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更天, 月光透入窗纸,在榻前地上落层薄霜。


    怀中人呼吸绵长,司钦夜缓缓睁眼, 半晌,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


    披上外衫, 拉开门, 走出去。


    门外夜色漆黑,依稀可见廊下站着两道身影。


    见他出来, 两人同时躬身。


    素光先开口, 声音压得轻低:“我与墨影奉大人旨意搜查,确发现有人与御灵族暗中往来, 且已时日不短。”


    墨影道:“此獠藏得很深,绝非寻常冥差, 亦不知意欲何为。”


    夜风吹过廊下,司钦夜没再问,沉默一会, 倦冷开口:“知道了。”


    素光唤了声“大人”,还想说什么,墨影瞥他一眼,素光想起什么, 垂眸噤了声。


    两人又行了一礼,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江药药睡到一半, 肩背袭入丝缕凉意, 迷糊伸手往身侧一探,落了个空。


    榻侧无人,她倏然睁眼, 屋里一片暗沉,淡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环视一圈,屋内也无人。


    她忙从床上坐起来,正要起身,门轻轻推开。


    霭沉夜色中,一道黑影走进来,步履无声。


    借着月色窥见熟悉轮廓,江药药的心落了回去,待他回到榻边,握住他的手:“方才去哪了?”


    覆住他的一双手绵柔,带着衾被里的暖意,司钦夜将滑落的被子给她盖上,“被门外野猫的声音吵醒,去看了眼。”


    江药药点点头,咕哝:“我怎么没听见?”


    司钦夜宽衣躺下,与她同枕,“已经跑了。”


    江药药含糊嗯了声,在他怀间蹭了蹭,抱住他的腰,继续睡。


    翌日,客栈外早早传来纷乱的嘈杂声。


    窗外看去,不远处街上围聚了不少人,似还搭起了高台,脚步声,呼喊声,锣鼓的嗡鸣响起。


    江药药惺忪不解:“今日也不是是什么节?外头怎的这么热闹?”


    司钦夜默然随她一同朝窗外看。


    门外响起三声叩门,店小二的声音传进来,给他们送早点。


    小二端进来放在桌上正要离开,被江药药叫住:“今日外头怎么了?”


    小二笑呵呵道:“是玄灵宗的人在外头开坛讲话呢,每月总有这么一回,给那些人鼓劲儿。”


    江药药点点头,咬了口烤包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洪亮的人声。


    大概是用了言灵术法,穿透力极强,整条街都能听见:


    “诸位壮士——”


    回响压过了满街嘈杂,人群静了一静。


    “自鬼物横世以来,人界深受其害,他们祸乱人间,猖獗至极,视我凡人如蝼蚁,屠我百姓如草芥!”那声音铿锵有力,义愤填膺:“数百年来,我等凡人夜不能寐,行不能安,妻儿老小时时活在惧中!”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


    “尔等今日站于此地,不是为己,儿时为了天下苍生。杀一鬼,可救十人,屠十鬼,可安一乡!日后史书工笔,后人传颂,都会记得——当年有一群好汉挺身而出,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


    话音落下,人群沸腾狂热,喊杀叫好之声混成一片。


    小二也跟着听得入神,端着食盘站在屋内忘了离开,啧啧两声:“每回都这样,一说完,这些人就跟疯了似的!”


    江药药探着脑袋往窗外看了眼,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一个个仰着脖子,盯着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神情狂热。


    她不语,埋头喝粥。


    这些人本就是在世道里混不下去无路可走的失败者,平日里都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此刻忽然有人说他们是英雄,是能斩鬼除魔的人上人,在他们的爽点上拼命摩擦,疯也正常。


    喝粥喝得快见底,司钦夜见她喜爱,将自己碗里的给她倒去大半。


    江药药舔舔嘴角,“这个粥好喝,我从前都没喝过。”


    黄澄澄的玉米剥了皮,熬得稠烂,入口又糯又甜,很适合做早食。


    司钦夜:“日后做给你吃。”


    江药药弯弯眉眼笑:“好。”


    小二微微一愣,外面喊打喊杀的,这二人倒平静得全然没听见似的,屋内跟外面如同两个世界。


    他恍惚回过神,说了句慢用,退出去合上门。


    吃完饭,喧哗还未消停,铜锣声、呼喊声、甚至还有一阵一阵的唢呐……


    茶喝了两盏,话本也看完了,转眼已到晌午,外面热闹仍是一浪高过一浪。


    城里实在没什么好吃的,江药药中午打算去驿站对铺的面店随便吃些,同司钦夜下了楼。


    人群把高台围得水泄不通,面店的老板一边看热闹一边削面,江药药用绢帕擦桌,暗暗听着台上之人满口仁义道德。


    “说得一套一套的……”江药药忍不住嘟囔。


    司钦夜给她布筷,“古往今来,欲使人听命于己,总要寻些名目由头。”


    江药药:“鬼也如此?”


    司钦夜:“欲念大抵相通,只是人需寻些大义方能心安理得,鬼只论强弱。”


    江药药了然,人死以后便无道德羁绊,只遵循强弱本能。


    刀削面端来,江药药从碗里分了几块肥肠过去,从司钦夜碗里夹了两块牛肉给自己。


    吃着,司钦夜又将自己碗里的浇头全部夹给她。


    台上讲说的那人还在说,身着明黄长袍,负手而立,周身那股伪饰的凛然正气和台下狂热的一张张面孔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静下来。


    江药药从面碗里抬起头,有种旁听邪教组织的紧张感,不知他们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诸位,”那人开口,声音沉稳:“今日,我要让你们见一样东西。”


    他侧身,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带刀弟子上前,合力抬出一尊石像——被红布蒙着,看不清雕刻的什么。


    那人走到红布前,手搭在布角,“这些年,鬼物猖獗害我人间!大家可知这背后,是谁在撑腰?”


    台下霎时议论纷纷,江药药看得出神,司钦夜也投去一眼。


    那人猛地拽住红布一扯,底下的雕像露了出来:黑漆漆的石像上雕着面目全非青面獠牙的怪物。


    雕工不精,瞧着更显诡异骇人。


    众人皆是一愣,人潮中爆发出孩童被吓坏的哭嚎声。


    台上之人指着雕像,声音陡然拔高:“他!就是号令冥界纵容万鬼祸害人间的罪魁祸首!”


    “今日,我便将此‘冥墟鬼王像’立于此地!诸位若有血性,若有恨意,尽可上前!”


    江药药神色微动。


    雕像被搬至台下,人群里不知谁先动的手,一把烂菜叶飞出去,紧接着,臭鸡蛋、空酒罐……雨点般砸过去。


    江药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幕,如同全身血液逆流至头顶,怒气烧得她几欲发抖。


    她放下筷子,弯腰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觉得太小,重新捡起一块大一些的。


    站身眯眼,瞄准台上正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那张脸。


    扬手,发力。


    鹅蛋大的石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擦着台上那人的额角砸过去。


    高台上那男子身形一晃朝后踉跄几步,剧痛传来,猛地捂住额角,如注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身旁的弟子连忙上前护卫,四处扫视,乱成一团。


    顾不上煽动气氛,那人看了看手上的血,龇牙咧嘴冲人群喊:“谁?是谁干的!”


    大家纷纷抬起头,又是一阵骚动。


    “哎哟,监事大人怎么挂彩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砸歪了?”


    ……


    有抱着孩子的大娘扯着嗓子喊:“这么大血窟窿,赶紧下去上点药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旁边有人也跟着幸灾乐祸附和。


    监事捂着额头站在台上,脸上青白交加。


    江药药已拍拍手若无其事坐下,瞧见他想发作又要顾忌形象的扭曲表情,肩膀一抖,忍不住偷笑出声,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人。


    司钦夜半垂着眼凝她,眼底温浅。


    江药药心口一抽,顿时笑不出来了,轻拉下司钦夜的袖子:“那人满口胡言,你别生气。”


    司钦夜:“你不是已替我出气了么?”


    江药药望着他,心里反而更堵。


    他越是不在意,她越替他委屈,若非她非要出来吃面,他也不会看见这些。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嘀咕:“谁都不能这般辱你……”


    司钦夜眸中微动,若湖漪轻漾。


    数百年来,众生惧他,恨他,他早习以为常,眼前的姑娘却因此怨恼得红了眼眶。


    顷刻,缓缓道:“他们欲驱众人效死,便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是真是假无人在意,可以是我,亦可以是旁物,不必恼。”


    江药药望着他的侧脸,受辱的分明是他,却反过来宽慰她。


    日光下,轮廓与神识中那个同她坐在檐下温声讲往事的少年,竟隐隐重合。


    江药药鼻尖一酸,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事实,不代表她就能安然接受。


    入夜之后,江药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闭眼,眼前就是白日里那些场景。


    她越想越憋闷,明明世人大多未曾见过司钦夜,为何却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司钦夜抱着她哄睡也无用,任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会儿,落在她腰侧的手往下,暧昧在她后腰摩挲,在她耳边轻声:“累了兴许就能睡着了。”


    声线缱绻沉淡,气息落在耳畔,撩得江药药半身酥麻,恍惚了瞬,又醒过神来推他:“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司钦夜停住动作,在黑暗里近距离目视她。


    江药药翻身趴在他胸前道:“咱们去把外头街上那个雕像毁了吧?”


    司钦夜全不在意:“那东西又不是刻的我,与我何干?”


    “不是你也不行。”江药药往他怀里拱了拱,忿忿道:“谁叫那些人让那东西顶了你的名号?”


    屋内静默下来。


    司钦夜:“你就为这个睡不着?”


    江药药委屈巴巴点头:“嗯。”


    司钦夜同她对视片刻,掀了被子,起身。


    江药药望着他,“去哪?”


    司钦夜披衣,“去毁了它。”-


    月近中天,城内死寂。


    江药药身着斗篷,刚同司钦夜行至街角,忽见长街之中,那石像旁已站了一个人。


    她顿住脚步,司钦夜也在她身后站停。


    难不成同他们一样,那人也是想摧毁石像?


    不过那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江药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灵光闪过。


    “那是……槐?”


    她偏头看司钦夜:“你派去的?”


    司钦夜:“不是。”


    药药又惊诧看去,又看出一丝古怪,与其说槐是站在那里,不如说是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轻喊:“槐?”


    “药药!”


    槐未答,身畔反倒传来熟悉声音。


    江药药衣袖被轻拽,一回头,愣住。


    菱萝苍白娇媚的脸上闪过惊喜:“真的是你!”


    江药药不可置信:“菱萝?你怎么在这?”


    眼前女子一袭赤红绣衣,墨发披散,站在夜风里,衣裙拂动。


    好些时日不见,仍是阴森女鬼的模样,眉眼间却已褪去初见时的幽怨,笑得真切。


    菱萝拉着江药药的手,往石像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听槐大人说你在此,便叫他带上我一道过来了。”


    江药药又看了眼槐,他仍在石像旁立着,不知在做什么。


    菱萝解释道:“此处有法阵,槐大人正在解阵,你们先别靠近。”


    “法阵?”江药药皱眉,“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菱萝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愤愤:“你有所不知,如今冥界竟有人在给人界做事!槐大人一路追查至此,发现是冥界之人与那玄灵宗暗中通信,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羞辱冥主大人!若是大人知晓此事,定会将他们全杀了!”


    看她反应,此时还不知她口中的冥主大人近在眼前。


    江药药看了眼司钦夜,后者转眸朝一旁看去。


    不过她一口一个“槐大人”叫得这样热切,且他二人同时出现在此处,江药药不免疑惑:“你同槐……”


    菱萝神色躲闪,连忙道:“槐大人只是顾念我是你旧识,才将我带来的,并不如你想的那样!”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江药药朝石像望去:“他怎么站在那一动不动?”


    菱萝顺着望去,也慌神起来:“我也不知,槐大人……”


    司钦夜忽开口:“他已在阵中。”


    江药药和菱萝俱是一愣。


    司钦夜目光落在石像之上,“那周遭设有禁制,鬼魂之躯一旦踏入便已在阵中,轻举妄动便会魂飞魄散。”


    这石像竟是个陷阱。


    江药药皱眉:“那有没有办法救他?”


    城中尽是捉鬼人,料想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司钦夜看向她:“此阵设有神印。”


    他平静凝望她,江药药愣了一下,知晓他的意思:他若出手,神道便会知晓。


    她一路躲着神道,不想惹麻烦,亦不愿见他打打杀杀,怕那些本不该出现的人和事会打破他们的平静,司钦夜亦知道她心中顾忌。


    若要救槐,便不得不承担风险,他们这些天的平静日子,也许便会就此中止。


    可槐也是为了他们,才会入阵,若是如此弃他于不顾……


    江药药默然一瞬:“救他。”


    司钦夜踏入阵中刹那,地面神纹骤然亮起,金色锁链自四方升起。


    石像旁,槐周身淡金纹路越缠越紧,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往骨血里钻,他偏过头,看见来人,“大人——”


    话没说完,司钦夜指尖轻点,槐身不由己地往后飞去,倏然从阵中脱离,稳稳落在她和绫罗脚边,半跪着站起身来。


    月光下,那道白色身影独自立在法阵中央,一缕细淡黑息从他指尖逸出,飘向那尊石像。


    石像无声裂开,紧接着,地上的法阵骤然明亮,金光大盛,一道道金符顺着地面疯狂涌动,从四面八方朝阵中身影扑去。


    江药药攥紧手指,朝前走了几步,欲开口唤他。


    “大人不会有事。”


    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笃定。


    绫罗瞪大眼睛,盯着阵中那道身影,看了看槐,又惊讶看向江药药:“大人?你夫君难道是……”


    从司钦夜周身汹涌而出的冥力如浓墨晕开,丝丝缕缕将他包裹,金色的纹路撞上去如遇寒冰,逐渐吞没撕裂。


    伴随一声巨响,法阵炸裂,余波荡开,将四周的尘土卷起又落下。


    司钦夜站在废墟中央,衣袍猎猎,月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银。


    千万道神纹,无一道能近他身。


    法阵破碎之后,四周恢复一片漆黑宁静。


    江药药远远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无事,松了口气,迈步朝他而去。


    镇佞关外的夜空倏然亮起一瞬,乍然似有惊雷响起。


    江药药脚步一停,抬头望去。


    积卷的黑云从四面八方朝这片夜空涌来。


    密布的云层骤然裂开,一缕刺目金光自天外落下。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接下来要开始走剧情了


    第52章


    翻涌的雷云层层叠叠压向镇佞关, 月色顷刻被吞没。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城那头,火光跳动,人影鱼贯从街巷涌出。是玄灵宗的弟子, 成群结队,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江药药心头一紧, 身后一只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药药, 快走!”


    菱萝拉着她往后退,槐挡在她们身侧施诀。


    江药药望向阵中那道身影。


    司钦夜还站在那片破碎的金光里, 周身冥气未散, 翻涌的天幕在他身后沉沉压下,衬得那道身影愈发孤峭。


    让药药想起废墟里那个独自面对一切的少年。


    她下意识挣开菱萝, 急声:“阿夜还在那里……”


    司钦夜忽然抬眼,朝她这边望来。


    隔着整条街, 隔着正在逼近的满城火光,隔着天地间翻涌的雷云,只遥遥凝望她。


    江药药愣住, 倏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


    四目相接,江药药读懂他眼中的含义,是让她别怕, 放心离开。


    她眼眶湿润, 轻轻点头。


    片刻后, 司钦夜收回目光, 转向那些涌来的人群。


    江药药转身,反手回握菱萝,任她将自己带离。


    她留下也帮不上忙, 她走,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瞬移诀带着他们消失在此地。


    回头望去,镇佞关已成了一片模糊轮廓,偶尔有电光撕裂夜空。


    江药药目光落在雷光汇聚之处,隐隐不安:“别走太远。”


    菱萝刚要开口,槐先接了话:“夫人不必担心,大人忙完,定会立刻来寻你。”


    槐着江药药和菱萝在城外荒山之上落下,夜风掠过,三人朝城中望去。


    见江药药面有忧色,槐宽慰道:“大人自然能寻到咱们,况且夫人身上有大人的生骨,与他神魂相连,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找到你。”


    江药药闻言转头看他,神色惊异。


    想起什么,她摸了摸胸前那枚被她当做护身符戴着的环戒,此刻正隐隐发着热。她将环戒从怀中取出,“是这个?”


    槐微微一怔:“夫人不知?”


    江药药懵愣,司钦夜只说此物能护她平安,她便以为是什么法器,从没想过是他的骸骨做的。


    槐沉声道:“此物内蕴大人魂力,有它在,能保夫人周全。”-


    镇佞关,城内。


    天际黑云翻滚,如似将倾。


    玄灵宗的弟子们持刀握剑,将已成废墟的长街团团围住,可没有人敢上前。


    那立在阵中的人,周身缠绕着还未散尽的冥气,分明只有一人,却像是压住整片天地。


    金光从天而降,刺目如灼日,劈开层层雷云。


    一道人影踏光而来,玄灵宗弟子纷纷跪伏,迎神官降世。


    来人一身金甲,手持长戟,眉目冷峻,是新晋的北境武神,赫连修。


    他落在废墟前,扫了一眼周遭跪伏的人群,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之上,眉头微动。


    此人身上,竟无半分鬼气。


    “你是谁?”赫连修开口,长戟抬起,遥指向他。


    素衣男子不徐不疾抬眼,并不回答。


    赫连修目光扫过周遭碎裂的地面,崩裂的法阵,眉心皱得更紧。


    应召而来,他原以为不过是个盘踞此处不知天高地厚的鬼物,此时竟生出预料之外的疑惑。


    “见到本君”,他复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你为何不逃?”


    司钦夜忽轻笑一声,右手虚抬,掌心浮现一道幽暗裂隙,一柄漆黑短刃自其中缓缓抽出。


    赫连修神色一凝,神力瞬间涌现,手中长戟破空,挟万钧之力而来。


    无间影刃幻化凝成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修长,刃口泛着暗银冷光。


    赫连修似认出那柄影刃,瞳孔微缩。


    下一刻,那道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赫连修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阵彻骨寒意自身后袭来,他猛然回身,长戟横扫。


    “当——”


    金石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司钦夜持剑格住长戟,剑身与长戟相接处有黑色烟气丝丝缕缕缠绕,神兵的光芒倏然暗减。


    赫连修脸色一变,下一瞬,对方手腕翻转,剑锋贴着戟杆滑下。长戟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废墟之上,碎石震开滚落。


    还未站稳,那道黑色的影子已欺身而上。


    剑光连闪,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刺耳破空声,和他身上金甲被斩裂的脆响。


    一剑斩断戟杆,第二剑紧随,破开肩甲。


    第三剑,右臂齐肩而断,鲜血涌出,残肢飞落在废墟之中。


    赫连修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捂住断臂处,金甲碎裂,赤金鲜血横流。


    司钦夜垂眸看着他,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毒蛇缠紧,一寸寸啃噬着赫连修的四肢百骸。


    短短两百年成神,他灭鬼邪无数,竟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赫连修颤抖着,咬牙用仅剩的左手摸向腰间,用尽全力,狠狠一攥。


    伴随命信玉符碎裂的清脆声响,一缕神光乍然升空,此物碎,长生界众神必有感应。


    赫连修抬起头,对上那双似暗渊沉黑的眼眸,刚想开口,司钦夜抬脚踩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踩进石堆里。


    漆黑的剑刃抵在他喉间。


    赫连修浑身一颤,看见司钦夜俯下身凑近他,唇角含一抹讥嘲,缓缓似疑惑:“你见到我——”


    “为何不逃?”-


    荒坡上,天色骤变。


    方才还是翻涌的雷云,此刻仿若凝滞。


    风沙渐起,带着刺骨冷意,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砸落,稀稀疏疏溅起泥泞。


    江药药站在夜风里,长发和衣裙簌簌扬起,她望向远处那座城。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漆黑的天,滂沱的雨。


    槐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夫人,雨大了。”


    江药药一动不动,风里的身影单薄又执拗。


    他顿了顿,不再多说,目光投向菱萝,对她示意。


    菱萝会意点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不等她回答,槐施法,眼前景物疾速变幻。


    等江药药回过神来,已站在一处破旧的寺庙里,檐外大雨如注,密密匝匝砸在屋檐。


    庙里干燥,浮动着香灰气息,角落里堆着些稻草。


    槐在一旁坐下,“此处就在镇佞关外,相隔不远,夫人是凡人之躯,暂且先避避雨。”


    江药药缓缓松开攥紧的袖子,道了声谢。


    菱萝从角落抱了干草过来,手忙脚乱地生火,鬼火腾地熊熊燃起,火光暴涨,照亮寺庙。


    江药药微微一惊,菱萝赶紧跑过来在她身上察看,歉意道:“我、我没生过火,没烧到你吧?”


