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们团正在开巡回演唱会,其中有一个场次的特殊环节需要全员上升降台。
白色冰透玫瑰肆意盛开,漫天都是属于他们的应援色,放眼望去,宛如满天星辰。
本来是非常唯美的场景,升降台却在苏致秋走位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在队内是舞担,这种抒情歌一般只会给他两句词,所以他站在了最边缘的位置,要从一块升降台走到另一块。
他印象很深刻,那天他第一句词甚至还没有唱完,意外就发生了。
另一块升降台先是缓慢升起,又忽然颤动了一下,在苏致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下坠。
苏致秋的一只脚已经伸了过去,整个人瞬间如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坠落。
那一瞬间太快了,他只听到了一声尖锐的轰鸣,是他的话筒脱手撞到地上。
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尖叫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站起身,台下的粉丝们回过神后疯狂地朝前挤去,想要看清怎么回事。
肾上激素飙升的那一秒,苏致秋仅凭最后的求生意志抓住了升降台的边缘。
他一米八的身高,整个人的重量都只凭那一只手来挂住,只要他手一滑,就会瞬间从五六米的高空跌落,非死即伤。
可越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掌心渗出的汗就越多,让他根本使不出力气来。
那一刻看似漫长的如一个世纪,但其实也只有短短几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苏致秋用尽所有力气抬头看过去,是凌岁寒。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凌岁寒那样凶狠狰狞的表情。
他一边大吼着什么,一边趴在升降台上死命拽住他的肩膀,不肯撒手。
其实这个动作是很累的,没一会,凌岁寒的右手爆出青筋,开始颤抖。
直到这时旁边的队友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拥过来帮忙。
但苏致秋的胳膊和肩膀都被凌岁寒一个人死死拽住,根本无从插手。
苏致秋稍微清醒了一些,耳边的轰鸣声消失,所有知觉回到身体,他终于听清了凌岁寒的怒吼。
“抓住我,苏致秋!”
“求你了,别撒手,苏致秋,不许撒手!”
身为队里的大主唱,他却喊破了音,甚至带着乞求的哭腔。
下面的工作人员正拼命维修故障,升降台却迟迟降不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明显感觉出凌岁寒在剧烈颤抖,抓着他的手也肿胀成了紫红色,冰凉一片。
那是脱力的征兆。
就连凌岁寒自己,都被苏致秋拽得滑出一段距离,半个身子都挂在边缘处,摇摇欲坠。
身边的队友帮忙抓着他,可偌大的升降台毫无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能干着急。
苏致秋甚至已经听见了撕裂声,似乎是从凌岁寒的手上传来的。
就在那样生与死的一瞬间,苏致秋几乎要绝望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做出口型,“别生我气了。”
凌岁寒愣了一下,随后愈发怒不可遏起来,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用尽所有力气对他说了一句话。
苏致秋看了半天,才明白。
“你要是敢撒手,我恨你一辈子。”
那场表演,凌岁寒作为主唱站在C位,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苏致秋后来在网上看了粉丝发的录屏,这才后知后觉凌岁寒为何反应那么快。
因为他一直在偷瞄自己,用余光。
哪怕两人演唱会的前一天刚在后台大吵了一架,吵得非常不体面,互闹冷战。
上台后,他的视线还是会下意识跟随自己,偷偷看自己。
那天苏致秋足足被挂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被放下来。
一下来,他就失去了意识,昏迷的前一秒他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哆嗦着垫在自己的脑后,有人对他说:“没事了。”
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也是那一瞬,苏致秋才后知后觉,升降台下落时,那抹晃到他眼睛的光亮是什么。
是凌岁寒的眼泪。
醒来后,他才知道凌岁寒的右手韧带撕裂了,无法恢复,紧急做了手术。
凌岁寒他爸妈那时都不在国内,他自己给自己签的字。
而他因为昏迷,甚至没能陪凌岁寒进手术室,等他醒来的时候,凌岁寒已经出来了。
温觉非抱着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他身上了,怎么推都推不开。
苏致秋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找卫生纸给他擦。
一抬头,就看见凌岁寒靠在门板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手腕还绑着支具。
那个眼神,苏致秋无法形容。
他下意识用上力气推开还抱着他不撒手的温觉非,走了过去。
见他过来,凌岁寒却转身走了。
“别走,给我看看。”
苏致秋一路追着他进了逃生通道,才拦住他,“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恢复多久?”
