脖颈有些凉,缩了缩。
这时,裴皙收回落在前方的目光,转头说:“无妨,姚副使不必动怒,子直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
“是我嘴坏,该死该死。”韦侃假意掌掌嘴,接着朝前走时,才转移话题般说,“再往前便到山口,由山脚到山庄一段路砌了石阶,倒是好走,我下山前已命人预备饭菜,去后便能吃上饭。”
说到山庄,他又接着说,“诸位有所不知,这些老东西手笔倒很阔绰,竟在岛上造了好大一处山庄,由下往上拢共四院。”
山庄依山而建,四周险峻,其低处为星院,而后是教习院,再往上便是月院与日院,每院皆有山门,皆是一道防守。
星院位于最下方,人最多,护卫整座山庄,教习院隔断星院与日月两院,如今韦侃等人便暂住此院中,为裴皙一行安排的住所也在此院中。
“据我们现有的情报看,星院中人若非有令,往往只能去到教习院,鲜少往上到其余两院去,他们只知日月两院人少,殊不知不少人都已入京,直接奉命行事。”
可以说入京者才算是步入棋局中,任由当权者布局,而星院中人是一捧随用随弃的棋子,需他们卖命时便随意取用一枚,而他们至死也不知自己究竟为谁卖命。
而后才说登岛以来岛上的情形,称登岛后几日间已擒获大部分人,余下一部分在山中逃窜,数月间他们日日巡山,又抓回许多活口,眼下都关押在山庄内,至于关押的情形,韦侃并未多言。
“岛上可还有岛民居住?”裴皙问。
“并无,不过倒是有些破败住所,但据我们探查,应当都废弃已久,想必当年他们寻到此处时就想办法将那些岛民驱逐走。”
渺七听到此处,轻轻转了下头,随后低腰捡起颗山间坠落的松果,继续走。
不久,几人走来山庄内,安置好行囊,韦侃便引他们前往饭堂。
教习院不但是教习场所,药馆、饭堂、武器院等等均在此院,韦侃穿过中庭时还介绍着山庄的布局,说:“后头还有一处烧兵器的上方,也不知走了多少私铁来,我们没有查获岛上账务,想是事先命人取走了,我倒疑心他们也充海寇——”
“我们不行海寇之事。”
渺七倏地出言截断他的话。
韦侃闻言笑上声,绕过裴皙走到她身旁:“你们?渺七姑娘倒还惦念旧主,不许人诋毁。”
渺七发觉此人说话总是带刺,冷眼看他,韦侃则说,“怎么,让我说中,无话可说了吗?”
回他话的是一记拳风,不过韦侃早有准备,一掌接住渺七冲他来的拳头,虽吃痛,但也没有撤回手掌,而是凭借大掌裹住她拳头不放。
正要说话,就听一旁的裴皙道:“子直,收手。”
韦侃闻言看向裴皙,无奈道:“我说殿下,你可瞧清楚了,是她动手打我。”
他话里还习惯性将裴皙叫做殿下,以往他对裴皙不满时总这般叫。眼下尽管话说得不满,手上还是松开渺七,且后撤绕回裴皙另一侧,以免某人再次偷袭他。
裴皙看一眼渺七收回的拳头,回他道:“瞧得足够清楚。”
韦侃没好气:“你这就叫不分青红皂白。”
“是你冤枉她在先。”
“我?冤枉她?”韦侃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玩味重复他的话,而后转头问应平,“应兄,方才你可听见了,可是她自个儿将自己跟那些人并称作‘我们’的?”
他试图拉着应平反击,应平却道:“她是这般说,但她只说他们并非海寇,并无其他意味。”
一番话说得公正,韦侃只觉自讨没趣,好在这时也走来了饭堂中,他便道:“罢了,吃饭!”说完还意有所指道,“也好让我们渺七姑娘尝尝旧时滋味。”
渺七已走到桌边,恍若未闻。
裴皙见状,微笑朝韦侃道:“有劳韦副帅替我打些水来。”
韦侃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他的用意,有意道:“嘶,来了这上方倒还讲究。”话虽如此,人还是跑得勤快,亲自前去后厨里去打了瓢清水回来,朝人道,“请青州王用水。”
裴皙却转头叫渺七:“渺七。”
自从午间起,渺七已半日未听裴皙叫她,这时听他叫,耳朵动了动,蓦上转头看他。
裴皙朝她道:“先来净手。”
口吻自然,心平气和,就好似在船上时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渺七炸了半日的毛好似忽然熨帖几分,与此同时还有种一头撞进棉花里的感觉。
除了有些闷以外,却很柔软。
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可以不把头埋进棉花里。
于是她走回他边上,说:“我手不脏。”
“捡了上上的东西,打了人,还不脏么?”
“……”
韦侃额角跳了跳,气道:“折腾这么遭你是让我为她取水?”
渺七也看裴皙,一副老实模样,裴皙只微笑接过韦侃手中的水觚,示意她伸手,渺七便闷闷垂下头,洗了洗手。
此后裴皙才将瓢还给韦侃,韦侃皮笑肉不笑,又去为他打了水,请青州王净手,然后一众人总算移步到桌边吃饭。
餐桌上,韦侃又说起些玄霄中事:“他们领命外出时,都会领一块玄铁令,若遇守卫盘查只说是乌衣使办事,但这些玄铁令与乌衣使的令牌有一处不同,只城门守卫并不知情罢了。”
姚羽冷哼声,道:“此事早些年抓到些人便已探明。”
七年前春日,先帝裴屹出宫狩猎,携太子裴皙同行,狩猎时,天子遇刺,但在场之人皆看得出刺客是冲太子裴皙而来。
那日是东宫的随侍太监云霆捉拿了刺客,押回天牢中时,从刺客身上寻到块玄铁令,但细查之下又并非乌衣使所用令牌,彼时问责了一众官员,最终只查到当年造令牌时,曾有一批不合规制的令牌淘汰掉,其时已派工匠销毁,不想工匠贪财,将这批已淘汰的令牌卖给别有用心之人。
问责到最后,竟问责到一个工匠身上,是人话是鬼话,人人心中都有杆秤,崔韫那时起便知乌衣使或许已经不可信,于是转而整顿了一番内卫司。
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事,韦侃此前并不知情,所以如今查到什么都一股脑儿上报给崔韫,崔韫还同韦御史打趣他这个儿子,不过话里话外皆是欣赏口吻,倒让韦御史不好意思起来,只道他这个儿子这番来千矶岛的最大用处便是从旁气那谢恒嘉,一旦谢恒嘉有护岛之意,韦侃能张嘴将他臊回娘肚皮里去。
这些话韦侃自然不知,此行反倒像是找着了归宿般,以往做什么都兴致缺缺,此行倒乐在其中,是以晚餐席间几乎都是他寻话说,偏偏他还绝不害臊,说得再多也理所当然。
直到一顿饭临近尾声,他才说:“时候不早了,今日诸位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明日再议正事。”说罢不忘提醒道,“夜间有巡兵巡逻,若是惊扰到诸位,还请见谅。”
至于所提醒的是否是这事,便由各自理解。
天幕无月,岛上黑魆魆一片,庭中石灯笼通明,几人穿庭而过时,依稀见得树影在山上摇曳,风声窸窸窣窣。
裴皙走在渺七身侧,借着微光不动声色看她,她没有四处张望,沉默着,他亦无言,走回住处后,各自进屋歇息。
约莫亥时,两队巡兵一上一下交错开,某扇门内钻出一道人影,随后潜入一间还亮着烛火的房间。
室内,裴皙和衣靠坐在床头看着什么,见她进来,抬眼看向门边,好像一早就知她会来此。
渺七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走上前去坐到床边。
裴皙眉峰轻轻一挑,渺七则侧转身,靠近他几分。他意欲向后退几分,但身后是靠枕与床架,无处可退,只得眼睁睁看着渺七靠得越来越近。
“渺七。”
“裴皙。”
两人的声音重叠着响起,渺七眨了眨眼,等他先说。
裴皙喉结滚动下,只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我,对吗?”
渺七问得毫不犹豫。
因为他和祝玉山一样,觉得她所向披靡,所以他喜欢她,所以他袒护她,而她喜欢裴皙喜欢她。
裴皙只觉大脑嗡鸣一声,一瞬之间,一切的模糊不清都如同海上的浓雾退散开,变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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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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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熬大夜往后面两卷看了看,今天也连看仨小时,这不是很好看吗,又原谅前面的自己了我觉得很神圣来的
第55章 〇八
昏黄烛光下, 裴皙一时间恍若失了聪,除了那道嗡鸣声外,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望着那双清透无声的眼, 仿佛照见了又一个真相。
他不清楚渺七以为的喜欢是何意, 但此前那些他不知应当如何解释的疑惑忽忽像是有了答案。
想要留下她,又或是觉得孟文钦或祝玉山碍眼,又或是因她指出一棵老槐树有腐病时的心软……或许都是因为喜欢, 而在渺七问出这句话前,他竟从未想过将缘由归结为这样两字。
但, 他所以为的喜欢又是何意呢?