    江药药摇头:“我没事。”


    她哭笑不得,她又不是纸糊的,哪用那么着紧?


    想到他们大概是早已忘却了做人的滋味,便只能凭着直觉小心顾及她,江药药心里微微一酸,慰声道不必担心。


    也不知此时镇佞关内情况如何,阿夜有没有受伤。


    江药药在心里叹气,盯着庙外的雨幕出神。


    “药药!”


    忽然听到急切唤她的声音,江药药猛地一僵。


    是神灵!


    江药药倏然坐直,菱萝茫然看她:“怎么了?”


    江药药掩饰摇头:“没什么。”


    菱萝只以为是她太担忧了,拍拍她的手,投来安慰的眼神。


    江药药对她笑笑,在脑中诧异问神灵:“你怎么来了?”


    神灵急促道:“你先听我说,今日这一切,皆是神道布下的局。”


    “他们早在玄灵宗布了局,石像和法阵全是为了引司钦夜现身,冥界也有内应,里应外合,两方都是一个目的。”


    “诛杀阿夜。”江药药缓缓在心中说出那个答案。


    “是。”


    江药药思忖:“冥界是谁要害他?”


    她能想到的只有夙罗,他视阿夜为眼中钉,部下亦有残党。可和神道联手,却也不像他这个上任鬼王能做出来的事。


    “暂且不知“,神灵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你听我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这两个鬼交给我对付,你趁乱离开,我之后会替你拔除契印……”


    江药药打断:“我不会走。”


    神灵急切道:“神道要杀他,冥界也要杀他,如今两道合谋,你当真以为你们能躲过去?”


    药药沉默不语。


    神灵的声音沉下来:“他此刻已解开了无序冥力在他身上的封印,那是三年前他在长生界才动用的力量,若是这般杀下去,他又会失控,被篡夺心神,到那时……”


    江药药接话:“所以我更不能放任他不管。”


    神灵过了片刻,放软语调:“你是我接引来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陷入死局。”


    江药药知晓神灵并不是在骗她,它是真的替她着想,此刻像是一个操心的长辈,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江药药垂眸,坚决道:“可我真的不能走。”


    她思索片刻:“你能不能帮我?”


    神灵了然她此时所想,惊讶道:“你想让我带你过去?”


    “对。”


    神灵不解:“然后呢?冲进去送死?”


    江药药顿了顿,缓缓道:“你方才说,神道和冥界都要杀他,可真有那么容易吗?反倒是神道,当真不在乎那些神官的死活?”


    神灵没说话。


    江药药平静道:“他若失控,死的不会只有神官,你若在乎他们的死活,在乎此处所有百姓的性命,就该让我去,让我阻止他。”


    风雨疏狂,带起地上的落叶,朝着不远处卷滚而去。


    神灵能感应到那边的战局,不出半个时辰,镇佞关必毁。


    神灵有一瞬动摇,又冷然提醒:“若你无法阻止,你会即刻死在战场,即便活下来,你的身份会暴露,是与整个神道为敌!”


    雷光骤亮,照亮破旧的庙门,也照亮江药药冷静的侧脸。


    “所以我要你帮我,在阻止这一切前护我周全,让我带他离开。”


    神灵沉吟许久:“我可以帮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神灵:“若你陷入生死之境,作为你的神灵,我会强行将你带离,这不是商量,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江药药毫不犹豫:“好。”-


    废墟之上,血染焦土,空气弥漫浓郁腥气。


    司钦夜立于尸骸中央,周身冥气翻涌如墨潮,衣袍残破,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


    脖颈处,那道金色枷印赫然在目,正向外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赤金脉络。从喉结攀上侧脸,延至眼角,又从肩胛蜿蜒而下,爬满整个胸膛。


    那些脉络跳动发光,如同诅咒被唤醒,将要撕裂皮肉,破茧而出。


    他已显露本体。


    鸦发披散,脸上溅满鲜血,眼瞳此刻翻涌着暗红光芒,如雪渊中生出火。


    又有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他四周,法阵瞬间铺开,锁链般的符咒从地面窜起。


    从天而降的神官甫一站定,看向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目光落在他颈侧的枷印处,神色骤然一变。


    “你……竟是堕神?”


    司钦夜抬眼,淡淡瞥去。


    “早年便听闻曾有位惊才绝艳的少年仙才,后叛出神道,藏身在冥界。”


    他顿了顿,笑意带着怜悯:“没想到,此事竟是真的,真会有神官沦落到做鬼……”


    司钦夜微微偏了下头,神情无澜:“你话很多。”


    神官笑意一僵。


    下一瞬,剑光已至喉间。


    神官大骇,提剑横挡,火星四溅,无间影刃所化的黑剑劈来,力道沉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黑芒掠过,神官虎口发麻,他几乎未曾遇过这般打法——没有试探,没有周旋,每一剑都直中要害,像是不屑于多费一招一式。


    神官暴喝一声,周身金光暴涨,长剑上缠绕起耀眼的雷霆。


    无数道金色剑芒铺天盖地罩下来。


    司钦夜迎身而上,周身冥气暴涨,硬生生撞入那片剑芒之中。


    剑芒刺入他肩头、手臂,血花迸溅。


    如同感觉不到痛意,司钦夜抬眼,赤红眸中疯狂与清醒交织,像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那神官对上那双炽盛着无边杀意的眼睛,瞳孔骤缩。


    “你……”


    话音未落,胸口一凉。


    漆黑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剑尖滴着血。


    司钦夜推开那具身体,拔剑,尸体倒地。


    ……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是玄冥宗宗主,及其座下大长老。


    他们本是来看一场好戏的。


    神道降下法旨,说此地有一冥界余孽作乱,需借玄冥宗地盘设伏。他们立即应承,能与神道攀上关系,日后好处自不必说。


    可此刻,眼见着远处的废墟上,金光一道道落下熄灭,两人俱是惊骇无比。


    那些可是神官,是平日里他们见了要跪地行礼的存在。


    宗主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诛杀一个“冥界邪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邪祟竟是这等境界……


    “快走!”


    两人心底已有答案,连忙转身朝远处御剑飞去。


    一缕黑气横扫而来。


    无声无息,迅如闪电。


    两具无头尸体倒下,鲜血从高处洒落,混入雨水之中,即刻被冲淡-


    城中已成人间炼狱。


    房屋倒塌大半,街道上到处是逃窜的人影,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一群群人从城中心涌出来,朝着城外狂奔。


    漫天金光和逃窜的人潮中,只有一抹桃粉身影逆着人潮而行。


    神力将江药药送至镇佞关,她几乎没有停顿,离那片火光越来越近。


    她避开那些挡在身前的人,绕过倒塌的屋舍,穿过满地的狼藉,提着裙摆朝城中心跑去。


    远处又是一阵暴动,她已无法听见,耳边只有风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轰然巨响震得地都在颤,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彻底坍塌,烟尘四起,冲击波卷着碎石瓦砾横扫过来。


    江药药下意识抬手挡脸,余光一瞥,蓦地顿住脚步。


    一个女童被倒塌的瓦片砸中,摔倒在地,哭喊着爬不起来。


    江药药奔去一把捞起她,一旁惊慌失措的男人接过孩子抱起来,连声道谢。


    看她要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奔去,男人脸色大变,高声喊道:“姑娘!那边可不能去!”


    江药药已经跑出几步,闻言,回头冲对男人略一颔首,“多谢,可我夫君还在那里。”


    说完,匆忙转身。


    越接近城中心,尸体越来越多,四周愈发安静。


    雨水混着鲜血,从青石缝隙间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再往前,路已被倒塌的废墟堵死,江药药只能顺着绕进一条窄巷,无光无亮,她贴着墙根往前摸索。


    只看远处偶尔炸开一道金光,照得整个巷子亮如白昼。


    每亮一次,她的心便跟着狠狠一缩。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司钦夜受了伤。


    她只能不停地往前。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直到能看见刺眼剑光,江药药呼吸一滞,猫着腰缩进一处坍塌的屋檐下,檐角斜斜支着,勉强能挡住她的身影。


    远处又是几声巨响,忽然,天地彻底静下来。


    她屏息等待,每一息都无比漫长,静听须臾,待耳边雨声淅沥,她从檐下钻出。


    瓦砾堆成小山,碎石遍地,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横陈的尸首。


    雨水冲刷着血迹,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细流,从脚边蜿蜒而过。


    江药药顾不上害怕,已经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不敢低头,更不敢停下来。


    用衣袖擦去眼睫上的雨水,她几乎是跑着翻过眼前废墟,脚下一滑,又立刻撑着碎石站起来。


    蓦然停住脚步,她看见了一道身影。


    他背对着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


    黑色长剑垂在身侧,鲜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落进雨里。


    朦胧雨幕之中,司钦夜仰着头,望着天边那片还未散去的金云。


    他静静站在那里,像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


    “阿夜。”


    她鼻尖一酸,轻声唤他,声音隐在雨声里。


    见他并无反应,江药药手脚并用爬上石堆,越过那些尸骸,踩过瓦砾,一步步朝他走。


    越靠近,越能看清他满身的伤痕,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露出的肩颈上,是密密麻麻蔓延开的金色脉络,淡红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又似乎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江药药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夜。”她又唤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裙衫打湿,垂重贴在腿上,只觉每一步都沉重艰难,江药药提裙欲再唤,忽瞥见不远处的金光之下一道黑影,提着弓箭,三支箭矢正对着这边,弦已拉满。


    司钦夜却熟视无睹,并无躲闪的意思。


    江药药脑内一片空白,脚下已经冲了出去。


    箭离弦,破空而至。


    江药药扑到他身前。


    几乎同时,司钦夜抬手,带着不假思索的杀意朝她咽喉而去。


    却在触到肌肤的前一刻,骤然停住。


    旋即,他被一双温软手臂紧抱。


    司钦夜迟缓低头,雨水从脸上滑落,冲开血污,露出一双猩赤、没有焦距的眼睛。


    “是我……”


    江药药紧紧抱着他,雨水模糊视线,她声音发着颤:“阿夜,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评论和营养液最近现生有点忙,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睡前码字和看评论如果觉得合口味,也可以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存了不同类型的脑洞,有空会慢慢把预收都放上来~


    第53章


    “走……”


    她声音抖得发颤, 在心底狠狠喊了一声:神灵!


    下一瞬,天旋地转。


    刺目白光铺天涌来,吞没一切。


    睁眼时, 光芒散尽,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透进来,依稀可见嶙峋的石壁。空气潮湿阴冷, 带着陈旧苔藓的气息。


    像在洞穴之内。


    “此处是虚弥境。”


    神灵同江药药传音, “是上古战场遗留的一处空间裂隙,游离于三界之外, 神道暂时探不到这里。”


    “多谢。”江药药道了声谢, 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已用尽最快速度,司钦夜竟还是中了箭。


    蕴着紫芒的箭矢插在他后肩, 箭杆漆黑,尾羽被血浸透, 染红她的衣襟。


    他已失去意识,长睫覆下,赤金脉络爬满了半边脸, 正在发光闪灭,像有什么东西在经络内横冲直撞。


    血从他额角淌下,一滴滴顺着下颌滚落。


    伤口太多,伤势也太严重, 江药药此时竟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胡乱用手背抹去, 声音哽咽:“早知道我就不说要与你出来了, 我们就好好待在玉烟镇,哪也不去……”


    她一边哭,一边去摸那支箭, 试图找拔箭的角度。


    刚握上箭羽,司钦夜浑身便是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江药药吓得赶紧缩回手。


    “你不是鬼吗?”她眼泪滚落在他额上,声音从责怪变成恳求:“你说过你不会受伤的……”


    江药药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压抑着的恐惧,慌乱,心疼,此刻全部涌上来,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你醒过来……”


    忽然,那只沾满血的手微微一动,缓缓抬了起来,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药药猛地抬头,看见司钦夜半睁开眼,漆黑雾气从眼眶里不断涌出,丝丝缕缕,像燃烧后飘散的烟。


    她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也知道他此刻在看着她。


    那只手攥紧她不放,江药药满面泪痕,用力点头:“我知道,很疼对不对?我知道……”


    他的唇微微翕动,像在低喃什么。


    江药药倾身下去。


    他已无甚意识,嘴里一字一字轻念,她终于听清,他说的是:“别怕。”-


    晨暮初起,天际泛起鱼肚白。


    云昊踏进镇佞关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浮动着被冲刷后的血腥气。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神官的尸体,穿着弟子服的尸体。金甲残破,血肉模糊,被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有些已经面目全非,断肢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他越走越心惊,心中骇然。


    这段时日他一直未回长生界,只听说今日许多新神接连奉命往此处赶来,心中有猜想,便想来此看看,此时,竟不知是来晚了还是本就不该来。


    他蹲下身,翻过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伤口整齐,一剑封喉。


    起身环顾四周,众人死法各不相同,可无论哪种,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伤口。


    都是同一个人杀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


    他警觉地转头,看见一具尸体堆里,有人动了动。


    他快步走过去,扒开压在上面的几具尸首,露出下面一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浑身是血,一条腿已被压断,仅吊着口气。


    云昊将他从废墟中拎出来,靠放在一片砖堆旁,“说!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稍稍清醒了些,眼神涣散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宗门下令……设伏诛杀……”


    云昊皱眉。


    “我们以为是寻常鬼祟……”那弟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没有人告诉我们那是……神官们一个一个来,又一个一个死……全死了……”


    云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鬼呢?”他厉声道,“他在何处?”


    弟子眼神涣散,头一歪,昏迷过去。


    云昊松开手,站起身。


    他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那些被雨水泡得不成人形的神官,久久无言。


    这种强度的屠杀,司钦夜必然是解禁了本体。


    可若是完全释放无序冥力,却不该是这般场景,这座城不可能还在,应当比现在惨烈百倍。


    这里还有活口,杀戮范围也控制在废墟一带……


    云昊久久立在风中,抬头望向天边映照的晨曦-


    虚弥境中寂静如死,只有隐约的抽泣回荡。


    神灵沉默地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无奈:“你哭也无益。”


    江药药抽抽嗒嗒喘不上气。


    神灵无言,感到不理解。方才江药药冲进战场废墟时分明那样有勇气,在最危险一刻,它都以为她不会畏惧,此刻却能哭成这样……


    江药药抱着司钦夜,埋在他怀里,只觉他身体越来越烫。


    她擦去眼泪,看见他脖颈和胸口的赤金脉络开始疯狂涌动,明明暗暗,像要将皮肉切割开。


    “他身上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


    神灵声音平静响起:“这是他体内的无序冥力,平日蛰伏在体内被他压制,可若是过度释出,便会引得反噬。”


    江药药问:“那有什么办法吗?此时怎么办?”


    神灵叹气:“没办法,这力量连神道都无从掌控,你又能做什么?等着吧,如果能挺过来就没事了。”


    江药药低头看他,那些脉络如同活物,一条条在他苍白皮肤下冲撞,诡艳得触目惊心。


    神灵兀自悠悠感慨:“无序冥力早已与他魂体相融,能数百年不为这股力量所吞噬,倒也算奇迹……”


    江药药抬手轻轻摸司钦夜的脸,指腹抚过眉宇。那些脉络跳动得厉害时,他也只是眉头轻皱,神色隐忍。


    还有那支箭。


    不知是有毒还是什么,此刻箭羽已变成黑色,她试着拔,也拔不出来。


    这些伤比起他体内的冥力冲撞虽算不上什么,但定也会加剧痛楚。江药药振作起来,起身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躺在地上,开始解他的衣袍。


    残破的衣衫被层层拨开,露出更多伤痕和遍布肌理的赤金脉络,她不敢多看,从衣衫中寻出他随身的储物袋。


    她此时身上充盈着神灵方才给她的神力,储物袋随心念打开,江药药一样样看过去,挑拣片刻,将几张绢帕和一套他备留的衣衫拿出。


    “这支箭,我为何拔不出来?”江药药目光停留在他肩上,箭矢创口附近的黑血已凝固。


    神灵探察瞬息,回答:“箭上下了咒,我只能感应到上面有鬼气,应是冥界的手笔。”


    想起云幕之下那个射箭的黑袍身影,江药药在心底暗骂几句。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箭杆,用神力将其折断,小心翼翼把余下的短箭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拔出,尽量不再让伤口过多牵扯。


    不知过了多久,箭头离体的瞬间,黑血涌出,江药药用绢帕按压住伤口,等血流渐止,问神灵:“此处有水吗?”


    神灵道:“虚弥深处有口清潭。”


    江药药应声,摸索着朝洞穴深处走去,把手里的几张绢帕浸湿,拧得半干,回到他身边,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去,一点一点在他身上擦拭,轻轻清理伤口。


    神灵本打算置身事外,见她一趟趟蹲在水潭边清洗绢帕,忍不住提醒道:“他若是醒不过来,你做这些都是徒劳。”


    江药药起身往回走,“那也不能放任不管。”


    神灵阴阳怪气哼笑:“也就你把他当病秧子……你方才若不去拦他,他此刻估计还在大杀四方呢,厉害得很。”


    江药药皱了皱眉,“别这样说阿夜。”


    神灵像是想起什么,揣测道:“你当时非要将他带走,他才会强行压制住体内无序冥力……”


    顿了顿,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期待:“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不等无序冥力吞噬他,他就会先被体内两股力量冲撞得灰飞烟灭了!”


    江药药一愣,若当真如此,那便是她害了他。


    可此时想这些也是无用,她心知神灵虽这样说,其实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便也不计较它此时幸灾乐祸的态度,轻声道:“不会的。”


    神灵哼笑两声,不说话了。


    擦洗后,江药药将干净衣裳盖在司钦夜身上,将他披散的长发捋好。


    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感到疲惫。


    外面微光透入,已经天亮了,她一天一夜没合眼。


    江药药脱下微湿的外袍,下意识想抱着他睡,又收回手,只侧躺靠在他身边,静静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噩梦,不知过了多久,感应到异常的热度,江药药倏尔转醒。


    她伸手触上司钦夜的手臂,猛地惊起。


    烫。


    几乎到灼人的程度。


    不只是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司钦夜体内撕扯,被痛苦驱使,他无意识地开始轻颤,不住发出痛吟。


    想到神灵的揣测,江药药慌乱地唤他,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去抱住他。


    肌肤相触,感应到他皮肤下的纵横漫布的赤金纹路起伏。


    果真如神灵所说,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冲撞,在脉络里疯狂流窜。


    江药药怔愣看着他的身体,忽然明白:如果他一直抵抗,无序冥力就会一直与他的力量互相冲撞,这样的痛苦会长久持续下去,直到他自身力量耗尽。


    他一定很不喜欢这股力量,所以哪怕失去意识也一直在排斥,压制。


    可谁会喜欢呢?被夺去神智,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江药药胸口一窒,想起从前听他说怕体内冥力不受控制,才不与她同睡,那时她还觉得奇怪,竟不知他原来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如今的状况绝非初次,往常他一个人是如何扛过来的?