凌岁寒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台阶下面的他。
过了半晌,苏致秋才听到一句,“苏致秋。”
他嗯了一声。
“你那会,是不是真想松手了?”
苏致秋一怔,安抚道:“怎么会呢,我又不傻。”
可他脸上那片刻的不自在逃不过凌岁寒的眼睛。
凌岁寒扭头就走。
苏致秋连忙去拽他,又怕弄伤他的手,情急之下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了凌岁寒的腰。
“别走,凌岁寒,”他抱着凌岁寒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闷声道:“我太害怕了,怕会把你也拖下去,我死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早活够了,可是你不一样,你……”
他的话憋在嗓子里,因为凌岁寒忽然转过身,用力吻住了他。
啧啧水声作响,楼道里的灯亮了灭,灭了亮。
忽然,苏致秋被猛地推开,他呆愣愣地抬手摸了摸唇瓣,摸到了一抹湿意。
“你,你哭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凌岁寒。
凌岁寒背过身去,冷冷地说:“做你的梦去吧,你以为我是温觉非那种没出息的小屁孩吗。”
苏致秋噗嗤一声被逗笑了,“你明明比他还小了一个月呢,怎么老是和温觉非过不去啊。”
凌岁寒听见他的笑声,气哼哼地转过来,眯起眼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快哄我。”
苏致秋不笑了。
他轻咳一声,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四处乱飘,“在,在这里?万一有人进来……”
凌少爷扭头就走。
苏致秋怕了他了,熟练地凑上去,一把抱住他。
他僵硬地把整个身体都依偎在凌岁寒的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一下一下亲着他的下巴,活像个木头人般撒娇,“好啦,别生气啦,老,老……”
对着比他还小两岁的凌岁寒,他总是老不出来。
凌岁寒气得快打哆嗦了,少爷脾气一上来,狠狠给了旁边的栏杆一脚。
“你果然是嫌我小,嫌我不成熟,想踹了我,我就知道昨天吵架你说的都是心里话!这几天各种冷淡我,想分手直说,你放心,我不会同意的!”
凌少爷气红了眼,顺风顺水二十年来受过的委屈,都是苏致秋给的。
苏致秋忙给他顺气,脱口而出,软声道:“老公,我没有啊。”
声控灯亮起,凌岁寒泛红的耳垂,在苏致秋脑海里印了好多年。
还没过二十二岁生日的凌岁寒,脾气也不好,但还不像现在这么软硬不吃,还很青涩,也很好哄。
苏致秋一句话,就让他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
最后,他扬起下巴,低声威胁道:“要是你再敢松手,我真得会恨你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你。”
看见苏致秋笑弯了的眼,凌岁寒懊恼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叫老公都没用。”
苏致秋眯起眼凑过去,“那……叫哥哥呢?”
凌岁寒先是呼吸一滞,瞪着他,“你怎么什么都敢说,真是,真是,”
他顿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狐狸精!”
苏致秋再也忍不住,扶着他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只剩下凌岁寒黑了一张脸。
但苏致秋也只笑了那么几天,没过几天,发现了新大陆的凌岁寒熟练掌握了让他叫哥哥的技巧,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怎么不按铃叫我?”
护士小姐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瓶子都空了,手不痛吗?”
苏致秋睁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慢慢消下去后,留下一片青紫。
的确有点疼,但绝对比不上凌岁寒当时的疼。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推凌岁寒的肩膀。
一定很疼吧。
虽然被他推了个趔趄后,凌岁寒一声都没吭。
放到五年前,他一定会先震惊地看着他,然后气红眼地扭头就走,在苏致秋跑去哄他的时候,再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不理人,实则不停用余光瞥他的脸色。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凌岁寒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那个青涩少年,他就是抱着人叫一百遍哥哥,也永远哄不好他了。
原来凌岁寒说得是真的。
他又一次松开了凌岁寒的手,所以凌岁寒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他。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恐怕当年说这话的凌岁寒,也不会想到短短两个月后自己会一语成谶。
就像苏致秋自己,也不会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有了一个彻底改变他人生的小生命。
只是那年的苏致秋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帮他拎书包,喂他吃饭,帮他穿衣服、开车门、缠绷带……
而现在的苏致秋,在听到凌岁寒出了车祸后,想哭都要为自己找一个蹩脚的理由。
明明是曾经彼此最亲密的人,现在却连为他心疼,都要被人问一句“你们认识吗?”