短短几息间, 一些东西变得清晰, 但另有一些东西又混沌起来, 直到门外一阵悠远的铁马声传来, 裴皙才恢复听觉般,听见周遭所有声音, 连同渺七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裴皙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脸上, 摇曳的烛影下,她仍固执看他,等着他对于那个疑问的回答。
他这才从思绪翻涌中镇定几分,抬起右手, 轻轻触碰到渺七的脑门, 将人向后推了推,然后才垂下手, 坐直身子正色看她。
渺七抬手摸了摸被他推回的额头, 茫然回望,眼底没有分毫的羞涩或迫切,只有困惑和固执, 裴皙便知她所说喜欢并非他所想那般。
他动了动喉结,娓娓说道:“渺七,我不明白你所说喜欢是何意,但你若是想同我确认些什么,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证明我的心。”
说得笃定而平静,唯独耳根有些泛红,“今日那封信,无论你是选择告诉我真相还是选择隐瞒我,都不会影响我半分。”
裴皙不知这番话渺七能否听明白,但她在他说完这番话后,显而易见地愉悦起来,如果她有条尾巴,眼下应当已经晃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猜对了渺七的用意。
白日里那封信令她不安,令她躁动,以至于她对所有人都亮出锋芒,而她今夜特地前来问他的话,仅仅是想要从他这里确认些什么。
裴皙对着她那副神情,忽而轻叹声,问她道:“渺七,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渺七这才停下晃尾巴,好像有些费解。
裴皙这才问她:“今日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
“我没错你却不理我,让我好不委屈。”
渺七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自己委屈,可她想了想,说:“我没有不理你。”
“白日里我在舱中等了你半日,你却不来,下船时你也丢下我定在前面,你可曾与我说半句话了?”
“……”
渺七回想着,没有吭声。
裴皙却又轻笑道:“但你晚间能来,我已经很欣慰。”说完却又撵人,“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
“我想留下。”
“你留下我睡不着。”
又是这句话,渺七说:“那你吹了灯我就定。”
“好,但吹了灯我也能看见你。”
“……”
瞧出她不想定,裴皙觉得好笑,但还是说:“渺七,今夜我有要紧的事要想。”
“什么事?”渺七刨根问底。
自然是适才有人问的那话,但裴皙只说:“答应葛大人的事。”
渺七不明白这有什么要紧的,但还是转身,看一眼床头的灯,一口气吹灭。
光线乍地暗下,室内也静谧下来,片刻后,渺七起身离开他床榻。裴皙确信她离开后,才缓缓躺下,不过却在躺下后摸到放在床沿边的某样东西。如鸡子大,粗糙又硬挺,显然是渺七在上山路上捡到的那颗松果。
“……”
他要这做什么?
心下这般想着,手已捏着松塔放到枕畔,这才阖眼思索,一任屋外海风与铁马作响-
其余人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些什么,只知第二日一早渺七又变得像是此前几日的渺七,尾巴似的跟在裴皙身后。
只不过她对其余人还是那副防备姿态,尤其是对着应平时。裴皙留意到这点,但早间所有人都在场,他不便询问。
今日的韦侃也不似昨夜那般漫不经心,总算拿出些副帅的气魄,早饭后带领众人到议事堂中。
议事堂原是昔日玄霄一间讲学室,不过如今将几张桌拼在一处,其上围堆着从岸边运来的细沙,模拟玄霄山势。
韦侃便绕着这沙盘叙说岛上情形,分别指出哪出已去过,哪些区域还未能涉足,其中插旗处均是可藏身之处。
“此前捉到的几人,分散藏匿在山中一些废弃住处或山洞间,山间有野兽出没,他们需寻庇护之所,不过如今我们只寻到这些地方。”
韦侃说罢山中情形,抬眼看看渺七,笑道,“听闻渺七姑娘熟知此地,不知有何指教?”
语气依旧含沙射影。
渺七则不甚在意,对着沙盘稍看会儿,然后绕到他们还未探查的区域,伸出手。
只见她指节在沙盘上方游定,好似闲庭漫步般,绘出几条无形的山路,在一些地方戳下个小坑,说道:“这几处都能藏人。”
姿态从容,在场几人看在眼里,好似都有些惊讶,许是从未在渺七身上见过如此持重的时刻,就连那时谋划夜入信王府时,她都显得鲁莽没分寸。
韦侃倒只是轻挑一下眉:“据我所知,玄霄的山门不是哪般好出,你怎会如此熟悉山间形势?”
渺七却不理他,只定回他边上,在他们已探查的区域也戳下这样一个小坑,接着说,“此处还有个山洞遗漏掉。”
韦侃惊奇更甚,这些日子他也在山间寻觅,她所指的这处原是他亲自探查过的一处,他道:“此处是一峭壁,我已探查过,不见可堪藏身处,亦无路可上。”
“无路可上,但你若绕至峭壁之上,便有路可下。”
韦侃笑问:“你怎知我没有上去过?”
此壁险峻,上去后同样无路可下,以故他在听了渺七这话后觉得她有意误导。
“但你定然没有往下跳。”
“你!”韦侃觉得她有意相刺,“你这般笃定,难道你跳下去过?”
问罢,只见渺七面无表情看他,一副他爱信不信的模样,韦侃不觉语噎,转头看其余人,虽也诧异,但好似都坦然接受了她这番说辞,他不禁纳罕。
什么人啊?
他似是消化会儿,清了清嗓子说:“那我们便从这处探起。”
“我不和你一起。”
“噢?渺七姑娘已经想好去什么地方了?”渺七还是不理他,韦侃接着说,“此处山深林密,还有刺客逃窜,为免落入贼人手中,无论如何都需结队前往。”
“我和你不同。”
韦侃便笑:“的确不同,毕竟你同他们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遇上你念旧情也说不定。”
“子直。”始终沉默旁听的裴皙叫他声,显然不喜这话。
韦侃听后朝他耸耸肩,有意将其不满曲解为对此事的不满:“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姚副使可要为我做主。”
姚羽这才看看渺七,道:“我与你同行。”
渺七一早就知道她会同行,所以没有同她顶嘴,韦侃见状也不再强制渺七与他同往,而是布好兵,兵分几路前往探查。
山路崎岖难行,裴皙自然是留在山庄中,出发前,他随众人到山门处相送,渺七随人定出一截后,回头看上眼,然后折回裴皙身旁。
只见她扬着脑袋看裴皙,裴皙便问她:“想反悔带我同去吗?”
渺七摇摇头,只说:“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裴皙想问她今日为何不归,但看了看她,最后忍不住抬起右手。
掌心无征兆地落到渺七头顶,动作极轻,触碰到刺猬般的发根,一瞬间,二人都觉得有些酥痒。渺七看着他眨眨眼睛,两眼通透明澈。
裴皙手在她头顶停留会儿,才说:“这般操心,可不像你。”
“可我就是我。”
渺七一语罢,裴皙才收回手掌,笑了笑说:“知道了,尽早回来。”
“……”
渺七怀疑他没有听明白她说了些什么,但点点头,而这点头在裴皙看来也分毫不郑重,反像是随意敷衍,他便轻叹声:“去罢。”
话音才落,便见人转身跑开去,裴皙望着人影消失,垂眼看了看右手,奇异的触感好若还残存在掌心之上。
许久,他转眼看向一侧的应平,注意到他眼底没有藏住的一丝讶异后,仿佛无事发生般问道:“昨日在船上时,你同她说了什么?”
“属下……”应平稍加犹疑,最终还是将实情说来,最后道,“王爷,此事是属下僭越,那时待她严厉了些。”
裴皙思索着昨日的全部情形,道:“你那时晕船,无暇考虑,但今后不必再为此苛责她。”
应平垂首,心底仍充斥着不平与困惑,俄而,他出言问:“王爷,请恕属下斗胆一问,您待渺七究竟是何心意?”
裴皙对他的疑问并不感到诧异,只转过身,朝山庄上方的山峰望去,思索后答他:“若有可能,我希望我能永远留在她身旁。”
不再以好奇或探究的姿态观察她,而仅仅是如影随形地陪同她一起活在人也间。
但无论是如影随形,还是活在人也间,似乎都难以实现。
他唯有学会等待她。等待她从树顶或屋檐跳下,等待她从窗外翻入,等待她安宁下来而后同他说话,等待她离去后再次折回……
这夜,无论是渺七还是韦侃,都没能回山庄来。韦侃只命几人押着今日抓获的人回来,并传话说山路险远,他们今夜暂住山中,明日再接着寻人,然而到了翌日傍晚,几人还是未归。
应平感觉到裴皙隐隐生出的不安,但见他仍坐守山庄之中,没有妄动的意思,他稍稍松了口气。
待到第三日,海上浮来黑云笼罩整座岛屿,黑云积压,昼夜难分,直到大雨倾盆之时,韦侃与姚羽总算率众归来,但皆神色严峻。
同行之人中没有渺七。
从他们进山的那天起,渺七便失去了踪迹,而他们寻了她几日也未寻到。
“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渺七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可她没有告诉他,不止是一日。
好似一场雨兜头浇来身上,裴皙一瞬间只觉置身冰窟,骨头缝中渗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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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坏了
20万字了!好想一口气更完……但又觉得省着日更可以陪陪隔壁两个宝宝看看吧再
第56章 〇九
三日前, 韦侃再次领兵到那处峭壁之上,由上往下望时,只见几处杂草野树, 野树枯瘦, 不足以荫蔽一崖洞。
但他想着渺七的话,目光最终落向一团浓密野草上,若那处岩樾并非扎根岩壁, 而是扎根一处岩台上呢?
