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破晓, 东方既白。
走读生沈青松起了个大早,帮着明棠一起在厨房准备着朝食。
两个人一个和面揉面,一个剁馅儿, 分工明确, 井然有序。
明棠倒了些许油润锅,把糖块倒进锅里炒糖色。
糖块逐渐融化起沫, 沿着锅边加水,炒出来的糖色枣红透亮, 再加进炖肉的锅中, 里面的高汤立马变了颜色。
沈青松看着那锅里的蒸汽冒上来时,不由舔了舔嘴角:“阿棠,这一大早就吃酱肉吗?”
明棠把一个大瓷碗压在了竹篦子上, 而后拍了拍手, 保持一副神秘的模样:“阿兄觉得是什么?”
沈青松瞧着她这幅得意的神情,就知道今儿的朝食肯定差不了。但锅里头飘出的肉味实在太过浓香, 着实让人无法忽略。
但总不至于一大早就吃肉吧?
他将手里头的面团切成了一个个小剂子,沉吟片刻:“莫不是给我准备的午食?!”
定是他昨儿回来时抱怨了一番国子监的午食太过寡淡, 阿棠就此记在了心上!
沈青松还沉浸在这厢感动之中,双眼都亮了起来, 动容道:“阿棠对我真好。”
明棠乐了, 不知道阿兄脑补了什么,不过看他这般感动,自然也是不好捅破,只笑着调侃道:“那阿兄可要记得我的好,等日后高中进士后,还要仰仗阿兄照拂于我。”
沈青松拍着胸脯保证道:“阿棠放心,我的功名里定是有你的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又各自忙活着手里头的事了。
明棠将锅里早已炖得烂熟的酱肉捞了出来,又往上浇上一勺汤汁。肉块红润油亮,落下时,软糯的表皮还颤颤巍巍,弹润饱满。
一下刀,根本不需要怎么用力,只用刀背轻轻一抿,肉块就已经被抿成碎末,肥肉软糯不腻,瘦肉丝丝饱满。
沈青松一边将锅里的馍翻了个面,一边伸着脑袋张望,早已口水四溢。
“太香了太香了,光是看着这肉,我今儿午食就能干掉两碗米饭,其他什么旁的配菜都不用了!”
明棠把剁好的肉放进盘子中,转头笑道:“阿兄,先收收你的口水,把那烙好的馍递给我。”
沈青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把烙好的白吉馍装盘递了过去。
馍的外皮已烤的金黄酥脆,明棠接过后换了把干净的刀,在这些个馍的中间划开了一刀口子,将还热乎着的腊汁肉塞了进去,满满当当的,几欲都快要满的溢出来了。
沈青松目瞪口呆:“这个吃食就是这样半裹着的吗?”看着汁都要漏出来了!
明棠点点头:“这叫肉夹馍,阿兄没见过?”
“没,不过听着倒是有趣。”沈青松摇头道,“其他饼子都是包的严严实实的,这个特地露出馅儿的倒是未曾见过。方才要不是你将这馍切开,我还以为是吃一勺肉,再就着一口馍吃呢。”
明棠想起这些年在家中做的朝食花样确实是少了些。
大多都是些包子馄饨,年糕汤饼之类的,图的就是一个便捷快手。
但,如今既然要做这门生意,她还是要多想些个花样,变着法的吸引更多人成为她的食客才是。
她手脚麻利地装好了五六个肉夹馍,又特地舀了一小罐的腊汁肉,盖上盖子,封装好交给了沈青松。
“虽说这肉凉了味道会大打折扣,但想来是要比国子监那些免费的份例要好些。阿兄且先将就几日,等过几日在国子监混的脸熟了,中午也可赶回家来用食。”明棠想了想,又交代道,
“阿兄初入国子监,务必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可千万别因着一些小事与他人起了龃龉,得不偿失。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虽然要赚银子,但可不能辱了你的名声,影响你日后的仕途。”
明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既担心他们这一番折腾会没有什么盈利,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担心阿兄最后会忙于赚钱而荒废学业。
真真是求财读书难两全啊!
沈青松却丝毫没有顾忌似的,紧紧抱着那一小陶罐的腊汁肉,用力地点头应道:“我有数的,倒是让阿棠替我操心了。”
身为家中长子,理应是他肩负起养家的重担,如今阿棠替他扛起了这个责任,他这个做兄长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能有如今这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说着,他将东西收拾整齐,不同于昨日的小挎包,今日还特地背了个书篓,将油纸包好的肉夹馍还有那罐腊汁肉放在最底下,覆了一层棉布,又掩耳盗铃般地在最上头盖了几本书卷。
沈青松朝着明棠挥手告别:“等我今儿回来,保管能带回更多的银两。”
明棠双手放在唇边作喇叭状,再次强调:“阿兄切记先以学业为重!”
沈青松:“……”
阿棠怎的比爹爹还要啰嗦了!
沈青松前脚刚迈出家门,沈父也拾掇好衣襟准备去上值。
他瞧着自家大郎背了个沉甸甸的书篓,心知肚明。
定是棠姐儿怕他吃不惯国子监食堂里的饭菜,又给他塞了不少好吃的。
沈父看破不说破,毕竟自己等会儿也要顺一份朝食走的。
他特地绕到了后厨,对着明棠喊道:“阿棠,我去上值了。”
明棠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冲他摆手:“爹爹慢走!”
沈父愣住了。
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堵得慌。
怎的大郎临走之前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装裹而去,到了他那就只剩下一句慢走不送?
想起前些日子明棠那笑意盈盈的送别,还有那各种热乎的朝食,竟然已成往事。
这份深厚的父女情谊,终究是错付了啊!
沈父不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了,转身走进了厨房里头。
看见明棠正在案板上摔揉打拍,踌躇片刻,扁着个嘴试探道:“阿棠今日这朝食可还有剩余的?”
明棠抬头,鼻尖还沾染了些面粉,眼睛直愣愣地撞进了沈父那一双期待的眸子里。
再听着他询问的话,瞬间一个激灵。
糟了,光顾着和阿兄商谋赚钱大计,竟忘记给爹爹留一份肉夹馍了!看着爹爹这失落的模样,自己着实有些“用完就丢”的渣男味道了。
明棠讪讪道:“阿兄说午食吃不饱,所以”
沈父登时气得吹了吹唇角的胡子:“他到底是去上学的还是去吃饭的?!国子监的午食照例也有五两米饭和两碟菜肴,怎的他是耕牛啊?这么多还喂不饱他!”
明棠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爹爹想来是一时气急了,竟然这般埋汰阿兄。
明棠连忙净了手,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硬着头皮扯谎道:“爹爹别急,锅里还炖着肉呢,怎么会忘记您的。”
沈父闻言,冷哼声轻了些。
明棠手忙脚乱地捞出另一块肉块,剁碎了塞进烙好的白吉馍里,再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沈父:“爹爹快些拿着去上值吧,可千万别迟到了!”
沈父也终于从方才那股气闷中回过神来,揣着手里温热的吃食,才发现里头塞了满满的肉馅。
沈父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几日家中的朝食突然开始变着花样做,却总离不开满满当当的肉馅。再一想到家中平日里的那些吃穿用度,明棠莫不是将家里好吃的紧着他了吧?
沈父觉得手中的吃食突然仿若烫手山芋,长叹一声:“我还是等会儿去国子监的食堂用食吧,左右我也是有份例在身的,不吃可浪费了。”
明棠呆愣住了。
爹爹怎么回事。方才一下子气得牙痒痒,一下子又突然开始推辞起来,甚至看着他这架势,大有要效仿许学正之势,准备一日三餐都在国子监食堂里解决了。
沈父又猛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不舍地将手里头的吃食放在桌案上:“这些你们几个留着吃,我先走了啊。”
明棠瞧着沈父当真将东西放下,忙将油纸包一抄,追了上去,疑惑道:“爹爹这是何意?”
好端端的,爹爹平日里不是最爱吃这一口卤的酱的吗?
沈父搓了搓手,赧然道:“这么多肉呢,够咱们家吃几顿了。哪能让我一个人霍霍了。”
明棠这才明白沈父的用意,“啪”地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进他的手中,弯唇笑道:“这都哪跟哪呀,锅里头还有一大块肉呢,够我们吃的了。”
明棠心想着,这万一爹爹哪个同僚瞧见了嘴馋,同许学正那般向自己买吃食的,也说不定。
不过爹爹方才倒是提醒自己了,这肉夹馍里头的肉多,倒是可以定价高一些。
她如今分着师生两条路一同进攻,总能寻着机会把国子监的生意都争取过来。
光是想着,嘴角都不自觉露出笑容。
沈父看着明棠朝自己温柔地笑着,手里捏着这个厚实的饼子,心里头一阵阵暖流涌过。
还是女儿好啊,担心他吃不饱,又担心他吃不好。
哪像大郎二郎那两个浑小子,每次都竟顾着自己吃。
沈父理了理头上的帽沿,挺直了背脊,朝明棠告别:“家中琐事,就辛苦棠姐儿操持了。”
明棠咧着一张嘴,打着哈哈道:“爹爹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父青色公服微动,沿着巷角渐渐远去。
朝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动力和干劲!等今日,他必须得同许学正去取取经,好好学习一下该怎么赚银子补贴家用!
等到了国子监,沈父今日没有早课,点卯后就径直去了博士厅。
博士厅里的不少同僚们这时候也从小食堂里用完食回来了。
他手里揣着的肉夹馍香味实在太过浓烈,模样又引人瞩目,有几个同僚忍不住上前,将他围住询问。
“沈博士,我前几日便想问了,你都是上哪家的早食铺子买的吃食?我在附近寻遍了都未曾发现。”
“就是啊,你这一日日的朝食都变着花样,把我们的馋虫都尽数给勾了起来,我瞧方才许学正那赤.裸.裸的眼神,怕是早课都没心思讲学了。”
沈父哈哈大笑,无比自豪地挺直了胸膛道:“都是家中小女闲来无事捣腾的,别处可买不到。”
一个面庞圆阔,天庭饱满的人瞬时挤进入群,探着个脑袋问道:“可是你家中的大娘子所做?”
沈父循声望去,看到那个圆鼓鼓的额角处有几分稀疏的头发,立马反应过来方才提问的人是谁,应道:“是我家的大娘子,朱监丞是从何而知?”
朱崇礼眯眼笑道:“方才太学外舍有几个监生为着一块饼子起了争执,我瞧着跟沈博士手里的这个模样一般无二,再结合那名学子的说辞,这才推测得出。”
沈父一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甚至都顾不上吃了,急促起身问道:“可是我家大郎惹了什么祸事?”
“沈博士莫慌,已然处理好了。”朱崇礼忙摆手道,“只是有几个监生眼馋沈大郎带来的吃食,全都聚在了一处,发生了几句争执,我路过时多问了两句,所幸也没有人员负伤。”
沈父跌坐回座位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的诸位同僚听闻沈父是从家中带来的朝食后,也都纷纷散开,纵使羡慕,也不好意思再打探了。
只余下朱崇礼一人,顶着圆润的大脑袋,凑近了同沈父轻声商榷着:“沈博士,敢问你家大娘子明儿可还会做朝食?能否多做一份?我不白拿你的,你说个数,我现在就把银钱交付于你!”
沈父:“???”他瞧着朱监丞这诚挚的眼神,又瞧着他顶上那稀疏的毛发,总觉得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呢!