苏致秋竟找不到一个,有资格为他担忧的身份。
浓浓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难受,半梦半醒间,不断做着噩梦,无法逃脱。
终于熬到最后一滴药水滑落,他拔了针走出医院。
这次他运气很好地一出门就打到了车。
苏致秋筋疲力尽地靠在车窗上,望着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划过。
后视镜里,他随意扫过,却看到了一辆略有些熟悉的车停在医院前。
只露出来了一个角,但那独特的黑武士的压迫感,还是让苏致秋认出来是那会见过的黑色奥迪。
北城真是卧虎藏龙,连黑武士这种车都满大街可见了。
苏致秋收回视线,摸着手背上还隐隐作痛的针孔,心不在焉地想。
*
苏致秋生病的事,还是没能瞒得住苏团团。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苏团团破天荒地已经醒了。
苏致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顿时被枕边的一个小身影吓了一大跳。
看清是苏团团后,他狠狠松了口气,坐起身惊奇地问:“团团,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人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苏致秋疑惑地凑过去,故意把头伸到团团的脸下面逗他。
看清团团满是泪痕的脸后,他大惊失色。
苏致秋立刻醒了盹,不顾凉意从被子里爬出来,一把抱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怎么了,团团?”
他抱着孩子,温声地哄着,“不舒服吗?”
苏团团怕吵醒他,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流眼泪,此刻靠在苏致秋怀里,被爸爸这样一问,顿时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苏致秋最怕他这副样子。
不知道跟谁学的,从小到大苏团团从不会放声大哭。
每次都是这样泫泪欲泣的样子,哪怕委屈极了,也只会极小声地默默流泪,还特别要强,只要有除了苏致秋之外的第二个人在场,他一定不会哭。
此刻就是这样,苏团团坐在他的腿上,小手拽住他的衣领,抬起头来看他。
一双大大的桃花眼里蓄满泪珠,眼眶通红,白嫩的小脸蛋都哭皱了。
苏致秋被他这样眼巴巴看着,一颗心都要碎了。
“乖,跟爸爸说,是不舒服吗?没睡醒?还是饿了?”
苏致秋绞尽脑汁猜测着,“在幼儿园和同学发生矛盾了?”
苏团团都摇摇头,带着哭腔小声开口,“爸爸……”
苏致秋急得快冒烟了,还得压着性子安抚,“爸爸在呢,说吧。”
“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苏团团哭得一抽一抽的,“是不是在骗团团?”
苏致秋一头雾水,就听团团结结巴巴地说:“叔叔说爸爸在加班,可是加班手上怎么会和奶奶一样呢?”
他一愣,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上还有挂点滴留下的一片青紫。
今年老妈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上半年还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这也是苏致秋决定回北城的原因之一。
估计苏团团就是那时候注意到,奶奶输完液后手背会青。
他的确是粗心了,没想到苏团团会这么敏锐。
“爸爸为什么要骗我?”
苏团团心疼地抱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苏致秋感受到一滴泪落到手背上,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把小孩抱起来,耐心地跟他讲了半天道理,苏团团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给爸爸吹吹,痛痛就飞飞啦。”
苏团团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就鼓起腮帮对着他的手吹起。
苏致秋听着他跟奶奶学的话,没忍住笑起来。
孩子伸出胳膊依赖地搂住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脖子里,闷声道:“爸爸,我不想让你死。”
“……”苏致秋顿了顿,问:“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柠檬说他妈妈生病了,总是吐,什么,都不吃,可能要死了,”苏团团抽噎着道:“就像动画片里一样变成星星,他可难过了,一直在哭。”
“……”
苏致秋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柠檬是苏团团在新幼儿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个小男孩,两人相见恨晚,走哪都黏一起。
所以苏致秋也有柠檬妈妈的微信。
只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柠檬妈妈发的朋友圈好像是说自己怀孕了吧。
柠檬说的这些症状,都是孕早期的症状啊。
估计是柠檬爸妈看他太小,没有跟他说,让孩子误会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团团解释,怕他到了幼儿园和柠檬乱说,给柠檬家造成误会。
想了想,他轻声道:“不会的,爸爸昨天问过柠檬妈妈了,她没事,马上就好了。”
“真的吗?”
团团眨巴着大眼睛问。
苏致秋点点头,“嗯,所以你不要哭啦,爸爸也没事,只是有点肚子疼而已,早就好了。”
苏团团总算放下心来,只在穿衣服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爸爸,那你今晚还去医院吗?”