    江药药眼眶一酸,倾身抱住他的头,脸贴在他额头,将他揽在怀里。


    就像他无数次对她做的那样,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不怕,阿夜,我陪着你呢,没事的……”


    她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语,像哄做噩梦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意识弥留,才感应到司钦夜渐渐平复下来,借着微光,看见丝丝缕缕的黑息无声蜿蜒,从他身上散出,轻缠上她的手臂,缭绕在他们之间。


    是不是这些东西跑出来,不在他体内,他会舒服些?


    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像是触摸。


    江药药倏尔笑了,头靠着他,轻喃道:“你看,它们认得我。”-


    虚弥境内潮湿阴冷不似人间,时间仿佛也被无限拉长。


    江药药忘了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抱着他絮絮叨叨,一会给他哼歌,一会同他说起从前的事,睁眼时,自己躺在熟悉的怀抱里。


    像往常每一日清晨,靠在他胸口,环着他的腰。


    江药药怔忪,几乎要觉得睡前的一切只是噩梦,迟疑喊了一声“阿夜”。


    没有回应。


    江药药抬头,他并未苏醒。


    静静看了会儿,她坐起身来,在脑中唤:“神灵。”


    很快,传来神灵的声音:“睡醒了?”


    江药药:“嗯,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四个时辰。”


    江药药点点头,三四个时辰,那也很久了。


    她回头,看向司钦夜。


    洞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不知何处渗进来的微光,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脉络还在他脸上蔓延着,此刻却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伏在他苍白的肌理下,像一道道细细的裂纹。


    江药药忽然想起从前在博物馆见过的瓷器。破损的,又被精心修复过的宋瓷,裂纹被金粉描过,成了器物上独特的花纹。


    他此刻很像那样的瓷器。


    天马行空发了会儿呆,江药药望向洞外,问神灵:“我能带他回去吗?”


    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神灵沉默了下:“回去?回哪?”


    江药药愣了愣,是啊,回哪?


    玉烟镇?可神道和冥界的人肯放过他们吗?


    神灵幽幽叹气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保护不了你,我也打不过他那些对头,你就别想了。”


    江药药心里空落,三界之大,他们竟无处可去。


    神灵啧了一声:“你不就是想过安稳日子吗?索性丢下他,我帮你拔除契印,你再找个男人过日子也是可以的嘛!”


    江药药不理会它,思虑片刻,缓缓开口:“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顿了顿,脑中闪过念头:“如果进他神识,能把他唤醒吗?”


    神灵也认真思考起来,肃然道:“若是个凡人兴许可行,可这般境界,无论是鬼是神,神识都不是轻易能进的,更何况他现在神志不清,你若进去极有可能迷失在其中。”


    江药药疑惑:“迷失?”


    神灵解释:“神识与魂体相连,如今他意识混乱,你若扛不住,便会同他一起困在里面。”


    江药药凝神不语,若什么也不做,他不知何时能醒,若有人找到此处,她也无力应对。


    况且即便无法将阿夜唤醒,兴许也能找到少年时的他,能同他说说话。


    若她先前猜得不错,七百年前的记忆,是独立于司钦夜神识之中的,不被他察觉,亦也不会因外界纷扰而变易,那里应犹是往常模样。


    同他待在一起,她也好受些。


    做好打算,江药药开口:“你能不能让我留一丝神识在外?你守着,若我真失去神智,也不至于全无脱困之法。”


    神灵惊讶:“你当真要去?”


    江药药:“你直说可不可行。”


    神灵“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倒是可行,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这世上本也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可行就好。”


    用神灵所教的进入神识之法,江药药同司钦夜两额相贴。


    在进入的前一瞬间,她抚了抚司钦夜的脸,旋即闭上眼凝神,法力萦绕,下一瞬,神思抽离。


    眼前时一片惊涛骇浪。


    识海内,金色的汪洋翻涌咆哮,巨浪滔天。


    天地间全是轰鸣,动荡。


    江药药像一缕残魂,在这片疯狂的金色汪洋中飘摇。那些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推搡,像是要把她吞没。


    她凝神四望,不断告诫告诉自己不能害怕,不能乱……


    狂风呼啸,炸开漫天金光,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坠落,又轰然砸下。


    江药药闪避开,如一尾鱼,钻入金色汪洋之内。


    天旋地转,金色浪涌铺天盖地而来,裹着她,拽着她,不断往下沉、往下坠——


    她猛地坐起身。


    窒息感还残留在胸间,大口喘息,心口剧烈起伏。


    江药药低头捂额,喘了好一会儿,缓过来慢慢看清眼前。一片灰暗,不知身处何处,像是虚弥境里的场景。


    又出来了?


    她愣愣坐着,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道人影静立,在晦暗背景里是一道更深的墨色。


    江药药脑里晕乎,心却猛地一跳。


    “阿夜?”


    那头轻“嗯”了一声。


    江药药不敢置信,惊喜起身,“你醒了!”


    他并未接话。


    借着一点虚光,江药药渐渐看清蒙眼布带之下流畅分明的下颌,带着少年人的削瘦……


    江药药怔住。


    司钦夜侧首朝向她的位置,声音冷淡无波:“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江药药眨眨眼睛, 不甚理解:“什么很失望?”


    司钦夜沉吟瞬息:“你方才不像是在问我。”


    江药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只认真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司钦夜不语。


    神识内的他, 神识外的他,在药药心里本就是同一个人。


    但此时说出来,他大概不会懂。


    她也顾不上解释, 起身环望四周, 漆黑一片,大概是在哪座宫殿里。


    “我是怎么来这的?”


    司钦夜:“你方才失去意识, 倒在外面。”


    江药药点点头, 又想起他看不见。


    殿里连盏灯也没有,到底还是有些不适应, 江药药起身朝他走近,“走, 先出去。”


    她说着伸手碰他,司钦夜微微一顿,缓缓道:“你方才为何会失去意识?”


    “没事。”江药药不想提起那些。


    走出殿外, 仍是熟悉的荒芜宫道,断壁残垣散落各处。


    江药药抬头望去,果然还是和同往常一样,外面的力量并没有影响到此处。


    她思索片刻, 无言看向身旁之人。


    司钦夜有所感应:“你有事同我说?”


    江药药微微一骇, 他不是目不能视吗?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她不知从何开口, 半天, 才状似随意道:“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沉默等待。


    江药药想了想:“我只是好奇,若你变得很厉害,谁都打不过你, 连那些神官都怕你……你会开心吗?”


    司钦夜:“不会。”


    江药药愣住:“可这世间不都以强者为尊吗?”


    司钦夜轻笑一声:“以此残躯,强又如何?纵然通天彻地,不过弃物。”


    她攥了手,被他自嘲的话刺得心口一疼。


    “你当真这样想?”药药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急切:“那些誓死追随你的人呢?你想要护着的人,你都不要了?”


    “早已没有那样的人了。”


    江药药失神:“那……我呢?”


    司钦夜语调含笑:“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江药药沉默。


    感应到她的情绪转变,司钦夜朝向她,唇弧敛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药药忽然不知如何说下去了,哪怕穿过尸山血海,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都不畏惧,只要能保护他。


    可她接受不了他像这样一心自弃。


    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司钦夜身形未动,没有说话。


    “只是……只是若你觉得这世间无可留恋,只剩苦痛……”江药药抬起头看他,声音发颤:“我竟不知道要如何留下你。”


    四野寂然,风吹过废墟,扬起她鬓边的碎发。


    默然间,忽听一道声音缓涩传来:“你上次说的那个故事,后来如何?”


    想起是上次说的现实中自己与他的日常,江药药悄悄抹去眼泪,气闷:“你不是说那是无聊的话本吗?你又不喜欢……”


    司钦夜沉默片刻:“……我喜欢。”


    江药药疑心他只是为了哄自己不哭才这样说,怔怔地看着他,风将她眼角泪意吹得冰凉。


    “那个故事里,”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司钦夜唇弧微抿,顿了顿:“我的妻子,是你么?”


    她尚还在生气,闻言偏过头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我说是的话,你又会说我编话本了吧。”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我是如何娶你的?”


    江药药斜他一眼,冷哼道:“当然是你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求我嫁给你!”


    司钦夜神情微微一僵,似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江药药见他那副模样,小声咕哝:“其实是我对你一见钟情,问你要不要娶我……”


    她此刻生气,也祸及从前,恼怒道:“但是我现在想起来很生气,你从不表露心迹,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娶我?”


    司钦夜:“不是。”


    江药药微微一愣,又听他沉声道:“是怕误你。”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江药药皱眉反驳:“怎会误我?成亲后你待我很好,待我母亲和外祖母都极好,她们都很喜欢你。”


    “你会在医馆隔壁的书肆里给人写状纸家书,只为了等我一起下值,镇上的女子都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夫君……”


    司钦夜未再言语。


    药药知道他又不信了,也不再争辩,只低头踢了踢脚边碎石,轻轻叹了口气。


    四周静了下来。


    风吹过残败宫墙,卷起枯叶,从两人之间慢慢滚过去。


    她偏头偷看身旁的人,忍不住鼓了脸,故意不再理他,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身后,脚步却始终隔着一丈,不轻不重地跟着。


    江药药偷偷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便也跟着慢下来。


    她又忽然快走两步,身后人仍不远不近跟着。


    江药药忍不住回头,“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司钦夜:“你不识路。”


    江药药眨眨眼:“那你怎么不走前面?”


    司钦夜顿了一息:“我看不见。”


    一句话把她噎住,江药药转过头继续慢悠悠往前走,身后一道身影亦步亦趋地跟。


    宫道仍旧漫长,两侧断壁倾颓,余光掠过星点亮色,脚步微顿。


    她疑心看错,缓缓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竟是一朵鹅黄色的雏菊。


    石缝之间,细细的花茎从碎石里探出来,很是孱弱,孤零零一小朵,迎着风轻轻摇晃,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她伸手触了触,微凉细弱的花瓣轻动,并非幻觉。


    “阿夜,快来看……”她下意识朝身旁欣喜地唤。


    话刚出口,她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伸手,将那朵花轻轻摘下来,起身走回司钦夜面前。


    她握住司钦夜的手腕,他不明,却顺依着抬起手掌。


    江药药将那朵花放进他掌中,又按着他的手指合拢。


    柔软的花瓣轻轻擦过他的手心,细细痒痒的触感让司钦夜微微一怔。


    “摸到了吗?是雏菊。”江药药眸子晶亮,望着他。


    “它很小,花瓣细细的,中间是深黄色,外面是浅黄色。”她说着,又觉得自己形容得不好,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


    司钦夜指腹慢慢掠过花瓣。


    除了柔软,更清晰的,是她扶着自己手指时,掌心湿软的温热。


    江药药:“你闻闻。”


    她托着他的手,将那朵小花送到他面前。


    淡淡清甘随风送来,与她身上的气息相似,像晒饱太阳的草木,带一点令人心安的嫩涩暖意。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花香,还是她靠近时带来的气息。


    江药药对他的失神毫无察觉,“是不是很好闻?”


    司钦夜默下,“嗯”了一声。


    江药药顺着牵起他的手,“走吧。”


    她牵得自然,像重复过无数次。


    那只手微微一僵,却没有动作,任她握住。


    两人慢慢走在荒园中,药药望着四周,忽然笑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山野里摘野花。”


    “我娘总说不能摘,摘了以后就不会长了,可第二年春天,它们还是会长出来。”


    她说着说着,便讲起小时候,讲老宅后院山坡上的杏树,讲自己小时候不想去上学堂装病,结果被外祖母发现跪了一下午祠堂……


    江药药说到兴头,忘了一开始的不快,手也随着话轻轻晃动。


    直到走过一段路,忽然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只修长的手已经轻轻收拢,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


    不再是她单方面牵着他。


    他也在回握她。


    心口忽然悄悄加快了下,江药药偷偷弯起唇角,一滴湿意砸在额角。


    灰蒙蒙的天幕里,雨丝密密地织下来,无声无息打在废墟上,打在荒草间,打在她仰起的脸上。


    江药药四望,正想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司钦夜忽然反握紧了她的手,朝另一方向而去。


    江药药随他走了一段才想起问:“去哪?”


    司钦夜步履未停,语气寻常:“归家。”


    江药药听得云里雾里,他微微侧过脸来,“你上次不是说,下雨不知归家的是傻子?”


    江药药一愣,他竟还记得。


    司钦夜带她回的地方仍是上次他们坐在檐下躲雨的宫殿。


    他上回提过,这里是他年少时的寝殿,如此想来,说是“归家”倒也没说错。


    外头雨声淅沥,殿内虽有破漏,也能够挡风遮雨。


    这两日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江药药安心舒了口气,侧眸转向司钦夜,忍不住将两人的手举起来,故意问:“你还要牵多久?”


    殿内沉寂一瞬,司钦夜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下,这才意识到两人已交握许久。


    他仓促松手,“……抱歉。”


    说完,像是有些无措一般,迟疑瞬息,转身步出殿门。


    江药药好笑地站在原地,四下打量起殿内。


    陈旧的壁灯和案桌旁的烛灯亮起来,昏黄朦胧映开主殿。


    昨夜里没睡好,现下一放松,看着那光,江药药眼皮愈发沉重。


    她自顾自朝榻边去,榻上无丝缕织物,便就这么合衣躺下。


    雨渐渐下大,密密打在残檐。


    少顷,殿门再次响起脚步。


    江药药惺忪探头,隔着半旧的屏风,看见外殿一道熟悉人影半蹲下。


    片刻后,火光轻轻亮起,传来枯枝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橘黄的火光映在屏风上,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映得柔和舒展。


    江药药心下微软,原来他出去,是去捡柴火。


    殿里确实暖了不少,潮雨带来的凉意慢慢散去。


    隔着屏风,江药药恍惚那道轻晃的身影,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忍不住侧身轻轻唤:“阿夜。”


    那头传来回应:“嗯。”


    火焰轻轻跳了一下,她声音柔缓:“你同我讲讲吧,你从前的事。”


    司钦夜没有回答,片刻才出声:“这于你的故事有何意义?为何总想知道?”


    江药药:“因为在我的故事里,你没有从前的记忆了,但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


    司钦夜茫茫抬首,语气轻渺:“昔日种种不过为证,若已无人知晓,记得又有何用?”


    从前他说既能够忘却记忆,便是没有记得的必要。如今又说是记得也无意义。


    江药药皱眉,声音坚定:“我在意。”


    “即便无人知晓,”她一字一句道:“纵使连你也忘了,我也在意。”


    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很久没有动。


    江药药侧躺下来,在心里轻叹口气。他若不想说,再问也是无用。


    眼皮越来越沉,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罢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雨声渐疏,殿内火光摇曳,偶有寒意穿堂而过。


    睡得熟了,江药药身子发凉,不自觉蜷起身子,在偌大的床榻缩成一团。


    司钦夜静坐许久,直到确定再没有声音,才缓缓起身。


    火光映着他的衣摆,在地面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绕过屏风时,榻上的少女已经睡熟。


    司钦夜停住脚步,将一件衣袍缓缓覆在她身上。


    几乎是衣料落下的一瞬,江药药便本能朝他这边缩了缩,半张脸埋进衣裳里,像只循到巢窝的小兽。


    司钦夜正欲收回手,袖角被轻轻地拉拽住。


    江药药半梦半醒睁开眼,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你要去哪?”


    司钦夜沉默片刻,“你睡吧。”


    江药药惺忪睁不开眼,语调拖沓:“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如同心跳漏拍,司钦夜指尖微蜷,“不可……男女有别。”


    江药药困得脑袋发晕,懒得与他辩,把衣裳往怀里抱紧一点,闷闷嘟囔:“那你别离我太远,不然我睡不好。”


    迟迟未等到回答,她困得眼皮粘连,很快重新阖上,呼吸归于沉缓。


    司钦夜站在原地,风吹进残殿,依稀雨点飘进,高束的马尾轻轻晃。


    他走到屏风外,重新坐回火堆旁。


    殿内偶尔传来少女翻身时细碎的衣料声。


    他安静听着。


    每一次,她呼吸乱了些。


    每一次,又重新归于平稳。


    ……


    直到最后一截柴木燃尽,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火光熄灭,整座宫殿陷入熟悉的黑暗-


    亮光透过残破的窗棂落进殿中,江药药醒来时,身上仍裹着司钦夜的外衫。


    她揉揉眼睛,下意识望向隔着屏风的外间,那道影子仍在,一动也未动。


    江药药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身,歪着脑袋看司钦夜。


    布条轻覆,看不出是否在睡觉,见他一动也不动,忍不住心想:他平日里也这般坐着睡吗?


    正看得认真,司钦夜忽然开口:“醒了?”


    江药药吓了一跳:“你没睡着?”


    “刚醒。”


    嗓音听上去可不像是刚睡醒,只是他不说,她便也不拆穿,应了一声,站起身,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昨夜奔波一天,又淋了雨,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这里有可以梳洗的帕巾吗?”药药问。


    司钦夜起身去帮她寻。


    进殿时,听见衣料拆离剥落的声音。


    司钦夜猛地顿住脚步:“你做什么?”


    江药药解开衣带,答得理所当然:“擦身子呀。”


    见他站住不动,江药药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方帕巾和水桶,“昨日都没洗澡,总感觉不舒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平日里,每次她不舒服或是懒得动,都是司钦夜帮她擦身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沾湿帕子。


    对面迟迟没有反应,江药药抬起眼,少年几乎立刻转身背对她,朝殿外走去。


    看着那道绷紧如直线的背影,江药药好笑又无语,分明又看不见,竟还这般古板。


    江药药擦拭干净,重新系好衣带,束好长发,走出偏殿。


    雨后空气似清冽不少,残檐还滴着细细的水珠。


    司钦夜立在廊下,似也已梳洗过,乌发仍带着些湿意,高束在脑后,玄衣利落,整个人清爽干净得像初晴后的山色。


    江药药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手上。


    合拢的五指中,隐约看见两颗青绿色的小果子。


    她指向他的手,“哪来的?”


    司钦夜微微低首,抬手自然而然递给她,“路上摘的。”


    上回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也是一本正经递给自己那串龙鳞果,结果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江药药狐疑地眯起眼,从他手里接过果子,警惕不肯吃,踮起脚飞快将果子抵在他唇边,“你先。”


    少女离得很近,洗净后微凉的果子贴在唇面,随后是她清浅的呼吸,轻轻喷洒。


    司钦夜顺从地咬下一口。


    江药药紧盯着他的脸,唯恐错过一点细微变化。


    司钦夜平静咽下,“可以吃。”


    江药药哼笑一声:“你上次也是这样骗我的。”


    司钦夜唇畔掠过一丝笑,“这次没有。”


    江药药半信半疑,低头就着他咬过的那颗果子,小小咬了一口。


    果肉脆生,入口微酸,很快又漫出爽口清甜。


    像是未完全成熟的小苹果,利脆的青涩酸甜。


    “真是甜的……”江药药眼眸微微眯起。


    她正吃着果子,忽然发现远处一片暗色的荒草之中,零零星星竟生出许多小雏菊。


    分明昨日还只寻到了一朵,今日竟如星子洒落,开出了细细一片。


    难道因为昨夜那场雨?


    可这里又不是真实世界,哪会因气候轮转有所变化。


    江药药怔了怔,她忽然想起神灵曾说,识海映照主人心境。


    难道……


    她偷偷看向司钦夜,这里的一切是随他心念而变?