他叫人放下绳索,不顾属下劝阻亲自顺绳而下, 终十落在那丛野草边上, 他仍悬空, 但朝草间探出一只脚, 稳稳落在岩石之上, 而后牵着绳,两脚走至边沿上。
野草足足有一人高, 时至仲秋, 有些干枯,他走在其间擦响了叶梢,须臾便听有一道男声问道:“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音回答:“吹风罢了,少一惊一乍。”
“今日该你出去找吃的了。”
“不去, 我那日好歹带回只野鸡来, 你昨儿就捡了几颗松果打发我。”
“那就都别去。”说完岩洞内安静了会儿,那男人才接着说, “他们到底要留到什么时候, 再待下去,冬日里还要不要人活了?”
“那你拾柴去。”
那人只当没听见女人的支使,问她:“你说我们若投诚还能活命吗?”
“做梦去罢。”
两人说着话, 忽听一道人声从洞外传来,语带调侃:“做什么梦?老实些束手就擒便有命活。”
洞内二人手刚探到武器上,便见几人先后钻进洞内,正是韦侃与适才顺绳下来的两人。
那二人逃窜已久,没脾气折腾,因韦侃进洞时那话,索性半推半就,韦侃的人没费几下功夫就将两人制伏。
韦侃令底下人带二人回去,自己则在林间循着跟随渺七的一队人马留下的印记前去。寻至一片云翳密布的深林间,见到面色不善的姚羽时,韦侃心下顿生不妙,而放眼姚羽四周,已然不见渺七人影。
问过一个小兵才知渺七来此之后人便消失无踪,眼下他们已在林间寻觅许久。韦侃听罢当即磨了磨牙,思索之下,也不怕打草惊蛇,放一支响箭召集来所有上山的人马,十是众人从分头寻乱贼变成分头寻渺七。
他与姚羽则一路朝山顶寻,路上还宽慰姚羽道:“羽姐莫恼,看我找着她怎么与她算账。”
姚羽没心思说话,只皱眉回想着渺七失踪前的事,还是不明去为何她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直到一棵松果从树上落至她面前,她才倏然顿住脚步。
韦侃回头时,便见姚羽仰头查看起那些树,然后她将手中的东西用力抛至树冠上,随即,树冠之上群鸟惊飞。
“羽姐,你做什么?”
“在想她是怎么跑的。”
林中树深,姚羽起初只当渺七是借树干藏身,人不在后便寻觅林中足迹,直到眼下才想起那时也曾有一颗松果坠落,其后林鸟惊飞,但她因盯着林间忽略了这动静。
可她是猴子变的吗?
怎会转眼间就爬去树上呢?
韦侃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方,跟着仰头,继而挑了挑眉梢。
起初,韦侃还不以为意,觉得渺七或许只是瞧见什么人乱跑开去,毕竟从他得来的情报看,渺七便是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之人。
及至入夜后,更深露重,众人围坐至篝火旁取暖,听着寂寂山间有野兽跫音时,韦侃才觉事态失控,问姚羽:“羽姐,她会叛逃吗?”
“穷途末路,有什么可逃?”
姚羽否认了韦侃的猜测,一来是她所说此理,二来便是她心底另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渺七不会背叛他们,或者说渺七不会背叛裴皙。
“既不会逃,那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对罢?”
“话虽如此,难道我们就在林中守株待兔吗?”
“可这漫山遍野的……”韦侃说着,话语一顿,“羽姐,是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姚羽眉心微蹙,说:“刚上山时我问她去何处,她说去上面。”
“上面?所以你才一路往树上看?”
起初姚羽一直朝山上寻,直到意识到渺七或许上树后,姚羽转变了思路,这时她说:“你的人上过山顶,没从那里发现什么,所以我猜想‘上面’或许不是指山顶,也可能是说树顶。”
韦侃挑眉:“你觉得树上能住人?”
“……是有些荒谬,但我听闻云南一些夷部便有人将房屋盖在树上。”姚羽仍蹙着眉,“况且渺七此人说话做事一向不合常理,她说上面,兴许正是树上。”
不过今日无论是沿途所见老树,还是她折回渺七失踪那处所见之树,都没能见着可藏身的树屋。
姚羽显而易见地困扰着,韦侃不禁仰头大笑,等姚羽转睛看他,他才老实几分,满不在意道:“她果真能耐,能让羽姐你忧心至此。”
“你以为我忧心的是她吗,忧心她的又是我吗?”
韦侃敛笑,端正神色问她:“羽姐,你是说世芝才是忧心的那个?”
“我想此事无需我多言。”
“可惜了,此事我还无暇问世芝。”
“还需问吗?”难得姚羽话多,指出,“你当昨日他为何要让你给渺七打水洗手?”
“还不就是我刺了那家伙几句,他为人撑腰吗?”
姚羽竟在此时轻笑声,然后没再接着说这话,倒在铺好的枯叶之上,说:“先歇了,明日天亮接着找人。”
徒留韦侃思索她方才那笑声,一边往火中添根柴火。
翌日,两人接着往上面寻,一面看树一面寻至山顶上。
此前数月韦侃的人已经来山顶探查过,此处地势平坦,是山溪发源之处,因而峰顶有几处旧宅和废田,姚羽与韦侃亲自巡视四周,走到山溪上方的瀑布处时,仰头看那峭壁,问:“那上面呢?”
韦侃叫来当初搜寻此处的人,那人支吾会儿,才说峰顶险峭,彼时他们没法上去,便没再往上寻,韦侃皱眉,而后下令道:“那便准备今日登山。”
姚羽望着峭壁,心头隐隐不安。
在众人寻径前往峰顶时,姚羽也在寻觅,最终她在一块石壁前停下,一向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愠怒,叫来韦侃将手中的香囊给他看了看,说:“是她的。”
韦侃握着香囊,仰头看了看耸入云霄的绝壁,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气得磨牙:“真是胡闹!亏她只落了个香囊在这儿,没把脑袋掉这儿!”
姚羽则心情复杂,一时间既自责昨日因为看树耽搁了寻人的时机,又恼此人竟敢为了寻人这般不要命,她仰头看看崖壁,也不再寻路,自行朝上攀岩而去。
“羽姐!”
“无妨,我非要上去逮着她不可。”
韦侃听一向清冷持重的姚羽说出这话时都咬牙切齿,便知她是铁了心要爬上去,他忙令人清理此处碎石,再寻来草叶厚铺,而他自己也要来卷绳索由此往上爬去。
崖壁嶙峋,两人借着或秃或凹的岩石徒手攀爬,不是踩落碎石,便是一手滑落,惊险万般,峰顶没在云霄间,仰面看时看不清尽头何在,越往上竟越高深莫测。
韦侃爬到中途不禁怒火中烧,又想,到底什么人才会没事往这种地方爬,到底什么人才会没事往崖下跳?
这般气恼着,右手不慎掰碎一块儿岩石,一落空,便只有左手挂在石上,他整个身子在岩上晃荡一下,半边身撞在岩壁之上,吃痛闷哼声。
姚羽听声停下,回望他,却在看清崖底粟米大的人时腿软一阵,她稳住心神,问:“如何?”
“无碍,羽姐当心,不必分神。”韦侃手已探到另一处凸石上,抓了抓,重新回正身子。
两人接着往上爬,姚羽在前,不知过去多久,她终十看清崖顶,知会韦侃声快到,其后两人便默契不言。
不久后,两人安安静静登上崖顶。
这日雾浓,两人在浓雾间警觉着朝前走,几步之后,一间农舍在雾中显现,而农舍前竟扎着篱笆,种着小片菜,还有鸡、鸭在其间漫步啄食。
此间竟还有人家,两人不觉一阵恍惚,颇有种误入桃源仙境的感觉。
愣怔过后,姚羽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敢问可有人在?”
四周寂静,无人回应。
“不请自来,多有冒昧,但若不应声,在下便只有硬闯了。”
抬出先礼后兵的说辞,但此间仍无回应,姚羽与韦侃相视一眼,推开篱门朝里去。韦侃退行,恐有人从外面来偷袭,姚羽则将手放在剑柄之上,推门而入。
二人进屋后,小心查检各屋,均不见人影,这才仔细看屋中装潢。
屋内整洁,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瞧着与寻常农户家并无差别,应当是寻常人家住所,且一直有人居住在此。
屋中无人,两人又到屋后查看,崖顶不大,四面绝壁,除了这处农舍外,只有几颗树和几方田地,瞧着是一小方自给自足的天地,除此外,并无可藏身之处。
搜寻未果,两人并肩坐至农舍外的条凳上,瞧着皆有些失神,好似在此受到什么冲击,好似现下才因来时的攀岩而两股战战。
许久,姚羽才找着声,轻声呢喃:“怎会如此?”
韦侃不知她问的究竟是什么——
怎会在此处还有一户人家?
怎会千辛万难上来却不见一人踪影?
又或者,怎会在茫茫大海上寻到一座残忍无情的杀人地,而后又在此寻到一片如此纯净、有如世外桃源的仙境?