苏致秋嗯了一声,没再骗他,“去。”
“那让叔叔放学送我去吧,我可以照顾爸爸。”
苏团团煞有其事地站起身,自己提好裤子,小大人一样的口吻,“我可厉害了,可以给爸爸暖手,可以喂爸爸喝水,给爸爸讲故事,还可以……”
卡壳了。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在苏致秋出去做饭的时候,脱口而出,“还可以陪爸爸睡觉。”
说完后,自己都觉得心虚,连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丫。
苏致秋噗嗤一声笑了,知道他是想黏着自己。
“谢谢团团,不过不用啦,”苏致秋蹲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说:“医院有很多细菌怪物,专门吃你这种小孩,很危险的。”
苏团团果然被吓到了,但想了想,又拍拍胸脯,“我不怕,我要去照顾爸爸。”
一直到苏致秋开始煎鸡蛋,他还在执着于要去医院这件事。
苏致秋知道团团跟他一样,倔。
他没了办法,只好撒谎道:“有人照顾爸爸,你放心吧。”
“是谁呀?”
苏团团果然疑惑地抬起头。
不等苏致秋随口胡说个答案,小孩已经抢先问:“爸爸,那个人是我妈妈吗?”
哐当一下。
苏致秋手中的锅铲掉到了地上,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真得是妈妈?”
苏团团看他这样子,更来了兴致,惊讶地追问,“妈妈复活了吗?”
“他什么时候死了?”
太过惊愕的苏致秋脱口而出。
“可爸爸不是说,妈妈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吗,很远的地方,就是变成星星了吧?”
苏致秋系着锅铲的手一顿。
“不,他没死,没有……变成星星。”
他低声道,不知为何,本能抗拒着这个字眼。
“那妈妈是回来了吗,她怎么照顾爸爸的呢?会像爸爸照顾我一样吗?她是不是要来咱们家了?”
苏团团莫名有点兴奋地连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甩甩手上的水,继续煎蛋。
“爸爸你车里的那个小兔子热水袋,是不是就是妈妈买的?妈妈会给你暖手吗?会陪你睡觉吗?会给你喂水……”
苏团团并没有被苏致秋的沉默击退,继续穷追不舍。
苏致秋长吸一口气,干脆地打断他道:“不是。”
“这几天照顾爸爸的不是妈妈,只是一个同事罢了。”
他把煎蛋装进盘子,对围在腿边的苏团团道:“好了,不要磨蹭了,去叫你叔叔洗漱。”
喷香的早餐出炉,被岔开话题的苏团团果然立刻把妈妈抛到了脑后,屁颠颠地跑去叫苏致枫了。
只剩下苏致秋独自坐在餐桌边,第一次感到有点束手无策。
苏团团怎么突然对妈妈这么感兴趣了。
瞒着他爹也就算了,不会以后还要提防小的闹着找妈妈吧。
这一大一小要是见面了,那画面……他不敢想。
好在苏团团洗漱好后,就开始认真地吃饭,没有在苏致枫面前提起一句他生病的事。
苏致枫喝了口豆浆,道:“哥,你的车能再借我开一天吗?”
苏致秋问他,“怎么了?”
“唉,我们今天要去县里大巡查,单位的车不够用了,自己开车去还给油补,比较划算。”
苏致枫说:“你今天还得加班吧?我应该回来得比较早,顺路接了团团。”
苏致秋应了一声。
因为车给苏致枫开了,所以送团团去幼儿园后,苏致秋就直接去了公司。
进大楼的时候,苏致秋习惯性地扫了车位一眼,才想起自己没开车。
倒是又看到了昨天见到的黑色奥迪,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不知道主人是来上班了,还是一直没开走。
他收回目光,走进大楼。
他来的比平时早,工作室还没人来。
今天是方星拍摄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方星就要飞南方拍新剧去了,听他说得十天才能回来。
苏致秋打扫了一下工作室,又仔细核对了一下今天的拍摄内容。
很简单,估计不用到晚上就能结束。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到了中午的时候,基本就拍完了,只剩下下午补拍一下封面。
即将结束工作,不只是工作室的同事们,方星的心情都明显更好了。
他过来问苏致秋,“怎么样,苏哥,他家的炒菜好吃吧?”