    药药蹲下身子,抚了抚脚下一朵小雏菊,转头认真问道:“此处能不能再长些别的?”


    司钦夜微微偏头,“什么?”


    “这里能长些青菜啊萝卜什么的就好了。”


    “……”


    药药细细盘算:“或者笋子、菌子……要是有鸡鸭就更好了。”


    司钦夜望着她的方向,忽而笑了一声。


    江药药:“笑什么?我夫君做饭可好吃了,要是真有这些,他肯定能做一大桌菜。”


    司钦夜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些。


    江药药站起身,算了,同这个他说不明白。


    不期然,司钦夜沉默片刻忽道:“你对夫君的要求很高。”


    江药药一愣,莫名:“高?哪里高了?”


    司钦夜朝向远处,缓缓开口:“要陪你四处游历,要会梳发,要会做饭,还要听你说话,日日围着你转。”


    江药药:“这就算高?”


    司钦夜没有立刻回答,倏尔才轻问:“若他无法做到呢?”


    江药药看着他,少年露出的半张脸敛淡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她却莫名觉得,他在认真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了想,忽然摇摇头,“你弄错了,因为是那个人,所以才会觉得他做的饭最好吃,因为是他,所以才想依靠。若换作别人,就算什么都会,我也不会喜欢。”


    她弯起眼睛,声音轻轻:“所以,不是要变成我喜欢的样子,而是因为我喜欢他,我才会喜欢那些样子。”


    喜欢。


    司钦夜在心中默念被她轻而易举说出的这两个字,仿佛喜欢一个人,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喜欢,应当藏在无人知晓之处,应当烂在心底。


    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奢求,更不该成为别人喜欢的人。


    可他发现,不知为何,自从她出现以后,那些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竟开始一点一点松动。


    到底是因为她口中的喜欢,还是因为这些日子,她一次又一次朝自己走来。


    哪怕知道他如今的模样,哪怕看见尸山血海,也仍旧没有离开……


    若她说的都是真的,若她真是自己的妻子……


    这个念头刹那升起,便被他惊觉,迅速压下去。


    江药药见少年伫立迟迟不语,伸手试着牵起他,“走呀。”


    司钦夜几乎是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她白净柔软的手掌。


    江药药拧眉,怎么昨日还肯牵,今日又不给牵了?


    真是一日一个心思……


    江药药也赌气,转身一个人朝前走,不给牵就不牵。


    司钦夜听着她故意放重的脚步,终究没有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越拉越远。


    走出几步,江药药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四周安静得出奇。


    她回过头,身后已是空空荡荡,身后人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又要有回忆中的意象出现了?


    感应到脚下轻轻一震,远处残破的宫墙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轰鸣。


    裂纹如蛛网一般,自墙面迅速蔓延。一朵朵刚刚盛开的雏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花瓣飘散,化作飞灰,漫天飘散。


    灰白的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如同神明睁眼。


    一片荒芜灰暗中,没有司钦夜的身影。


    “阿夜!”她急声唤。


    话音刚落,天地再次剧烈震荡,远处忽然响起如同沉重锁链被拖曳的刺耳声音,自废墟深处缓缓逼近。


    这次的神识意象似与之前不同,像是有什么要从外部破裂而入。


    难道昏迷时神识陷入混乱,也波及到这里?


    她蓦然抬眼,与此同时,无数陌生画面如潮水一般,自裂开的天空倾泻下来。


    漫天神火。


    高高的神殿。


    鲜血染红的长阶。


    还有——


    一道孤零零跪在神殿中央的少年身影。


    江药药呼吸一滞。


    那少年一袭白衣,浑身鲜血,缚着锁链,低头跪在那里。


    四面八方,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落下。


    “灾星。”


    “不祥之人。”


    “他就该死。”


    “若非因为他,成煌何至于此……”


    ……


    江药药远远地唤:“阿夜……”


    司钦夜仍跪在哪里,没有任何回应,江药药再顾不上其他,转身便朝那神台跑去。


    “别听他们的!这都不是真的!”


    他想抱住少年的头,捂住他的耳朵,让他不再听见这些话语,可身体却径直穿了过去。


    眼前的一切只是闪回的过去,她什么都碰不到,亦无人回答她。


    天地间只有无数重叠的声音。


    像审判,像诅咒,一遍又一遍。


    江药药忽然想起神灵说过的话,识海会被外界侵蚀。


    若主人沉溺其中,便会永远困死在自己的神识里。


    她脸色骤白,“司钦夜!你快清醒过来!”


    ……


    直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神殿崩裂,长阶坍塌。


    江药药再也顾不上其他,朝那道逐渐消散的身影奔去。


    脚下却忽然一空,眼前景象瞬间破碎,所有画面像碎裂的镜子,轰然坠落。


    江药药回到原地,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她往前走两步,绕回城墙内,一路回到殿前。


    “司钦夜?”


    声音散进空荡的宫道,很快归于死寂。


    他不见了。


    江药药慌乱四下寻找,脚步仓促,一声声地唤,气息也越来越乱。


    可始终没有回应,像此方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她脚步渐慢,心口一点点发冷。


    刚才跪在神殿里的少年,是不是已经永远留在那里?


    是不是现实里的司钦夜,也再醒不过来了……


    她还是什么也做不到,也无法改变任何……


    江药药缓缓蹲下来,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发抖,失声痛哭。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轻轻吹过。


    风里,有极淡极淡的雏菊香味。


    江药药怔怔抬起头,残破的城墙之下,玄衣长立,乌发轻扬,熟悉的面庞之上,双眼仍覆着白绫。


    江药药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少年怀里,真正触及的那一刻,紧紧地抱住他。


    司钦夜身体微微一僵。


    怀里的少女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缓缓抬起手,却停在半空,却不知该如何抚慰,半晌,才轻缓落在她脑后,轻轻抚落。


    方才,他一直困在那段倏然闪回的记忆里。


    那些咒骂,熟悉的痛觉,几乎让他再次相信,自己本就该留在那里。


    直到一道声音,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地唤他,拼命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拉回来。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听见回荡的抽泣,第一个念头竟是她曾说过的那句话——


    “我的夫君,不舍得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间。”


    ……


    司钦夜低下头,怀里的人仍紧紧贴着自己。


    心口忽泛起一种陌生而迟缓的酸涩,像咬下的那颗青果,又一点一点,漫出细微绵长的甜。


    两人身边那片方才已经尽数枯萎的花丛,轻轻颤了一下。


    一片蜷曲发黑的花叶,无声舒展开来,细弱枯萎的雏菊重新抽出嫩绿新芽,鹅黄花瓣片片舒展。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一场无人知晓的春日,悄无声息地漫过整座荒城。


    作者有话说:


    药药就是小雏菊一样的女孩呀,柔软质朴又坚韧,无论在哪里都会努力开花神识里的宝宝夜是个忧郁少年,原谅他笨笨的,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只会默默跟着药药,记住她说过的话,悄咪咪对她好


    第55章


    山石环抱, 冷泉清冽,水雾将整座石室都笼上一层朦胧。


    江药药将换洗衣物放到一旁,慢慢滑入水中。


    凉润包裹全身, 她放松呼出口气,看着山石上司钦夜的衣衫,微微一怔。


    想起方才回殿后, 她说要沐浴, 顷刻过后,司钦夜将自己折好的干净衣裳递过来的模样。


    若是前两次她进来, 他定然不会这样做, 难道是看她方才哭得伤心,想哄她?


    还是说神识中的他……也开始有一点喜欢她了?


    她目光落向山泉背后的殿内, 竟有些如同少女心事般的复杂思绪,随后整个人沉进水里。


    ……


    外殿。


    司钦夜独自坐在廊下, 耳边只有泉水偶尔传来轻微水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水声却渐渐停了。


    司钦夜眉心微不可察蹙起。


    安静等了一会,仍没有动静。


    他最终还是起身。


    隔着一道泉石停住脚步, 想开口,却发现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沉默顷刻,唤:“江姑娘。”


    没有回应。


    司钦夜又静立须臾,声音比方才低一些:“江药药?”


    水里的人忽然“哗啦”一声冒出脑袋。


    乌黑长发湿漉漉贴在肩侧, 一双眼睛被热气蒸得湿润发亮。


    “我在呀。”


    她忍不住笑起来, 带着得逞的狡黠:“就知道你在偷听我洗澡。“


    司钦夜悬着的心无声落了回去, 一时无话, 提步便准备离开。


    江药药:“等等。”


    司钦夜停住脚步,隔着山石,少女的声音浸得格外柔软:“你直接叫我药药好了。”


    司钦夜微微一顿, 药药已经自顾自碎碎念起来:“这个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他是医者,希望我以后也能承家族衣钵悬壶济世,不过我娘说不是,她说,是因为她生我时院子里的芍药花开得正盛,所以我爹才给我起这个名字。”


    她撑着下巴趴在泉边:“对了,我们的院子里也种了很多芍药花。”


    我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存在已久。


    司钦夜眼前忽浮现出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春日庭院,少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盛开的粉紫芍药,笑得眉眼弯弯。


    ……


    回到寝殿,司钦夜独自静坐长椅,抬手无意识轻抚上衣襟,朱红色的女子发带妥帖叠放,软软挨着心口。


    想起她方才轻快的话语,口中忽试探又生涩轻念:“药药……”


    两个字悄悄轻缓落下,温柔如冬夜雪色-


    沐浴后,江药药换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回到寝殿。


    衣摆长了一截,袖子也长,她松松系着腰带,愈发显得腰身纤细,湿发披在肩后,一路提着衣角,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司钦夜听见脚步,微微侧过身,“床榻已经收拾好了。”


    江药药眨眨眼,分明昨日他还未帮她做这些,而且……


    她目光落在司钦夜脸上——


    她先前给他的那条朱红色的发带此刻端端正正系在少年双眼上。


    冷玉般白皙的皮肤衬得那抹红格外昳丽,乌衣乌发中添几分明艳俊俏,因蒙着眼,又觉无端勾人。


    她心下一跳,悄悄抿了唇角,乖顺躺在他收拾好的床榻上。


    折腾了一日,药药本以为自己会累了,却迟迟睡不着。


    每当闭上眼,脑里便会浮现方才那片崩塌的神殿。


    司钦夜消失不见的恐惧如梦魇让她无法安眠。


    盯着屏风外的身影才觉稍稍安心,可合上眼后,呼吸却越来越乱……


    司钦夜一直坐在屏风外,直到殿内逐渐静谧无声。


    倏尔,里面传来少女极轻的一声轻嘤,像是梦呓又像啜泣。


    司钦夜顿住,终究还是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江药药睡得很不安稳,频频轻动,呼吸错乱,仿佛今日那场闪回的记忆,困住的是她。


    司钦夜将她落在榻外的手轻轻放回去,几乎就在下一瞬,那只温热的小手找到了依靠一般捏住他的手指。


    司钦夜停住不动,本想等她睡稳便离开,可没过多久,少女像仍觉得不够,睡梦里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摸上来。


    最后抱住了他的手臂。


    司钦夜被轻柔的力道拽得俯身,想抽回手,可她呼吸立刻又急促起来,整个人软乎乎的,贴上来的触感难以忽视。


    司钦夜轻动了下,她便将他抱得更紧,手脚并缠,像是霸占自己的所有物。


    他便再没有动,只任由她这样抱着。


    殿外夜风吹过,窗边雏菊轻轻摇晃。


    少年半坐在床边,竟也像是生出困意,安静轻靠着床柱,维持着姿势,久久未动。


    她脸贴在他手臂,呼吸渐渐绵长,一下一下,细密无声落入他掌心。


    司钦夜指节轻轻蜷了蜷,又松开,如同怕惊扰停在手心的蝶。


    晨光自窗棂漏入落在榻边,神思渐复清明。


    意识回笼的一瞬,司钦夜微微怔住,不知何时,他竟已侧身躺在榻上。


    少女蜷在他怀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腰,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两人近得连衣料都错落交叠在一起……


    司钦夜僵着身子,良久,才试探着,极轻地去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下一瞬,江药药眉尖轻蹙,整个人又循着他身体弧度贴过来。


    司钦夜不再动弹,从她身上散发的热度一点一点从两人相贴的位置弥漫,他整个人都仿佛滚烫起来。


    像是无法适应这种陌生奇异的感觉,他终究还是低声唤她:“江药药。”


    没有回应。


    “……药药。”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应声,嗓音带着温涩睡意:“嗯?”


    她眼睛没睁开,手却像是下意识在他腰间摸索,手掌贴着小腹一路向下,像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司钦夜一愣,感知到她意图的同时身体骤然僵住,几乎下一瞬,整个人便倏地坐起。


    江药药也被这一动静惊醒。


    她茫然睁开眼,看见少年背对着她笔直站在榻边,耳尖连同颈侧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愣了愣,顿时也反应过来。


    平日里她睡得迷糊总爱在司钦夜身上摸一摸,夫妻之间早就习惯了,此刻倒确显得冒昧。


    她不知如何解释,只故作若无其事揉揉眼,“你睡醒啦?”


    司钦夜没有回头,半刻才低低应声。


    在江药药探究的目光下,他迈开长腿走出殿门,“我去盥漱。”


    江药药倒也慢慢习惯他这副克制又青涩的姿态,“哦”了一声,翻平身子继续躺。


    司钦夜径直去了殿后,冷泉覆着寒雾。


    他站在泉边,很久没有动作,许久才俯身,用泉水净手。


    冰凉漫过指尖,残存的温度,却仿佛仍停留在那里。


    山石旁,昨日晒着的女子衣裙已经干了。


    女子衣物,本不该由他触碰,可一想到方才仅隔着一层他的外衫,少女的体温……


    他最终还是抱起那叠衣裙。


    ……


    药药醒来时,身侧已空。


    这一夜两觉都睡得极好,若非看清周遭荒芜破旧的陈设,恍惚竟以为自己还在玉烟镇的家中。


    看见床边整齐叠好的衣裙,她怔愣一下,忍不住轻笑,待慢吞吞换好衣裳,推门出去。


    晨光很淡,神识之内静得出奇。


    药药正欲开口唤,见司钦夜正站在殿前,长风拂起墨发,朱红发带轻轻飘动,微微仰首,似望着远处。


    药药缓缓走过去,站到他身旁,跟着抬起头。


    天空不知何时缺失了一角,灰蒙蒙的天幕仿佛被什么缓缓抹去,边缘不断化作漆黑虚无,无声无息向四周蔓延。


    药药皱眉:“外面怎么了?”


    司钦夜缓缓道:“此处好像要消失了。”


    药药微愣:“消失?”


    “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一切好像在慢慢消散。”


    司钦夜顿了顿,平静道:“你先离开吧。”


    药药攥紧袖子紧张起来,但见他态度如此平常,似早有预料,又稍稍放心,“我不会离开。”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司钦夜一时默然。


    药药转过脸来,望向他:“我们一起看看,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少女掌心温温热热,轻轻覆上着他的手指,像在告诉他:不要害怕,她会陪着他-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


    身后越来越安静,回头望去时,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了许多。


    风自虚无吹来,卷起满地枯叶,脚下的小路渐渐残缺,两旁的草木也在一点一点淡去颜色。


    可谁都没有停下,像是只要一直往前走,这里是否会消失,也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许是身上还有神力,江药药并不觉得冷,司钦夜仍是脱下外衫给她披上,荒草枯木,仿若去往天地尽头。


    四周愈发安静,像是所有声音也都快被虚无吞没。


    司钦夜忽然停下脚步,江药药随之一顿,侧首望他。


    司钦夜:“若你不在……”


    他开口得突然,宛若自语,却没有再说下去。


    江药药好奇:“什么?”


    司钦夜似迟疑须臾,又缓缓继续:“若你只是此间的一场幻梦,怎么办?”


    平日里遇到什么都是她问司钦夜该怎么办,此时听见少年这般问她,药药忽觉好笑,心道也许他还是不信她,或是怕她只是此处的一个幻象。


    她思忖片刻,也感到好奇:“若真如此,你会如何?”


    司钦夜沉凝一瞬,提步继续往前走,“不知道,大概会留在此处,等下一场幻梦。”


    江药药哭笑不得,又故作正色:“那可不行。”


    顿了顿,她又握紧他的手,带几分忐忑:“若是,你已死了呢?”


    司钦夜顿住,片刻后,悟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嫁给了一个鬼?”


    语气里有一丝她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即便看不见他的双眸,江药药仍认真凝视他,“那又如何?是你就好。”


    司钦夜唇畔浮起一抹浅弧,江药药恍惚了瞬,继续问:“你还没答我,若你已经死了,当如何?”


    他默了默:“那便去一趟长生界。”


    江药药分不清他这句是不是玩笑了,疑惑不解:“去长生界?”


    他轻描淡写道:“若我堕鬼,自要有人付出代价。”


    江药药听罢,怔怔地笑出声。


    他分明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处事言行都带着几分沉敛自矜,可此刻才忽然发觉,那不过是皮相,内里藏的却是近乎孩子气的反叛。


    江药药想起三年前,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冥界鬼王不知为何杀上长生界,屠神官无数,世人都传他嚣张狂妄,不可一世,不把神道放在眼里。


    那时的他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吧?


    并非世人所说的狂妄,而是目空一切的无谓。


    她心中涌上酸涩,将他的手合在自己双掌里,“不骗你,我会一直在。”


    司钦夜未语,也许他不该信,可此刻的感受却如此真切。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面前女子的眉眼,缓缓向下,指腹划过微颤的眼睫,柔软脸颊,唇角……


    江药药眼眶一酸。


    他看不见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记住她的模样。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很久,黑暗从缺口处渗进来,如墨入清水,将此处还归混沌。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走到了哪里,江药药只牵着他一路往前。


    世界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棵枯树。


    两人便坐了下来。


    江药药讲起从前的事,幼时趣事,讲母亲和外祖母,司钦夜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


    她说得累了,靠在他肩头,听他讲师父教他道修时也曾逃课,讲有一年冬天他在宫里捡到一只冻僵的麻雀,捂在怀里捂了一夜,第二天它还是死了……


    江药药侧头看他,也看清天越来越暗,如同永夜降至。


    可他们坐在这,像是藏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觉隐秘安心。


    江药药轻轻握住他垂在膝边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缓缓阖上眼。


    恍惚之中,身侧忽然一空。


    她睁开眼。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不见,像浅眠之后散去的一场梦。


    一片细碎的粉白花瓣从眼前飘过。


    此处全是枯树,花瓣从何而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如水墨洇开消散。


    光涌进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耳边由远及近,渐渐有风声,有鸟鸣。


    断壁残垣不见,眼前豁然开朗。


    朱栏玉砌,雕梁画栋,廊柱间挂着铜铃,风一吹,清脆碰响,粉白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那片花瓣在她掌心被风卷起。


    她忽心有所感,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的小少年站在廊下,也望向这棵树。


    纵然还带着稚气,但已能从清俊眉眼看出日后的模样。


    江药药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然明了——


    这是司钦夜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成煌历七五年, 太傅奉皇命寻访,于灵川边境得一子,携归帝都。五载后入宫学, 与诸皇子共读。天资卓绝,过目成诵,太傅奇之, 曰:“此子非凡。”


    历八七年, 帝师册封,年十二。是日宣政殿大典, 百官朝贺, 万民瞻仰。自此位列三公,掌国教谕, 与闻朝政。然其性孤,不喜交游, 朝中无可语者,唯太傅时时过问,教以为臣之道、为人之本。


    历九一年, 功德初显,百姓感其恩,自发筑庙。历九三年,神谕降, 飞升长生界, 年十八。是日金光蔽日, 仙乐盈耳, 满城百姓伏地泣送。自此去凡入圣,位列神官,为成煌国千百年来第一人。


    历一零三年, 离界十年,归故里,施福三日,甘露遍洒,万民得济后入承明殿,太傅已老迈昏聩,闻其声而落泪。又访故人,畅谈彻夜,无人知其所语。数年后,即墨云昊证道飞升,为成煌国第二位神官。世人皆道是其所授。


    此为成煌国史书所载,帝师司钦夜其人。」-


    眼前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端坐海棠花下,执笔写字,神情认真。


    看着眼前熟悉又稚嫩的眉眼,江药药心下一软,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记忆开始流动。


    烈日下,少年骑马穿过演武场,衣袂猎猎,身后喝彩震天;承明殿前,金光漫天,祥云垂落,十八岁的少年立于高台之上,漫天花雨洒落……


    来不及看清,像急速翻阅的书页缓缓停下。


    白光闪过,江药药再睁眼时,云海浩荡,仙宫巍峨,她站在一座恢弘神殿之前。


    不远处,一袭玄白神袍的青年从云阶之下步步而上。


    男子眉目依旧温润,只是褪去了少年青涩,肩覆流光金甲,长身玉立,如神祇临世。


    江药药望着他的侧影,怔了许久,意识到方才那些,不过是司钦夜千年岁月的白驹一瞬。


    真正藏在深处让他遗忘的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随司钦夜进殿,见他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架上,正要在案几前歇下,殿外传来报音铃的传音。


    清清脆脆,是个女官的声音:“玄微神君,今日瑶光殿有宴,十年一度的清晏会,诸位神官皆会赴宴,神君可要去?”


