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人影扑过来, 抱得他一个趔趄,背包从肩膀滑脱,掉在地上。


    祈继是说过要来接他,可陡然间, 殊景大脑有些空白。


    他的手垂在身侧, 余光不知怎么, 下意识瞥向旁边。


    刚触及另一个男人,又迅速别开。


    祈继将他拥得更紧了,弓着身子脑袋埋进他颈窝,熟悉的毛茸茸蹭着他, 很有点痒。


    殊景习惯性抬手,刚想去揉一揉,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


    莫名地指尖一顿, 手偏转方向, 最后落在祈继肩膀,拍了拍。


    陆言彰敛下视线, 沉默地捡起那只背包, 挂在自己胳膊上。


    机场接机大厅里,久别重逢激动拥抱的画面不稀奇。


    稀奇的是, 拥抱的两个人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气度不凡,眉目深沉, 胳膊上却挂着一只格格不入的休闲背包,背包上还坠着个小狗挂件。


    因为神色过于四平八稳,叫人无法窥探他和另两人的关系。


    这一幕引来不少驻足, 回头率越来越高。


    陆言彰瞥了眼还抱着人不放的祈继,转身先走了出去。


    三个人, 挤在通道太扎眼,而且殊景会被注意。


    这一波出站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祈继终于松开怀抱,“哥哥,我看看有没有瘦了?”


    他笑得欢天喜地,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还像往常那样捧住殊景的脸,额头抵着他,手从脸颊滑到脖颈,亲昵地摸了摸。


    “三天,怎么会瘦……”殊景下意识想躲,那双手又移到他肩膀。


    “什么三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祈继扣住他的力道很紧,像在确认他还好好的,这才牵着人往外走。


    出去时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等在那边的男人。


    陆言彰也完全无视他,径直走向殊景,低声道,“身体没恢复就多休息一天,工作我来做。”


    祈继脚步一顿,回头,皮笑肉不笑,“陆先生,我的男朋友我会关心。”


    哪知陆言彰一点也不恼,“嗯,好好照顾他。”说完把包递了过去。


    祈继牙关一咬,一把夺过,抬高声音,“谢了。”


    陆言彰看着二人背影,垂眸,拿出手机。


    [你要是敢自恃身份,让他受委屈,我绝不再忍。]


    点击发送,也转身离去。


    从机场回家已经很晚,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殊景其实犹豫着想让祈继不要在这里留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连之前闹别扭,都允许对方住在家里,现在突然说要分开睡,总该有个理由。


    一直拖到洗漱完,殊景走出浴室,这个理由还没出来。


    祈继等在门外,手里拿着干发巾,一见他就围上去给他擦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拂过穿插的发丝,吹着吹着,耳垂被轻轻捏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揉捏耳珠,像某种暗示。


    “哥哥,”祈继微微低头,“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要…我帮你放松?”


    “……”殊景确实感觉累,超感症的副作用才下去一半,抗性因子没完全消退,现在在自己家,身边是自己的男朋友,没什么不能的。


    而且去首都前他们关系别扭,小别重逢,是个冰释的好机会。


    但是,那个梦不合时宜闪过脑海。


    殊景轻轻拿下祈继的手。


    “…那我再吹干一点,哥哥就可以直接去睡了…”祈继在他温软的发顶亲了亲,手上加快速度,但还是很细致,每一缕都照顾到。


    殊景张了张嘴,看着镜子祈继专注的脸,那句“你要不要回自己家睡”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下。


    他的欲言又止,祈继当然看出来了,但他没问,只说,“晚安,哥哥。”


    半夜,月色正明。


    祈继慢慢睁开眼,殊景在他身边侧躺着,呼吸均匀。


    两人没有拥抱着睡,祈继偏过头看了片刻,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他没有开灯,靠近阳台窗边站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又回头看一眼卧室方向,确认里面足够安静。


    陆言彰那条信息早被他删了,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屏幕上端口扫描器被调出,一串指令没入医院服务器的防火墙。


    [指令已准备,是否执行?]