朱监丞所言非虚。
太学外舍的几人还真为着这一块饼子起了争执。
这话还要从沈青松进学舍后开始说起。
他今日背的书篓太过于显眼,以致于甫一落坐,旁边的杜琅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朔清兄当真是仁义——”
话还没说完,坐在他们后头的周天罡便将整个脑袋都扒拉过来,朝着他们二人不住地打量着。
杜琅被他看得浑身都紧张起来,用书本挡住半张脸,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这、这位同、同窗,你这是何意?”
周天罡没瞧出什么名堂,鼻尖又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嗅了嗅,面露疑惑:“奇也怪哉,我明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卤肉香味从你们这传来,难道是我闻错了?”
不对,他的五感向来异于常人,断不会出现纰漏。
那真真是奇怪了,既不是他们两这里的,那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杜琅闻言,顿时警铃大作。
沈青松昨日也就才带了两个饼子来上学,今日约莫着也不会太多。若是被其他同窗发现,他到底要不要与他们分食?
分食么,他有些舍不得;若是不分那岂不是来这进学的第二日就与同窗结下怨恨,实在有违爹爹爹的教诲啊!
杜琅纠结万分,真真是难以抉择啊呜呜呜!
他这一纠结,周天罡已然把视线又转向了沈青松,伸手掐诀算了半晌,皱眉道:“不对啊,这卦象显示东西就在我的正前方。”
杜琅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这个同窗怎么还会算卦的啊?这里到底是国子监啊还是司天监?!他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青松倒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回应。面对后方的直视,仍然面不改色,坦然地从书篓上方拿出书本,跟着上头的齐博士一同大声诵读:“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
他越读越响,声如洪钟,激昂的声音在学舍间不停回荡,就连站在讲坛上的齐博士都忍不住频频注视,最后夸赞道:“很好,就是要像这位监生一样,有精神气!”
直至下课钟声响起,齐博士满意地离去,诸位监生也向后一仰,险先瘫倒在座椅上。
坐在他们前方的俞友仁径直转过身来,竖起个大拇指,佩服道:“沈兄真真是好气口,莫不是提前在家中吃了朝食过来的?”
经过昨天一日的相处,不少同窗已都知道他是算学科沈博士之子,家就住在国子监附近,夜间也不住在学斋中,每日走读。
而国子监的食堂向来是上完早课后才会开放的,就算是他们起得再早,也不能先提前用食。
是以他方才的声音这般嘹亮,俞友仁自然就以为他在家中提前用过朝食,才能读的这般铿锵有力!
沈青松合上书本,微微一笑:“与诸位同窗一样,尚未用食。”
俞友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沈兄真真厉害,竟能将这《礼记》读出了战如擂鼓的气势,当真是令我等佩服。”
沈青松从书篓里拿出那几份油纸包,分了一半给杜琅,朝他们笑道:“这便是我今日的朝食,确实是没有提前用过。”
俞友仁瞧着好奇,还未再开口询问,后头的周天罡倒是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我的嗅觉不会出错的!”
杜琅默默在心里腹诽:他不是说自己算卦算出来的吗?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鼻子比狗还灵的。
周天罡没注意到旁人的表情,笑嘻嘻地转了转腰间的罗盘,又抢先问了句:“你这是从哪家早食铺子买的?我这一整节的早课都没心思,净听你念什么嘉肴佳肴的了,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杜琅忙握紧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份,不敢吭声。
沈青松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笑着拱手道:“方才净顾着诵读了,一时太过专注,竟不知打扰到兄台了。”
周天罡连连摆手,只盯着他手上的东西。
丰腴的肉汁浸在了白吉馍上,混着那肉香,让人肚子直叫。
周天罡登时自报了姓名,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厚着脸皮问道:“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吃食,沈兄能匀我一个吗?”
沈青松面露为难,却将心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这是我小妹自己琢磨出来的,工序颇为复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周天罡虽然方才厚着脸皮讨要,但也不是那般厚颜无耻之徒。听见这话后,立马从兜里掏出荷包道:“沈兄别误会,我自不是那吃白食之辈,我的意思是想问你买一个饼子。”
沈青松思忖半响,终是忍痛割爱道:“既如此,便匀你一个吧!咱们同窗之谊,姑且就算你算”
“六十文吧!”杜琅脱口而出。
“使得的使得的。”周天罡忙不迭地掏钱。
等拿到了那个肉夹馍,他甚至都不愿再去食堂,直接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深深吸了一口。
对味了对味了。就是这个让他一整节早课都魂牵梦绕的味道。
立即张嘴咬了下去,牙齿咬过那酥脆的饼皮,里头却是绵密松软的,入口时,那温热的肉汁就顺着流进了口中,差点淌到手上。
周天罡忙把饼子合拢,汤汁又顺着白馍往里面流着,只在边缘处渗出了一点诱人的油光。
再咬下一口,醇厚浓郁,肥瘦相间的肉馅混着五香涌进口腔,淹没他的舌苔,一层层地在嘴里交融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咀嚼着咽下去,只觉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他是吃得香了,杜琅瞧着也不甘落后,直接撕开油纸包跟着吃了起来。
管他的,说什么学舍里不能用食,这谁能忍得住?
软烂的肉块红润又有嚼劲,每一口都有肉汁跟着飙出来,油香在这嘴里漫开后,越吃只觉得那胃里越来越实,人也越发精神起来。
杜琅吃的满嘴流油,喜不胜收,想着这一个饼子就要六十文,今儿朔清兄竟给了他三个有余,这么一算下来,今日这一顿朝食就要一百八十文。
再零零散散加上些跑腿费,他那七贯钱简直赚翻了好吗!
没看见前桌俞友仁那羡慕的神色,牙齿都要咬碎了。
杜琅越算越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的实在划算,看来自己是学到了不少爹爹的皮毛!
他笑得灿烂,嘴角裂开时,那枣红色的汤汁还挂在唇角边,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杜伯瑜,好歹在学舍里,你多少注意点形象!”俞友仁咬牙切齿,转头对上沈青松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沈兄,明儿能否也替我带上一份?”
杜琅心想,这人怎么还会变脸的?
他囫囵将嘴里那一口吞下,刚拿起第二个肉夹馍,口齿不清道:“朔清兄的小妹好歹也是沈博士的女儿,若是要带这么多份,岂不是要把人家小娘子给累坏了?”
俞友仁当即斥驳道:“杜伯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如今有的吃了就全然不顾同窗情谊了是吧?马上可就要堂考了,你一个靠着纳捐进来的,还是好好温书识字,免得垫底吧!”
杜琅嚯得一下起身,嘿,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公道话罢了,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了?
但他脑子尚且还未转过弯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扁扁地又咬了口肉夹馍,瞪着俞友仁。
垫底怎么了,垫底他每日也有香香的朝食吃!
俞友仁见杜琅识趣没找茬了,又往后头挪了挪,便是连食堂也不想去了,一个劲地赖在沈青松边上:“沈兄,沈兄!明儿就替我们几个也带一份吧!”
周天罡也探出个脑袋来:“我也要六个。”
俞友仁:“六个!?你莫不是猪精转世,这么多吃的完吗?”
“你管不着。”周天罡舔舔唇角的酱汁,开始数荷包里的铜钱了,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推了过去,“那便有劳沈兄了!”
俞友仁也不甘示弱,伸出一只脚踩在地上,用力蹬了出去,凳子“吱呀”一声刺响,重新滑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找抽屉里的荷包。
沈青松扶额。
果然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啊,六十文的朝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但他如今也是深谙套路,若是轻易答应了,恐怕说不定还会惹来其他同窗不快。
沈青松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长叹一声:“诸位同窗,非是我不愿意。只是这吃食是我家小妹所做,这一下子要带这么多份,还得先回去问过她的意愿,望诸位见谅!”
周天罡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道:“好说,好说。确实是要征求沈大娘子的意愿!”
他这说着,又凑近了些:“不过沈兄,你可得先紧着我的,咱们如今就分在前后桌,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这样,你再匀我几个,我回头去给你求几个符,保你堂考旬考都能够名列前茅!”
那头的俞友仁也终于翻出了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略为赧然道:“我就暂且先来一个吧。”
实在囊中羞涩啊囊中羞涩。
方才听了一嘴他们的对话,似乎个个都是不差钱的主。哪有一份朝食卖六十文的?都翻了倍了。但他看着杜琅和周天罡当着他的面大口吃着,实在是口生津液,嘴巴张合着,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还是得买一个,不买他晚上做梦都得馋这肉夹馍的滋味。
杜琅瞧见俞友仁捣腾了半天,最后才只买一个饼子,眼睛里满是迷茫:“就一个?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吧?”
俞友仁脸色胀得跟猪肝似的,哼哼唧唧:“我胃口小。”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这两人是吃的爽了!他可还没吃朝食呢!
这国子监食堂里若是迟上个半刻钟便不剩什么好菜了,余下的都是冷了的残羹剩菜。
本来就不好吃,这冷了的菜肴更是令人难以下咽!
俞友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股脑儿地把铜钱都塞到了沈青松的手里,拔腿往外跑:“朔清兄,我先去用朝食了,明儿也不要忘记我那份啊!”
一群学子们用完朝食后,拖着依然疲惫的身躯往学舍方向来了。
“食堂里那几位大师傅人干事否?端上来的馎饦全都糊成了一坨,这到底是馎饦还是糊团疙瘩?”
“莫要再说了,我今儿还特地花了二十文去买了个烧饼想开个荤,结果一咬下去,硬的跟石头子似的,里面的肉粒更是见也没见着,吃也吃不到!”
“你们这都算好的。我今日瞧着后头的档口有鸡蛋豆腐包子卖,便也准备买几个尝尝鲜。人家包子铺里的鸡蛋豆腐包暄软蓬松,豆腐馅儿嫩滑爽口。结果一到这儿?好嘛,到底哪个好人家会跟咱们国子监食堂的大师傅一样,把整个鸡蛋煮熟了同豆腐一起和在里面,这是要噎死我好继承我那未写完的课业啊!”
“一想到这种日子还要再过上一个月,我这心就突突的疼!旬考便旬考吧,旬考完,我定是要去那樊楼好好潇洒一通!”
有几人唉声叹气地正要踏进学舍,忽而觉得里头飘出了丝丝霸道的香气。
带头的一人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莫不是被那食堂里的大师傅下了蛊,怎么突然感觉闻到了一股肉香。”
“没错,确实是肉香,难道说齐博士见我们方才的早课诵读认真,给我们带了他们小食堂里的朝食?”有人紧接着开始幻想道。
“你倒是想得美,要是小食堂里的菜肴有这般好吃,怎得那些个博士时常私下在那抱怨的。”
“你又怎知博士们抱怨的?”
“嘘——宵禁时我溜出去偷听到的!”
闻言,他们脸上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既然不是齐博士从小食堂里带来的,那这股浓香又是从何而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探头趴在了门框上。
只见里头有人正杵着摇头晃脑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另外有一人正埋头苦吃,嘴角都沾上了肉粒。
破案了。竟是有人在学舍里偷吃!
国子监分明有规定,为避免书本卷子沾染上油脂,是不允许在学舍里用食的。
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国子监里的《监规》当摆设不成!?
再看着他们这吃相,想必这吃食定然十分美味吧!
都过了这么久了,空气里还有余香缭绕,久久未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答案。
遂一点头,“砰”一声,学舍大门打开。
为首的一人当即呵斥道:“好哇,你们竟然敢公然违反《监规》,在学舍里用食!”