    司钦夜披上外袍出殿,武神宗衍笑盈盈站在殿外,身旁站着个年轻女官。两人皆身着赴宴的华服,显然是来专程请他的。


    宗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你是刚外出归来,衣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不过正好,一道同我们去瑶光殿!”


    说完不等司钦夜答话,宗衍长臂一展,搭在他肩上,“除了在神尊跟前与你相见,私底下倒从未与你好好畅谈,今日说什么也不许推了!”


    司钦夜微微笑了,颔首应声,一旁的女官怔了一瞬,垂下眼去。


    三人到时,殿中众神已三三两两地聚着,他踏入时,席间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


    江药药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众神的目光纷纷落向他,那些低声交谈或是举杯对饮的人皆投来目光,连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的神官也睁开了眼。


    十八岁得升上界,乃是千年来第一人,在人间的功德直达天听,又得神尊钦点,是长生界唯一文武双授的神官。神尊亲自赐下文武袍,左肩覆金甲流光暗转,任谁见了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宗衍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什么,大家可都是在等着你。”


    风头正盛的新神此番现身,自是引来不少议论与审视,众神望来,他却像浑然未觉,只低头替身旁的神官斟了一杯酒,礼数周全,甚至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宗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人,竟会被传成恃才傲物。


    插曲之后,宴会很快恢复平日的热闹,司钦夜不常饮酒,被连着灌了几杯,起身,向宗衍略一颔首:“宗衍君,先走一步。”


    宗衍愣了一下:“这便走了?还早呢。”


    “有些醉了,回去歇一歇。”


    宗衍也不强留,拍拍他肩道:“行行,你回去歇着,改日再聚。”


    同神官一一告别,江药药随他一起出去。


    云海漫漫,司钦夜独自一人走在云廊,等外界柔风吹散些许酒意,才回到自己殿中。


    没有点灯,澄澈月光从窗楹漏来,洒在案桌上。


    他本想歇息,可醉后的头还疼着,颀长背影在黑暗中静立了会儿,在案桌上随手抽了一卷前朝的神道案卷。


    案卷大多记录着历年三界的纪事,他平日里当作闲书解闷。


    就着月光,他倚在案桌边散漫地翻,一目十行扫过。


    窗外云舒云卷,江药药撑腮坐在他身旁,见他目光迟迟落在一页,也忍不住投去目光,同他一起看。


    那一页上记着北境的一场大旱,那年正是二十年一次的灾年,颗粒无收,死者三万七千余。


    本是醉后随意翻阅,此刻却似乎看见了什么,神情变得凝肃,连方才酒醉后的晕沉也渐渐清醒。


    不多时,司钦夜忽起身,在书架上翻着案卷,又认真把近年的灾殃记录摘出,对照神道记录的日期。


    面前的案上铺满了抄录的字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江药药不甚明了地细细看去,不知晓他为何要讲这些一笔笔摘录出来。


    直到细细对照后,她忽然怔住:灾殃的推演之日,比真正发生的时候早了整整两个月,书卷中甚至详细推演出会丧生的人数。


    司钦夜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三万七千余,五万两千余,八万一千余……


    殿外忽传来轻轻的报铃声。


    司钦夜回过神,将案卷放下。


    殿外是早先与宗衍一起来的那位女官,换了件寻常的素净衣裙,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


    她似乎没想到司钦夜会这么快前来,微微一愣,轻声道:“方才在宴上见你喝了不少,刚好我那有仙露熬的醒酒汤,猜你大概醒了,便想着给你送一碗。”


    司钦夜垂眼看那盏瓷碗,边沿还逸散着热气,温声接过:“多谢,还劳你跑一趟。”


    女官摇摇头,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退后半步像是要告辞,司钦夜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稍等。”


    女官抬首瞧他,江药药也随之一愣,望向他。


    司钦夜犹豫一瞬,开口:“有一事想请教。”


    女官疑惑:“何事?”


    司钦夜沉凝道:“神道案卷,为何提前记录人间的灾殃?”


    女官神色瞬时微妙起来,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视他,沉默后低声:“玄微君入界不久,不知许多事,并不是我们神官能议论的。”


    司钦夜默然半刻,又道:“此事,长生界众人皆知?”


    她犹豫半晌,点点头,“是。”


    窗外的云海翻涌了数个来回,见他迟迟不语,女官退后一步,“那我先告退了。”


    “多谢。”司钦夜略一颔首。


    月光已经移到了书架的另一边,满地散落的案卷还铺着。


    司钦夜冷眼看着一地残卷,半晌,浅啜手中盏里的仙露。


    分明是暖热的仙露,却分外令人感到不适,冰冷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到肺腑,让他几欲作呕。


    他放下杯盏,来不及收拾散落的案卷,步出观云殿。


    神殿里灯火通明。神尊高坐于上,金光笼罩,看不清面容。


    “玄微来了。”那道声音温和慈厚。


    “臣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神尊。”


    “何事?”


    司钦夜直言不讳:“二十年一轮的天灾,是神道推演而来的?”


    沉默在殿中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慢慢覆盖上来。


    许久,那道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才缓缓落下:“你知道了。”


    司钦夜抬首:“为何?”


    “玄微,你可知神道存在的根本是什么?”


    “愿闻其详。”


    “是信仰。”神尊娓娓道:“若无信仰,神道便不复存在,若无神道,这三界便再无秩序。神道降下灾殃,不是为惩罚,是为警示。”


    司钦夜:“警示?”


    神尊依旧不缓不急,像是慈爱的父亲在温和地规训孩子:“为天地秩序而死,是死得其所,万物皆是如此,有了生死才有敬畏,有了敬畏,才有规矩。”


    死得其所……


    为了这天地秩序,为了万世太平。


    那一日,司钦夜站在云台之上,云海翻涌,星辰寂灭,人间还是那个人间,长生界还是那个长生界,却似乎什么都不同了。


    次年秋,北境地动。


    推演所载,当死三万,及至灾后清点,不过数千。众神哗然,唯神尊高坐殿上一语不发。


    无人知晓那一日神尊与司钦夜在殿中谈论了什么,殿门重开时,司钦夜被打入天牢。


    诛神台上,神尊垂眸站在高处,冷硬不复往日:“玄微,你可有悔?”


    少年被绑跪在血泊里,闻言缓缓抬起头,血迹斑驳的脸上,似嘲非嘲,笑容轻冷。


    “既如此,”那道声音落下来,听不出喜怒,“长生界便容不得你了。”


    神骨被抽离,痛楚像是要把整个人从内到外撕裂,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最后一道神骨抽离时,诛神台上的人已濒临丧失意识。


    “万事皆有代价。”高处的声音又响起,似叹息:“你救不了任何人。”


    金光散去,云海翻涌如常,只余血泊一片。


    那日之后,长生界再无玄微神君。


    也是那一年,成煌国遭逢大旱,饿殍遍野。


    司钦夜醒来时,已是大旱的第三个月,西境的一家农户将重伤的他捡回来,待他返回成煌国之时,一路所见,河渠干涸,尸横遍野。


    到了都城,他才知晓先皇已逝,朝野动荡,太傅便被处以极刑,曝尸城外。


    城墙上贴着告示,说成煌国遭此大难,皆因前帝师触怒神明招致天罚。那些庙被砸了,金身被推倒,香火被逐尽。


    当年的气运之子,如今成了灾祸的源头。


    画面停在一幕。


    司钦夜跪在荒地前,指尖磨破,混着泥土渗出鲜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沉默地将泥一点点挖开。


    江药药站在他身后。


    她知道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却还是忍不住蹲下身,下意识伸手,想同他一起掩埋太傅的尸首。


    掌心穿过泥土,也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直到最后覆上最后一抔黄土,司钦夜静静跪在那里。


    风吹过,荒草低伏。


    有人认出了司钦夜。


    “神官!”


    “快抓住他!”


    “神官的血能炼蛊!”


    杂乱的人声扑面而来。


    一群南疆人扑上去,将司钦夜死死按住,蛊虫钻入双眼,很快,那些人发现他早已没有神骨,也没有神血,像丢弃废物一般将他扔在街头。


    后来,他又落到了百姓手里,那些曾跪拜过他的人,将他绑上祭坛,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江药药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切,火光冲天,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再次恢复意识时,司钦夜已经身处另一片天地,此处无人无鬼,只有那些永世不得超生的邪祟。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黑暗。


    他有时会想起一些事,想起幼时种在承明殿前的那棵海棠,那年他的纸鸢断了线,落在枝头,他个头太小够不着,太傅便把他抱起来将纸鸢拿下。


    有时候也会想起太傅悬在城楼上的样子,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好像那只断了线的纸鸢……


    这些画面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百姓的咒骂,鬼魂的哀嚎,神尊的话,太傅的话,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真真假假,他渐渐开始分不清了。


    他仿佛变成两个人,开始自己跟自己对话。


    “你真的不后悔吗?那些人恨不得你死。”


    “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害怕。”


    “你还在替他们说话?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


    “做事应只凭本心,不是因为他们值不值得。”


    “你现在生不如死,你的本心让你落得如此下场,你满意了?”


    “……别说了。”


    “师父死了,那些百姓也死了,你谁也救不了。”


    “别说了!”


    更多的声音冒出来,有的说他该死,有的说他该活着杀回去,把那些负他的人统统杀光。


    那些声音在司钦夜脑子里吵,日夜不停。


    他蜷缩在黑暗里,被万鬼穿身,一遍遍和自己争吵对话。


    ……


    神识中,江药药静静看着这一幕幕,她知道这只是他的过去,无法触及到他,却还是走过去。


    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她声音很轻:“阿夜,不要害怕。”


    疼得厉害时,司钦夜蜷缩在地一下下撞石壁,直到鲜血淋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脑子里那些声音。


    江药药只能眼睁睁看着,看他一遍一遍地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看着他在疼痛和疯狂之间来回撕扯,却被神枷一次次阻拦,让他连死的权利也没有。


    神识里的记忆并不完整,破碎跳跃,她不知道他这样熬了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更久。


    后来他渐渐不动了,不说话也不再自残,只是长久仰头望着虚无之上,脖颈拉出一条清瘦孤绝的线条,目光空洞没有焦点,像在等待谁来带他离开,或是祈求死亡快些降临。


    如同一具即将死去的躯壳。


    江药药知道司钦夜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可此刻却忽然不确定了。


    这是他的神识记忆,万一他又陷入痛苦中撑不下去怎么办?


    她靠近司钦夜,俯下身,轻声唤他:“阿夜。”


    黑暗中的人没有反应。


    “你要坚持下去。”她声音发颤,努力维持平静:“你会从这里出去,你会变得很厉害,无论是人还是神都不能再欺负你。”


    她吸了吸鼻子,缓声:“我想吃你做的饭了,你说我想吃什么你都能做出来,我现在好想吃松花鱼羹……”


    说着说着又笑了:“你还得和我一起照顾团团呢,它现在长得那么大,我一个人都抱不动。”


    “是你说让我放心等你的,你从不食言。”药药伸出手,虚虚地放在他发顶,像在轻柔抚摸:“你会好好的。”


    直到她也累了,静静同他一起坐在黑暗里。


    不过多时,司钦夜消失了。


    记忆不断流动,她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那道清瘦背影站在不远处,那些邪祟朝他涌来,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潮水漫堤。


    邪祟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穿身而过,仿佛是钻了进去,化为乌有。


    司钦夜站在那里,周身翻涌着黑气,如锁链缠住那些逃窜的鬼魂,一只一只拖回来,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像一头饿极了的怪物,贪婪地吸食着眼前的一切。


    江药药慌忙起身过去察看情况,发现从眼尾开始,黑色物质爬过他的眼白,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洇开。


    司钦夜闭上眼。


    无序冥力初入体内,如同强行埋进干涸的土壤,急切地需要汲取力量,而作为这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容器,则需要源源不断的煞气和冥力喂养,驱使着他像野兽般渴求着吞噬。


    黑气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逐渐蔓延,那道身影站在那张网的中央,衣袍猎猎染血,此刻如同地狱修罗。


    “噗嗤。”


    汁液从指缝间溢出,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越来越多的邪物在司钦夜体内融合,他却仍未能餍足,一只邪祟刚想逃离,便被他攥回,血液顺着他下颌滴滴滚落。


    忽然,他停了下来,脊背一点点弯下去,双手撑地,剧烈的呕吐起来,是他残存的理智在排斥这些东西。


    江药药站在原地,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她想过他的记忆会很痛苦,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无论是幼时承起救世的责任,还是面临信仰崩塌,被子民背弃,被投入冥墟,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冥墟很大,那些邪祟如杀之不尽,黑气在司钦夜体内叫嚣催促着,要他不能停,只能日复一日往前走,一步步踏出一条血路。


    即便是在记忆之中,江药药仿佛也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腥气。


    她看着那道被黑气缠绕的背影,只觉悲伤,在殿前看海棠花落,微笑着替师父拂去肩上落雪,蹲下身给乞儿递食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那些分裂的对话早有预兆,司钦夜的记忆在那时就已渐渐消失。


    她怔怔望着,清泪无声落下。


    直到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遮住了她的视线。


    掌心微凉,骨节分明,覆在她眼上,挡住了眼前那片血腥。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幅有点沉重不想太长,所以这一章尽量写得凝练,写了很多遍,笔力不足见谅下章出神识~


    第57章


    还没来得及反应, 江药药腰上一紧,被一只手臂稳稳环住。


    瞬时,天旋地转, 如同从深海被打捞起,耳边的声音尖啸着抽离,世界骤然安静,


    江药药猛地睁开眼。


    须弥境内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石壁的水声滴答落下的声音。


    药药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触到微凉的手指, 她握了握, “阿夜?”


    那只手微微动了动,随即反握住她。


    轻低声音从黑暗中浮出:“嗯。”


    药药欣喜说不出话, 转身搂住身后人,司钦夜顿了下, 抬手环住她的腰。


    怀里的人缠抱得很紧,直到药药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微乱的呼吸归于匀长, 司钦夜微微松开她。


    借着微光,药药望向司钦夜,眉眼深邃隐在暗色里,看不清神情。


    想起冥墟中的一幕幕, 她握紧他的手, 又凑近了些, 鼻尖几乎碰上他的, 晦暗光线下的眼眸熠熠生辉,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司钦夜抬眸与她在黑暗里对视。


    那些记忆涌回之时,他在神识中亦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听见她一遍遍同他说话,却回应不了她。


    桩桩件件的前尘往事再无法伤害到他分毫,他只怕一件事,怕会吓到她。


    可她没有,甚至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畏惧。


    见司钦夜迟迟不语,药药带了几分担忧,想问他还会难过吗?会怪她让他记起那些事吗?


    最终却只是摸摸他的脸:“真的没事了吗?”


    司钦夜身上的金色脉络已经褪了大半,松拢的衣襟之下漏出紧实起伏的胸膛,狰狞的纹路此刻只剩下淡淡痕迹。


    脸上还有一些尚未褪去,却已不像之前那样刺目,反衬出介乎玉石的质感,披散的黑发如黑绸垂落。


    反观江药药,头发两天已经散了大半,松松低挽,眼睛哭了许多次,下眼睑泛着肿,衣袖上还沾着他的血。


    这两日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喂水、擦身、梳发,一样不落,却顾不上收拾自己,连食物都没吃上一口,只借助着低微神力维持体力。


    微光里,司钦夜看着她这副模样,替她擦去眼角残存的湿,“须弥境内阴寒,不适宜久留,先离开这里。”


    江药药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又摇头:“你伤还未愈,这里安全,再待几日更妥当。”


    司钦夜:“那也不会让你躲在这里。”


    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江药药眨眨眼睫,想说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哪怕只是在他神识中,一起待在无人知晓的荒芜之中,她也觉得很开心的。


    她忽问:“你还记得神识里的事吗?”


    她问的是她和神识中的他发生的那些事。


    司钦夜没说话。


    大概是不知道的吧。


    药药几分遗憾,转念安慰自己,反正都是他,记不记得也没什么所谓的。


    须臾,司钦夜淡声:“记得。”


    光线不明,江药药却察觉到他唇角似勾起浅弧。


    他在笑她在他神识里说过那些的话?


    感应到他此时心情并不差,江药药放心下来,脸颊去蹭蹭他的脸。


    知他此时已无碍,她却仍亲密贴着他,轻哄:“我没骗你,我好好陪着你呢。”


    司钦夜嗯了声,轻抚她的发,手指穿过发丝摩挲到她耳后。


    熟稔温柔的抚摸舒服得江药药后脑酥麻,靠在他怀里,忽感恍然,确认不是梦后将他抱得更紧。


    不期,一道熟悉声音响起:“那个,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


    神灵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江药药微微一惊,怕被司钦夜察觉,努力保持镇定,在脑中对神灵道:“你怎么还在?阿夜没有察觉到你吗?”


    神灵:“我也纳闷啊,他是不是冥力失效了?阻隔不了我了?”


    江药药狐疑看了司钦夜一眼,他垂眼注视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犹豫两秒,江药药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从手臂摸到肩膀,再顺着胸口一路往下。


    司钦夜握住她作乱的手,“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一脸认真。


    “没事。”


    “你别骗我。”江药药不太信,另一只手继续摸。


    司钦夜:“真的没事。”


    江药药停下动作,盯着他:“那你身上的冥力还能用吗?”


    司钦夜默了一瞬,“能用。”


    怕问太多被他看出什么,江药药不再多话,神灵幽幽道:“所以他是真没察觉到我,还是假装没察觉?”


    江药药不语,以她的凡人之躯,怎么也无法将他们传送到须弥境来,司钦夜自然知晓她背后有其他力量相助。


    不问,是对她全然信任,亦是尊重。


    解除周身的冥力阻隔,无论是什么缘由,自有他的道理。


    她想了想对神灵道:“如此一来也好,我便可随时召唤你,你也可随时来找我。”


    神灵仍狐疑:“他真有这么好心?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江药药:“怎么会?倒是你,往后也不许打他的主意!”


