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维岳找过你?]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鲜红的感叹号跳出来, 陆言彰盯着它,愣了很久。
他该想到的,殊景会删掉他,就像他走时决绝划分界线那样。但真正被这小小的符号挡在门外时, 他还是没能相信。
指尖悬在屏幕上, 落不下去。
手机再次震动, 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个路口,站了三个小时。
夜色愈深,寒气侵骨。
“最贵重?”
电话那头, 贺翎仍在尽职分析:钱?陆家的股份?继承人的位置?
难道K9背后是那些在家族斗争中败落的旁支?可如果是那些人,不应该这么长时间查不到眉目, 除非有别的漏网之鱼。
陆言彰似乎在听, 又似乎没有, 他目光始终定在远处那片昏黄光晕里。
最贵重。
除他自己,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得知冯维岳来了宁川, 刚落地首都的他, 直接调转航向,又赶了回来。
他只知道上次殊景下车的这个路口, 只知道周遭或远或近、无数扇相似的窗户里,有一盏灯属于殊景。
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盏,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归家, 甚至可能要到明天清晨,才能看到他走出来。
其实如果陆言彰想,要知道那些易如反掌。
他确实想。但他不能, 他答应过的。
[小景,在家吗?]
[我想……]
见你——两个字打出来, 明知对方根本看不到,最终还是删掉,换成——“和你谈谈”。
可无论怎么变换词句,回应他的都将是那个符号,毫无疑问。
站在这儿的每分钟,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侧目。陆言彰的存在本身过于醒目,而独自伫立、固守的姿态,也的确古怪。
唯独他等的那人,没注意到他。
当殊景的身影终于从街道彼端出现,陆言彰仿佛才从一尊石像变成会呼吸的人,他不自觉朝前迈了两步。
殊景穿着惯常的米灰色羽绒服,和从前一样,却围了一条颜色鲜亮的围巾。
红棕交织的格子,像一团燃烧在温柔灰烬中的暗火。
最初出现时,步伐有些急促,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后来才变慢。
这个十字路口临近小区,前面停着几辆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眼看殊景像是要撞上,陆言彰挡在了他面前。
殊景差点栽进他怀里。
一股属于巧克力甜品的味道,瞬间填满两人中间。
陆言彰微皱眉,本能地想扶他时,殊景却猛地后退,拉开距离。
他似乎是抬了一点头,又没完全抬起,视线在触及他胸前时就移开。
殊景认出了他。
哪怕还没看见脸,仅仅气息、轮廓,或是直觉。
这个认知,让陆言彰因被忽视而生出的那一丝酸涩,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以至于他胸口鼓涨,行动先于意识地,把手抬起。
殊景的脸正埋在围巾深处,像一颗藏在糖纸里的糖果,让人生出一种想要剥开包裹、看清内里的冲动。
陆言彰指尖堪堪要触到那条织物边缘——
殊景立刻偏头躲避,眼神诧异,隐约还有些许……惊慌?
刚才短暂相撞的瞬间,围巾确实往下滑落了一小截。陆言彰依稀看见,殊景脸颊泛着不太自然的红。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想看清,但他忘了,这个动作,对已经分手的前任而言,越了界。
男人手指跟过来,殊景不得不又退后两步,单手拢住围巾,“陆顾问…”
嘴唇一动,牵到伤口。这丝丝痛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隐秘回忆,将它的来历和源头都闪入脑海。
那些不久前才在公园发生的画面,让殊景脸颊的热度倏然上浮,又骤然褪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陆言彰。是他的前任。
他本不该在意,分手了,即便被察觉什么,也顶多是尴尬,如同对待公交车上的陌生路人。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那不仅仅是尴尬。仿佛他不该在刚刚亲吻过另一个人之后,又这样站在陆言彰面前。
殊景无法理清这心绪,只是下意识将围巾又往上提了提。
其实如果距离正常,他需要抬头才能与陆言彰对上视线,无法将脸埋得这么深。但他已经退到比正常社交更远,远到可以垂着眼,用余光注意对方。
陆言彰向前走了一步。
殊景立刻退后。
男人僵硬地止住步子,“冯维岳找过你?他威胁你了?”