“咳咳咳”杜琅倏地把剩下的一点肉夹馍往嘴里一塞,手中的油纸也揉成一团,欲盖弥彰般地塞进衣袖之中,却也被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
杜琅瞪着双无辜的眼睛眨了两下,周天罡旋即迈步上前,将人挡在了后头:“几位兄台莫要见怪,我一时饥饿难忍,是以随便吃了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对啊,我闻着也不像糕点的味道。”为首那人鼻尖仔细嗅了嗅,试图绕过他的身躯往后探寻,嘴里也不由嘀咕着,“这么浓烈的油脂香味我断不可能闻错!”
再一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排座位上的两人。
杜琅鼓起的腮帮子还没消下去,嘴角开合不断咀嚼吞咽,而旁边的沈青松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拿着本书籍正在安静温习。
察觉到这股灼热的视线后,沈青松缓缓抬头,这才面露赧然道:“家中小妹体恤,是以做了些便携的吃食。”
“那也不该在学舍用食啊!”那人痛心疾首,径直走到了沈青松的面前,遂即瞪着双明亮的眼睛,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沈青松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位来势汹汹,总不至于将此事告到朱监丞那里去吧?
周天罡和杜琅也急着想要上前打个圆场。
要是沈青松被罚了,明儿谁给他们带朝食啊?不行,绝对不能让沈兄受罚,实在不行,情愿他们上去帮着顶包!
“几位兄台,我们万事好”商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一群人冲上来挤到边上。
这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探到了前面不停地发问着。
“究竟是何物竟有这般浓郁的香气,沈兄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我听闻沈兄是走读生,不知明日可否?”
“我,沈兄,我就坐您边上,明儿也给我带一个吧!”
“还有我,沈兄,我就坐在您斜角的前面,我也要一份!”
“”
众人挤在了一起,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他人一步。
“咳咳”沈青松咳了两声,看着面前一个个硬挤着笑容的同窗们,摊开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地研墨,蘸笔,最后抬头微微笑道:“几位且按顺序排队,我一个一个来记录。”
沈青松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张纸,将每个同窗的姓名及所需数量都一一罗列。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后,他将毛笔搁下,又冲着这些同窗略带歉意一笑:“小妹做吃食向来随心所欲,今日做的是这肉夹馍,明日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种,就是不知几位”
周天罡第一个表率:“我都行,我什么都不挑,咱家妹子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杜琅也点头附和:“我也是。”末了又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两句,“沈兄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其他几人倒是沉默了片刻。
今日这肉夹馍油润丰腴,用料也极其扎实,明日若是换了其他的吃食,倒是不一定有这般美味了。
况且这六十文,确实也不便宜,都可以去那小食堂饱食一顿了。
踌躇之间,有人带头应了一声:“管他的,怎么着也比我们食堂那些冷硬的炊饼好吃!”
是了是了。
能去小食堂里饱食一顿又待如何,顶了天了也只是能少遭些罪罢了。
就赌上一把,若是真能有今日这般浓烈的香味,那就是值了!
后头的几人略一思索,也纷纷应声:“不碍事,想必再难吃,也必不可能有我们食堂里这般难吃了!”
沈青松:“”
这群人怎么能拿臭名昭著的食堂膳食和棠姐儿的手艺相提并论!
等纸上的墨迹冷却,他才小心折好放进书篓里,又多嘴将前面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几位兄台,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小妹的意见。诸位如今也瞧见了,我这书篓就这般大,若是明儿带的份量不够,可要多多包涵,相互匀上一匀。”
话音刚落,周天罡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惊响。
众人齐齐回头看他。
周天罡终于从间隙中挤了过来,仰头喊道:“沈兄,我可是第一个朝你订的,可不能从我这匀啊!”
“嘿,你这话什么意思?想吃独食啊?”杜琅不乐意了,什么叫他第一个订的,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慧眼识珠,直接朝朔清兄付了一个月月钱的!
其他几个排在后头的自然也是不满,万一明儿数量不够,又不匀给他们,那他们岂不是白白排队了?
“我方才可看到你名字了,你一人独独订了六个,莫不是想倒卖?”
周天罡:“说的什么话,我替是我兄弟也订了一份。”
“你还说你不是倒卖?别到时候六十文订,一百文转卖是吧?这生意倒是被你研究明白了!”
周天罡急了:“我又不缺这点钱!”
“大家伙都是自己一名一份,你倒是说说你兄弟在哪?让他自己出来认领!”
周天罡气不过,和他们几人推搡起来,言语也愈发激烈,扯着脖子开始激烈地争辩。
就在此时——
朱崇礼刚吃完朝食,闲庭信步地围着国子监各处开始绕圈消食,听见这边的响动,探了探脑袋,一脚钻了进来。
“都吵什么呢?”朱崇礼负手而立,仰着那稀疏的发顶,眼睛在他们几人的脸上巡视一遍。
方才还揪着衣领,争吵不休的几人立马松开了拳脚,跟个鹌鹑似的缩头不语。
毕竟刚刚开学,朱崇礼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到时候让这些监生平白对国子监生出恐惧之心,无法安心念书,所以轻抚长须,尽量用温和的神色朝他们挤出个笑容:“莫慌,莫慌,你们谁先来说一说?究竟是何事这般吵闹?”
他脸盘子本就圆润宽大,这般甫一凑近,又带着那僵硬的笑容,让人更加害怕了。
不少监生哆嗦着腿脚,甚至都不敢直视朱监丞了。
最后还是周天罡硬着头皮上前,随便胡诌了几句:“朱监丞,我们方才方才是在玩闹呢。”
“玩闹?”朱崇礼虽说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人也未免太能扯谎了。怎么着也得让这群监生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免下次再犯。
他睁着一只眼睛,施施然地问道:“玩的是什么?闹的又是什么?”
“哎呀!”一个监生终是抵不过面对监丞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朱监丞,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要怪就怪周天罡,他一个人霸占了我们六个人的名额啊!!”
周天罡:“”
朱崇礼终是在这群监生们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最后又单独问了沈青松几句。
沈青松对答自如,丝毫不见慌张之色。
他早就熟读监规,除却违反了在学舍中用食这条监规,他又没犯其他的差错。便是这一条,这群监生们也齐齐缄口不言,未曾将他出卖。
是以朱崇礼还以为他们方才是在食堂发生了冲突,又延续到了学舍里。
朱崇礼最后只略略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朝着他那背篓里露出的一角瞥了几眼。而后又想起前先时日沈博士似乎是替他家大郎办了走读证,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究竟是何吃食,竟能让这群平日里最是讲究知礼明理的监生们大打出手!
朱崇礼闻着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香气,不住地抻着脑袋想要打量这吃食的模样。
奈何最后只是看了个大概,又碍于面子不好跟眼前这位学生打探。
那叫一个抓心挠肝!
最后随意告诫几句,又叮嘱国子监内万不可这般打闹生事,也未多加惩罚,就迈着匆匆的步伐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齐博士后脚也跟着进来了。
他立于讲堂之上,翻开书籍,不多时,上课的钟声便也跟着响起。
诸位监生也淅淅沥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各自冲着沈青松使了使眼色,让他万不要忘记明日的约定,便也打开书籍,准备听齐博士讲学了。
“呲啦”一声轻响。
周天罡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终于有人拉开座椅落座了。
赵屿以书掩面,用手肘撞了撞周天罡:“方才你们一堆人挤在前面干什么呢?”
周天罡看着这位消失了一整节早课的“祖宗”,鼻腔里先哼了一声,这才压着声音同他说道:“我们前座的沈兄今儿带了自家妹妹做的朝食,那味道香得紧,所以大家伙都拜托他明儿帮忙带几个。”
说着,周天罡不满地撇撇嘴,嘟囔着:“屿兄,你早上怎么又逃学了?亏我还替你也预定了三个饼子,你真是愧对我一番苦心啊!”
他还在心里愤愤然着,决定明日定是要严防紧守,决计不能放屿兄独自一人离开他的视线,让他再有逃学的机会!
赵屿闻言却愣住了。
他假装没听出方才周天罡话里话外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只一脸好奇道:“我们前桌什么来头?竟然这般勇猛?翻墙出去只为了回家拿一份朝食?”
他逃学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呢,怎么国子监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勇士,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翻墙回家,还要帮其他同窗带朝食?
“屿兄误会了!”周天罡小声解释道,“沈兄可跟你不一样,他申请了走读,那生牒上可是盖了印的。”
赵屿:“拿着盖了印的生牒就能名正言顺地随意出入国子监?”
周天罡:“那是自然!”
竟有这等好事!
赵屿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着翻开课本,一同大声朗读起来。
周天罡惊恐地连连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好兄弟,心里涌上一股不妙的感觉。
掌心也跟着紧紧攥着腰间的罗盘。
屿兄怎么突然开始认真读起书来了,这青天大白日的,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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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礼记·学记》
第18章 手抓饼(一) 沈·主理人
暮间散学的钟声响起, 各门学科的监生们从四处涌了出来,瞬间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夕阳的余晖也给国子监镀上了一层金色。
虽是金光闪耀, 但这群监生们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 麻木地摆手提步,宛若行尸走肉。
刚刚开学, 他们每一日的课程也排得十分紧凑。
从早课开始诵读,到博士讲学, 最后还要随堂测验, 只恨不得将那一个人掰成两个使唤,纵使是奋笔疾书,也还是留下了厚厚的一沓尚未完成的功课。
沈青松将背篓收拾干净, 再小心翼翼地将《论语》《礼记》等用棉布包裹好了压在那竹篾的上面。
罐子里的腊汁肉早已清空, 就连罐壁上仅存的几滴酱汁都被杜琅刮的一干二净。
沈青松对着已经空荡荡的学舍长叹一声,今日属实是自己失策了。
就不该被杜琅看见明棠特地给自己准备的小罐子的!
午食的时候, 那会他们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食堂用膳。杜琅瞧见他从背篓里掏出这个罐子后,那叫一个眼冒绿光, 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了。
最后当然是可想而知,杜琅自然是厚着脸皮, 从食堂里打了些白米饭, 就连那些个配菜都不要了,专门就着这罐腊汁肉下饭。
杜琅是吃的爽快了,还觉得尤为不过瘾,不断地撺掇着他,不如日后午间也赶回家中打包午食,再赶回国子监的食堂来同他一起用食。
沈青松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这杜琅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他的脸上了。
沈青松将手中的碗筷一搁,面无表情地分析道:“伯瑜兄, 我若是赶回家中直接用食便可,又何必多此一举,再绕一圈打包吃食带到这食堂来用呢?且不说这饭菜凉了后味道大打折扣,便是这时间上,也要浪费许多。”
杜琅看着他脸上变换的神色,暗道不好,眼珠子转了几圈,忙劝道:“不浪费,不浪费!这大中午的,你若是回家用食,一个人吃饭多无趣呀!哪有我陪着你一同谈天说地用着香!”
沈青松认真点头道:“这么说来,我家中有爹爹阿娘,阿弟阿妹,还有一个嬷嬷,确实是比咱们食堂里要热闹些。”
“朔清兄——”杜琅慌了,喊出的声都带着点颤音了。
可不能让沈青松独自回家用食,不然他就是连今日这种边角料都蹭不上了,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成不成,绝对得将自己同沈兄捆在一起,这样才能让自己跟着享福。
杜琅财大气粗地从怀里开始掏交子:“朔清兄你看,我初来乍到,对这汴京城实在是不熟悉。咱们既然同为江南老乡,方不方便我去你家借宿一段时间?”