    神灵气哼哼:“我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你还一心向着他。”


    江药药带几分歉意:“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知道了他的记忆,我更无法站在神道这一边了。”


    方才进入司钦夜神识,神灵无法感知,江药药将神识中的一切告诉神灵。


    神灵沉默许久:“神道秩序便是如此,一切自有旨意,无可变更。”


    它是神道衍灵,是神道意志的延伸,千万年来,他也不是没见过如司钦夜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落得被灭杀的存在,也从未觉有何不对。


    神道是秩序,是天地运转的法则,为了维持三界平衡,有牺牲是必要的。


    江药药忍不住反驳道:“降下灾厄制造苦难是神道秩序,可为何救人是不对的?若是司钦夜乱了二十年一灾的因果,难道让成煌国子民承受这一切就是应该的?还是说那些人命在神道眼中本就不算什么?”


    神灵想说神尊也许自有深意。


    可世人皆求神官庇佑,救人有何错?若是救人无错,那神道的秩序又算什么?


    它终究哑口无言。


    见它不回应,江药药又道:“抱歉,我不是刻意为难你。”


    神灵“嗯”了一声,“我没办法为你回答这些。”


    江药药一时入了神。


    司钦夜就这样静静等她,也不催促,半晌才问:“聊得这样专心?”


    江药药猛地回过神,司钦夜靠在石壁上,微微侧头,眼眸已经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模样。


    她恍惚:“嗯?”


    司钦夜顿了顿,看着她,“没什么,我说饿不饿”


    她“哦”了一声,正要摇头,忽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聊得这样专心”。


    她愣住,直直看向他,“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方才在跟别人说话。”她无意隐瞒。


    他“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他昏迷时一边哭一边跟神灵说话的时候,被他听见了?


    江药药带了丝忐忑道:“是它帮了我,它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知道,不用解释。”司钦夜伸手轻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语气平平。


    江药药扬起唇角,在识海中唤神灵,想得意洋洋告诉它:他确实和你想象中是不同的吧?


    没有回应,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


    它走了?


    怔愣间,司钦夜牵她起身。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药药偷偷瞄他,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司钦夜垂眸看她,同她交握的指尖缓缓收紧。


    出了须弥境,仍在原先的地域,已近灵川边界,索性一路往前去了灵川城。


    如今的灵川不比往日,昔日繁华早已堙灭,只余一座边陲古城,黄沙之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往来其中,倒令江药药觉得安全。


    寻了家客栈住下,江药药去沐浴,司钦夜外出一趟,回来时给她买了衣裳和小食。


    衣裳是灵川本地的裙袍,绣着带着异域风情的纹饰,布料并不华丽,料子却意外很柔软舒适。


    药药换好衣裳,见桌上放着他们遗留在镇佞关的包袱,团团也乖乖躺在储物袋里安睡。


    一切又恢复熟悉,倒觉前两日恍惚如梦。


    湿漉漉的兔鼻子蹭蹭她指尖,药药将团团放出来,沉甸甸抱在膝上,问司钦夜:“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司钦夜也换了身简朴的藏蓝色长衫,将梅干丢在杯里倒水,“槐方才送来的。”


    “槐?”江药药皱了皱眉,“他人呢?”


    “走了。”


    药药有点遗憾,摸摸兔耳朵,“我那天走得急,怕他和菱萝拦我,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


    听见她的嘀咕,司钦夜动作一停,将水杯递给她,“日后不要再为我涉险。”


    药药接过水杯啜了口,淡淡甘梅香萦绕。


    她抬眼:“那我不管你吗?”


    司钦夜:“即便失控,也有恢复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你倒是很自信。”药药拣了油纸包里的烤鸽腿咬了口,含糊不清道:“况且我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既然能帮到你,自然就要来见你。”


    司钦夜没接话,看她吃了会东西才道:“是我说得不对,你想做什么,谁也阻不了。”


    江药药倏尔抬头。


    司钦夜语气里有揶揄,眸光却温浅。


    还是一如既往从容冷持的模样,可江药药觉得他找回记忆后,似乎有一点变化……


    也说不上,是种微妙感觉。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眸中星子闪烁,颊边几丝碎发垂落,梨涡隐现。


    司钦夜看着她,指背有意无意在她颊边蹭了蹭。


    江药药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念头,如今他什么都记起来了,还会像从前那样,陪她过囿于一方院落,做饭种花的平淡日子吗?


    她没有资格要求他什么,若换做是她,那些过往太过深痛,她也不会甘心。


    可若是如此,她还能留下他吗?-


    翌日,江药药随司钦夜出了客栈。


    灵川与镇佞关一样都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但此地原住民更多,街上随处可见挑着担子卖瓜果的妇人,做生意的大多也都是本地老者,相比之下人味更浓些。


    出门前司钦夜又给她披上敛息隐踪的斗篷,帽檐落下能遮住半张脸。


    江药药转头看司钦夜,分明他自己才是被追杀的那个,倒是坦坦荡荡半点不遮掩。


    路过卖雨具的摊子时,江药药拉了拉司钦夜的袖子,指了指摊上挂着的斗笠。


    司钦夜看了眼,没动。


    江药药自己走过去,挑了一顶,踮脚举起给他戴上。


    细竹编的宽檐斗笠寻常朴素,在他身上倒显得随性不羁。


    江药药伸手将他斗笠朝下压了压。


    司钦夜任她动作,江药药又坏心眼继续朝下拽,彻底挡住他的脸,这才心满意足。


    挡住视线,司钦夜垂眸笑睨她,慢悠悠将被她弄歪的笠檐扶正。


    刚走几步,她又憋着坏要故技重施,司钦夜抢先将她兜帽扯下。


    眼前一黑,江药药正要嗔他,手被司钦夜稳稳牵紧。


    江药药将兜帽撩上去,大街上不便嬉闹,也不再动作,乖顺任他牵着。


    日头渐高,长街喧嚷起来。


    路过一家酒馆时,江药药瞥见店外幌子上写着“忘归酒”。


    她脚步一停,下意识看了眼司钦夜。


    司钦夜走得不徐不疾,目视前方,也停下脚步,“想喝?”


    还以为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呢。


    江药药轻软应了声。


    尚是白日,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擦着酒坛子,看见来客,招呼道:“二位买酒?”


    江药药指着门外的幌子:“忘归酒有吗?”


    老板来了精神,絮叨起来:“姑娘好眼光!这酒可是好东西,是用灵川特有的龙鳞酿的,那龙鳞果啊,只生长在灵川和成煌,别处没有,树龄越长,果色越深,百年树结淡红,千年树结朱红,传说万年果能结紫果……”


    老板说得唾沫横飞,药药听着,目光落在司钦夜身上。


    司钦夜神色如常,淡淡敛眸,如同在听与己无关的故事,安静听他说完才开口:“来一壶。”


    老板去取酒,还以为他们是要打包带走,没料两人已落座。


    他便又去取了两只酒碗,拿了盘腌毛豆和炒花生。


    药药笑着道谢。


    老板摆摆手,又问:“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药药:“我不是,我夫君是灵川人。”


    老板闻言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原来如此……如今灵川本地的人不多,如你们这般的年轻人更是少见。”


    药药好奇:“来此地的都是外乡人?”


    老板倚着柜台,开了话匣子:“是啊,说到底皆因数百年前一场大旱,过后这地就渐渐荒了,百姓走的走散的散,大都搬迁了。”


    顿了顿,又唏嘘道:“不过好在灵川离古成煌还有段距离,那边才是真没了,全是废墟,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司钦夜垂眸替江药药添茶,茶水缓缓漫过杯沿,指尖轻停一瞬。


    气氛一时沉寂。


    她打破沉默:“此地距离古成煌,还有多远?”


    “倒是不远,骑马的话,一两日也就到了,只是如今没人去了,那地方荒得很,听说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老板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微眯起眼睛,“不过前两日也有个年轻男子来我这儿喝酒,也打听了古成煌旧址,我还给他指了路呢。”


    药药微微疑惑:“成煌旧址,他去做什么?”


    老板回忆了一下:“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年轻人长得斯文清秀,说话客客气气的,看着不像那些个去除鬼的道士,倒像个文人书生。”


    他说着压低声音,“我看二位也气质不凡,非等闲之辈,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挖出了什么宝?”


    江药药正皱眉思忖,忽听司钦夜轻声开口:“是即墨云昊。”


    江药药瞬时恍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此处,甚至寻到古成煌旧址的人,除了云昊,确无旁人了。


    云昊应是来寻他们的,按理说,她应该说服司钦夜与他见上一面,可另一层思虑无法遏制地漫上来。


    她一开始想带司钦夜来灵川,只是想替他寻回记忆,可如今他已记起,再故地重游,意义便不同了。


    她不愿让他总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江药药犹豫片刻,“你想去吗?”


    平日里,江药药在他面前都是想到什么便说,很少如这般小心翼翼。


    司钦夜:“这些事早已影响不到我什么。”


    江药药听出他是让她不必想那么多。


    见他如今这般随意无谓的模样,药药心下微酸。


    酒液泛着红,颜色如桃,入口也是酸甜的,江药药刚喝一点,酒碗被一只手夺走,“尝尝味道就可以了。”


    虽未喝过瘾,酒量不佳是事实,江药药无从辩驳,乖乖“哦”了一声。


    老板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量,似欲言又止,斟酌片刻才问:“二位真要去成煌?”


    江药药正要答话,又顿住了,她还没想好去不去呢。


    老板自顾自说下去:“二位去的话,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江药药疑惑:“什么?”


    老板拱手道:“上回那位公子来喝酒,说起成煌,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祖父原是成煌国人,年轻时逃难到这边,落脚成了家,一辈子没回去过,他生前总念叨,说落叶归根,想葬回故土,可惜……”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后辈,也没那个本事送他回去。”


    他说着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这是我祖父生前贴身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你们若是去成煌,能否帮我把它埋在成煌境内的土里?随便找个地方,不拘哪里。”


    江药药看着包得整齐的布包,虽陈旧,也能看出是被妥善保管的。


    “这是你们家的大事,交给外人去做不大好吧?”


    老板神情也有些为难:“如我们这般的寻常人去了那地方定是有去无回,我看得出来,二位是有本事的人……”


    他面色讪讪直起身,欲收起布包,“当然,若是觉得不便,那就不麻烦二位了。”


    江药药正不知如何答话,司钦夜垂眸啜了口酒,“好。”


    她疑心自己听错,望向司钦夜,他长指轻点酒桌,示意老板将那物什放下。


    老板怔愣一瞬,双手将布包庄重放在桌上,深深鞠躬,“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成煌境内, 风沙漫卷,黄沙掩埋昔日城郭,只余断壁残垣隐现。


    眼前这座黄沙半掩的荒城, 状貌与司钦夜神识之中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隐隐重合。


    江药药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慢了下来,偏头去看他。


    司钦夜神色平静, 只是望着前方, 须臾低声道:“走吧。”


    江药药稍稍安下心来,风沙之中, 随他一道朝前走。


    江药药仍想着酒馆老板托付的那包遗物。


    司钦夜平日里对不相干的人连话都懒得多说, 那老板的托付,她原以为他定懒得答应, 未想竟真应下了。


    转念想,他答应的也许不只是那个老板, 是那些至死也未能回到故乡的成煌百姓。


    七百年之前,被烙上神枷,回到遭难的成煌国之时, 少年的他又是如何的心情呢?


    这一路十分顺遂,江药药心里明白,不是没有那些人口中闻风丧胆的鬼祟,而是司钦夜在, 它们不敢出来。


    走出一段路, 风沙渐大。


    江药药身着宽大斗篷, 倒没什么感觉, 只是耳边的风啸有些吵人。


    司钦夜停下步伐,江药药回头,见他薄唇微动, 似乎说了句什么。


    风声呼啸,她没能听清,正欲再靠近些,身后忽有一股劲风疾来。


    杀意散于风中,凛冽朝他们袭来。


    司钦夜身形未动,周身已无声无息立起结界。


    江药药站在司钦夜身侧,只见黄沙中显出一道身影。


    即墨云昊朝他们走近,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上没有往日的温和,只有一层沉沉怒意。


    声音冷怒道:“你竟敢真的来此!”


    江药药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昊右手一扬,一道沙暴平地而起,裹挟着碎石断木,铺天盖地朝司钦夜压来。


    司钦夜抬手,指尖微凝,沙暴像撞上一堵无形高墙,轰然崩散,沙尘四起。


    云昊施诀,黄沙凝成数道利刃,从四面八方刺来。


    司钦夜任由那些沙刃刺到近前才拂开,沙刃落空,砸在身后的残垣上,轰隆作响,激起漫天尘土。


    江药药被护在他身后,沙尘混乱中只见云昊招式一招比一招来势汹汹。


    云昊不过只是个文官,想和司钦夜打架无异于白费功夫,江药药忍不住从司钦夜身后伸出脑袋,喊道:“云昊兄,你不是来寻阿夜的吗?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打架呢?”


    对面已打红了眼,收势不住,又是一道疾光,漫天黄雾遮蔽视线。


    “你还要同他站在一起?”


    云昊的声音从沙雾中传来,隐含怒意:“他杀了那么多神官!你也是神道之人,你怎保得准他不会杀了你?”


    此言一出,司钦夜神色微冷,江药药连忙拽住他袖子,冲云昊道:“你误会了,不是阿夜要杀他们,是那些神官要杀他,难道自保也有错吗?”


    云昊不听,捏诀又是一招朝司钦夜劈来。


    这回司钦夜并不只是挡开了,漫天黄沙瞬时化作利刃向云昊扑去,云昊闪避不及,踉跄拉开一段距离,身形不稳,单膝跪地。


    黄沙渐渐落定。


    司钦夜撤开结界,衣袍微动,漠然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昊。


    “世子这么多年,仍是半点长进也无,还是只如莽夫般意气用事。”


    云昊正欲反讥,猛地一怔:他方才唤他什么?


    司钦夜语气凉淡:“若非来时我早已辨出是你,现下你已经死了。”


    云昊神色莫辨,迟迟不语,江药药适时在旁打起圆场,掩鼻咳嗽两声,“这儿风沙好大,呛得难受,先往前走吧。”


    她拉着司钦夜朝宫城的方向走,云昊亦缓缓站起身,迟疑片刻,跟上他们。


    走出不远,江药药想起酒馆老板的嘱托,试探着踩了踩地,停下脚步:“就埋在这附近吧,这里空旷,沙子也没那么松。”


    她挽起袖子开干,蹲下身在地上挖坑。


    司钦夜伸手帮她,很快在地上开出一道浅坑,将布包埋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云昊的声音。


    江药药压了压埋好的那块土堆,“帮一个老人家埋遗物。”


    云昊莫名,走近几步看着那捧新土,神色不明:“什么遗物?”


    江药药便将酒馆的事说了一遍,云昊听完僵硬一瞬,随即冷笑:“那他真是找对了人,成煌大名鼎鼎的帝师大人替他祖父葬遗物,这位老人家好大的福气!”


    听出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江药药神情略不自然,司钦夜倒平静得很,慢条斯理拍了拍手上的沙,“世子谬赞。”


    “你……”云昊瞪向司钦夜,渐渐皱起眉,语气狐疑:“你想起来了?”


    司钦夜恍若未闻,只看向江药药,“去前面看看。”


    走在成煌宫城的宫墙内,脚下青砖风化碎裂,远处是倾颓的殿宇。


    江药药恍惚,仿佛又回到司钦夜七百年前的神识记忆中,一样的废墟,一样的空寂,连风穿过荒芜回廊的声音都相似。


    感应到她的视线,司钦夜侧首,四目相对。


    两人无需说什么,便什么都明白。


    司钦夜带她往里走,远处生着一棵几丈高的大树,荒草萋萋的旧宫之中,这棵树格外扎眼。


    江药药愣了愣,认出这是龙鳞树——神识里他骗她吃果子,酸得她腮帮子打颤的那棵。


    她惊喜地仰头:“还真有这棵树啊!”


    不过也有所不同,这棵树比神识中那棵更粗壮高大,枝叶间缀着的果子也比神识中的更红些,沉甸甸一簇簇垂着,引人采撷。


    不过这次她才不会上当了。


    司钦夜却伸手摘下一串,擦了擦,递给她:“尝尝。”


    江药药瞪大眼睛,当她是傻子?


    司钦夜:“不酸。”


    江药药把他的手推回去,“我才不信。”


    司钦夜也不争辩,只摘了颗放进嘴里,“是甜的。”


    江药药半信半疑,盯他片刻,“不骗人?”


    “不骗人。”司钦夜将果子递到她唇边。


    江药药犹豫了下,试探着咬了一口,表皮被咬开的一瞬,清甜汁液在唇齿间漫开,带着馥郁果香。


    竟真是甜的。


    江药药将那颗果子整个丢进嘴里,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为何神识里是酸的,这个这么甜?”


    司钦夜垂眸看着她,声音不自觉缓柔:“从前这棵树上的果子确实都是酸的,七百年过去,龙鳞果滋味亦不同。”


    想起酒馆老板的话,龙鳞树树龄越大,果实颜色愈深,滋味愈甜。


    江药药从他手中又捻了颗,“那如今这棵树多少年了?”


    司钦夜平平道,“是我幼时种下的,应快有千年了。”


    江药药微惊:“这是你小时候自己种的?”


    司钦夜不以为意“嗯”了声,“幼时我每日都会来看它长高些没有。”


    江药药又看向那棵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在一片废墟之中也生得枝繁叶茂。


    她仿佛恍惚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少年身影,亲手将树苗埋进去,满怀期待地盼望小树苗变成参天大树的模样。


    枝上晃悠的圆滚滚小红果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江药药推推司钦夜手臂,笑道:“再摘点吧,放在寒冰鉴里还可以路上吃。”


    “你喜欢吃?”司钦夜问。


    其实只是因为是他幼时亲手种下的,更让人觉得滋味不同,江药药点点头。


    她仰头看树,双腿忽然一紧,身子一轻,司钦夜一只手臂将她揽住举起来。


    江药药惊呼一声,随即笑出声,想起在神识中她让他抱她摘果子,他还不肯碰她的场景。


    她伸手去够枝头最红的那串,取出寒冰鉴放在其内。


    “左边左边,那一串大。”她指挥着,司钦夜顺依着动作。


    江药药摘得兴起,一串接一串,司钦夜稳稳托着她,不催不急。


    直到寒冰鉴快被铺满,江药药最后摘了颗殷红的果子,在袖口擦了擦,低头递到司钦夜嘴边。


    司钦夜咬过时顺带在她指尖轻咬了下。


    江药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放我下来吧。”


    从此处出去,司钦夜转向另一条岔道,药药没问去哪,只是跟着他走。


    一路上,她话格外多,荒弃已久的宫城仿佛都热闹起来。


    司钦夜一开始以为她是心情很好,走了一段,她仍不断吸引他注意,他渐渐明白,是她刻意想逗他开心,怕他触景生情。


    从荒芜宫道走出,江药药认出来,司钦夜带她来的地方,是太傅的埋骨之处。


    一道人影远远立在荒坡上,是云昊。


    云昊亦感应到他们,却并未回头,江药药从寒冰鉴里拿出几颗果子,走过去递给云昊,“这是阿夜种的,云昊兄尝尝吗?”


    云昊低头看着那几颗红果,没有接,江药药不觉有何不妥,又往前递了递。


    云昊动作有些僵硬,似不知该用何姿态接过。


    江药药嗓音松软:“不酸,很甜的。”


    云昊迟疑片刻,把龙鳞果接过,“多谢。”


    江药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司钦夜。


    气氛凝滞得像绷紧的弦。


    她叹了口气,干脆不管他们,兀自在那座坟茔前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司钦夜依旧沉默,垂眸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荒坡,扬起几片枯叶,落在坟头又吹走。


    沉寂间,云昊转身要走,江药药忽然叫住他:“云昊兄!”


    云昊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药药又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


    江药药踮脚越过云昊往远处看了一眼,司钦夜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并未朝他们看来。


    方才虽让司钦夜退避片刻,但司钦夜并不情愿的模样看上去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


    药药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云昊道:“我夫君应当听不见吧?”