苏致秋笑着点点头。
“我也觉得,本来给凌哥也买了一份,结果他不接我电话,也不给我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去我姐那了。”
方星翻了个白眼,说:“反正他今晚肯定会出现的,去云城的机票都买好了。”
苏致秋知道凌岁寒要陪他去拍戏,方星他姐要求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如他所料,凌岁寒今天也没来。
想想也是,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方星的原因,怎么会每天准时来这里,对着苏致秋这张令他怒不可遏的脸。
昨天自己又把话说清楚了,估计就更不会露面了。
不过好在方星今天拍完后,他就不用再来了。
温觉非跟他说过接下来到年底的计划,没有和方星的合作,而凌岁寒干脆从来没有和他的工作室合作过。
所以他不会再出现在这间工作室了。
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两人的身份又不像从前,一个当红明星,一个小工作室的幕后工作者,两人想碰面都难。
苏致秋侧头看了一眼服装区后面的那张沙发,依旧孤零零地放在那里,那个总是靠在沙发上补觉的男人不见了。
他有些庆幸,他们的生活都又回到了正轨,他没有再第二次影响凌岁寒的人生,也没有伤害到无辜的人。
挺好的。
苏致秋埋头干活,期间方星过来转悠了两圈,像是有话想和他说,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也没多想。
倒是宣发组的小姑娘颇有几分失落,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和安安小声诉苦。
“凌少为什么不来了呀?我还没看够呢,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多幸福,做梦都会笑醒,想当年我入这行就是为了追凌岁寒,没想到还真实现愿望了,可惜……”
苏致秋没有再听下去,站起身去上了个厕所,顺路回了条柠檬妈妈的信息。
不知道柠檬中午和妈妈说了什么,柠檬妈妈似乎知道了昨天两个小朋友的对话,哭笑不得地来和他道歉,问他有没有吓到团团。
她也是干新媒体的,两人还算半个同行,都不是计较的脾气。
苏致秋表示没事后,柠檬妈妈问他可不可以邀请团团下个周末去家里做客。
想了想,苏致秋替苏团团答应了。
一直忙活到傍晚,苏致秋从电脑前抬起头,才恍然已经是六点了。
天边挂着最后一抹夕阳,地平线被染成一条窄窄的橘色,路灯已经亮了,人们陆续下班回家。
他以为自己会想起那个人,但事实证明——并没有。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学会刻意的遗忘。
他已经习惯了忽略心底那个名字,怡然自若地做着自己的事,而且做得井井有条。
而他和凌岁寒才重逢不到半个月,怎么可能一下子改掉五年养成的习惯呢。
苏致秋摇头一笑。
按照小孩的要求,苏致秋给他打了个电话报备了自己准备去医院了。
苏团团表示要等爸爸回来一起睡。
苏致秋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笑意,他一向都很知足,只要团团一句话,他就能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放下手机,苏致秋本想去找方星说一下晚上吃饭的事,毕竟双方第一次合作,晚上两边一块吃个便饭也比较好。
刚走过去,他就正好看见方星和他的助理正凑一起说着什么,语调慌张。
“怎么了?”
苏致秋走到方星面前,一边问,一边看清了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是他身上衣服的下摆。
“衣服脏了,”方星有点烦躁,看见是他,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委屈,抱怨道:“我一会有个领奖,时间太赶就提前把衣服换好了,结果刚刚不小心弄脏了。”
其实不用他说,苏致秋也已经看见了。
浅绿色衬衫的下摆处被画上了两道黑色,看着像马克笔的痕迹。
果然,方星解释道:“今晚要在签名板上签名,我刚拿马克笔练呢,结果不小心脱手了。”
苏致秋也走过很多次红毯,虽然是在五年前了。
他立刻直起身熟练地问助理:“没有备用吗?”
助理摇摇头,“这是和赞助商的合作,就这一件。”
“没事,苏哥,”看苏致秋皱起眉,方星反倒安慰起他,“凌哥今晚也去,他要去颁奖,我让他给我带一件过去就行。”
“可是这是咱们第一次和这个品牌合作,不穿这个衣服给人印象不好吧。”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让凌少去说一声,他出面的话,那边也不会记恨……”
方星抿抿唇,过了片刻才道:“好吧。”
他掏出手机想给凌岁寒打电话。
“要不我试试?”
看出他似乎不太想联系凌岁寒,苏致秋垂下眸,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抹痕迹,问道:“这件衣服确定穿不了了是吧?”
“嗯,”方星下意识回答,随即惊讶道:“苏哥你是说?”