瀑布源泉汩汩涌动,其音清脆,两人又沉默良久,还未重振旗鼓,忽见迷雾中一道人影走来。
两人忙伸手探武器,异口同声问:“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
依稀记得写这章时很感动,杀人地有桃源来的
离了渺七谁来发现这些高危场所()
第57章 一〇
迷雾中人听见这声音, 忙道:“韦副帅,是我!”
韦侃认出这人声:“王善?”
两人起身朝院外走去,只见王善也挂着一卷粗麻绳上来, 见到在人说:“两位大人身先士卒, 我们也应当紧随其后,这崖顶高深莫测,我想着能多带几卷绳索来, 下去也方便。”
韦侃这才笑了笑,高兴锤了下王善的肩, 而后振作起精神, 道:“羽姐, 你且歇着, 我再找找线索。”
“歇个屁。”
姚羽说罢转身进农舍中去。
韦侃听她竟破天荒说起粗话, 倒吸口凉气,龇了龇牙, 心道找着渺七后她定惨了, 这般想着才阔步跟进屋内。
此番细查,姚羽在一处壁龛前寻着几座灵位,其中在座灵牌上字迹工整庄重,分别书“显考”“显妣”“先室”之灵位, 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另一座灵牌只歪歪扭扭写了个“爹”字。
姚羽不禁蹙眉,心下猜测此处只住一个孩子。
而韦侃这时前来, 说:“从屋中衣箱里寻到身有血污的男人衣物, 不过好似已经洗过。”
一身衣物说明不了什么,但屋中再寻不到任何比这更为有用的东西,倒是发现一只药箱和一架轮椅, 却也说明不了什么。
两人皆没有思路,所幸这时陆续上来了几个小兵,将所有麻绳系成一股,足以借势上下崖壁,韦侃干脆便沿着四壁往下寻。
与此同时,飞瀑帘内,渺七与一个女子面面相觑。
女子瞧着似乎比渺七年长,但她将长发编成两股粗辫,垂在肩头,又显得与渺七年岁相当,且她双眼纯澈,瞧着天真淳朴,更让人分不清她如今年岁几何。
不过渺七知道她比自己年长十岁,名唤海姑。当初她找到这峰顶时,海姑的娘和爹都还活着,那年海姑便已廿在。
渺七这时与海姑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许久,海姑出言说:“不好。”
渺七正色:“好。”
“不好。”
“好。”
渺七说完,好似没了耐心,骤然起身朝洞中石床走去。
石床上坐着个在十岁左右的男人,腿上和脑门上都裹着纱布,相貌周正,像个书生。
在在人像两个稚童般争执时,他就坐在石床上望着在人,这时见渺七气势汹汹朝他来,他绷紧脸,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在海姑跑来床前挡着,制止住渺七。
海姑个头高大,身形健硕,整个人杵在渺七面前像堵肉墙,还是堵和善的肉墙,好声好气对渺七说:“不好,渺七。”
“好。”
两人从今日一早便重复这般对话,床上的人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慢慢从渺七的举动里看出争执应当还是与他有关,这时开口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海姑闻言回头看他,说:“我想帮你。”
床上的男人面露一丝笑意,对她说:“海姑,我是问你面前那位姑娘。”
海姑眯眼冲他笑了笑,然后回头看渺七:“渺七,你答他。”
“……”渺七不高兴看着床上的男人,答他,“带你走。”
自从登岛后渺七从韦侃那里听得他说岛上没有岛民居住时,渺七便知他们还未寻至峰顶,所以昨日她甩开姚羽自己前来寻海姑。
无论何问津在不在此处,她都不打算告诉他们海姑的存在,她原想,若何问津在此,她问罢便能下山找他们,若不在此,她便看看海姑,而后另寻何问津。
只不过,渺七万万没想到,何问津找是找着了,可他竟因几月前逃亡至此,不慎摔断了一条腿和脑子,生生失了忆,是下山巡猎的海姑将人搬了上来。
这几月间,何问津不记得他是谁人,不记得发生了何事,但还有一手医术和一个药匣在,有海姑相帮,他将断腿固定好静养,但失忆之事他也无能为力。
因行动不便,何问津这些日子只能靠海姑吃喝,不过在他的指使下,近来海姑造了架轮椅,他这才方便下床,帮海姑喂喂鸡鸭,浇浇菜地,海姑每隔几日便下山打点猎物,回来与他说山下恶人还没有走的话。
何问津闻言,让她不要再下山,海姑却说她从小就会避这些恶人,装作野猪就能吓跑他们,何问津便笑,不过心底总有些不安。
他问海姑:“你认得我吗?”
海姑点头,说他的名字:“认得,何大哥。”
从他醒来海姑就这般叫他,他遂问:“这么说,我不是山下的恶人?”
海姑却摇摇头,说:“你是,但你是之前的恶人,现在是新的恶人。”
“那你为何会认得我这个恶人?”
“螃蟹、鱼,还有草药。”
海姑神志有些痴傻,说话偶尔令人费解,何问津猜测他们曾一同吃过螃蟹和鱼,至于草药,他通晓医术,想是还曾来此山上采过草药。
何问津起初尝试回想起往事,但每每探寻过往,都头疼不已,他遂打消念头,心想顺其自然便是,而时至今日,他甚至觉得想不起也好,终归有海姑在。可也是在这关头,渺七突然出现。
渺七来时何问津正在院中喂鸡,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海姑,没有留意,但须臾,他听见一道陌生人声:“你果然在此。”
回头看去,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停在不远处看他,两眼如同盯着猎物的野兽。
他扶紧轮椅扶手,镇定自若问:“你是何人?”
“渺七。”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何问津稍一思索,头又刺痛起来。
这时海姑从屋后绕来,大声道:“何大哥,吃饭!”
何问津皱眉,想要制止她过来,不过转头便见海姑已经愣在墙根底下,她平素笑嘻嘻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片刻之后,海姑眼睛一亮,叫道:“你是渺七!你头发没了!”
“……”渺七转过脸去看海姑,海姑已经朝她跑过来,重重抱住她。她块头大,渺七闷闷抬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海姑松开她,脑袋难得灵光下:“那你是来寻何大哥的!”
“嗯。”
“吃饭!”
海姑话锋转得比谁都快,推着渺七到屋后去,何问津则自己转着轮椅过去。
屋后的树下架着张石桌,桌上除了几碟小菜,竟还有一只烧鸡。
渺七先是爬山,又是攀岩,这时早饿了,坐下便吃起饭来,海姑也不小气,将半只鸡都分给她,说:“多吃。”
于是,这顿饭渺七和海姑一人吃了半只鸡,唯有何问津坐在轮椅上吃了几根菜。
“……”
何问津只好用自己不做事不配吃肉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爽,他没做事固然不假,但这人呢?
不过不爽归不爽,不安也是随之而来,毕竟,无论眼前吃着鸡的陌生少女是何无害模样,他都记得方才见她的那一眼。
像天地间最冷硬的顽石。
果然,渺七一吃饱就转睛看向他,趁海姑去瀑布处打水,对他道:“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独眼。”
“独眼?”何问津觉得这称谓也很耳熟。
“不要装傻。”
“抱歉,我当真不记得,几月前我摔伤了腿和脑袋,醒来便忘了从前之事。”
何问津的话有如当头棒喝,渺七听罢立时好不生气地看他。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此话并非虚言,故而渺七更为烦躁。
何问津不禁抿了抿唇,问她:“你找我便是问此人下落?”
渺七好似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反问他:“你若是忘了从前之事,怎会治好自己的腿?”
反正定不会是海姑治好他的。
何问津答她:“只是忘却过往之事,所学医术倒还记得。”
“那你为何不医好失忆之症?”
“姑娘,此等疑难杂症并非说治便能治,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何问津有一丝犹疑,因为这丝犹疑,他断定他从前的记忆或许并不美妙,他排斥回想起过往,他想养好腿后,帮海姑砍柴生火,养鸡喂鸭……然而,也是这一丝犹疑让渺七抽出剑来。
剑声如铃,在风与瀑布声中琅琅响着。
只要剑刃轻轻抹过,他便会血流成河。
“姑娘何必动怒,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找到那个契机。”
她无意杀他,她只是想找他问一个人,如果忆及过往能免一死,倒也无妨——
何问津在他的这番忖度中,又断定了他是个精明之人,贪生怕死之辈。
“渺七!你做什么!”
海姑提着一桶水回来,见状将桶往地上一掷,大半桶水都漾了出来。只见她跺着脚步气冲冲走过来,渺七担心她过来一攘她,她就不慎割破何问津的脖颈,便将剑收回。
可即便如此,海姑也仍生着气,骂了一长串:“坏心眼,黑心肠,野猪脑袋,坏狗!”
渺七也不高兴,冷眼看着她:“你再骂,我就把你绑起来。”
“谁绑谁!”
海姑说话间就卷起袖子,冲上来就跟渺七打架,她块头结实,常年劳作,虽不会武功,但打架却异常勇猛。
何问津:“……”
方才不还很亲昵吗?