    云昊眼底浮起疑惑,一层薄薄的光晕在周围缭绕,“我已立下结界,他应当听不见。”


    江药药点头,“那就好。”


    “你要说什么?”云昊愈加好奇。


    江药药沉默片刻道:“他记忆回溯之时,我在他神识中看见他的过往,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这些有些不妥,可我还是要说:司钦夜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


    云浩神色微凝,又冷道:“若他没有做错事,神尊为何要贬他回人界?为何要降灾于成煌?此事早有定论,你自欺欺人也是无用。”


    江药药也不恼,平声道:“一人之错,云昊兄当真觉得成煌国几万条人命陪葬不无不妥?”


    云昊一时无话,几百年前他在长生界他确实听说过许多说法,有的说司钦夜触怒神尊,有的说他泄露天机,有的说他勾结冥界意图不轨。可真相到底是什么,早已无人在意。


    江药药继续道:“七百年前的司钦夜只想护佑人间百姓,若他的方式错了,他也受了应有的惩罚,你从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不希望你也这样看待他。”


    云昊思绪纷飞,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世子之时,也曾随众皇子厌恨过司钦夜,恨他永远是那副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模样,恨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恨他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却还要去做那些沽名钓誉的善事。


    也是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害得成煌国陷入危难,二十年一灾的规矩是天道轮回,是他多管闲事,终究害人害已。


    可在长生界的数百年,云昊却有数次动摇,上界并不如世人想的那般光鲜无垢,见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见过打着神官旗号行不义之事的种种,他也会想:大道无情,“善”亦成了原罪……


    云昊冷嗤一声,目光重新落向江药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如今已是冥界之主的事实,自古神鬼不两立,我不可能帮他。”


    江药药颔首笑笑,“我并非是想让你帮他,你是神官,能做到如此已是很不易,我只希望你对他不要有怨恨,因为在我心底是将你视作朋友的,阿夜应当也是。”


    云昊正欲冷笑,可对上江药药净澈盈光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讥嘲又咽了回去,只是沉闷“嗯”了声。


    见他应了,江药药眼尾不自觉下垂,唇角绽开,对着云昊笑起来。


    下一刻,忽感有目光刺过来。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走过来,目光沉沉看着她。


    江药药笑容僵了下,随即冲他眨眨眼睛,笑得更开,“好了,我说完了,解除结界吧云昊兄。”


    她说完,伸手小跑朝司钦夜奔去,撒娇:“腿有点酸……”


    司钦夜:“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想歇会儿。”


    “好。”


    天色渐晚,成煌境内太荒僻,司钦夜启程带她回灵川城。


    招呼云昊一起,江药药走在他们中间,气压如同冰点。


    她忍不住腹诽:这两人当年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北境天黑得晚,虽已是暮时,灵川城内仍有黄昏微光。


    她提议找个地方吃东西,途径白日里那家酒馆,老板坐在门口乘凉,一眼认出他们,又看见云昊,连忙激动招呼:“原来三位竟认识,真是巧了!快快快,里面请!”


    老板去后厨吩咐做菜,又马不停蹄捧出一坛酒来,给司钦夜和云昊斟上,想起白日的情景,老板转头去给江药药倒了碗刺梨汁。


    见他忙上忙下又这般细心,江药药冲他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


    老板“嗐”了声:“客气什么,姑娘和公子帮了我这么大忙,一点酒菜算什么,你们尽管吃尽管喝,不够再和我说。”


    桌上陆陆续续摆上烤羊肉,玉米烙饼,还有几样江药药认不出的吃食,满满当当一桌。


    江药药率先动筷子,夹起一块烤羊肉吃,味道比镇佞关内做得羊肉好吃,膻味处理得干净,还有她喜欢的孜然焦香。


    正欲开口夸赞,转头见司钦夜闲散靠在椅上看着她,对面的云昊也端坐不动。


    一神一鬼,两位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陪她一个凡人来吃饭,多少让人感到压力。


    江药药一个人埋头吃,渐渐也觉没趣。


    见她吃得兴致恹恹,司钦夜拿起筷子给她夹菜,自己也吃上几口,江药药这才满意地笑笑,继续吃菜。


    氛围虽有些怪异,好在老板闲不住,招呼完客人之后搬了板凳坐在一旁,给他们端酒倒水,开始溜须拍马个不停,场面一度喧闹起来。


    说自己开了十几年酒馆,就没见过如他们这般气质不俗的,说完气质说面相,夸完司钦夜夸云昊,又说江药药更是了不得,是神女转世天仙下凡……


    虽然老板马屁拍得过分,此刻的场景却莫名让人觉得好笑。


    江药药本还憋得住,听到夸自己是神仙,绷不住笑出声来。


    ……


    席间,云昊频频被老板灌酒,他推辞不过又饮了半盏,搁下酒盏时,目色已有些混沌。


    司钦夜瞥他一眼,将老板手中的酒坛摁下,老板会意,“那你们有事再叫我,我去忙会儿。”


    江药药也关切看向对面:“云昊兄,你是不是醉了?”


    “没醉。”云昊晃了晃脑袋,看上去已不太清醒。


    江药药碰了碰司钦夜,“怎么办?要不先送他回客栈?”


    她话音刚落,云昊倏然开口:“司钦夜。”


    江药药一顿,转头看过去。


    云昊脸上已是泛着酒醉后的薄红,神色倒是端得正经,缓缓道:“既择险途,若无人相救,当自承其果。还记得吗?这是你曾说的。”


    司钦夜并未答话。


    “司钦夜!”云昊忽地提高声调,一拍桌子。


    周围桌的客人闻声看向他们,江药药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笑了笑,又拉了拉司钦夜的衣袖。


    司钦夜云淡风轻:“不用管。”


    “从前在学宫里你学问总是第一,先生提问,旁人都答不上来,只有你答得出……为何如今却答不出了?你如今的路,当真是你自己选的吗?”云昊忽地握紧了拳。


    他一副得不到答案不死不休的架势,司钦夜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随意敷衍:“是又如何?”


    云昊愣了下,大笑起来。


    老板被笑声惊动,闻声而来,江药药悄悄指了指云昊,小声道:“他喝醉了,有没有醒酒汤?”


    “有有有!我这就去。”老板转身而去。


    这边云昊笑罢,又自顾自道:“先生若泉下有知,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宁死也要护住名声的宝贝徒弟,如今竟成了上界人人欲得而诛之的冥界鬼王,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人喝多了怎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江药药正欲开口,司钦夜无波无澜道:“看来数百年的神官你当得还不赖。”


    云昊皱眉,“神道再如何也是正道,你不必拿话讽我!”


    司钦夜抬眸看向云昊:“你为何觉得我是在讽你?”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又何必分高下错对?人各有择,不过是各安其道各承其果,既不同路,亦无须争论。”


    司钦夜不再敷衍回应,云昊半晌不语,叹息似感慨:“你果然还是这副老样子,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若还在长生界,那些文官同你辩经论道,怕也是要被你堵得哑口无言。”


    司钦夜目光敛下:“你醉了。”


    云昊笑一声,不再反驳,将盏里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


    夜里,客栈内烛火将息,帐内光线昏沉。


    江药药刚沐浴完,缩在被褥里,热汽蒸得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氲着水汽,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北境夜色安静,偶尔听见街上传来几声喧嚷。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司钦夜侧眸:“笑什么?”


    “我在笑云昊兄”,她翻身趴在司钦夜胸口,“平日里看着老实清正,没想到喝醉以后是这样……”


    司钦夜轻抚她发:“一直如此。”


    江药药来了兴趣,撑起身子:“你们从前喝酒他也这样?”


    司钦夜沉默片刻,“先生不许饮酒,有一年学宫祭礼,他同两个皇子偷喝了祭酒,抱着先生殿前的柱子哭了一夜。”


    江药药咯咯笑出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司钦夜伸臂揽她,指尖触到她腰侧,江药药身子尚有些易感,微微缩了下。


    方才在浴房里,两人已经嬉闹过一回,她还未彻底缓过神来,含糊咕哝:“有点困了。”


    说着,身子往司钦夜怀里拱了拱。


    似睡非睡,感应到停在腰侧的手顺着腰线,微凉指腹擦过肋骨往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她困得很,本懒得理他,本能的反应却轻哼出声,带着鼻音的声音像抱怨,更像撒娇:“不闹了……”


    烛火跳了跳,燃尽熄灭。


    司钦夜轻轻嗯了一声,脸埋在她颈侧,嗅闻她身上皂香气息混杂的温甜。


    口上虽应了,不到半刻,江药药侧躺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被捞起来,搭在他腰间。


    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在黑暗中的眼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封住了唇。


    夜还长,月光从窗框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无声流淌。


    帐中偶尔漏出一点声响,混杂着细微水声,直到她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由着他把自己揉进那片温热缠绵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月光落在江药药汗湿的额角上,司钦夜替她撩开黏在颊边散乱的发,在她耳边低声问了句什么。


    江药药已经没有力气应他,把脸埋进他胸口,任他将自己抱去又沐浴一番,方得歇下。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睁眼被日光刺得眯了眼,江药药侧头,发现司钦夜睁眼平躺着,不知在想什么,见她醒了,散懒转过来看她,眼中清明。


    江药药声音带着初醒的拖沓沙哑:“早醒了怎么不起来?”


    司钦夜动了动,江药药才发现自己半身枕在他散开的发上,压了个结实。


    江药药一愣:“不知道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香。”


    江药药忍不住笑了,也不急着起来,伸手搂住他,嘻嘻道:“那不起了。”


    肌肤相贴的一瞬暖意蔓延,她蹭了蹭,熟稔钻进他怀里,忽感到他身体绷紧了顺瞬,手臂都能感觉到紧实的腹肌起伏。


    江药药抬头,司钦夜垂眼看她,眸中多了丝不明暗晦。


    她这才发觉薄衾之下自己丝缕未着,脸上烧起来,连忙松开手,又羞又恼:“你昨夜怎么不给我穿件衣裳?”


    司钦夜神色不改,“沐浴完太累,没想起。”


    他也会累?


    江药药瞪着他,又想起昨夜折腾到后半夜的事,耳根更烫,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吧。


    江药药翻过身去,脸埋在被褥里,不肯搭理他。


    须臾,薄衾被扯了扯,身后人慢悠悠道:“现在才想起害羞?”


    江药药闻言更恼,蹬腿朝他踹,轻轻松松被司钦夜握住脚踝,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猛抬起另一只脚踹过去,这回踹实了,也不知踢在哪里,只听他冷嘶一声,将她松开。


    江药药连忙在他身上摸:“没事吧?”


    司钦夜睨她一眼,“没轻没重。”


    江药药已有猜测,在他腰腹轻探,“疼吗?”


    司钦夜不阻她,任她动作,戏谑道:“我若真是凡人,你这一脚怕是要将我废了。”


    还有心情同她说笑,便是没事。


    药药收回手,哼笑声,“正好省事。”


    司钦夜欺身过来,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额角,似有不解:“是吗?那你昨夜为何……”


    声音很轻,震在胸腔里,贴在她耳边,酥酥麻麻的。


    后续那些话清晰落进江药药耳朵里,羞得她在被子里骂他。


    嬉闹一阵,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江药药从他怀里钻出脑袋,眨眨眼,“外面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少年的梦境】少年已经许久没有睡着过,这一夜守在少女的榻边,不知何时,竟缓缓阖了眼。梦里,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小院。竹篱围着半亩花圃,芍药开得正盛,一团一团堆叠在月色里,风过时,花枝轻轻摇曳,空气尽是淡淡甜香。少年立在院中,怔怔望着那些芍药。……原来,真的有这样一座院子。屋里传来翻书声,他循着声音走近,隔着半掩的窗,一眼便看见榻上的姑娘。她趴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话本,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裙摆滑到小腿,露出一双雪白的脚,随着翻书的节奏轻轻晃着。像只自顾自晒着月亮的小猫。她忽然抬起头,杏眼清亮,笑时唇边梨涡浅浅。少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知晓,眼前的女子就是江药药。她朝他招了招手。“阿夜。”嗓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吴侬软语般的拖沓。少年别过眼去,本能想退出屋内,可她已经笑吟吟叫住他:“帮我把衣裳拿过来。”廊柱旁搭着一件薄薄绸衫,是女子的贴身小衣。他迟迟未动,少女似乎开始不满,催促:“快呀。”司钦夜拿起来,朝她走去,隔着一步距离,递给她。她却没有接,只托着腮,歪头时眼底漾着细细碎碎的笑,“还有呢?”司钦夜微怔:“什么?”“头发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发髻,语气理所当然:“帮我拆。”少年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走近。屋里燃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暖融融的。他站在她身后,低头望着柔顺的青丝,一直垂到腰间。他从未替人束过发,更不会解发,指尖碰上发钿时,动作生涩而迟缓。少女偏过头来,忍不住笑:“平日不是拆得很好吗?”少年抿唇没有回答,耳根一点点发烫。药药也不甚在意,带着他的手指一点点解开发带,取下钿子。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落满她的肩头,她轻轻甩了甩头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牵他的手,“过来”。咬咬唇轻声:“今晚早些睡。”司钦夜听得不明,正欲拒绝,忽又想到这只是梦里,一时若有所思,僵持被她拉拽下来。“身上怎么热热的?”她掌心贴上他的侧颈,像试探温度一般滑下。少年呼吸骤乱,捉住她要往衣襟里钻的手,故作熟稔:“是该早些睡。”他吹灭了灯,黑暗里,药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继续动作,像个石尊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刻意放浅。她似乎有些恼,“你今晚好奇怪……”见她仍僵躺着,少女索性翻身坐起,窗外月光落在她肩颈上,莹润肩头缀着细碎的光,肌理细腻如玉,明暗交接,随着身形起伏,漂亮得过分。察觉到身下人怔愣的目光,少女似乎也羞赧起来,眸光浅浅柔柔,同他对望。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说,不该如此,可他越想避开目光,越无法不去看。半晌,才迟疑开口:“我们……真是夫妻?”听见他的话,江药药像是想到什么,慢慢趴在他身上,指尖在他胸口轻点,语气嗔怪:“又想搞什么?”软绵若无骨的身躯仿佛要在他身上化开,少年轻轻地、试探地,将手臂环上她的腰,终于敢将人抱得更紧一些……然后他醒了。梦里的余温却还未散去,仍萦绕着芍药混着皂角的淡香,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少女的轻笑。梦中种种太过荒唐,他竟放任自己那样抱着她,望着她,甚至……察觉自己尚未褪去的躁意,他心底却生出更深的羞愧。那样干净赤诚的女子,他怎么能做这样的梦?正欲起身,忽然察觉怀中一片温软。少年呼吸一滞,少女竟真的安安静静睡在他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襟,睡得毫无防备,呼吸轻浅均匀。梦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少年整个人僵住,良久,呼吸才平复下来。梦里的一切,一幕幕在眼前缓缓掠过。芍药盛开的小院,晚风很轻,她坐在窗边看话本,而他替她收衣、拆发……少年低头,感应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姑娘,第一次生出近乎奢侈的念头,这一刻,甚至忘了自己的宿命。只是觉得,若当真能与她守着一座小院,晨起看花,日暮归家。这样的一生,似乎,也很好。


    第59章


    江药药穿戴好推门出来, 看见楼下站着的菱萝和槐。


    两人挨得很近,菱萝抱肩偏着头,槐侧身在同她说什么, 姿态随意亲昵,看着倒像打情骂俏的小情侣。


    江药药刻意提高声音咳嗽两声。


    菱萝闻声跳起来,仰头看过来, 笑着对江药药招招手, “药药!”


    话音刚落,目光越过江药药, 看见她背后的身影, 神色微微一变。


    菱萝对司钦夜的印象,还停留在“朋友的夫君”这一层关系上, 直到上次在镇佞关,才知晓他的身份, 此刻拘谨得不知如何反应,讪讪放下手。


    槐从容许多,朝他们躬身行礼。


    江药药:“他们怎么来了?”


    司钦夜寻常道:“你昨日不是说有话要同他们讲。”


    昨日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 说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他们告别,他竟专门把人叫来了。


    江药药惊怪地看他一眼。


    司钦夜正抬手理袖口,没看见她的眼色。


    倒是槐察言观色, 抬头笑道:“得大人传讯, 能伴大人和夫人片刻, 亦是属下和菱萝的不胜荣幸, 还望夫人莫要多想。”


    菱萝也在一旁插话:“是啊药药,你千万别怪大人……”


    说着槐瞥她一眼,她立即捂嘴住了声。


    江药药哭笑不得, 直到司钦夜略略抬眼,槐才颔首起身。


    寻了靠窗的位置落座,小二端上小菜蒸糕和清茶。


    菱萝对这些人间食物无甚兴趣,江药药给她拿了糕点让她尝尝,她嗅嗅闻闻,咬了一口便放下了,继续同她絮絮叨叨。


    槐站在司钦夜身侧,倾身同他说话,“大人,属下回冥界查了几人,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深,一时还未有证据。”


    司钦夜语气无澜:“不用查了。”


    此事后,冥界自然又是一阵风言风语,此时确不是搜查的时机,槐心道君上心中也许已有答案,应声不再说。


    司钦夜替江药药夹菜,自己偶时尝一口。


    桌上就江药药一个专心吃饭,她吃得半饱,忽然想起云昊,叫住路过的小二:“楼上甲字房的那位客人呢?”


    小二反应了下,忙道:“那位客人啊!他辰时便走了。”


    江药药“哦”了一声。


    神官平日里应都有要事在身,况且若让神道察觉云昊与他们有来往,恐会惹上麻烦,自是不便久留,走了也好。


    饭毕,司钦夜用浇过茶水的温热帕子替她擦手,动作不紧不慢,一根一根擦拭干净。


    本是寻常事,顾及还有两双眼睛盯着,到另一只手,她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囫囵擦了几下,司钦夜看她几分羞涩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似笑非笑。


    江药药不看他,同菱萝说话。


    “走吧。”他过了会儿说。


    江药药抬头:“去哪?”


    “燕京。”


    平日里同司钦夜出门,江药药基本不做任何质疑,这几日也是他说去哪便去哪,她本不想过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去燕京做什么?”


    司钦夜将帕子搁下,顿了顿,“清算。”


    江药药明了,是冥界勾结玄灵宗在背后谋害他之事。


    她沉默一息,应声不再多说。


    一路上同菱萝不时说说笑笑,一日很快过去。


    顾念江药药的凡人之躯,去燕京的路途用的飞行法器,速度不快,胜在稳当,没有车舟劳顿的辛苦,路上亦能赏景观物,不时停下来歇一歇。


    翌日午时,路程过半。


    飞过一篇阡陌纵横的田野小镇,江药药趴在法舟船舷往下看,底下的建筑临水而建,青瓦白墙,倒是很像玉烟镇。


    夏日渐深,街头有摊贩卖瓜果凉虾,她多看了两眼,便听身侧传来司钦夜的声音:“想吃?”


    江药药还没开口,槐已经会意:“属下去买。”


    “不……”江药药正要推辞,槐已消失在法舟上。


    江药药转头看身侧人,压低声音:“这一路上你也别总让他做这些事,怪不好意思的。”


    司钦夜斜撑在船舷边,“他自己想去,如何是我让他做的?”


    江药药皱皱眉:“可你方才那么问,被他听见,可不就是使唤他吗?”


    司钦夜看她一眼,没反驳,过了片刻才道:“下次我去。”


    江药药这才满意,使唤外人多少让她有负担,可使唤自己夫君自是常情。


    菱萝在一旁偷瞄他们,这一路,无论江药药的任何要求,司钦夜都纵着惯着。


    竟不知冥主大人原是这般好脾气,哪里如冥界传言般喜怒无常,暴虐无道了?