“这个也不是不能消掉,反正也不要了,我试试吧。”
苏致秋干脆道。
方星放下手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
他抬手制止了一边助理的动作,轻声道:“那苏哥帮我洗一下吧。”
苏致秋说干就干,丢下一句“等我十分钟”,便匆匆跑出去。
不一会,他就拎着袋子回来了。
方星好奇地跟着他去洗手间。
苏致秋低头认真观察了一下,这才拿出瓶瓶罐罐,尝试着往衬衫上抹东西。
方星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色刺绣中式衬衫,衬得少年人温润如竹,缺点就是痕迹真得很明显。
苏致秋把脸凑在方星的衣摆前,一会搓搓抹抹,一会拿水浸一下。
方星低头看着他,口罩上露出的眉眼格外漂亮,专注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更吸引人。
他的脸蛋就放在与自己腰腹平视的位置,方星甚至能隔着衬衫感受到苏致秋呼出的热息。
方星忽然拽了拽腰带,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苏致秋轻声一笑,道:“好了,你看看?”
方星忙收回思绪,拎起来看了看,果然,除了还有点湿外,一点黑色笔痕都看不见了。
他又惊又喜地看了苏致秋一眼,眼里藏不住愕然,“哥,你怎么连这都会?”
苏致秋也很高兴,一边带着他回去找挂烫机,一边随口道:“洗多了就有经验了。”
苏团团那兔崽子随了某人,有洁癖,还臭美得要命,不知多讲究。
日子久了,他已经从原来的一股脑丢洗衣机到现在能轻松搞定所有污渍了,说多了都是泪。
“苏哥你在家经常洗衣服吗?”
方星好奇地问。
苏致秋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道:“也没有。”
“刚刚有一瞬间,我都感觉苏哥你可以去拍洗衣液广告了,”方星模仿着台词,“宝宝开心爸爸安心,好爸爸就用……”
苏致秋扯下挂烫机,心下一慌,差点被烫到。
见他分心,方星忙闭上嘴,乖乖抻着衣摆让他熨平。
“躲着点,很烫。”
苏致秋松了口气,像对苏团团一样轻声叮嘱他。
方星嗯了一声。
苏致秋一边熨着,余光中似乎有衣角闪过。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侧影一闪而过。
莫名有点扎眼。
他的心乱了一下,被蒸汽熏了手指。
微微的烫意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问站在门口的助理,“谁在外面?”
助理朝外看了一眼,摇摇头,“没人啊。”
苏致秋摇头,自己真是应激了,看谁都像那个人。
其实不用助理说,他也知道是自己看错了。
那个人,是此刻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致秋收回视线,继续认真地帮方星整理,却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
方星对着镜子一照,顿时惊喜地叫道:“苏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瞪圆眼,表情夸张。
苏致秋颇有成就感地笑了笑,“你就庆幸工作室有挂烫机吧,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方星连连点头。
“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苏致秋像叮嘱团团一样,耐心劝道:“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弥补的,这个圈子最容易拿小事做文章了。”
方星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镜子里整理着挂烫机的苏致秋,神使鬼差,忽然开口道:“苏哥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特别喜欢的明星,也姓苏,他刚一出道我就特喜欢他,觉得他特别帅特别厉害,舞跳得好,词写得好,还是队长,而且他在综艺里也总是很温柔很有耐心,我非常崇拜他。”
“可惜,后来他变了,人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镜子里,苏致秋放在挂烫机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两下。
方星没注意,他突然回过神,没再说下去。
苏致秋却背对着他开了口。
“他怎么变了?”
声音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星嗐了一声,回过神来,有点懊恼自己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渣男来了。
他打哈哈道:“很多年前的事了,苏哥你刚干这行吧,估计都不认识那个人,反正那个人……不是个好东西,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崇拜他,感觉都成我黑历史了,我现在是他的黑粉,铁血黑粉。”
少年人俊朗的五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苏致秋好像被刺痛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方星也不想再说这个令他不舒服的话题,便一拍手,笑着从助理手里接过什么东西。
“不说那些了,苏哥看看这个,喜欢吗?”
苏致秋被塞了一个纸袋,他打开一看,是一件衣服。
有点眼熟。
看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这是昨天方星给自己看过的风衣。
卡其色,长款,实物比图片还要有气质。
“其实这是我姐给我买的,我感觉不适合我,更适合苏哥你,而且咱俩身材差不多,你稍微瘦一点,穿着更好看。”
方星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就拿到手的时候试穿了一下,苏哥你别介意。”
苏致秋不介意,但他很疑惑,“为什么送我这个?”