“这租金我就按这巷子附近的均价来算,等我也去办一个走读证,日后便跟着你一同上下学,你看如何?”
沈青松:“啊?”
杜琅还折着手指头算着:“你放心,我平日里吃的也不多,你们吃什么,我跟着添副碗筷就成。睡觉也好说,我同你住一张床榻就行,不必替我额外腾一个房间出来。”
沈青松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计划着,额角青筋直跳。
不是,他真打算跟自己回家啊?
还有,杜琅这小子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吃的不多的?一个早上就将三个肉夹馍都吃光了,愣是一丁点肉粒都不曾剩下。
沈青松僵硬地扯出个笑容,搪塞道:“没有正当的理由,晁司业怕是不会同意你办走读证吧?”
“朔清兄这是答应了?”杜琅一脸惊喜,“走读证的问题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但在此之前,还望朔清兄万不要丢下我一人,再陪我一同熟悉熟悉国子监环境吧!”
沈青松:“”
这小子莫不是是故意装傻充愣的吧!?
沈青松甫一到家,身上的背篓还没卸下来,就看着沈父一脸严肃地站在正厅里踱步徘徊。
他颠了颠肩带,强装镇定地转身就要绕道往后院走去。
“站住!”沈父显然是发现了他的踪迹,怒喝一声,气冲冲赶了过来,“瞧把你能的,跑什么跑。”
沈青松手上的肩带一紧,接着转身讨好地笑着:“爹爹。”
沈父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有数了,一言不发地又瞪了一眼:“跟我过来!”
沈青松嘴巴一扁,乖乖地缩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到了偏房里。
这间偏房原本是给沈父当书房用的,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如今再进来,已是大变模样。
满满当当的书架上已腾出了不少空间,几本书卷相互斜靠撑着。
有些地方空的多了,甚至还摆上了几个罐子遮掩。
沈父看沈青松一进门后就打量着书架,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这才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说说吧,今日你在国子监里干了什么事。”
沈青松泰然自若地坐下回话:“也没什么,就是把阿棠给我准备的朝食卖了两份。”
沈父气得一拍桌案,整条手臂连带着衣袖都抖得簌簌作响:“你才去两日,就给我闯这么大的祸!你到底是去那读书的,还是去做买卖的?!”
沈青松没有辩驳,直接将身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又从里面掏出一个袋子,打开束带,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尽数倒在了桌案上。
一阵叮呤咣啷声响,桌案一角瞬间被堆起了一个小山丘。
沈父方才那满腔怒火骤然间偃旗息鼓,就连嘴边的唾沫星子都跟着咽了回去。
他瞪直了双眼,看了看桌案上这一堆险先要超过他月俸的银子,又看了看沈青松昂着的脑袋,最后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银钱,一时都忘记方才要说的话了。
沈青松又从背篓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张,“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这些都是同窗们托我明日带的朝食定金,若是爹爹不允,我明儿就回绝了去。”
沈父接过写满名字和份数的纸张看了又看,又拨着手指数了几遍:“你莫不是在唬我?这上面才多少份,哪就有这么多银子?”
沈青松点点头,微微笑道:“也不多,就六十文一份吧。”
沈父沉默了,沈父震惊了,沈父向闪闪发光的银子屈服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声音也不自觉地轻柔下来,“这事你同阿棠商量过了?”
沈青松欣然笑道:“那是自然。昨儿我那邻座还给了七贯钱,托我给他带一个月的朝食。”
“七贯钱,一个月的朝食?”沈父恍惚了。
究竟是他听岔了,还是大郎说的话太过于小众,以致于他无法理解?
沈青松倒是早已从昨日那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定神闲地解释道:“可不是嘛。整个国子监又没几个走读生,他们出不去,又馋着这一口吃的,是以只能托我帮他们带上这么一份吃食。”
沈父突然想起,今儿路过晁司业的西厢时,就听到里头似乎就有监生也想要办走读证的,甚至还起了争执。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引得晁司业大发雷霆。
“你如今宿在国子监都已然敢这般捣乱学堂,目无法纪。若是给你办了走读证,就是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你定然是要无法无天了!”
“想要我给你办走读证,绝无可能!”
晁司业那会显然是余怒未平,声音响的连他这个站在外头的人都听到了。
沈父被晁司业的吼叫声震得一惊,生怕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届时将沈青松的走读证也一并没收,赶紧脚底抹油溜走了。
思绪回转,他看着大郎扬起的笑容,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他们起了冲突这事只被朱监丞撞到。朱监丞素来和善,若有监生犯了错的,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算是他们这群人走运,不然要是落在晁司业手里,定然是每个人都要去绳愆厅受一顿责罚的。
沈青松见他不语,又道:“爹爹,国子监的监规中,可没有说不允许走读生外带吃食这一条。”
确实是允许的。就连朱监丞都托自己给他带朝食呢。
沈父把桌案的银钱收拢,重新放到那钱袋中,交还给了沈青松:“带就带吧,但不可耽误了学业。”
沈青松倏然一笑:“您就放心吧!”
他收了钱袋,又将背篓的肩带并作一起,乐得去后院找明棠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明棠正坐在院子中央。
石桌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她提笔在纸上不知道画着什么东西。
沈青松轻手轻脚地靠近,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家小掌柜,这是明日朝食的定金。”
明棠听着银钱的声音,手中的毛笔搁下,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我瞧瞧。”
她打开袋子,稍稍数了数,又放在掌心上掂了几下,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阿兄,我们要发财了!”
沈青松也朝她笑着,得意道:“还不算多,等明日我背个更大的背篓去,届时我们学舍的人手一份你做的吃食,保管把其他学科的人也都吸引过来!”
说着,他这低头看向明棠方才坐着的地方。发现石桌上铺着几张粗糙的硬纸,明棠在上头画了不少的食物模样。
“阿棠,你怎么用这种粗纸作画?如今咱们赚到银子了,不必这般委屈自己。走,阿兄去把屋子里裁好的白纸拿些给你。”
“不不不。阿兄误会了。”明棠忙摆手拒绝,“我这是在画广告单页。这种纸张虽然粗糙,但胜在厚实,不容易扯破。便是不小心洒上水了,也不会像普通的宣纸一般晕染破损。”
何为广告单页?沈青松虽不明白,但直接上手摸了摸,发现这个粗硬的纸张确实是比寻常的宣纸厚实一些。再仔细地瞧着上面的内容,这才发现明棠的画技绝佳,用不同的颜色勾勒出来的吃食图案鲜艳亮丽,令人眼前一亮,瞬间食欲大涨。
他逗趣道:“咱们棠姐儿这个小掌柜真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明棠白了他一眼,嗔笑道:“什么小掌柜,听着奇奇怪怪的。”
沈青松:“那不然叫你什么?沈大掌柜?沈大东家?沈大当家?”
明棠想着后世的各种称呼,瞬间挺直了背脊,扬起下巴,傲娇道:“叫我主理人。”
沈青松:“哈?”
明棠将纸张铺开,密密麻麻的人名看得她身心舒展。
只是这么多人,这么多份朝食,银子是赚到了,但让阿兄一个人带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明棠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听阿兄方才的语气,往后要订食的人只怕会更多。长期以往怕是不太方便。”
沈青松:“此话怎讲?”
明棠:“毕竟阿兄去国子监是读书的,若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去上学,到时候门口的监门官怕是会有意见,也会坏了阿兄的名声。”
沈青松:“那些虚名又有何用?哪有白花花的银子实在。”
明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也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先暂时按计划行事。
“这几日就先做些容易方便携带的吃食,等我明日跟着阿兄一同走上一遭,再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
沈青松一口应下。
明棠打小主意就多,说不定真能想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只不过今日是误打误撞,才能让这份朝食卖出如此高价,若真能将这门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价格自然也是要降一降的。
他将顾虑说出来后,明棠笑眯眯地掸了掸方才画好的硬纸板:“阿兄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了。”
虽说国子监里富二代多如牛毛,但大部分的监生家境普通,偶尔花高价尝尝鲜还成,但若是想要做长久生意的,定价还是要么道些。
六十文一份的朝食,只怕不少人吃了这顿也不会考虑下一顿了。
明棠这些时日也没闲着,绕着汴京城各个大小食肆转悠了一圈,大致了解了现下的市场行情,这才回来画了张菜单,准备届时往上头标上价钱,日后也可以让这群学子们自行选择“点菜”。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送货的烦恼。
正恼着,就看到小咪也跑到院子里来凑热闹了,弓背跳上了石桌。
明棠顺手将它一把捞起,抱在了怀里。
沈青松瞧着,也想过来摸上两把,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明棠赶了出去:“这儿有我,阿兄还是去念书吧。”
她还准备等会再撸会儿猫,好从后世的图书馆里找找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呢。不能让阿兄在这影响到她。
沈青松离开后,明棠抱着小咪又踱步进了厨房,看了眼家里现有的库存,视线落在那两大缸的酱料上,心下一动。
得亏大胤朝的酱料众多,也不用担心一时半会儿酿不出来。
明日的朝食算是有着落了。
她一边用意念翻动着食谱,一边检索着各大高校的校规。
创业起步阶段,总得想办法钻钻空子。
明棠在思索的时候,顺带着打量着家中布局。
其实他们这房子也不算小,若是能改造一番,也能像前头巷子里其他几家一样,开辟个小铺子出来。
最大的难题还是在沈父身上。
虽然大胤朝如今商业发达,商贩随处可见,但沈父任着国子监博士一职,骨子里还是带着些文人的清高。
士农工商,若不是家中捉襟见肘,沈父是断然不会让她和阿兄抛头露面,沾染铜臭之气的。
如今他虽不阻止自己和阿兄卖吃食挣钱,但要把自己住的房子拿来改成经营的铺子,只怕是决计不会答应的。
愁啊。
要不说赚钱的法子都藏在刑律里,赚钱真难
次日天色微亮,鸟雀在树枝上扑腾鸣叫着,把尚且还在被窝中酣睡的人叫了起来。
沈青松揉着惺忪的眼睛,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过来。
“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五更天都还没到呢,就是隔壁许学正家养的鸡都还没开始打鸣。
明棠给灶膛里添上了柴火,努努嘴道:“这不是今日有这么多份朝食,若按平常的时间起来,到时候定是要着急忙慌,来不及做了。”
沈青松闻言也上前帮着搭把手:“没想到咱们这生意红火起来,还怪让人烦恼的。”
明棠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说是甜蜜的负担一点也不为过。
锅灶热了起来,她将昨日做好的饼皮摊开,放到了平板锅上。另外空着的边角间隙也利用起来,把淀粉肠,里脊肉等配料放在上面加热。
随着“滋滋”的声响,白软的面饼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明棠拿着个铁铲反复抻压,层层酥皮在白雾中被抓了起来,松软酥脆。
明棠不知这群监生们的口味,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选择用了甜面酱和豆瓣酱。
炒熟的酱料放置一边,拿起特制的刷子往面饼上一刷,再往里添上生菜、淀粉肠等配料,最后拿铲子往两头一卷,一折,满满当当的一个手抓饼就做好了。
沈青松眼睛都看直了。
没想到今日的朝食竟这能这般便捷,当即也跃跃欲试:“棠姐儿,让我来试试。”
明棠瞧着那一沓的面饼,耸了耸肩,右手拿着铁铲在空中比划道:“你可千万别来添乱了。”
前头炒酱和配菜的这一会儿功夫,天都已经大亮起来了,若再给阿兄来掌勺,怕是要来不及做完这么多份了。
而且手抓饼看着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若是烙得久了,酥皮就不是酥脆,而是一股焦硬咯牙的味道了。
本着好好对待每一位食客的想法,明棠严正义词地拒绝了他。
末了还给其中几个饼子都撒上了些特制的肉松。
这得算是豪华版的了,什么料都往里头加了一遍,但算上成本,还是能小赚一笔。
明棠一边继续往平板锅上放面饼,一边指挥着:“阿兄若是得闲,就先帮着把这些手抓饼装袋吧。”
沈青松申请掌勺失败,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只好耷拉着脑袋,将一旁的手抓饼一个个装进油纸包中。
又照着明棠的嘱咐,将那几个豪华版的手抓饼额外做了个标记。
直到灶台上的面饼尽数用完,他也恰好将这些个油纸包整齐地摆放进了一个竹筐里,盖上盖子,再平稳地放进背篓当中。
沈青松颠了颠重量,无比轻松道:“看来还是买的人不够多。”
明棠翻了个白眼:“阿兄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要是人数再翻上一番,到时候可有你好受的。”
“翻上一番?!”沈青松捂嘴作出一副夸张的模样,“那可要把二郎抓来一起干活了。”
明棠噗嗤一声笑了。
说到底,阿兄就是看不惯二郎闲着吧!