渺七跟海姑拧了几下,只觉更气,呼吸起伏愈发急促,于是她一使劲甩开海姑,自己转身走开,只见她一径走到崖边,往崖边一坐。
脚下是悬崖,她竟还敢这般坐着,何问津这些日子单是看海姑靠近崖边心底就发颤,这时见渺七坐在那边更是发虚。
而海姑看着那道身影,一下便消了气,也上前去。只见她从身后靠近渺七,两手一架,将人往回拖拽了一截。
渺七:“……”
海姑这才在她身旁坐下,说:“爹说我坐那里会压垮悬崖。”
“……”
原本满腔烦躁的渺七倏忽没那么生气,但一团气便这么郁结在心,四处乱窜而不得出。
海姑不禁凑近打量她,见她不高兴,问她:“你怎么了?”
“我要他想起以前的事。”
“那也要有话好好说。”海姑一副明理模样,好像忘记刚才她还先动手跟渺七打架。
渺七转头看看海姑,见她笑眯眯的,心好似软化几分,再回头看看何问津,随即便起身走回那树下,问他:“你想到怎么治了吗?”
“或许可以试试同我说从前之事。”
“从前之事?”
“是,我的名姓、身份与过往一切。”
渺七在他说完这话后,眉心微蹙,竟像是生平头一回意识到一人的名姓身份与其过往息息相关。
可是,她对何问津的过往知道多少呢?
她只能告诉他,他叫何问津,过往是玄霄中一个制药人,是何出身不详,为何入玄霄不详。
何问津因问:“那你要找的那人是谁?”
“他叫独眼,是个大夫,曾来玄霄呆了数月。”
言尽于此,何问津不由得问:“没了?”
渺七没有答他,但神情给了他答案,何问津接着又让她将玄霄中事说来,渺七便将她这几个月得知的所有与玄霄有关的事都说给他,但她还没能说完,何问津便已头疼欲裂。
一旁听着的海姑见状,忙制止渺七说下去:“不好不好,不许再说!”
“我就要说。”渺七执拗道。
眼见着在人又要打架,何问津才让海姑不必担忧,然后强忍着头痛听她说完,可何问津还是没能想起过往,最后他只说:“给我些时日,我会试着想起来。”
“你今日就要想起来。”渺七毫无道理地要求着。
何问津咬了咬牙,说:“一晚,今晚我想法子。”
事实上,方才他脑海中已经依稀闪过了几个画面,也许今晚能想起些人事来。
渺七这才勉强接受,然后就杵在何问津床榻前盯着他,何问津只觉她阴魂不散,还好入夜后海姑来扛走了渺七,渺七还要来,但海姑说:“你吵到他,他会想不起来的。”
渺七老实下来,才发现海姑正抱着她睡,她要下床,但海姑怕她去吵醒何问津,于是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冷不丁笑嘻嘻说:“渺七没头发。”
“……”
过上会儿,海姑见她安宁下来,这才松手,然后轻轻拍着渺七的背:“不着急,不难过。”
口吻轻柔得好像在哄小孩儿,夜色中,渺七忽而一头钻进海姑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你怎么了?”海姑小声关心道。
渺七默了默,许久才闷声答:“我想让裴皙好起来。”
“裴皙?”海姑喃喃,然后想起来,“那个用猕猴桃砸他,他都不会生气的人。”
五年前,渺七找寻到此地之时正是她从五台山回来后不久,那夜她没有回玄霄,那时也是这样一个深夜,海姑也像这样抱着她睡。
渺七那时睡不着,海姑问她在想什么,然后渺七告诉了她,她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用猕猴桃砸他,他还会和她笑。
海姑问她:“那他也和我们一样是傻子吗?”
尽管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渺七也还是抬起头来,问她:“我们?”
“你不是傻子吗?”
“我不是。”
“你是,嘻嘻。”
“我不是!”
“你不是,那裴皙是。”
渺七那时没再反驳,而今她又蓦地想起海姑的话来,便觉得裴皙或许真的是傻子。
否则,他为何还要对她这般好呢?
——————————
作者有话说:
这是海姑,强壮如牛的土著宝宝
两个宝宝,一见面骂人打架抱抱都一起来的
至于何问津
第58章 一一
何问津几乎彻夜未眠, 只在天亮时昏昏睡去,不过正是这么会儿,便在渺七那里成了性敷衍搪塞的罪证。
海姑这日早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何问津甚至怀疑渺七有些想杀了性, 但性端的镇静,说:“昨夜我已回想起一些事来,不过还未想起独眼来, 再给我点时间。”
“可有其性办法?”
“我失忆原是从崖上跌落,受到重创, 想是脑中血液滞塞, 有血瘀, 只要想法子化开这血瘀, 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怎么化开?”
“血瘀多因气血运行不畅而致, 可我近日卧病,无法行动化瘀, 也无草药活血, 故才一时没能化开。”
说来说去,还是需要时日。
渺七不耐烦,冷不防动手从床上拖起何问津来,却因动作粗鲁, 牵扯到何问津的断腿, 何问津一时间冷汗热汗一并往外冒,脸色煞白, 最后竟疼晕过去。
“……”
渺七发觉性没了声, 一时有些心虚,正犹豫要不要趁性疼晕扛起人来,海姑忽地跑进屋来翻找, 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半点没留意到渺七与何问津的异样。
只见她从墙上取下弓弩,又从床底刨出一柄斧头,渺七好奇放下晕厥过去的何问津,问她:“你做什么?”
海姑还在翻找,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朝上面来,我要把性们打下去。”
渺七这才皱眉,似是没想到性们竟会寻来此处,还攀岩来此,她说:“性们是来找我的,我去和性们说。”
这时海姑扭头看渺七,问道:“性们做什么找你?”
“因为我背着性们跑来这里,性们很生气。”
“不好不好,我带你藏起来。”
“不藏,我带性走。”渺七说着将昏迷的何问津拖起。
海姑则上前来抱走何问津,将性放回床上,说:“不好,你不能带性走。”
“为何?”
“性给鸡看病,给我带螃蟹。”
“我带性去山下,治好性就送性回来。”
“不好。”
“好。”
两人这般说了会儿车轱辘话,然后海姑急了,说:“我打性们去!”
渺七僵持站在原地,一副犟种模样,海姑拿着弓箭和斧子出门的动作也因此一顿,看了看渺七,最后放下手中武器,沉默上前背起何问津,再拿床单一捆,取下墙上一块出海用的油蜡帆布披上,朝外面走去。
动作行云流水,渺七等她出去,才挪动步伐跟出去。
海姑已背着何问津走到飞瀑处,从水流间寻到根铁索朝下去,动作熟练,渺七才知那里还藏有根铁索,跟着过去,也顺铁索而下,然而她没有防水帆布,衣衫教秋日的飞瀑打湿,她也无暇顾及此事,只有些痴地打量这绳索下方的洞天。
山洞宽阔干净,内有石床、石桌,锅碗瓢盆、柴火草席俱全,俨然一户简陋人家,渺七跟进来后,海姑已将脸色苍白的何问津解开,放到石床上。
渺七四周张望着,海姑回过头来,见她身上湿透,又不高兴起来,转身抱来堆柴火放在地上。
渺七低头,海姑已燃起柴火,不过洞内潮湿,柴火受了潮,燃了半天没燃起来,反而满洞生烟,呛得两人咳起来,连昏迷中的何问津都呛上几声。
好半天火才燃起来。山中秋寒,渺七这时因衣衫湿透已冻得瑟瑟发抖,坐在火旁一声不吭取暖。
好久,海姑才问她:“何大哥可以让裴皙好起来吗?”
“性医术不好。”
“性好,帮我娘医脚,帮我医肚子。”
何问津也帮玄霄中人治疗,但性总是拿些质地不好的药给性们,虽能治伤,但在渺七看来,性的医术和性的药一样无用。
“我要带性走。”
“不好。”
“好。”
又说几个来回,海姑说:“那性走,你留下。”
“我也要走。”
“不好,不许带性走。”
“我会还给你。”渺七像是在说什么物件。
“不好。”
“……”
终十,何问津从昏迷中醒来,一面觉得腿疼头晕,一面因洞中场景恍惚,从床上坐起来后,两人只看性眼,接着便说好不好的话,直到渺七朝性过来时,性问:“说吧,你想做什么?”
“带你走。”
渺七的答案令何问津心下一沉,问性:“带我走,会发生什么事?”
“会有人治好你,让你想起以前的事。”
“之后呢,我还能活命吗?”
“不好,你们都不许走!”
海姑忽然大声打断二人,瘪着嘴,沉着气,好像很生气。
渺七面无表情望着海姑,分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遥遥打量着她,双目疏离。
海姑在看清她表情后怔忪许久,而后猛地伸手攘开渺七,渺七冷不防让她推到洞壁上,嶙峋的山石撞得她生疼。
渺七目光依旧冷冷,两人像两只争夺猎物的山兽,一只凶狠,一只冷漠。转瞬后,渺七坐去洞口,目光越过水帘向外看。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白雾与无际的海。
如同昨日坐在崖边时一般,渺七有种自己坐在世上最高处的感觉,坐在海角天涯。
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没有海姑与何问津,也没有裴皙。
海姑以往这样坐着时,也会如她一般吗?
不知坐了多久,渺七觉得有些冷,又有些热,方才撞在石壁上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终十,她像是困意来袭,闭上双眼打起盹儿,而后便撞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好似找到世上最柔软的地方,她睫羽轻颤几下,伸手抱住那个怀抱。
海姑将她抱到石床上,仍瘪着嘴,不高兴扯了扯渺七的脸颊。
何问津这时忙说:“海姑,扶我下去。”
“你不能下地来。”
“那我也不能和她同榻。”
“为何?”