“我给工作室的大家都准备礼物了,”像是怕他不收,方星忙解释道:“那会你出去打电话,我已经分完了。”
“但是这个太贵重了,”苏致秋盯着手中的衣服看了半晌,还是把衣服叠好放了回去,“我也没有什么需要穿的场合,还是你更合适。”
“什么时候都能穿啊!”
方星立刻推回来,“我不适合这种轻熟风,穿上之后像装逼的傻子,苏哥你拿着,不想穿扔了或者送人都行。”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就看看表,慌里慌张地拉着助理朝外走了。
苏致秋还没回过神,就见他又回来了,丢下一句,“苏哥,等我从云城回来,一起吃个饭吧,我,我有话和你说。”
苏致秋只来得及点点头,就看着方星飞快地消失在眼前。
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看看手中的风衣,苏致秋忽然有些想笑,嘴角抬起又僵硬地落下去。
落在脸上,是一个不哭不笑的难看表情。
如果方星知道,自己送出风衣的苏哥,就是他嘴里那个“变了”的前偶像,他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在他刚提起这位前偶像的时候,苏致秋就已经听出是他来了。
无他,能符合这些条件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队长,会跳舞,会写词,后来性情大变直接退圈了。
五年来,苏致秋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得知外界对他的评价,还好,在他的意料之内。
甚至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没有骂他去死、见人什么的。
或许也有,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那年离开北城不久,苏致秋本打算去其他城市继续做老本行,然而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在他匿名帮别人写词的一个平常上午,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喉咙,丢下手中的节拍器,他捂着嘴冲向厕所。
没多久,苏致秋就独自一人回了山里老家,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甚至已经有三个月了。
所有的计划都告一段落,从此,他选择了隐姓埋名。
为了他,为了凌岁寒,也为了这个意外的生命。
也不是没想过上网看看,看看他走后发生了什么变化,看看凌岁寒的反应,看看大家过得好不好。
但每当拿起手机的那一刻,苏致秋都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为了不让自己忍不住偷偷看,苏致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把手机锁了起来,反正也没人联系他。
现在想想挺好的,如果当时看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觉得自己情绪肯定会受影响,能不能生下团团都不好说。
苏致秋默默归置好工作室里的所有物品。
好不容易结束了为期四五天的连续高强度战斗,大家都早早下了班放松去了。
苏致秋也特别允许大家明天上午不用到,但下午为了能快点发视频,还是要来的。
正要关灯,门外闪进来两个人影,叫他,“小苏哥,别关灯。”
苏致秋扭头一看,竟是早就走了的安雯雯和宣发组小姑娘。
两人挎着手又回来了。
安雯雯看了他一眼,轻声解释道:“苗苗钥匙丢了,我的钥匙也忘在工作室了。”
苏致秋了然一笑,帮她们开了灯。
两人很快拿了钥匙,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宣发小姑娘大名叫苗卉,大家都叫她苗苗。
苗苗看看苏致秋,又看看站在苏致秋身边的安雯雯,忽然捂嘴一笑,抬头问:“小苏哥,一会有什么安排?”
苏致秋正抬头看着红色数字跳跃,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安排,打算回家。”
他言简意赅道,没有提生病的事。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宣发小姑娘悄悄掐了安雯雯一下,安雯雯一个激灵。
苏致秋没有注意她们的动作,他正在为接下来要去医院报道的事而郁闷。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苏致秋挡了一下门,让她们两个先出去。
到了大厦门口,苏致秋正打算道个再见,安雯雯就上前来拦住了他。
以为工作上有什么事,苏致秋一边掏手机一边随口问:“怎么了?”
安雯雯似乎是用了很长时间来鼓足勇气,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点。
“小,小苏哥,我和安安预约了附近一家烤肉店,要一起去吗?”
苏致秋点在打车软件上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了眼前的小姑娘一眼,安雯雯身材娇小,刚到他肩膀,此刻正抬起头和他对视着,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苏致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总是说不出什么重话,但答应也是不可能的。
似乎是看出苏致秋面露迟疑,旁边的宣发小姑娘插嘴道:“一起去吧,小苏哥,那家烤肉可好吃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预约上的,平时都得排两个多小时。”
苏致秋一笑,还是礼貌地拒绝了,“你们去玩吧,今天忙了一天,我年纪大了有点累。”
他开了个玩笑。
安雯雯不禁面露一丝失望,但她似乎真的很想让苏致秋去,竟又低声劝了他一句。
“今天是冬至,要不我们不去烤肉店了,一起吃个饺子吧,就当过节了。”
“冬至?”
苏致秋怔了怔,重复了一句,“今天是冬至?”