明棠收拾好灶台,把腰间的围裙一解,将人推搡出去:“时间不早了,我同你一道去国子监附近瞧瞧。”
沈青松应了声,背上背篓就带着明棠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明棠走出家门后还频频回头往门口张望一二。
咦?怎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情被她忘记了。
算了算了,现在就算有天大的事也都得往后排着,谁也不能阻挡她赚钱的步伐!
去国子监的这条路明棠也走过几次。
但以往她都是匆匆路过,压根没有仔细打量过附近的景色。
如今同阿兄一起沿途考察,倒是发现了一些不同的风景趣事。
这一路走来,虽说没有食肆,但却沿街开满了书肆,文具坊,杂货铺子等等,甚至还有几家成衣铺。
成衣铺清一色的青衫垂挂,折扇也跟着摆在旁边,非常符合明棠对古代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而书肆也是琳琅满目,除却科考需要的四书五经,旁边的书架上也摆着些话本乐调,想来是供这群学子们闲暇时消磨时间的。
文具坊就更不用多说了,各种类型的砚台毛笔按着品质价格,高低错落摆放着。置于最显眼位置上的砚台下方还悬挂着一块小木牌,上头直接明码标价,五百两白银。
“”
明棠远远望去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咋的?这砚台是金子做的?这掌柜明明可以抢的,却选择了开这么一家文具坊。
沈青松见她看的入神,一时没有打扰,直至发现明棠停下脚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跟着轻笑一声:“阿棠。”
明棠回过神来,这才继续往前走着,但还是被这里昂贵的物价震惊了:“这,这这这里的物什都这般”
“珍贵吗?”她委婉地说道。
沈青松来往上下学这么多趟,早已经习以为常:“也就是后面这一条巷子里的街铺比较贵,毕竟离着国子监近,来往的监生们为了图一个方便,缺了什么物品,都爱来这里采买。”
另外一头就是明棠他们住的那条巷子了,巷头那边的杂货铺子比起来明显是算得上物廉价美,同一样的物品与这儿差了足足两倍有余。
明棠好奇道:“那阿兄呢?也是在这里买的吗?”
沈青松摇摇头:“我又不傻,何必在这儿多花上两三倍的银子买一样的东西呢。”
明棠听完又陷入沉思之中。
也就是说,还是有许多监生,是会情愿多花些时间,到别处去采买这些笔墨纸砚的。
但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的必需品,往往一样就能用上许久,与吃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所以她贩卖的吃食定价,还可以再考量考量,不必同其他处的食肆那般要求实惠,最主要的还是要让这群监生们觉得物超所值。
可以利用好这绝佳的地理位置,两相结合,务必让他们觉得自己卖的东西是独一份的存在。
明棠想着,自己也定然要在这里,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然后大赚特赚,富甲一方!
“到了。”沈青松指了指前头的朱漆大门,说道,“再往前,就是国子监的正大门了。”
明棠回过神来,抬头打量起这连绵的青砖长墙。
墙不高,她站着踮了踮脚尖,“咻”的一下,手脚并用就突然爬上了墙头,趴在墙檐处往里望去,登时就看到国子监里头的景象。
里面的人群皆是一袭青衫,头戴展脚幞头,手捧书卷,步履匆匆。好些个还摇头晃脑,眉头紧锁。
明棠扒拉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跳回到了地上,拍了拍手中的尘土。
沈青松看的胆战心惊。
他万万没想到明棠竟这般胆大,二话不说就爬上墙头张望的。
哪家的娘子要像棠姐儿这般顽劣的,早就要被抓回去好好教育一顿了。
沈青松:“阿棠,你爬上去做什么?真是把我给吓坏了。”
做什么?自然是打探地形。
明棠在后世经常兼职打工,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群,自然也琢磨出一些门道。
譬如学生偷摸着点了外卖,外头的人怎么才能瞒着老师将外卖送进学校。
这些她可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
如今瞧着这国子监的管理和地形,她心里已然有了大致的规划。
她沉稳地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用力点头道:“阿兄,那我先回去了。”
沈青松:“这么快?不再去大门那瞧瞧了吗?”
“不用了。”明棠朝着他粲然一笑,“明儿再来。”
听着她话里的含义,沈青松眼睛一亮:“阿棠可是想出什么法子了?”
明棠瞧着这片绵延的围墙,眨眨眼:“保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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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人呢?都跑哪去了?我今日的朝食怎么不见了?!!”
明棠摊手:“真忘了。”
第19章 手抓饼(二) 假的,统统
明棠回去后, 沈青松带着满心的好奇迈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也不知道棠姐儿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竟然还这般神神秘秘的。
他一路都在想着这事,甚至没注意到周围同窗的招呼, 直至入座后才纵然回过神来, 朝着同窗们点头问好。
而那些个的同窗瞧着他身后又大了一号的背篓,顿时心生喜悦, 也不想去探究他方才为何走神了,只待急着上前领取朝食。
奈何齐博士的脚步更快, 不多时便已抵达学舍, 立于讲堂之上,俯视下方人群。
吵闹的人群瞬间一哄而散,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跟着诵读。
杜琅从沈青松进门的那刻开始, 思绪便已神游, 飘忽到了千里之外。等齐博士走到另一侧过道开始讲学后,他立马找到间隙, 用手肘戳了戳自己的同桌。
“朔清兄,我瞧着你的背篓比昨儿又大了些, 莫非今日额外又多带了些分量?”
沈青松岿然不动,认真听课。
“朔清兄, 就凭咱俩这交情, 你可万万要先想着兄弟,不能让其他人钻了空子啊!”
尤其是后座的那位姓周的,脸皮实在是厚,他不得不防。
沈青松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先认真听讲。
但杜琅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又用手肘戳了他几下,再一抬头, 瞧见齐博士一个眼刀往这边飞过,只好讪笑两声,不情不愿地拿起书卷。
齐博士这才收回眼神,继续讲了下去。
直到下课钟声响起,杜琅瞬间瘫在了椅子上,心有余悸道:“朔清兄,方才叫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急死我了。话说齐博士那眼神可太吓人了!”
沈青松一边有条不紊地收拾桌案上的东西,一边认真地说道:“伯瑜,我们既在国子监求学,课堂之上,还是要做好学子的本分。”
虽然他确实很想赚银子,但考取功名,仍是头等大事。这也是他答应爹爹和阿棠的。若是课堂之上都不能做到专心听讲,那便是舍本逐末了。
杜琅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今日是我失态了,下不为例。”
说着,还没等他再把头探过去询问,就瞧着四四方方的人群涌了过来,将他们尽数围住。
“沈兄,齐博士已经走了,我们也是不是可以分一下朝食了?”
“没错没错,天晓得我这一节早课是怎么熬过来的,读一页书籍上的内容,就在想着咱们今日的朝食会是什么。”
“我也是,也不知道谁定的这破规矩,非要我们早课结束才能去用朝食。一大早‘之乎者也’读得我脑袋瓜都嗡嗡的疼,只想着能快些结束。”
“就你们难熬?”周天罡的声音从后头慢悠悠地传来,“我都快把沈兄那背篓盯秃噜皮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一整节早课就端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一点别的心思也没有。这般刻苦学习,倒是把他们都衬托得像是纨绔子弟了。明明他也曾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子!
周天罡昨日吃了那个肉夹馍后,心痒难耐。以至于到了午食和暮食的时候,吃食堂里其他饭菜都觉得没滋没味。他们斋舍的人甚至还说他夜间睡觉的时候嘴里都在咂巴着,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他这都想了一整日了,能不走神吗?
周天罡催促道:“沈兄,快些分一分吧,我这肚子都开始咕咕直叫了。”
沈青松见着这群眼冒精光的同窗们,淡定地将背篓里一背,说道:“学舍里既然有规定不能用食,为了避免昨日的情况发生,还是劳烦诸位同窗一同前往食堂,再按顺序来分吧。”
“这个主意好,我正觉得昨日吃的不够痛快。”周天罡蹿到了前面,伸长了脖子喊道,“在学舍里吃点东西还得藏着掖着,还是去食堂里正大光明地吃,那才叫爽快。”
说完了,他扭头朝四周瞧了瞧。
屿兄怎么又不见了?!明明方才早课的时候还在旁边的。
可恶,又被他逮着机会溜出去了。就他这三天两头逃学的劲头,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帮他通过年底的岁考啊!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周天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只哄叫着达成一致意见,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护送着沈青松往食堂方向走了。
甫一迈进食堂的门槛,他们这群人就近随便找了个空闲的桌案把东西放下。
沈青松不紧不慢地将昨日那张名单拿了出来,而后再将背篓里的竹匣拿出打开,顿了顿道:“今日我家小妹心血来潮,额外做了几份豪华版的手抓饼。”
紧接着,他朝着围着的人群扫了一圈,忍住笑意,又一本正经道:“不过数量有限,豪华版的便多加五文,咱们就按顺序来吧?若是排在前头同窗不要,再继续延后。”
竟还有豪华版的?!
周天罡眼睛一亮,第一个反对:“不成不成,既然这般珍贵,怎么说也要价高者得!咱们还是得来竞拍!”
鹿死谁手也不一定呢。
一旁的杜琅挤进去瞧了一眼,对着他幽幽道:“按顺序我排第一,你是第二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天罡立马话锋一转,语调谄媚道,“沈兄第一次替咱们带吃食,自然得要按沈兄的规矩来办。”
杜琅看着态度大变的周天罡,实在是佩服至极。果然是司天监之子,算计变脸这一块是被他学的透透的!
再细想方才沈青松的话语,不过区区五文,朔清兄这是变着法儿的在给他们谋福利啊?!