    不多时,槐回来,不仅买了红糖凉虾,还买了几样解暑小食,冰渍杨梅,酸酪,卤鸭翅,用油纸细细包着,江药药一样样拆开,方才的不好意思一扫而光,搁在小几上安安静静地吃。


    她吃得专心,暗自思绪,直到一道声音响起:“你不想去燕京?”


    江药药回过神,抬头看司钦夜,手指无意识捻着竹勺,“为何这样问?”


    司钦夜:“你这两日话少,吃东西也总走神。”


    江药药讶异,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些。


    “我平时很聒噪吗?”


    司钦夜不语,低头凝视她。


    江药药手撑着脸:“没有不想。”


    她心底确实有顾虑,怕此行司钦夜会勾起更多的仇恨,清算,杀戮,怕未知的一切,怕他们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可她说不出口,她很清楚他经历了什么,即便报仇也无可厚非,她绝不该那样自私,只因为她想要的日子,便让他放弃所有。


    她垂下眼,用勺子搅搅凉虾里的红糖沙。


    “从燕京回来”,沉默间,司钦夜温缓道:“我们回玉烟镇。”


    闻言,江药药倏然抬首,她什么也没说,可她知道,他猜到了。


    江药药弯抿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到燕京后,司钦夜像是早有准备,有素光墨影接应,一路到了城南的街巷,在一处院前落脚。


    院子虽陈旧,内里却很宽敞,一应俱全,连被褥茶具都备得妥帖,院里种了棵老海棠树,虽已过花季,枝繁叶茂倒宜乘凉。


    这一住,便是月余。


    和江药药想象不同,不像是来寻仇,倒像度假。


    每日不是去茶馆听书,便是去戏园子里听戏,燕京繁华,好玩的多,好吃的也多,加上这几日又吃上司钦夜做的饭菜,江药药肉眼可见地胖了。


    秉着减肥的念头,江药药叫上菱萝陪自己出门饭后散步,日日路过街巷,看老太太们打叶子牌,结果一斤没瘦又染上牌瘾,菱萝比她还着迷,两人日日出门打牌,如痴如醉。


    司钦夜偶尔也同她一起去,在她打牌时给她带茶水糕点,或是见她打得晚了,等着一旁接她回家,看得茶馆里那些姨婶啧啧嗟叹。


    日子飞快,一晃两个月过去。


    三伏夏日,燕京靠北,虽不比玉烟镇暑气重,却十分干热,江药药这两日有些上火,桌上的饭菜也相应地清淡起来。


    凉拌黄瓜,冬瓜丸子汤,苦瓜烘蛋,旁边搁着一小碟糖渍番茄。


    江药药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天她日日出去打叶子牌,早出晚归,饭是司钦夜做的,碗是他洗的,衣裳是他洗的,甚至还得来接她。


    她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决定道:“今日我来洗碗。”


    司钦夜给她倒了碗汤,眼都不抬,“怎么突然要洗碗?今日赢钱了?”


    “……”


    江药药嘟囔:“什么呀?我就是看你这几日太辛苦了。”


    她喝了口汤放下,“喝不下了。”


    司钦夜将她碗接过,“歇着去,也不差这一回。”


    他语带揶揄,江药药伸手锤他,嘴角却弯起。


    司钦夜挽着袖子在厨屋洗碗,江药药擦了桌子没事做,靠在门框同他聊天。


    暮光昏沉,透窗贯入,映在水池上。


    司钦夜握着碗沿,不紧不慢地转,手背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隐隐延向露出的小臂,顺着往上看,沉静侧脸笼在光晕里。


    江药药心思一乱,忽发现到司钦夜的发带有些松了,鬓边散落几丝碎发。


    她走过去,抬手去碰他头。


    司钦夜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指尖触到那条松绿色的布发带,轻轻捋顺,又替他拢了拢发。


    这条发带还是在灵川城的时候戴的那条,江药药微微一怔,注意到他衣裳也还是那两件旧衣裳,日日换着穿。


    粗布青衣穿在他身上,清素家常似如寻常夫婿,却让她有些心酸,她不给他买衣裳的时候,他便对这些一点要求也没有。


    想起这一路的花销,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燕京的租金想来也不便宜,她顿了顿问:“现钱还够花吗?”


    司钦夜手上没停,“够。”


    江药药:“咱们要住到什么时候?”


    司钦夜:“你想回玉烟镇了?”


    江药药:“不是,就是奇怪,你说来清算,这么久了,也没见清算谁。”


    司钦夜悠悠道:“静则神安,躁则生乱,须得沉得住气。”


    江药药不理解,但还是“哦”了一声,又道:“明日不去打牌,我们上街逛逛,买些衣裳。”-


    洗完碗,已是暮色四合,在院子里坐着乘了会儿凉,江药药坐在司钦夜怀里昏昏欲睡。


    迷糊间,感觉唇上被手指摩挲过,随即挑开唇瓣,指尖钻入,在口中轻动。


    江药药睁眼,吐出那根手指,嗔他一眼。


    司钦夜垂眸看她,“我检查你牙好些没。”


    他神色看上去倒真是很正经,不像是存了逗弄的心思。


    前几日上火,牙龈长了燎泡,江药药用舌尖顶着感觉了下,“还是有点。”


    司钦夜道:“别用舌头舔。”


    江药药舌尖在齿尾碰到一点硬硬的东西,皱眉不语。


    司钦夜:“疼?”


    “好像长智齿了。”她手指点了点腮帮,“这边有点胀。”


    司钦夜:“我看看。”


    江药药不甚在意,“这个怎么看?又不碍事。”


    司钦夜不肯,抬手托住她下颌,“张嘴。”


    江药药看着他低下头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还是乖顺张了嘴。


    食指探进去,动作很轻,微凉触感贴着颊侧的软肉一点点朝内摸索。


    奇异的感觉让江药药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


    摸到一颗刚冒头的小尖尖,司钦夜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江药药摇摇头。


    他又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应那颗小牙的触感,收回手,笑意不明地看着她。


    “长牙了。”他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江药药前世也不是没长过智齿,也曾在夜里疼得翻来覆去,吞颗止疼药便过去了,此刻却被他在意着。她笑了笑,软伏在司钦夜怀里,看他垂眸看着自己,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想起在神识里,他看不见的时候,一寸一寸,靠指尖辨认轮廓,想记住她的模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软。


    光线昏沉暧昧,巷口的晚香玉伴着微醺夜风,司钦夜垂落的发丝在她颊边似有若无缠绵,撩得人心痒痒的。


    江药药勾住他的脖子,仰脸,眼眸在暮色中晶亮,“早些睡吧。”


    司钦夜沉默一息:“累了便早些睡。”


    江药药一愣,“不是累,我是说我们……”


    她说着凑近司钦夜耳边,这才在暮色中看见他唇角懒洋洋的浅弧。


    原来又在逗弄她。


    江药药止住话,抿唇不语。


    司钦夜转眸看她,引诱道:“怎么不继续说?”


    江药药气笑,在他手背拧了一把。


    燕京家家户户都有水井,这些天都是司钦夜打了井水上来,烧热兑好,提到净房给她盥洗沐浴。


    他起身去灶房烧水,江药药坐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托腮望他背影。


    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一道黑影匆匆闪过。


    疑心自己看错,江药药起身去院门口张望。


    漆黑街巷分明空荡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二日, 听闻江药药要去逛燕京街市,菱萝兴致勃勃赶来说要同去。


    槐跟在一旁瞥她好几眼,菱萝没理, 槐索性拉住她,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菱萝这才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跟着他一道离开。


    江药药心笑菱萝不通人情俗事, 槐精晓世故圆滑,这两人凑在一起倒别有意思。


    燕京城繁华, 街上布庄衣铺琳琅, 料子也多,云罗绸缎, 蜀锦流纱,往常在云烟镇看不到的料子此处都有。


    若搁在以前, 她定要赞叹几句,可见过司钦夜从前穿过的那些衣袍后,她便觉得暗淡轻浮起来, 都配不上他。


    她捻着衣料,愣愣发呆。


    司钦夜望她一眼:“在想什么?”


    江药药无意识摩挲着布料,“在想,你从前穿的那身文武袍是拿什么料子做的。”


    司钦夜想了想道:“肩甲是万年玄蛟鳞甲制的, 袍身似乎是月华狐的皮毛……”


    听到这里, 江药药已是摆了手, “算了算了。”


    以为她是觉得太过珍稀, 难以寻得,司钦夜正欲说她若想要,他亦可帮她找来, 忽见江药药蹙眉喃喃:“也太残忍了……”


    ……


    从布庄出来已是正午,烈阳高照。


    街市上人流渐稀,走在街沿阴影下,江药药拿衣袖扇风,忽见不远处一抹刺目艳红。


    匆匆一瞥,她目光一滞,停住脚步,“那人好像之前在冥界遇到的那个凡人女子……”


    司钦夜也跟着停下脚步,目光看去。


    江药药思忖半刻,记起她名字,脱口道:“凤衣。”


    那女子倏转过头来,亦是一怔。


    在一旁的茶水摊落座,江药药抽出长凳坐下,看了看对面眼眶泛红的凤衣,一时无措,将茶水推给她,“你慢慢讲,别哭。”


    方才一见面,凤衣拉着她便是一脸欲泣凝噎,大庭广众之下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江药药只好将她先带到一旁来先安抚着。


    凤衣看了眼江药药,张口欲说,忽又瞄了眼司钦夜,垂眸不语。


    心猜她此番来人间定和玉面阎君谢青玄脱不了干系,不知凤衣是知晓司钦夜身份有所顾忌,还是一时抹不开面子,江药药开口:“我夫君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不必顾虑。”


    凤衣抬起头,声音哽咽,“夫人,我是从冥界逃出来的。”


    江药药疑惑:“逃?”


    风衣捧着茶碗,指节捏得泛白,垂泪道:“我不想再呆在冥界了,但此事我没敢告诉阎君大人,还望夫人和大人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想起之前她在宴席上甘愿卑微的姿态,江药药心中不是滋味,那时候她还以为凤衣一心执迷,不肯离开冥界,不过短短一载,竟幡然醒悟了?


    药药好奇:“你回了人间,没有亲人好友,住在哪里?”


    凤衣神色闪烁,嗫嚅道:“还没找好住处。”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江药药看见她袖口掩盖下结着痂的水泡,应是这几日为了养活自己做了什么苦工。


    在冥界被豢养了数十年,忽然回到人间,没有亲人好友,亦无谋生本事,如今的人界于她而言,无异于另一片陌生世界,连生存也非易事。


    江药药一时无话,默了默:“谢青玄来找过你吗?”


    凤衣垂着眸,“阎君他……兴许很快便会忘了我吧。”


    江药药:“难得你终于看清他。”


    凤衣沉默半晌,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夫人,我在人间已经没有去处,能不能……先借住几日?”


    说着像是极怕给他们添麻烦,又补充:“等寻到住处,我立刻便搬。”


    江药药一愣,侧眸看向司钦夜,他仍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她伸手拉拉他衣袖,司钦夜投来一眼,“你决定。”


    江药药还以为他会拒绝,或是退一步,给她再寻个住处,没想到竟是这般好说话的态度。


    她狐疑不语,凤衣在他们二人之间扫了一眼,又颤声道:“若是不便……”


    “你先住两日吧。”江药药对她笑笑-


    入夜,江药药趴在床上,将手里话本一扔,倏睁大眼睛,扭头望向司钦夜,“你说你守株待兔,凤衣是那只兔子?”


    司钦夜不徐不疾解腰带,“只是没想到这只兔子竟比想象中还要蠢钝。”


    “你早知道她会来?”


    “不知道,但知道总会有人沉不住气寻上来。”


    难怪这些时日他带她出门也不避讳,风衣说要住下他也不阻拦。


    江药药撑着下巴,皱眉,“万一你想多了呢?她看上去真挺伤心的,说不定真是看清了谢青玄真面目才离开冥界,那般三心二意的男子,是个女子都会受不了的。”


    司钦夜将腰带和外衫挂在木架上,风轻云淡:“她已那般过了三十余年,你真以为她是看不清?”


    江药药眸光微凝,却仍想信她一回,“幕后之人是谁还不知晓,你总不能看谁都像坏人。”


    司钦夜侧身看她,“那不如同我打个赌。”


    他走过来在江药药耳边低语,江药药听着,颊边连着耳根渐红,抓起软枕就往他身上砸,“谁要跟你赌这个?”


    司钦夜信手接下软枕,忽地笑起来。


    凤衣住下后,江药药一开始本欲带着她一同去打叶子牌,凤衣说不会,江药药说教她她也不愿,劝了两次后,便也作罢了。


    江药药怕她平日下工独自在家无聊,便也不怎么去了,为此菱萝嘟囔了好几回。


    午后,一人一鬼在院子里乘凉,中间隔张小几,上头摆着瓜子花生,团团趴在江药药腿边,蜷成一团睡觉。


    菱萝磕着瓜子,瞟了一眼靠在竹椅闭目养神的江药药,压低声音:“药药,你真打算让那个凤衣住下去?”


    江药药:“怎么了?”


    菱萝撇撇嘴,吐出瓜子壳,直言:“我不喜欢她。”


    江药药睁开一只眼,好笑看她,“因为她不会打叶子牌?”


    菱萝摇摇头,煞有介事道:“冥界的阴煞之气极重,她能在里面待数十年,即便是凡人,也成半个鬼了,而且……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江药药闻言稍稍正色了些,“别这样说。”


    菱萝叹口气,继续嗑瓜子,“况且你都为了她不去打牌了,也没见她也没什么表示,平日里出门也不同你说一声……”


    江药药轻声:“她可能是还不太适应人间的生活。”


    院外,凤衣伫立在门口,正要推门,手停在门边,僵了半晌。


    过了片刻,院内安静下来,她推开门,脸上挂着笑意。


    见凤衣手里拎着竹篮,江药药眨眨眼:“你去买东西了吗?”


    凤衣颔首,“今日下工早,我便想着去买些水果。”她将篮子放在小几上,里面是青莹莹几串葡萄。


    她说着,先把最大一串放到江药药面前,“夫人,菱萝妹妹,你们尝尝。”


    江药药弯唇笑笑,“谢谢你呀。”随即拉过一把竹椅放在自己身侧,拍了拍椅面,“一起坐吧。”


    凤衣犹豫了一下,在椅上坐下来,脊背挺直,有几分拘谨。


    江药药给她抓了把瓜子,凤衣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忽听江药药道:“以后不必叫我夫人,唤我药药就行了。”


    凤衣点点头,目光朝院内望了一圈,“大人今日不在?”


    江药药剥着葡萄,随意应:“去买鱼了。”


    凤衣:“平日也是这个时辰出去吗?”


    江药药顿了顿:“没呢,他什么时候出去都有。”


    凤衣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问。


    菱萝在一旁嘻嘻笑着接话:“药药说想晚上想吃鱼羹,大人听后便去了。”


    凤衣也笑笑,“你夫君待你真好,真是好福气。”


    江药药:“不是我好福气,是他本就很好。”


    凤衣微微愣了下,江药药已和菱萝说说笑笑聊起别的。


    她垂眸看着药药脚下白绒绒的兔子翻了个身,安心露出肚皮晒太阳,风吹过海棠树,枝叶间的日光洒落青砖,如金箔闪烁。心中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月过去,凤衣住在偏房,每日外出半日做工,回来便帮着洒扫、生火,偶尔还会替江药药收晒衣裳。


    午后同她们一起说说闲话,不多话亦不多事,团团起初见她总躲,如今也肯趴在她脚边睡觉,药药也渐渐放下防备。


    暑气渐渐蒸腾,窗棂大敞,夜里仍无一丝风,药药趴在竹席上把玩着手里的小物件,翘起腿晃着,手边放着冰茶,司钦夜坐在侧榻看书。


    “我看这个赌是我赢了。”药药撑腮眉眼弯弯,笑得得意,“凤衣住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做,她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司钦夜未置可否,翻了一页书,“她不是没做,是做不了。”


    药药:“我还是觉得……她不像坏人。”


    司钦夜抬眼看她,“她不过是一把可以随意丢弃的刀,刀的善恶在执刀之人手中。”


    药药慢慢坐起来,“她背后有人?是谁?谢青玄?”


    司钦夜没答。


    药药思忖片刻,犹不肯信,那样游戏人间风流成性的男子,凤衣真甘愿为他做到这一步?


    可转念一想,情之一字,不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药药盯着手里的草编绳发呆,眼前倏然出现一方木盒。


    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指往上看,司钦夜不知何时立在榻边,敛眸看她。


    药药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木盒内是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镯,雕刻着繁复的芍药花纹饰,共刻有六枚花骨,每朵蕊心嵌着一颗莹粉的珠子,灯下看,珠子流光暗转,如缀晨露。


    药药取出来,翻来覆去打量一遍,“好漂亮的镯子。”


    司钦夜:“这不是寻常手镯,注入神力可化屏障,也可作暗器。”


    平日里,司钦夜并不常外出,只有素光墨影每隔两三日来一趟,同他禀告事务,他是何时找来的?


    药药摩挲着镯子缄声不语,司钦夜疑惑:“不喜欢?”


    药药道:“不是,我在想我身上神力微弱,也能用吗?”


    “寻常法器确实不行。”司钦夜缓缓道:“但此物一丝神力也可催动。”


    药药微微讶异,神力驱动的道修法器,冥界必然做不出来,可若是长生界的东西,想来他也是不屑于送给她的。


    “你哪来的?”


    司钦夜不多说,“寻人做的。”


    药药心下一动,“你寻人做道修法器?”


    司钦夜:“冥界之物不适合你,你既可用神力,道修法器自然更适宜。”


    他什么都提前替她想周全了,药药不再多问,戴在腕上,仰头笑笑。


    夜渐深,窗外蝉鸣声止,药药渐渐安睡。


    司钦夜拿着竹扇替她扇风,直到灯火渐熄,同她一道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屋外有声响传来,药药迷迷糊糊惊醒,身侧一空。


    “怎么了?”


    司钦夜披上衣衫,神情平淡,似早有所料,“我出去看看。”


    药药拽住他袖子,心中不安。


    司钦夜将她额前碎发捋开,倾身在眉间落下一吻,“你先睡。”


    “早些回来。”


    “天亮前会回来。”


    “好。”


    司钦夜离开后,江药药心中挂念,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意识像浸在温水里,浮浮沉沉,始终落不到实处。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睡意散去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屋内昏暗一片,窗棂半掩,一缕月光漏进来,将屋中映得半明半暗。


    窗边,静静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江药药怔了怔,辨认片刻,才认出那是凤衣。


    她正欲坐起,手腕忽然一紧。


    低头望去,不知何时,一道细细的银绳已缠上双腕,一圈圈绕过腕骨,又绕至身后,将她束得严严实实。


    力道并不重,却挣脱不开。


    江药药轻轻挣了一下,银绳纹丝不动。


    屋内静谧如死,良久,凤衣才缓缓开口:“你醒了。”


    声音很轻,和平日并无二致,江药药心口却一沉。


    她望着凤衣的背影,这些时日笑起来时温温柔柔,像个终于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普通姑娘,如今却如同另一个人坐在那里,隔着一层雾,叫人看不透。


    江药药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绑我?”


    风吹进窗棂,拂动凤衣鬓边碎发,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江药药拧眉:“可你已经骗了我。”


    凤衣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屋内重新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容依旧未变,眼底却没有了往日的小心怯懦,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漠然。


    江药药静静望着她,“你根本不是从冥界逃出来的,是谢青玄派你来的,对吗?”


    凤衣轻轻摇头,“不是。”


    江药药微怔。


    凤衣望着她,忽极轻地笑了下。


    “我是自己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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