殊景沉默,蹙眉,灯光晃着他瓷白的肤色。
陆言彰手指还悬在半空,他缓慢收回,指节蜷进掌心,“我没有…只是让人盯着他。”
这句陈述,含着一点不明显的解释意味。仔细听来,还有某种被误解的委屈,只是说话的人过于强势,这脆弱便完全不显。
“他的行动没经院里批准,有蹊跷,我看到你上报的菌种材料了,他是为这个来的?他让你带他去找菌种?”
殊景眼神一闪而过波动。陆言彰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件事我来解决,别答应他。”
“……”殊景没说拒绝,也没应允,他只是静静站着,未置可否。
陆言彰也久久地不发一言。
两人之间的空旷地,那片叶子旋转着,刮擦地面。
殊景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是打算直接告辞的,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B转O项目成功,不是你期待的么?为什么让我不要去?”
陆言彰瞳孔微微一颤。
殊景脸上那丝异样去得很快,又被冷漠重新覆盖,既然话到这里,索性讲开,“冯维岳说,系统里还有我的申请。”
“申请?”陆言彰皱眉,“已经撤销了。”
“但它还在。”
男人思忖两秒,声音沉下,“我会查清楚,那申请不是我…”
“…不是?”
殊景唇角极轻地、上抬出清浅的弧度,似乎越温柔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才越扎人。
仿佛一阵凛风,从陆言彰脚下,将他穿透。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份B转O申请上,我的生物学签名,是我自己提供给他们的?还是说,被申请人里填的‘未婚夫’,不是指我?”
——“亦或者,你的指纹、你的信息素源、你的腺体特异性物质…据说可以让‘转化成’的Omega,具备和你定制一样的高匹配度,那些‘基因改造秘钥’,是别人逼着你留下的?”
——“你,陆言彰?有谁能逼你?”
是回忆。
最后分手时,那场决裂。
流动的风凝固成冰碴,呼吸一口,都叫人喉咙出血,陆言彰说不出话。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殊景转过身。
然而,陆言彰朝他大步过来,速度太快,转眼已近在咫尺。
“小景!”
殊景被扯得失衡,脚下踉跄,整个人前倾,颈间那条围巾差点滑脱。他立刻抬手护住,也同时截断了自己没说完的话。
拉近的这一瞬间,陆言彰又闻到了那股可可味。
很浓,浓到刺鼻。
而从居高临下的视角,他看到了。看到殊景因为挣扎,呼吸急促,呵出的白雾氤氲开,模糊了紧抿的唇角。
那唇色格外红艳,唇形也异常饱满,下唇内侧,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破皮。
陆言彰的呼吸,停滞了。
心口像被什么锥击,蓦地一跳,又快又重。等发现时,只剩古怪的、不知来历的钝痛,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神最后凝结在殊景鼻梁下方,那点翘起的弧度。
围巾很快被重新拉高,看不到更多了。
明明有遮挡物,嘴唇周围又潮又热,可殊景莫名口干,下意识用舌尖润了润唇珠。
陆言彰似乎完全没再有那种拨开围巾、一窥究竟的意思,只是抓住殊景胳膊的指节,放松,收紧,又放松,再收紧。
相对无言。
直到殊景微蹙起眉,陆言彰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他尽量轻地握住他,仍没有放手,眼神却变得有些缥缈。
这条围巾实在太过显眼,红棕交织的英伦格纹,颜色跳跃活泼,与殊景往常温淡素净的气质截然不同,却意外适合他。
而他撞进他怀里时,脸上血色充沛,像被风吹红的,又像运动后气血充盈的薄红。
眼神也是潋滟的,难以言喻的生动,衬着这条围巾,明艳,惊心,远远走来就让陆言彰移不开眼。
可此刻他被他禁锢在身侧,眼睛又恢复了清寂,那抹艳色更是无迹可寻。
压抑数日的焦躁、不安,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妒火与占有欲,在胸口翻腾,重逢那天就埋下种子。
从管制区到首都,再到宁川,往返近两千公里,行程压缩到极致,可还是觉得不够快。终于以考察的名义抵达研究所,连第二天上午都等不及,中午飞机刚落,就直接赶去。
明明忍耐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都熬过来了,区区半天根本不算什么,但就是等不了了。
连续不眠不休,再是体能卓绝,精神也已拉扯到极限。陆言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在殊景又一次试图挣脱时,他手上终于用了劲儿,像惩罚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逃离。
“为什么到宁川了,还做安抚剂?”