杜琅心满意足地点头等候。
反正好赖话都被周天罡说完了,再加上时间紧迫,吃完了还得赶回去上课呢。其他就算有异议的同窗也是敢怒不敢言了,自觉按顺序排着队挪动。
周天罡如愿以偿添钱买了份豪华版的手抓饼,因着一人最多买一份限量的,剩下的几份只能是普通的。
他寻遍周围身影,愣是不知道屿兄又跑哪去了。只暗自叹息屿兄真是没有口福。若是能让他吃上一次,指不定他就不想逃学了!
而一旁的杜琅就没有这么多别的心思了,拿到手就直接熟门熟路地撕开油纸。
金黄嫩薄的酥皮间夹满了菜肴,一口下去,香浓醇厚的酱料裹挟着爽脆的生菜,弹牙紧实的肉片,还有那轻绒酥散的肉松和多汁嫩滑的里脊,嚼着嚼着,各种滋味混在一起,香酥漫的满嘴都是,就连嘴角沾着的酥碎渣都格外的香甜。
他这一开吃,队伍后头的更是催促着前方的人加快动作,生怕晚了一步就赶不上趟了。
沈青松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按着顺序报名字,一边从那筐里拿出油纸包递过去,动静之大,在食堂这冷清的一角格外显眼。
几名国子学的监生瞧见这边的动静,都忍不住扒拉着脑袋探过来看热闹的。
他们太学这么多人围着这一个桌案干什么呢?这儿也没有大师傅的档口可以打菜的啊?
围观的人群一多,人的好奇心也就上来了。有几个嘴巴不够严实的,被旁人一直追问,也就含糊地透露了几句。
这不知道还好,大家伙一旦都知道了,直接炸开了锅。
“什么?!怎么国子监还有人可以走读的?”
“走读也就罢了,问题是他竟然给太学的这群人带吃食!”
“是我们国子学的人站的不够高吗?为什么我们堂堂国子学没有人能站出来也帮着带一带吃食的!”
众生议论纷纷,到了最后还恨铁不成钢起来,只气着为何自己所在的学科中没有人可以也帮忙从外头带点吃食进来的。
听着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太学的人不禁抬头挺胸,觉得倍儿有面起来。
就在这一小撮人愤愤不平的时候,有一人从人群两侧走了过来,拿着根竹签剔牙,略带挑剔地打量着这支格格不入的队伍。
“怎么还有人在国子监做起生意来了?”那人冷哼一声,“你家中给你办这个走读证,莫不是就为了特地让你来这做生意的?”
周天罡正吃得开心呢,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声调,总觉得有些熟悉,抬头一看。
嚯!原来是老熟人来了。
他狼吞虎咽地吞下一口,将嘴角的残渣拭去,微微侧了侧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不允许别人压他一头的马公子啊。”
“马公子突然大驾光临,怎么还有空指导起我们太学的事情了?”
马嵘桓本来还趾高气昂的,听到有人嘲讽他,定睛一看。瞧见是前段时间刚跟他扭打过的周天罡,顿时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这个周天罡抽了什么风,好好的国子学不上,非要跑去什么太学。
简直是自甘堕落,自毁前程!
不过他环视一圈,只瞧见了周天罡,没瞧见另外那个讨人厌的赵屿,心下顿时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何,他只要想起赵屿那日阴沉寒冽的眼神,他就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但好在此人现在不在。再说了,就算在这,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一个家里没人管的留级生嘛,真闹出了事,想来国子监的博士们也是会站在他这一边主持公道的吧?
想着想着,马嵘桓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晴不定,又抬眼看着眼前这群手拿吃食的太学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马嵘桓顿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只是看不惯国子监里有如此市侩之人,竟为了些蝇头小利,赚起同窗的银子!”
他这话一出,跟在后头的几个人连忙附和起来。
虽说他们方才瞧着太学这几人手中的吃食也有些心动,但毕竟马嵘桓是户部尚书之子,好些人自开学后就跟在他的后头追捧着,自然是不会错失这个表现机会。
“就是,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人一心向往之地,是我们莘莘学子求学之地,你们竟敢再此做起生意,我等实在是不屑与之为伍!”
“如此神圣之地,竟让你们沾染上肮脏的铜臭味,当真是你们一大罪过!”
“你们这般行事,真真是有辱孔孟之道!”
马嵘桓听着身后之人的附和声,心里头也无比畅快。这段时间,他只要一想起那桩旧事,就觉得郁结于胸,愤懑难平。
直至到了国子监中,同窗们的吹捧奉承,卑躬逢迎,才让他重新找回了当初那高高在上的感觉。
想到此,马嵘桓终于又重新露出那傲然的神色,挑衅地看了一眼周天罡道:“你们这些人也实在是太掉价了,区区这等吃食就能高兴成这样。”
他看着这群不敢吭声的太学生,越发得意起来。
这里头除了周天罡家境尚可,其他的乡巴佬想来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说去过樊楼用食了。
毕竟樊楼里的价钱摆在那儿,看着他们这畏畏缩缩的模样,只怕兜里也没几个银钱,是以乍然看见这种不入流的吃食,还当成宝贝了。
马嵘桓假意伸着脖子瞧了两眼,又一脸嫌弃道:“瞧着这奇奇怪怪的模样,你们是怎么吃得下嘴的?就算平日里吃不起樊楼的饭菜,也不至于饿到这般地步吧?”
话音落下,沈青松手上青筋暴起,怒气冲冲地瞪着马嵘桓。
“朔清兄消消气,消消气。”杜琅连忙放下手中吃食,小跑到了他面前,小声劝解道,“朔清兄,咱犯不着同他置气。”
末了又悄悄地压低了声音道:“此人乃户部尚书之子,你看他身后这几个跟班,据说也都是朝中重臣之子,你可万万不要得罪于他们。”
沈青松诧异地看了一眼杜琅。
原以为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地主家的傻儿子,没想到这人不傻啊。这才短短几日,便将国子监这些错综复杂的权势关系摸清了。
但那又如何?
就算这人背景雄厚,也不该这般践踏轻视棠姐儿的手艺。
他正欲撩起袖子斥驳两句,周天罡已然冲锋上前,朝着马嵘桓挥舞着拳脚:“好你个马行高,怎么哪哪都有你啊?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惹是生非,信不信我等会儿回去就给你下咒!”
他那一身的腱子肉太过明显,只怕一拳砸下去定然是要出事的,几名太学同窗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劝慰道:“周兄不可啊!你忘了昨日朱监丞才刚刚训斥了我们,咱们可不能再惹事了。”
“是啊,周兄,且再忍耐忍耐,等他一走,我们继续吃我们的朝食,不用分给他眼神。”
嘿!马嵘桓看着这群刚刚还沉默寡言的太学生,突然莫名其妙地对他贴脸嘲讽,顿时气血翻涌。
要说被这周天罡阴阳怪气两句也就算了,人好歹是司天监监正之子,一天天身上都挂着符咒,打起架来也不要命一样,他就吃过这亏。
但其他人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对着他大呼小叫的?
马嵘桓忍不了,嗤笑道:“一群乡野村夫,坐井观天。”
被地图炮到的众人:?
本来大家伙都本着忍一时风平浪静的态度,但如今人都打上门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到底,来这国子监进学的,都是有几分才气傲骨的,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哪能一直无动于衷?!
一时间,喧哗声起,争论不休,沸沸扬扬,惹得不少人都抬头往这边张望。
最后还是周天罡一甩折扇,轻拂衣袖,冷哼道:“既然马公子眼见高,品味又这般独特,倒是也让我等见识见识,带些与众不同的吃食来让我们品尝一二。”
沈青松也反应过来,接过话茬:“只你一个人说的美味可不算,得给我们全太学的人,一人带上一份,须得大家伙全都认可了才行。”
这人如此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不狠狠坑他一笔,实在难消他心头之气。
马嵘桓不以为然。带一份和带几十份,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他还巴不得多带些好一并收服这群没眼力见的,届时也好看看这群乡巴佬如何摇尾乞怜,哭着喊着要来当他的跟班。
“好,那就说定了。”马嵘桓一口应下,“等过两日,就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佳肴!”
“我们走着瞧!”
马嵘桓一走,剩下那几个国子学的监生便也立马跟在后头离去了。
方才还拥挤吵闹的一角,几息之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众人义愤填膺地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国子学这群只会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呸。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走远了,周天罡又对着桌案上尚未分完的朝食笑道:“莫要让外人影响了我们用食。”
其他人回过神来,神色之中仍是有些愤懑。
“这群国子学的人瞧不起我们太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是仗着有个好出身和好家世,自觉高人一等罢了。”
“真要到了科考那日,我相信我们太学的人未必会比他们差。”
沈青松自是无意将同窗卷入纷争之中,轻描淡写地摆手,加快速度将剩下的朝食都尽数分完。
其实那个马嵘桓一开始说的也没错,毕竟他也确实是钻了这个空子来赚取银两。方才若不是他在言语中嘲讽侮辱棠姐儿,他定然能忍则忍,不会这般意气用事的。
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朝着后头的同窗拱手赔礼:“方才让大家见笑了。”
“要不明儿的朝食就算了,咱们还是同其他人一样,来这食堂打饭吧。”
周天罡一听,立马反驳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刚刚可是一直在替沈兄抱不平,其他人可以算了,我的那份沈兄务必得替我带上。”
“什么叫其他人算了?!”杜琅语气也跟着陡然拔高,“怎么就能算了!”
他虽然没有冲在最前头,但好歹也一直站在朔清兄身旁,寸步不离。今日为了他的好兄弟,他可是连父亲往日里的那些教诲都抛于脑后,忘的一干二净!
什么“广结善缘”“乐交益友”,在真正的友谊面前,什么都不值得一提!
杜琅神色严肃,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沈青松看着。差点搞得沈青松以为自己欠了他巨额负债,无力偿还。
“没错没错。咱们太学和国子学的素来不合,何必因着他人的三言两语而平白惹得自己不快。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周天罡点头附和道:“今日若不是担心去绳愆厅受罚时会连累其他同窗,我非得把那马嵘桓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这个马嵘桓,一而再再而三当面挑衅,着实嚣张。不行,他等等回斋舍非后得画几张符祛祛晦气不可。
太学众人瞬间空前团结,连连点头,在这件事上迅速达成一致。总而言之,就是绝不能因为这件小事而不给他们带朝食了啊!
本来他们每日要头悬刺骨地读书就已经很辛苦了,吃不好睡不好。现下好不容易有个盼头,可不能被毁了。
说起来,他们之中还有几人本就准备吃这一顿的,毕竟价钱摆在那里。但发生了今日这桩事,他们又有些动摇了。这国子学的人莫不是见不得他们好,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吧?
嫉妒,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等他们气愤地咬下一口手里的这什么手抓饼时——
嫩滑的里脊肉一嚼就散,软乎乎的,一点也不塞牙。尤其是肉片里透出的油脂混着甜味一起渗了出来,与酥脆的饼皮完美融合,而唯一的一点油腻感也被生菜的青味压了下去,舒坦极了。
吃着吃着,他们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才叫饼子啊!咸香适宜,荤香酥软,哪像食堂里那大师傅做的,每吃一口都感觉硬得要硌掉一颗牙。
众人感动的泪流满面,甚至都忘记他们先前还对这六十文一顿的朝食略带微词。
这六十文值啊,吃完了,待会儿上课都能有劲了。
同窗们各个赞不绝口,有些个会吃的,已然打了些热乎的粥食,一口手抓饼一口白粥,下肚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不少。
沈青松见状,俨然也松了一口气。
同窗们喜爱便好,起码他这银子赚得也踏实些。
“沈兄,若是若是那国子学的人再来找你麻烦,你尽管同我们说!”俞友仁等人嘴里还没嚼完,却依然含着东西说道,“我们绝对会维护你的!”