宣发小姑娘也接话道:“是啊小苏哥,好不容易忙完了,你这么早回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去嗨啊,咱们还能去唱个K,小苏哥你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很好!”
苏致秋看着面前两张带着期待的脸,心思却忍不住开始纷飞。
竟然已经是冬至了。
一眨眼,来北城也半个多月了,忙起来就忘了日子。
他以前是从不过冬至的,都假装这天不存在,有时候装着装着就真忘了。
原因很简单,他离开的那天,也是个冬至。
其实悲欢离合怪不得日子,可苏致秋就是固执地逃避所有与那一天有关的一切。
所以,他的确是个懦弱的人。
回过神,两个女孩还在等他的答案。
苏致秋却更没了出去玩的心思,他再次找理由婉拒,“下次吧,下次叫上东哥他们一起,我请客,不过今天真不行,不太方便。”
两人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但也没再多说什么,都点点头。
安雯雯脸上带着一点被拒绝的尴尬,和苏致秋打了个招呼,就要赶紧离开。
一转身,一辆车却正好朝这边开过来。
安雯雯被吓了一跳,要不是那辆及时车刹住了,她整个人都得扑到车上去。
苏致秋下意识拉了她一把。
“安安,看路呀!”宣发小姑娘也在身后惊叫一声。
安雯雯惊魂未定地站稳后,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苏致秋却没看她,只蹙眉盯着停在他们面前的车。
磨砂黑,冷峻锋利,是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
有点巧。
回过神来,苏致秋松开安雯雯的手臂。
毕竟是安雯雯没看路,虽不知隔着车膜能不能看清,苏致秋还是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这才带着两个小姑娘走回安全地带。
安雯雯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
独自站在路边,苏致秋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赶紧打车去医院,但不知为何,他迟迟拾不起力气。
他就这么保持双手插兜的姿势,一个人在路边盯着热闹的街道发了半天呆,像个流浪汉。
北城向来节日氛围浓厚,或许是因为冬至,也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平安夜与圣诞节,街边的商店都摆出了红红绿绿的装饰,小星星灯一闪一闪地挂在树上。
对面有家饺子店,平时冷冷清清,今天却客流量爆满,不时有人进出,甚至还排起了队。
来这里吃饺子的大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或是老人居多,说说笑笑地走进店铺,白气在空中蒸腾,很热闹。
苏致秋盯着橱窗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冬至优惠,第二份饺子打七折。
怪不得这么多人。
站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苏致秋心底冒出一股陌生的孤独感。
在有了团团后,他很少有这种感觉。
没由来的,苏致秋想起了凌岁寒。
他此刻应该已经在颁奖晚会了吧,他颁的是什么奖呢,不知道顺序靠前还是靠后。
他这种咖位,已经不用像以前刚出道的他们一样要一直坐到晚会结束了,应该颁完奖就会离开。
毕竟再过四个多小时,飞往云城的最后一躺航班就要出发了。
不是苏致秋去查的,实在是方星太能说,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遍。
算算时间,凌岁寒正好来得及陪家人吃个饺子过过冬至节,还有方星一起。
苏致秋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知为何,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很幸福,为那人的幸福而幸福。
只是这幸福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寂寥。
他吸了一口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空气,感觉大脑都清明起来。
得赶紧去医院了,挂完点滴回家陪苏团团玩一会,好久没好好陪孩子了。
前天晚上,苏致枫还说团团说梦话了,一直叫着小汽车。
今晚回去的早就带他去逛逛商场,买一个小汽车吧,快新年了,就当新年礼物了。
虽然他最近的确手头比较拮据,但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么想着,苏致秋终于提起了力气。
他搓了搓被冷空气冻红的手,开始打车。
“你要去哪?”
那道疏离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苏致秋正盯着对面的饺子店盘算要不要带一盘饺子回家吃。
他怔了怔,条件反射地环视一圈,却没有看见那个人。
又幻听了么。
苏致秋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半天,心情复杂,真是见鬼了。
“你是觉得我会从地下冒出来吗?”
这次,苏致秋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脑海里的那个人。
眼前的黑车竟一直没开走,不知何时降下了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侧脸,鼻子很挺,下颌线锋利。
凌岁寒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没有看他,只淡淡道:“上来。”
苏致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凌岁寒他,他不应该正在颁奖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有得到回应,凌岁寒的手指不耐地敲了敲方向盘,终于扭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是要我下去给你开车门吗?怕打针的胆小鬼。”
他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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