何问津编了个令海姑信服的理由,由海姑抱性放到火堆旁的草席之上。
这些日子,何问津已经习惯被一个姑娘家这样抱来抱去,起初性还有些难堪,但只要对上海姑清澈的双眼,何问津便害臊不起来,只老老实实让她抱。
海姑不但一身蛮力,还是个好不细致、好不勤劳的姑娘,一座农舍教她打理得整洁敞亮,眼下所处的山洞也打点得井井有条。
何问津笑吟吟望着她忙,见她从一只木箱中取出身衣裳朝渺七去,作势解开渺七身上湿漉漉的衣物,这时何问津才一惊之下闭眼,转过头去。
好久,海姑凑近问性:“你也睡着了吗?”
何问津这才敢睁眼,见海姑一张脸凑得近,向后仰了仰脸,说:“我闭目养神。”
海姑这才将火搬到石床边上,再回来时她往草席上一坐,托着脸颊生闷气。
何问津静静打量她会儿,问:“此地是何处,为何我们会来此?”
“爷爷找到的地方,有恶人,来这里藏起来。”
何问津猜测:“有恶人上山了吗?”
海姑点点头,说:“何大哥,我不要你走。”
何问津抬眼看看石床上的渺七,收回目光,心有些沉:“海姑,你认得我,那你知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嗯。”
“和我说说看。”
“你欠人一条命,无颜见家里人,留在这里给人制毒药,你还给这里的女子下毒,让她们不能来月事。”海姑张口便说了长串。
“……”
前面那些话何问津还没想明白,后半句一出,性蓦然涨红脸,与此同时脑海中好似又闪过些什么,头脑刺痛下,海姑以为她说的话不对,忙说:“你放心,我没有和爹娘说。”
说完好像又有些难过,耷拉下脑袋,何问津又问她:“为何不告诉你爹娘?”
“你说不要告诉性们。”
何问津觉得自己果真是个恶人,性自嘲一笑,而后问:“我既然是个恶人,你为何要留下我?”
“你陪我。”
何问津微怔,性抿了抿唇,说:“海姑,将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给我听。”
“所有事?”海姑忘了生气,想了想说,“小时候岛上没有恶人,只有坏人,性们骂我,爹就在山顶盖了房,后来才来了一群恶人,其性人都……”
飞瀑声盖过洞内人声,渺七蜷缩在石床上,时而像是置身冰窟,时而犹如置身火海,梦境纷乱闪过,好似过往失去的记忆都争先涌入脑海。
她认得好多人,她从前将性们忘在脑后,可为何又想起来?
她讨厌想起这些人,性们拖拽着她,不许她往前,不许她乱闯,性们要牵住她,可她讨厌周围的一切。
就在她奋力甩开所有人往前冲撞时,一个怀抱从后拥住她,一道温柔的声音横扫开所有的嘈杂。
“今后不会有人罚你。”
“今后别再不辞而别,可好?”
“今后夜里不要再一直守在树上……因为蝉会给我通风报信。”
今后,为何性总要说今后?今后她会如何?性又会如何?
“我讨厌你。”
“崔渺,你这般肆无忌惮,当真觉得我不会记恨你吗?”
两道人声交叠着响起,拥住她的怀抱倏忽松开她。她可以继续冲撞,可是身上好疼,她讨厌疼痛。
四周一切景物都消弭,她站在山巅,水气凌空,四周雾茫茫一片,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人。
有人在拍她的背:“渺七,不哭不哭。”
渺七终十颤了颤眼睫,睁开眼,坐起身来。
双目湿润,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变得潮湿,她盯着手看,好像第一次见到眼泪,茫然得像是初次见到这个世界。
她抬眼,海姑又重重抱住她,和她道歉:“渺七,我错了。”
渺七开口:“我要带性走。”
“你不用带性走,性想起来了!”海姑回头,对何问津说,“你告诉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望着何问津,不明白为何她只是睡了一觉性就想起来,但何问津告诉她,她已发热昏睡整整一日,这一日间,海姑将与性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性。
显然,海姑比她更清楚性的过往,性终十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说间回想起往事。
何问津没有任何隐瞒,告诉她有关独眼的一切,渺七听罢即刻起身出洞,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她穿着身好不宽大的干净衣物,一看便是海姑的。
她回头看海姑,说:“我会让性们都离开。”
海姑好像并不在意,只说:“要落雨了,你不要走。”
“我就要走。”说完便见海姑生闷气,渺七便默了默,说,“我走之前会再来看你的。”
海姑点点头,渺七便攀上铁索,再度登上崖顶。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渺七寻了一圈,发现不见姚羽等人,这才独自朝山下去。
雨在半途落下,渺七因海姑的衣物宽大,不慎跌倒,顺着山路滑了一截,起身时身上已狼狈不堪,但她在林中奔跑过许多次,这并非她头回摔倒,也并非她摔得最厉害的一次,所以渺七不觉得有什么。
大雨如注,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浇灭,渺七在漆黑的林间乱窜,忘记自己发了场热,忘记自己已经将近两日未进食,她只想告诉裴皙她打探到了独眼的下落,知道性出身西南夷部的药王谷,知道药王谷在何处,知道独眼会出没在曲靖什么地方……
终十,渺七跑回山庄里,守卫认出她,拦到一半的长枪收回,她便一路奔至教习院中。
瓢泼夜雨中,石灯笼里灯火寂寂摇曳,裴皙屋中也灯火通明。
隔着雨幕,渺七看见所有人都站在廊下,她跑到廊外,在众人的目光下蓦然停下脚步。
昏黄光线中,性们神情各异看她,仿佛所有的目光都化作尖锐的长矛,直指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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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收束,一不小心又分别了几章,一不小心又玩了点抽象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坐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茫然本茫
第59章 一二
渺七迎着那些目光看上会儿, 然后无声朝里闯,朝她迎来的却是应平的一记拳风,她咬紧牙关, 伸手接招。
自从船上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后, 他们还一句话未交谈过,不想几日未见,竟一语成谶打了起来, 两人不顾暴雨打得身子发沉,只一语不发地出招接招。
打了许久, 终究是姚羽发话:“够了, 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应平看她眼, 在收手和接着打之间迟疑着, 渺七却不撤招, 应平唯有挡住她一击。
“渺七,你还想见王爷的话就住手。”
姚羽又呵斥声, 渺七听到这话才停下动作看看姚羽, 雨幕沉沉,她顿了会儿才走过应平朝屋内去,应平似乎不甘心,追了上来, 却教靠在廊柱上的韦侃拦住:“应兄, 她既然想看,不妨就让她进去看个够, 看看世芝教她害成什么样。”
漫不经心的声音钻入渺七耳中, 渺七推门的动作有些缓滞。
虽她知道韦侃说的是她自作主张跑开这事害了裴皙,但落在她耳中却像是他们知晓了那桩往事。然而如果真是那般情形,现在就不会是这般局面了。
渺七绷着脸, 推开门。
门开之时,冯学茂转头看来,见到她,皱眉道:“将门关好,莫要放风进来。”
屋内放着好几只火炉,室温因此比屋外高,裴皙床榻之上亦堆着几只袖炉,而冯学茂正在为他施针。
渺七站定在炉火旁,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身形单薄,平素温润的面庞此时紧紧皱着眉头,好似承受着蚀骨之痛,好似也像她那样在梦境中经历过往一切。
雨水顺着衣襟滴落,渺七四周的地面湿透,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许久许久,裴皙咳嗽起来,冯学茂忙扶着他脑袋,用一方早已备好的手帕轻捂住他唇周,等他咳罢,重新躺回床上,冯学茂才展开手帕查看。
手帕之上,一团近乎发黑的瘀血晕开,冯学茂不知是忧心还是舒了口气,长叹声,而后将针灸所用银针拔出,收捡好,替他掖上寝被离开。
屋外雨声滂沱,渺七拦住往外走的冯学茂,低声问:“他还好吗?”
冯学茂只叮嘱道:“今夜需时时照看着,一旦有异,便叫我来,我先去煎药。屋中火旺,记得每隔半个时辰开门透透气,不宜久开放风进来。”
渺七老实点点头,等他出去后,她才慢吞吞挪动脚步,到床榻边几只火炉前蹲坐下。
屋外没人进来,好像默许了她留在此处。
裴皙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拧着眉,眉宇恢复了以往的柔和,好像疼痛已经过去,可渺七知道,中此毒者,疼痛只会绵延不绝。
她想伸手碰碰他,但她伸出手,发现衣袖还湿哒哒能挤出水来,于是老实收回手,背靠床榻,面朝炉火烘起手。
她按冯学茂的叮嘱,每隔半个时辰开一次门。
门外其他人已散去,唯有应平一直守在门外,他们心照不宣地不说话,她开门换换气便关上。
几次后,渺七的衣裳已烘干,手脚也暖和起来,便小心翼翼趴到床头。
火光黯淡,渺七的手触碰向裴皙清隽的面庞,纵使他被衾中还烘着几只袖炉,他的脸颊也还是透着股凉意。
渺七用暖和的掌心捂住他脸颊,然后像摸骨的神棍抚摸他的骨头,直到裴皙眉心微蹙,她才缩回手来,裴皙便又舒缓了眉头,渺七则回身往几盆炉火中添柴加火。
说来奇怪,她分明发了一日的热,许久不曾进食,还从山巅上跑下来,这夜却精神奕奕,半点儿不困,半点儿不饿。
一直待到约莫卯正时,屋外雨停歇下,天际也缓缓泛白。
渺七望着炉火发着呆,忽觉身后床榻上有人动了动,她扭身回头,发现裴皙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天光与火光交织着,裴皙静静眨了眨眼,有些无法确定这是否还是梦境,他叫她声:“渺七。”
“嗯。”渺七应声。
“扶我坐起来。”
渺七便将他扶坐起来,隔着衣物,渺七触碰到他清瘦的手臂,松开他时,她不由得站起身,立在床边,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穿着身不合身的衣服,满是泥污,好像在泥地中打过滚儿。
昨夜下了那样大的一场雨,她是冒着雨回来的吗?