沈青松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听闻那马嵘桓背景雄厚,只怕会让你们平白惹上麻烦。”
“我们太学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人群中有人坚定地应了句,见大家将视线看向他后,他更是挺直了脊背道,“若是如此,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
沈青松动容道:“多谢诸位同窗好意,只是”
他们才认识短短数日,这些人竟就能对自己付出这般信任,着实令人感动。
他定然也不能辜负同窗们的信赖,面对权势也绝不退缩!
沈青松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着方才那个喊着口号的同窗又对着他柔柔弱弱道:“沈兄,你就行行好吧,我们这才刚吃上呢”
“沈兄,我们今日这般维护你,明儿让你家妹子多做些豪华版的吧,也让我们尝尝鲜啊!”
“沈兄,你要是不给我们带朝食了,我我就不让你回去了!”
说着,当即还真有人抱住了他的大腿,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松开的趋势。
沈青松:“”
好吧,原是他多想了,什么感人肺腑的同窗之谊,什么不畏权势的热血少年,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他们分明就是馋明棠做的那一口吃食罢了!QAQ
作者有话说:
马嵘桓午夜梦回都要扇自己一巴掌: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给太学那群人带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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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天要上夹,所以明天更新时间暂时改为23:00,之后尽量都在19点前更新!
第20章 蒸肠粉(一) 难道他想偷
快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没多久, 太学众人就已吃完了朝食,抹了抹唇角的残渣,意犹未尽。
在回学舍的路上, 杜琅勾着沈青松的肩膀说道:“朔清兄, 让咱们的妹子明儿做些别的花样呗?”
这一日日的,他净吃饼, 这脸都快吃成饼一般大了。倒不是说这饼子不好吃,只是早就听闻这汴京城美食众多, 但现下他被关在这国子监出不去, 却也想见识见识其他的花样。
沈青松:“伯瑜可是吃腻了?”
杜琅连忙松开手腕,三指并拢在额边起誓道:“没吃腻没吃腻。只不过是想着咱们妹子这手艺,只做饼子那不是可惜了嘛!”
沈青松睨了他一眼, 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一口一个妹子的, 阿棠跟他有什么关系?
杜琅见沈青松走远了,一个激灵, 生怕惹恼了他。他算是发现了,这沈青松就是十足的妹控。方才那马嵘桓不过吐槽了几句他妹妹做的吃食, 他就立马翻脸差点还要同他打起来。
现在看着朔清兄脚步飞快,糟了!该不会误会他嫌弃妹子做的吃食, 要与他割袍断义了吧!?
杜琅忙不迭地跟上他的脚步, 边跑边喊道:“朔清兄,你别误会,咱们妹子做什么我都吃的!朔清兄”
而沈青松听着他一路的叫喊,步伐迈得更大了。都说了,阿棠同他不熟,随便瞎喊些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学舍,里头已有人端坐在座位上, 翻着桌案上的书本温习。
杜琅落座后,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朔清兄,我对咱们妹子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为证,绝对不是挑剔她的手艺!”
沈青松额角青筋跳的更厉害了,唇角都被他气得抽了抽。
这杜琅到底在说什么东西,日月可鉴是这样用的吗?!
趁着人少,沈青松连忙堵住了他的嘴:“伯瑜放心,我没有误会。你说的那些我回去也会同阿棠商议的。”
杜琅倏地呼出一口浊气,大喜过望。
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旁边那道硬邦邦的声音又了传过来:“还有,阿棠只有我一个兄长,还望伯瑜不要再轻易开这等玩笑了。”
杜琅愣愣的“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
朔清兄这又是何意啊?
难不成是担心他会坏了他妹子的名声?
他正伤脑筋着,看着沈青松那沉下来的脸色又不敢发问,只好硬着头皮,盯着书本上的那些个蝌蚪文字,两眼发直。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了一阵喧杂声。
杜琅如蒙大赦,立马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他后座的人懒洋洋地拉开了椅凳,长腿交叠,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看向他望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杜琅没想到偷看被抓包,立马回过头来,又压低了声音对着同桌说道:“真奇了怪了,我们后座那位今儿居然来上学了。”
这人虽长得眉清目秀的,但听说比他们还要年长几岁,还经常逃学,三天两头都见不到他人影的,以至于都这么多天了,他也才见过几面。
不过这人运气是真好啊。逃了这么多课,但每每助教来点名的时候,他又总会如约而至,压根就没被记过过。
杜琅还真有点羡慕他这种锦鲤体质的。
沈青松闻言顿了顿,摇头失笑道:“伯瑜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马上可就要旬考了。”
杜琅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讨好道:“朔清兄,你那些个笔记借我誊抄一下吧,齐博士讲的太快,很多我都来不及记下来。”
沈青松把手中的笔记递了过去,又替他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这些都是齐博士讲学时重点标注的地方,你着重温习这一块内容。”
杜琅大为感动:“朔清兄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免了。”沈青松打断了他的独角戏,“你好好温习,争取不要垫底。”
“嗯!”
他们两人在座位上认真诵读书本时,学舍门口逐渐有人涌入。
有些人刚迈进门口时还冲着沈青松点点头,打了个招呼,顺便还想同他预定明日的朝食。
周天罡从后门挤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他的前座被人围住,不禁捶胸顿足,暗道失算。
明明他离着沈兄最近,怎么就被这群人捷足先登了!
他赌气般地拉开椅凳,发出了刺耳的吱拉声。
赵屿诧异地侧眸:“这一大早的,谁惹你了?这么大脾气。”
“没什么。”周天罡没好气地努了努嘴,又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气是更不打一处来,添油加醋地跟赵屿又说了两句。
赵屿带笑的眸子微凝:“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周天罡:“谁说不是呢,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太学的头上。”
说完了,周天罡好像才想起什么,把揣了一路的手抓饼给他:“别说兄弟不讲义气,特地给你留了一个。”
赵屿挑眉:“一个?”
周天罡梗着脖颈道:“不然你还想要几个?就这一个,还是我从这么多人手中抢来的,知不知道为着给你带这一个,我受了多少气”
赵屿接过瞧了瞧。
手里的油纸包已然变得温凉,捏着也觉得硬了不少,想来是一大早就做好的。
他叹气道:“我方才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哦。”
周天罡却难得地没有追问他为何跑出去,又跑到哪里去了,只一脸蠢蠢欲动地伸手试探:“吃过了啊,吃过了就好。那这份还我,我还能再吃一份。”
就算真吃不下也没关系,等会中午去食堂让大师傅帮着热一热,他就当午食吃了!
“啪”一声,赵屿打掉他伸过来的手。
周天罡吃痛地叫了一声:“屿兄你做什么!”
赵屿淡淡道:“没什么,虽然这饼子冷了,但闻着还是挺香的,就先放着吧,等会儿我饿了还能当午食吃。”
周天罡:“?”不是兄弟,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啊?!
今日齐博士拖堂多讲了会儿。下课的钟声都已响过许久,他还娓娓不倦地将书中注解都掰开了揉碎了,讲完再算作罢。
一下课,好些人就收拾好书本文具奔赴去食堂用食了。
沈青松倒是没那么急。
他留下来又将齐博士讲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抬头望去,外头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
好在他不用去挤食堂那些冷硬的吃食,伸了个懒腰,才起身收拾东西。
没想到一起身,才发现学舍里还有其他同窗也在。
有一个沈青松倒是眼熟。
那个叫宋樾的同窗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手上握着的毛笔,笔尖松散,时有分杈。
他替其他同窗带吃食的时候,宋樾的视线虽偶尔会停留片刻,却依然执拗地转过身去,从来没有上前问他买过。
哎,想也来是穷苦人家出生,兜里的银子能供他读完书就很好了。
另一位么
沈青松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后座的那位同窗留在学舍不走是为何意?
总不至于白日里逃学,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点蜡读书,想偷偷惊艳所有人?
罢了罢了,沈青松也不是个爱八卦别人的人,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急事没处理完呢。
他轻轻掩上学舍大门便离去了。
到了家中,发现烛光透过窗棂亮起,一片欢声笑语中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声响。
沈青松急忙推开大门,放下背篓,看着正在收拾残局的张嬷嬷和沈二郎。
沈青松:“……”好家伙,他今日不过就晚了半个时辰,怎么连个残羹剩菜都没有了啊?
沈二郎看到沈青松愕然的神色,洋洋得意道:“今日阿姊做了好些个好吃的,只可惜阿兄没尝到啊。”
沈青松:“看看你那鼓起来的肚子,就知道铁定是你吃的最多!”
沈二郎:“阿姊说了,能吃是福。”
沈二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沈青松懒得搭理他,转头找寻明棠的踪迹,但是沈二郎上蹿下跳,一个劲地在旁边挑衅,朝着他说着今日的暮食有多美味,又对着他回来晚了没能吃到这事幸灾乐祸。
沈青松青筋暴跳,差点没忍住操起手边的竹篾揍他一顿。
沈二郎左躲右躲,还不停地做着鬼脸:“你就是打我你也吃不到今日的暮食了略略略。”
最后还是张嬷嬷把桌子擦干净后,才出来打了个圆场,阻止了这场纷争:“大郎可是要找棠姐儿?”
沈青松点点头:“阿棠可是在后院?”
张嬷嬷笑着应道:“在的在的,棠姐儿一下午都在那捣腾着什么新玩意,还特地给你在厨房里温着汤呢,说是等你回来了就能下碗面吃。”
沈二郎见张嬷嬷把老底都透了,撅着个嘴不乐意了:“张嬷嬷,你告诉他做什么啊?他老抢我东西吃,就该让他饿一晚上!”
张嬷嬷无奈道:“你们兄弟俩怎么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没个省心。舟哥儿也是,一眨眼都到了要开蒙的年纪了,以后可得帮着娘亲照顾妹妹啊。”
说起妹妹,两人瞬间停下了打斗的动作。
沈青松心中暗道不好:糟了,阿娘都要出月子了,可得抓紧时间再多赚些银子,把她亏空的身子补上去。
沈二郎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糟了,他都差点忘了他有了个新妹妹,那他以后是不是就不再是阿姊最疼爱的弟弟了?!
沈二郎率先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鬼哭狼嚎地:“阿姊阿姊,阿兄又欺负我了!”
被恶人先告状的沈青松:“”
明棠毫不知情,正爬到了自家的墙头上做实验。
两个齿轮,一根绳子,一个摇杆连在了一起。虽然绳子末端还系着一个特制的大木桶,明棠毫不费劲地就将东西从地上摇了上来。
等沈家大郎二郎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明棠两条胳膊撑在墙头,双腿跨坐,脚尖勾着那墙上的缝隙,用力一蹬,右手不停地划着圈圈,手上那个摇杆就顺着麻绳就把一个大木桶提溜了起来。
等明棠把木桶提到了身旁后,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暗下来的天空忽然就笑了起来。
春风拂过,墙头的树叶顺着她衣袖飞舞的方向簌簌落下。
沈二郎都看呆了,就这样直愣愣地就站在墙下,抬头望着阿姊像是迎着落叶起舞。微弱的天光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地往上移动,最后停留在那上扬的眉梢,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这片静谧的暮色之中。
明棠听见下面的声响,探头张望了一下,笑道:“你们两傻愣着做什么呢?”