是质问,音调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殊景胳膊被禁锢,无法再去调整围巾,好在缠绕得足够结实,只要对方不故意扯开,仍能遮住嘴唇。
他稍稍低头,“安抚剂是我自己想做的,和别人没关系。”
别人。
两个字,像一把短刀。
所有追问、所有焦灼,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面前,被轻而易举归类为“别人”范畴,如此自作多情。
这三年,陆言彰强忍着不去窥探殊景的生活,是守信,却也是自负。
殊景从小和他一起,怎么可能看上别人?他们有那么多剪不断的羁绊,无人能及。
最直接的证据:没有任何Alha的味道,山里重逢那次没有,现在依旧没有。
他没有别人。
这个认知让陆言彰挥之不去的烦躁松动了一角。
从小,殊景就很受欢迎,长大后更是群狼环伺,但也正因此,真正需要陆言彰出手的,仅限那些有能力脱颖而出的入侵者。
那都是Alha,各式各样的Alha,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突破他。
他习惯了盘踞在巢穴深处,扮演守护珍宝的恶龙角色,以至于从未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出现在殊景身边的,不是Alha。
他只错乱地觉得,陨石果然不是那个意思,围巾应当是殊景近期心血来潮买下的,而那抹惊鸿一瞥的异样唇色……也仅仅是路灯与围巾共同作用的结果。
毕竟,完全说不通。如果真有Alha接近殊景,怎么可能不留下信息素?
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
陆言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灰眸微眯,目光在殊景手中的甜品包装袋上掠过。没有信息素,只有这股可可味,浓到近乎挑衅。
但终究不是信息素,食物气味而已。
这样想着,陆言彰唇角却抽动了一下,强行压平。
表面自持、镇定,焚香信息素已然漫开,露天环境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眨眼竟到了扭曲空气的程度。
超感症甚至没来得及预警。
“滴滴滴!”尖锐鸣音,就先一步炸响。
陆言彰身体一震,如同感知到危险的本能反应,立刻护住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僵硬地向下。
殊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管状仪器。
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正快速刷新,一路跃进1500U红色高危区,且仍在攀升。
警报就是源于它。
“工作需要。”殊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上次陆言彰造访过实验室后,他才想到要放在身上的。
报警阈值设置为450U,低于他能感知到的500U,算是自我保护,也是给超感症一个可见的借口。
好在冷风阵阵,稍微稀释了浓度,殊景暗自平复后,暂时可以站稳,他瞥一眼陆言彰。
没受伤,信息素还这么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既然在易感期,还是多休息吧。”
殊景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可神色却那么冷淡。
陆言彰凝视他,眼神轻轻在颤,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木然了。
报警声还在持续,明确、直观,好似在他们中间撕开一条真实存在的口子。
不远处,有行人停住脚步,朝这边张望。
殊景瞥去一眼。
——这是公共区域,你的信息素,正在影响旁人。
这平缓一眼,显然比检测仪警报更有效。陆言彰触电般松掉两分手劲,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同时不受控抬起,又挣扎着放下。
焚香信息素收得很慢,但警报声到底停止了,这里重归宁静。
陆言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握着的、殊景那只左手。清瘦、白皙,被攥过的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除此外,空空如也。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言彰恍惚了一瞬,像努力想从那里找出什么,目光覆了一层雾,拨开镜花水月,依然触不可及。
那是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强大Alha眼里的东西。
他艰难开口,“你知道的…普通抑制剂,对我…没用。”
“…有Omega就不需要抑制剂了。”
话一出口,殊景自己也怔住了。他立刻抿唇,生硬地补了一句:“抱歉,只是科学建议。”
陆言彰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极其复杂,那双黯淡死寂的眼眸龟裂开,像巨石砸入冰湖,激起下方激扬深邃的惊涛骇浪。