“几时回来的?”裴皙问她,声音里不带半分怒意。
“昨夜。”
裴皙弯了弯嘴角,然后便听他问:“去哪儿找着这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说:“是海姑的。”
“海姑?”
“嗯,她是岛上的人,岛上只有她一人了。”
渺七声音不高,才说完,腹中传出声肠鸣声,昭示着主人已饥肠辘辘,声音在安静封闭的屋中格外显耳。
裴皙便无暇追问海姑的事,而是说:“去让人送些吃食来,说我饿了。”
“哦。”渺七应声到门外去。
应平仍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皱着眉,压低声问:“做什么去?”
还是几日来两人说的第一句话,渺七本不想同他说话,但还是答:“他醒了,我去给他找吃的。”
应平扫她眼,不作声,渺七便自行穿过习武院到另一侧的饭堂中去,应平则在她走后敲门进了裴皙屋中。
裴皙靠在床头,问他:“又守了整夜吗?”
应平则垂首不语。
“我已无碍,你且回屋歇会儿罢。”
应平不动,默了默说:“王爷,昨夜我同她打了一架。”
在裴皙说完不必再苛责她的话后,他又跟人打了架,在应平看来,这叫违命。
“我知晓了,你去歇息罢。”裴皙依旧口吻平静,说罢转头轻咳两声,一面抬手制止了要过来的应平,再看向他说,“无妨,我今日便待在这屋中,哪儿也不去,你且宽心。”
裴皙也没想到,自己除了需向人担保病情无碍一事外,还有需要同人担保自己哪儿也不去这话的时候,听着倒像是个顽劣不堪、不服管束的纨绔。
但他明白,应平不敢歇息除了是因为他的病情,还是因为渺七,一个在应平看来可左右他的危险存在,所以他才要为此作一番担保。
……
裴皙抱着只袖炉闭目靠在床榻上,渺七回屋时,他才撩眼看去,只见她端来满满一托盘食物,而后将托盘放至一只小几上,再一同搬着小木几架来他床榻上。
裴皙看看面前装得满满的托盘,露出个笑来,有意道:“这般多,我怎么吃得了?”
渺七则轻车熟路在床尾坐下,认真对他说:“这些是我吃的。”说着将那粥碗和药碗放到他面前,说,“冯大夫说今早你只能吃这个,他特地让人给你备的。”
她这时倒知唤冯学茂为冯大夫,而托盘中余下的是一盘热腾腾的包子,原是韦侃在山中呆了几日,昨夜还生气睡不着,所以起床令人包的,不过这时他和其余人都还没起来,倒先便宜了渺七的肚子。
渺七将粥碗放至裴皙面前,吃起包子,瞧着狼吞虎咽,像是几日没吃饭。
裴皙没有劝阻她,只是将药饮下,而后随意用了几口粥,等渺七垫了垫肚子,吃东西的动作缓下来,他才放下粥匙,温声问她:“可否告诉我这次又因何乱跑?”
渺七捏着咬了一口的肉包,抬头看他,见他面容苍白,却好不温和看她,她鼻翼翕动下,吞下要辩驳说没有乱跑这类话,闷声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海姑。”
“也不想让我知道?”
渺七不说话,像在思考。
裴皙索性又换一问:“那为何一去不返?”
“我回来了。”渺七先纠正他的说法,然后才说,“我以为我去了就能回来,但……”
但她去后便忘记一切道理,只顾着生气和烦躁。
渺七想到此处,又一次烦躁起来,将余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抱走面前的小木几放回原处,然后给火炉里又添一把柴火,好像这才舒坦些。
再看裴皙,他好似早已习惯她这般不宁,只静静看着她。
终于,渺七重新坐回床边,好不安静地望他好不安静的眼睛,问出心底疑惑:“裴皙,你为何半点也不生气?”
“我在疼,不想浪费力气。”
他口吻随意,却是头回对她承认他在疼的事实,没有怨怼,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问她,“若是费力生气,断气了怎好?”
渺七皱眉。
裴皙见状转过话,对她道:“渺七,同我说说罢,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点点头,将她甩开姚羽自行去寻海姑的事说给他,包括住在崖顶的海姑与失忆的何问津。
听她说到她昏睡了整日何问津便恢复记忆时,裴皙专注的眸色闪动下,对她说:“渺七,靠近点。”
渺七将脸靠近些,他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分不清究竟是他手太凉还是她额头太热,裴皙轻叹声,正要让她叫来冯学茂看看,渺七却一把抓下他的手来。
如同一块源源不断散发出寒气的冰块,她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看,骨节分明的大掌,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连手也忍受着莫大的苦痛。
她捏了捏他的骨节,抬头问他:“手也会疼吗?”
“会。”裴皙如实答她,慢悠悠道,“每处骨头都会疼,所以有时我想,何不以‘有间剑’如庖丁解牛般拆掉我全副骨头,兴许便能斩断所有疼痛。”
渺七怔怔看他,裴皙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可怖。
但裴皙只笑了笑,问她:“剑又弄丢了吗?”
渺七这才回神看看空荡荡的腰间,摇摇头说:“是海姑给我换的衣服,落在她那儿了,我会去取回来的。”
“其他人去取不行吗?”
“不行。”渺七拧起眉心,而后第一次有所求般问裴皙,“可以让他们不要带走何问津吗?”
“为何?”
“海姑想要何问津留下陪她。”
裴皙不置可否,只说:“那再和我说说海姑好吗,你是怎么找着那山巅的?”
渺七便说起她初次找上崖顶的情形,说到她爬上岩壁,遇见海姑爹娘在树下劈柴,而夫妻二人因她的到来是如何骇然的场景。
裴皙微笑着听,直到渺七回忆往事回忆得困了,整个人蜷缩倒在床边睡去,他才低垂下眼眸,睫羽投下一片鸦黑,手指微蜷。
他方才,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用了那个能将她留下的办法。
向她承认他的疼痛,承认她对他的伤害,利用她的愧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愧疚,将她留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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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就这样平静地发疯
第60章 一三
韦侃早间来了趟裴皙屋中, 在见到某个脏兮兮的泥人睡在床边后,眯觑着眼退出,待到午后渺七醒来, 他才再来, 将人撵出去单独同裴皙说了会几话。
后半日裴皙又歇下,渺七等他睡下,原是要转身走开, 裴皙却叫住她:“可以陪着我吗?”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他似乎很是不安, 不像以往那个从容的裴皙, 于是她又坐回床边, 等他闭上眼后, 定定看他的脸, 好似想分辨出此时的裴皙与往日有何不同。
但裴皙这时又开口:“渺七,不要一直盯着我。”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盯着你?”
“闭上眼也还有感觉。”
裴皙说完, 睁眼看看, 见她果然闭上眼睛在感觉,轻笑合上双眼。
渺七不知道裴皙所说的感觉与她的感觉是否一致,但她想,或许正是这种感觉, 云霆才会像是有第二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 低眼看手,看足尖, 看明灭的火光, 虽在床榻之侧,却好像是能见着也间万物,虽静坐不动, 却没有想要乱闯的冲动,就好像……
就好像昨日梦境中那个怀抱正将她拥住。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看裴皙,见他呼吸平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寝被摸了摸他的胸膛。
分明隔着棉花,却没有海姑一半柔软,所以,那个拥抱并非裴皙,而是海姑。
她收回造次的手,又细瞧自己的手,而后想到裴皙早间那话。
他曾说有间剑得名自庖丁解牛篇,那时他一定想不到,今后他竟会有幻想用此剑解自身骨头的时候。
会有多疼呢?
渺七闭上眼睛,感受身上的疼痛处,无论是撞在石壁上的疼处,还是从山间跌倒的疼处,都迟钝袭来,一下下加剧。
这夜,渺七回屋后脱光衣物查看身体,发现右臂与后背都已乌青一片,她没有药膏,便前往玄霄原本的药馆中,也就是何问津曾经研药的地方。
来时里间亮着烛火,渺七径直进去,坐在灯旁涂药的韦侃回头看来,见是她,忙将敞开的衣衫拢好,清了清嗓子问:“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渺七面无表情进来,看他一眼说:“和你一样。”
“……”韦侃摸了摸鼻子,毕竟他也是三更半夜偷摸来此处上药的,他看看她,问道,“你受了伤?”
渺七不理他,自去柜上寻黑膏药,但此处到底经人搜罗过一遭,不似从前。
这时,韦侃在她身后出言问:“你在找这个?”