沈二郎呆呆的:“阿姊好美啊。”
沈青松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蹙眉喊道:“阿棠,你爬这么高做什么?”
明棠把手里的木桶又顺着齿轮慢慢放了下来,而后拍了拍手,从墙上一跃而下。
明棠勾着唇角,指着墙角边的这个木桶说道:“阿兄你瞧,这就是我今日想出来的法子。”
沈青松接过木桶掂了掂,结实厚重,份量够足。
明棠又指着她装在墙角的齿轮,解释道:“这个叫齿轮,把绳子系紧在这里面,可以通过轮滑滚动,很轻松就能把这些个重物摇上来。”
她本来还尝试过用钓鱼竿,用晾衣架,但是他们要卖的份量太多,一份一份的递过去,怕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还是用齿轮好,能直接吊起一个大篮子。
怕沈青松不能理解,说完她又爬上墙示范了一遍。
明棠爬墙的速度太快,一旁的沈二郎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了:“阿姊,你莫不是趁我们不注意学过轻功了吧!怎么能爬得这么快?”
他和许三郎也爬过好多次墙了,可两个人总得有个人在下面托着才能爬上去。阿姊好厉害啊,咻一下,他都没看清,人就已经上去了。
明棠又跳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想学吗?等明儿你帮我一起把东西推过去,我教你!”
“学,当然想学!”沈二郎眼睛亮亮的,拍手称赞,“我现在就去告诉许三郎这个好消息,等我学会了,我就能教他了!”
等学会了轻功,到时候他想出去玩就出去玩,爹爹要是拦他,他就咻咻咻地从墙上飞过去。
说完,沈二郎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完全忘记方才跟过来的目的。
沈青松看着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再一次感慨道:“我真怀疑二郎出生的时候脑袋磕到了哪里。”
明棠哈哈大笑:“二郎多可爱啊,明儿还得给你送这么多朝食呢,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当然要找个帮手啦。”
说到朝食,沈青松轻叹一声,将今天在国子监里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大致告诉了明棠。
明棠起初还听得还有些云里雾里,但听到了后面,差不多也把事情理清楚了。
这古往今来,学校里总会有这么几个混混校霸。只是偏偏他们遇到的是一个有背景有后台的刺头儿,若是处理不好,确实有些麻烦了。
明棠又问:“你说的这个马公子,样貌身高如何?还有身旁跟着的那几个跟班又是何背景?后来可还有再为难你?”
沈青松想了一会儿说道:“马嵘桓这人,脸盘倒是方正,但五官嘛,也说不上特别的,就是一普通长相。若不是他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玉佩首饰,又带着那镶着珠玉的抹额,就是跑到了人群堆中,也不会有人看他一眼。”
明棠悟了,长相普通的显眼包。
沈青松:“不过这人性格冲动,容易被人挑起情绪,今儿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就应下要给我们全太学的人都带一份樊楼的吃食。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明棠托腮,这是钱多烧得慌啊。
“但这人本性应当不坏,今日虽同我们起了争执,却也坏的坦坦荡荡,后面既没有再来寻我们的麻烦,也没有将这事告知朱监丞。”
沈青松又道:“明儿我本想着算了,但今日多亏同窗们替我仗义执言,他们一个个走之前还朝我暗示着,让我明日不要忘记替他们带朝食,棠姐儿,你说咱们明日还要卖朝食吗?”
“卖,当然要卖,为什么不卖?”明棠一听到关乎银子的事情,立马精神起来,“咱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堂堂正正地靠着手艺吃饭,不丢人。”
不过就一个刺头儿嘛?她在后世都不知道教训过多少刺头,有一个算一个。
明棠沉吟片刻道:“明日等阿兄下了早课,就在我们今日分别的那个墙头相见。届时我们约好时间,我就和二郎把朝食像方才这般,把篮子吊下来给你。”
沈青松狐疑道:“能行吗?”
明棠挺胸:“当然能行。”
她试了一下午呢,肯定能行。再说了,就国子监那个矮墙,比他们自家的还要好爬,只要那会儿没有人巡逻,明棠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沈青松看着自信的明棠也没有再说话了。这木桶他方才也试过,份量可不轻。再装上那么多份朝食,能拉过那高高的围墙?
但棠姐儿一般是不会轻易说大话的,她这般自信,想来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明棠摆摆手,又打了个哈欠:“厨房的灶台上还温着些鸡汤呢,阿兄自个儿去下碗面吧。”
忙活了一整日了,她要早些去歇息了。明儿还要早起做朝食呢。
直到明棠的身影从廊下消失,他才恍然惊醒。
该死的,他刚刚不是揍二郎才追到这里来的吗?怎么就被那小子给跑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亮起,氤氲的云雾徐徐散开,街巷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渐渐热闹了起来。
明棠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从床榻上起来后伸展腰背,不紧不慢地走到院子中间。
反正今儿不急,既是等阿兄早课结束后再送食,就不必像往日那般赶时间了。
明棠随意挽了个发髻,看着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心下一动,摘了一朵簪在了发上。她看着脸盆中自己的倒影,不禁扬眉笑了起来。
今日的OOTD着实不错。发间的海棠也不突兀,甚合她的心意。
而另一边,沈青松将自己收拾干净,没有再用那个大背篓,只背了个最初的那个小挎包。站在门槛远远望去,见明棠正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沈青松走上前薅了一把她的脑袋。
明棠转身,忙打断他:“别别别,我好不容易盘好的发髻。”
沈青松笑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打扮,怎么今日还簪了朵花?”
明棠:“万一我要是碰到了阿兄的同窗,总不好蓬头垢面的吧?而且,我们爹爹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博士,总得梳妆一番,撑撑门面。”
沈青松笑了声:“此言有理。只是担心我那些个同窗要是真见了你这模样,怕是连夜要把自己收拾干净打包来我们家中入赘了。”
明棠豁然被点通了。
入赘好啊,她当初净想着拒绝相亲了,怎么都没想到还有入赘这一条康庄大道。
明棠顿悟了,脸上笑意更甚:“阿兄还是快些出发吧,等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我就在咱们昨日那块墙头上同你汇合。”
沈青松:“好吧。”
等兄长离去后,明棠利索地把尚且还在熟睡的沈二郎叫了起来。
沈二郎困倦地揉了揉眼睛,问道:“阿姊,这么早喊我起来做什么?”
明棠眨眨眼:“教你学功夫啊。”
一听这个,沈二郎哈欠也不打了,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兴奋道:“学,我去洗把脸,马上学!”
明棠拎了一桶泡了一夜的大米,倒进了那磨盘之中。
等沈二郎精神满满地过来时,明棠指着磨盘说道:“喏,去吧。你就跟着这驴子走,给它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然后鞭策它推着这石墨转圈,先把底盘给练稳了。”
沈二郎恍惚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练个轻功还要跟着驴子推磨的,那他不也成驴子了吗?但是阿姊一向对他最好,总不至于欺骗自己。于是沈二郎将信将疑地拉着缰绳,带着驴一起推动磨盘转动起来。
明棠往磨口加了些清水,催促道:“脚步再快些,对,就是这样跑起来才能更有劲。”
沈二郎跟着跑了几圈,虽然累,但觉得自己的脚步更加沉稳有力了。原来这就是轻功的入门之法吗?他现在觉得浑身都热血翻涌,充满了干劲。
明棠见着桶里的米浆满了,又换了个新的木桶,对着沈二郎说道:“二郎,累了就歇会,阿姊去给你做朝食吃。”
沈二郎乐呵呵地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笑道:“谢谢阿姊。”
阿姊真好,怕他练功辛苦,还给他做东西吃。
沈二郎学着平日里阿兄的模样,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更卖力地指挥起驴子来了。
而明棠到了厨房,生了火,又在那竹簸箕上铺了一块大大的白布。
磨好的米浆浇淋到白布上,摇晃均匀,如挥毫泼墨般铺了整面。直至蒸汽袅袅升起,米浆也凝结成了一大片晶莹剔透的薄皮。
明棠把剁碎的馅料放了上去,起布,推刮,再卷起切块,一份肠粉就蒸制而成了。
她将蒸好的肠粉置于盘中,淋上酱汁,只见这肠粉细腻爽滑,还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明棠拿了一份踱步至院中,看见沈二郎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招了招手:“二郎,来吃朝食。”
沈二郎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缰绳,又拍了拍驴子的脖颈,喜滋滋地走了过去。许是方才太过卖力,一个踉跄,差点来了一个平地摔。
沈二郎也不在意,拍了拍身上尘土,就接过明棠手中的盘子,夹起这薄如蝉翼的肠粉大口吃了起来。
“咻”一下,沈二郎只觉得这东西就顺着舌头滑进了自己的口中,米香四溢,嫩滑丝爽,嚼起来还带着点弹性。
肠粉的褶皱上沾满了酱汁,夹在里头的猪肉更是咸香入味,混着滑嫩的鸡蛋,咬下的瞬间,那鲜味猛然在口腔中炸开,和清甜的米香完美融合。
大约是饿坏了,沈二郎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肠粉都暴风卷入口中,腮帮子鼓鼓的一上一下,不停地咀嚼着。
“慢点儿吃。”明棠轻拍他的后背,夸赞道,“你看,今儿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哪能吃到这么香的吃食啊。”
沈二郎自豪地点点头,拍着胸脯表示:“我还能带着这驴子再跑几圈,保证把这一桶也磨得满满当当的。”
明棠拱手佩服道:“还得是咱们舟哥儿,若是换了阿兄来,只怕他那小身板都跑不了几圈。”
沈二郎身板瞬间又往前挺了挺:“阿兄怎么能和我比,我可是马上要学会轻功的人了!”
明棠附和道:“是是是,咱们舟哥儿最厉害了,那阿姊继续去厨房再做些吃食,等等还要麻烦舟哥儿陪阿姊一同去外头一趟。”
沈二郎挥了挥手,俨然一副大人模样:“阿姊放心,有我在,保管能抵得上两个阿兄!”
明棠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弟弟,满意地走了
明棠将做好的肠粉都打包放进了竹制的饭盒之中,一摞摞地堆叠码起放到了一个小推车上。
“二郎,快来搭把手。”
沈二郎听到声音,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推杆,走了过来。
明棠让沈二郎帮着扶好推车上堆叠的吃食,再一使劲,把酱汁也搬到了推车上。
推车被向下压了几分,她看了看时辰,差不多也该到了早课结束的时候了。明棠接过推车的把手,对着沈二郎说道:“走,阿姊教你怎么爬墙。”
沈二郎连忙跟着搭了把手,扶着推车一起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走在路上,沈二郎瞧见什么个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没兴致了,只一心想着待会儿要怎么练那飞檐走壁之术。要是学会了,许三郎指不定要怎么羡慕自己。
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咧开了嘴角笑了起来。
等穿过小巷,拐过弯渠,入目一片朱红连绵的砖瓦城墙,更是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忽地,明棠停下了脚步。沈二郎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街巷的对角迎面走来了三个人影,中间那个身着青色襕衫,腰间束玉,脚蹬乌皮靴,头戴流纹抹额,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暴发户的气质。
明棠伸出去的脚尖顿时收了回来。
不对劲,这人怎么这么像阿兄描述的那位国子学的刺头儿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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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下一章小情侣要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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