“没有Omega。”
男人嗓音因隐忍而低哑,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很近,近得殊景只要抬一点头,就能碰到陆言彰的下颌。
可殊景垂眸,偏过了脸。
有没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言彰却目光眷恋,一寸寸抚过他,看他漂亮的眉毛微蹙,看他秀挺的鼻梁无意识翕动,即将继续往下时……他忽然彻底松开手,向后退开。
检测仪虽然没再响了,但红光时不时还闪烁一下。
峰值数字无比骇人,像一面镜子,真实照出顶级Alha的状态。可他的外表仪容,依旧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小景,”他轻声道,“管制区已经被我接管,那个菌种无论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殊景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嘴角冷淡一撇,“如果,我想把它毁掉呢?”
“可以。”
“你…”
陆言彰深深地看着他,“只要你考虑好,告诉我,”想到什么,他苦笑,“或者…联系贺翎,你应该‘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殊景没有回答,短暂沉默后,他点了下头。
“那就好。”后颈位置传来锐痛,陆言彰知道,为殊景安全着想,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要将所有危险源从他身边移开,必要时,也包括他自己。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在做,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的那样。
他最后看了殊景一眼,在那条围巾上多停留一秒,似乎想将它的图案和花色铭记于心。
“你现在喜欢这种围巾了?”
殊景不明所以。
问完这句,陆言彰便转身迈开步伐,很快消失于远处。
风吹手提袋,发出窸窣声。
殊景走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跟着前面的陌生行人,根本没往回家方向拐。
他默默停下,又默默纠正了路线。
焚香味已散得一干二净,可可香同样只余袅袅一缕。
车门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司机是个Beta,并不知道车厢里正弥漫着怎样的信息素。但饶是Beta,也感到异常窒闷。
他还以为是空调问题,毕竟陆言彰看起来太正常了。
矜贵冷峻的男人平静地靠坐在后座,右手虚搭于扶手,只有根根突起的手背青筋,暴露了些许深藏的晦涩。
陆言彰侧头看向窗外。
殊景已经走远,一只手拢着围巾,另一只手提着那个袋子。
其实,在实验室外与殊景握过手后,陆言彰又独自去过一次那里。没人知道,他也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窗,看进里面。
殊景伏在实验台前,专注思索什么,牙齿咬着右下侧的嘴唇。
那是他的小习惯,遇到难题或紧张时,就会这样。
陆言彰记得很清楚,当时靠墙的置物架上,就有一个印着卡通logo的纸袋,在冷调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次了。那袋子出现在离殊景很近的地方。
确实没有Alha信息素,但那股可可味道……直觉、多疑与圈地欲,从心底滋长。
他的小景当然不可能看上别人,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不知死活的东西,钻了什么空子,妄图引诱他。
理应感觉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司机,莫名打了个寒噤,他从后视镜瞥去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忽略让人不敢直视的外貌,陆言彰行事堪称通情达理,无论助理还是司机,对这个大方又事少的上司,无不心悦诚服。
但他们也绝不会因此觉得,顶级Alha的性格真有那么和善。
上位者的傲慢和杀意,永远不知什么时候、会因什么到来。
比如现在。
“宁川,有叫‘念念’的蛋糕店?”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查询导航:“有的,就在附近,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打烊了?”
陆言彰沉默。
窗外街景婆娑,光影在瞳孔中晃过,后颈腺体持续叫嚣,血液躁动。
那个卡通logo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要确认。
“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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