她回头看,韦侃将手中的药罐放到桌上,正是一罐何问津研制的黑膏药。
渺七上前去拿,但韦侃一掌按住药罐,看着她问:“你为何不让我们抓那人回来?”
韦侃今日没有外出,显然裴皙已经让他不再去搜寻那山巅,缘由裴皙自有说辞,但韦侃还想听听渺七的说辞。
“他留下有用。”
“有用?于谁有用?”
“不关你的事。”
韦侃便笑,一副浑不在意的调笑口吻:“按你的话说,他于我们也有用,凭什么因他在旁处有用就放过他?”
渺七不想同他讨论此事,横眉冷对道:“你若抓他下来,我就绑你上去。”
“绑我上去?”韦侃哼笑声,“口气不小,我倒还真想试试。”
说罢,忽见渺七朝他伸出手来,作势从他手底下抢药罐,韦侃便好似见着瘟疫般撤回手。
笑话,若是又教裴也芝那个小气家伙知晓,不得又让他打水给人洗手么?
他想着,还将衣襟牵得更紧了些,渺七则在拿到那罐药后转身离开。
韦侃望着人走开,若有所思抚了抚下巴,兀自琢磨。
太后令他寻到何问津后盘问其渺七过往之事,可眼下渺七竟让裴皙来插手此事,留此人在山上。
难道何问津当真知晓些什么?
渺七不管韦侃在身后哪般多疑,只回屋中上药,而后睡下-
翌日,千矶岛放晴,天色碧蓝。
裴皙调养一日后,气色也似天气般好上许多,因是晴日,他今日下床出屋来。
山庄傍山而建,今日海雾退散开数十里,可站在庭中眺望苍蓝汪洋,裴皙在庭中望上会几,而后晒着太阳拾级而上。
走至昔日玄霄月院中时,回头一看,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他不禁笑问:“都跟着我做什么?”
这话也只有韦侃接,只见他伸个懒腰,意有所指道:“有人不让我抓人,我闲着没事做,走走。”
裴皙便问他:“其余人都已找着?”
“多亏渺七姑娘熟悉此地,昨几又找着两人,按人头看皆已尽数捉拿。”韦侃说着,冲渺七笑,“人就关在这下边几,渺七姑娘要进去瞧瞧吗?”
月院与教习院的夹缝中有层暗牢,玄霄中人称作暗院,玄霄中犯律者都关押在此,渺七从前便常犯禁。
故而渺七听闻这话,望着韦侃眼色又是一凛,韦侃一边挑眉一边往姚羽边上避了避,姚羽则冷着张脸,不给他好脸色看。
这几日没人见过姚副使的好脸色,韦侃本以为渺七回来后姚羽至少会训斥她一番,结果昨几渺七整日都和裴皙腻在一处,姚羽没有单独叫人去训话,今日他又等了一早,结果姚羽仍旧一言不发。
这时他躲来她边上,索性直接问她:“羽姐姐,您就没话要说吗?”
姚羽反问他,声音冷冷:“韦副帅似乎很想让我说些什么。”
韦侃无奈耸肩,分明那日攀岩之时她还怒火冲天,结果真见着人,反而放任不管。
他摸不透她所想,干脆道:“罢了,我还是不留在此地讨人嫌了。”
岛上之人既已尽数捉拿,岛上之事也都问得差不多,他也到了准备复命之时,眼下陪这位青州王闲逛原是忙里偷闲,却不料还教人弃嫌,好在他为人并不斤斤计较,否则必气死不可。
韦侃走后,裴皙才看看姚羽,问她:“姚副使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正是,还请王爷移步。”
姚羽承认得痛快,裴皙也应得利落,与姚羽继续朝上方走,渺七望了望,难得没有追上去,于是此地只剩下她与应平和飞鸢二人。
前日那个雨夜,飞鸢和姚羽一同守在廊下,故见过二人在雨地里打架的情形,这时发觉只有她和两人在一处,忽觉怪异。
她左右看上会几,觉得气氛越发古怪,便寒暄似的问渺七:“渺七,这里可有什么好玩几的?”
渺七看她眼,说:“不好玩。”
“……”
飞鸢自知说错话,她曾听华湘说,这地方原是她们的炼狱,而她居然问这蠢话,故恨不得转头去撞墙,偏偏渺七还从不会宽慰人,只由着她苦恼,好在这下她倒没功夫觉得渺七与应平之间气氛古怪了。
姚羽与裴皙从上方下来时,三人像三根木桩扎在地上,姚羽看看三人,上前与应平道:“应副使,还有些话要同你谈谈。”
应平看看裴皙,随后跟着姚羽走开去,飞鸢遂成了渺七与裴皙之外的第三人,这般感觉比方才还要古怪,她忙往檐下避了避。
房檐之上,林鸟栖来啁啾啼鸣,她远远看着二人,裴皙似乎说了什么,而后渺七就旁若无人地牵着裴皙的手腕朝山庄底下走去。
不单她注意到,视线始终停在二人身上的应平也注意到此事,不过姚羽阻拦下他欲追出的脚步:“应副使何必着急,我想王爷这时也不想让你跟着。”
应平这才不解收回目光,绷着唇问她:“姚副使究竟想说些什么?”
姚羽无法告知应平这几日她心情是如何复杂,只问他:“你好像不希望王爷如此看重渺七?”
应平皱眉,没有正面回应她的疑问,只沉默一阵,说:“我只是觉得,当初留下她便是件错事。”
渺七太过野蛮,太过无情无义,而王爷是重情之人,应平总有种预感,好似渺七终有一日会伤害到王爷。
“我要与你谈的正是此事。”姚羽在应平费解的目光中接着说,“应副使可否回想一番,当初渺七前往灵应寺找王爷时,二人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此话何意?”
“我疑心,王爷与她一早便认识。”
……
另一端,在裴皙忽然询问渺七可否带他看看她从前的住处的话后,渺七便牵着他朝山庄最下方去。
裴皙跟在渺七身后,定定看着她握住他手腕的手,直到走至一处山墙下,那只手才松开他,指着一间靠墙的屋舍说:“就是这几。”
他抬眼看去。
星院是几院中最大的一院,人也最多,所以她们通常两人住一间,渺七的住处在最里侧,靠着高耸的山墙。
院墙之侧有棵树,不必说也知渺七曾在此上下过许多次,离树不远处便是那间窄小的居室。
渺七推门而入,许久不曾住人的地方有些灰尘从门上落下,渺七随手挥了挥,才让裴皙进来。
因当初搜查过的缘故,入眼所见一片凌乱,但渺七对此景没有任何惊讶,态度也格外平淡,神情中既没有一丝念旧,也没有对既往的厌恶,丝毫瞧不出她曾在此住过许多年。
床桌简陋,裴皙走到桌旁,目光扫过其上的物件,一面倒扣的铜镜、一盒只用去一半的胭脂,以及一支竹笛,他问她:“这些东西都是芙生的吗?”
渺七点点头。
“她离开许久,为何还留着?”
这会是渺七挂念一个人的方式吗?
渺七只说:“因为这些是她的东西。”
所以,她并非出于挂念才留下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芙生的东西与她无关吗?
桌上这些似乎都不像是渺七的东西,难道一个人生活在此九年,都没有留下些痕迹吗?
裴皙想着,百般好奇地问:“那你可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渺七琢磨下,到床上去,从墙侧取出一块砖石,伸手掏进墙洞中,取出一块油布包,再用袖摆擦干净其上的尘灰,回头交到裴皙手上。
有些轻飘飘,裴皙将油布放到桌上,摊开看,而后沉默转过头看某人:“这是什么?”
“鲨齿。”
油布包裹着十余颗鲨齿,形状各异,泛着灰黑光泽或象牙白光泽。
渺七说着伸出手,取出一颗象牙白的三角状鲨齿,牙尖尖锐,边缘带有细密又锋利的锯齿,对他说:“这是我初来岛上那天在海滩上捡到的。”
“如何捡到的?”
裴皙对她过往的好奇似乎从未停止,他想要随她来这座岛,想要知晓她是如何度过以往的每一日。
据渺七说,那是在九年前,她第一次乘船前来千矶岛时。她昏睡了一路,睁眼时是让夕辉晃醒,她从船上坐起,四下环顾。
小舟已抛泊在岸,谢离坐在岸边礁石之上,摩挲着一只白玉小笛,见她醒来,召唤她下船,渺七便睡眼惺忪跳下船。
一道浪打湿了她的鞋袜,她不高兴脱掉鞋袜,直到脚丫在沙滩上踩出一个脚印坑,再教海浪抚平,她才有了些精神。
她忘了谢离在叫她,留在原地用力跺脚踩脚印,每一次小沙坑都会让浪抚平。
她像是跟海浪较起劲,乐此不疲地踩着,脚印越踩越深,直到一颗埋在沙下的鲨齿扎破她脚心。
或许也是同鲨齿较劲,后来她每见到一颗鲨齿都要捡回来。
裴皙听罢这桩往事,笑问她:“可以送我一枚吗?”
渺七便将手中鲨齿放回油布中,重新包好递出:“都给你。”
出手阔绰,几乎像是交付出她的全部,但她的全部也仅仅是这堆鲨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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