    绕过认证,提权,注入,数据流在暗处折返,须臾间回到他这里。


    [已成功入侵。]


    首都信息素医院的病案数据库。


    这不是祈继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之前看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看了。


    哥哥不喜欢被窥探隐私,他知道超感症的事,已经是犯了大忌。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实验事故,他无意间看到殊景的异样,后来又见他对一切Alha敬而远之,祈继也不会去调查。


    但相应的,假设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这辈子都入不了哥哥的眼。


    祈继告诉自己,就看一次,最后一次。


    昨晚和陆言彰的谈话还在心里反复翻搅,冯维岳让那些Alha对着哥哥释放信息素,表面是冲着安抚剂去的,可他查不到冯维岳到底知不知道超感症。


    但哥哥在首都发病,极有可能会去信息素医院……


    屏幕亮了起来。


    [超感症……抗性因子值……代谢速率升高……患者自述性梦……]


    性梦?


    祈继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一瞬,只是做梦吗?


    所以根本没发生什么?


    是啊,要是真发生了,哥哥现在对他的态度……


    祈继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意识到,不对。


    昨晚陆言彰挑衅他的那样子,他们两个在酒店房间待了那么长时间,那人脖子上都有哥哥留下的指印……


    脖子上,指印。


    难道是——


    祈继全身的汗毛都要炸了,那个男人居然学他!


    一股怒火从脚心窜到天灵盖,眼前的代码好似都变成了满屏鲜红的感叹号。


    @¥&*#!不要脸!哥哥也是他能舔的?!


    是他高估陆言彰了,那个男人居然还敢教训他,要他主动对哥哥坦诚,亏他还真以为他多高尚,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但很快,祈继发现,他忽略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哥哥超感症发作了,发作得很厉害,厉害到可能意识不清,以至于到了以为自己在做春梦的地步。


    可仅仅一个晚上,[症状减轻……抗性因子值大幅降低……新的治疗方向……]


    祈继忽然出了一头冷汗,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很困难。


    后颈在发热。


    幸而身为K9的感官还在,祈继都不用抬头看,有些打颤的腿已经开始自发行动,本能快过理智,向大门退去,无声无息潜入隔壁。


    门关闭的刹那,祈继重重吐出一口气,信息素从封贴边缘渗出。


    就这么,情绪失控了。


    可他看上去异常冷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只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


    先做正事,给哥哥交作业。


    信息素检测仪在房间里回响,祈继按下关闭。


    封贴自己漏了,倒是方便,不用解了。


    他抽出安抚剂实验瓶,背靠墙壁慢慢滑坐,手臂抱着腿,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波动过去。


    实验仪器记录数值,加载100%,发送。


    这一次,祈继在屋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注射了更多的冷却液,才把封贴重新加固。


    也因此整个人又冻成了冰棍,和在雪屋待了一夜似的。


    祈继将用掉的几个金属片掰碎、在灶眼上烧红、丢进马桶冲走,再用电热毯裹紧自己,缩在房间唯一的沙发床里。


    可还是很冷。


    他又想起今天在机场,殊景和陆言彰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像连着丝线的氛围。


    那应该叫什么?藕断丝连。


    他之前已经做错了事,哥哥已经对他有了嫌隙,如果这种时候他们……旧情复燃。


    祈继不知是冻的还是慌的,牙关在轻轻地响。


    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可怖的念头,到底没能压住,又冒了出来。


    陆言彰陪着哥哥,度过了这次超感症。


    所以……


    哥哥的药,不是只有他?


    不是命中注定,不是唯一的药,不是被哥哥需要的绝无仅有……


    有人能替代他……


    甚至,陆言彰在哥哥眼里还是Alha,也没关系了?


    莫可名状的巨大恐惧攫住心脏,肺里的气仿佛也在霎时被抽干,祈继怔愣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交感神经极致绷紧下的痛苦反胃。


    他扎进洗手间。


    许久过后才稍微平复一些。


    镜子前,灯光从头顶洒落,祈继死死盯着前面,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脸上也没表情,像被冻住。


    牵动嘴角,嘴角没动,想皱眉毛,眉毛也没动。


    祈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好像做不出“祈继”了!怎么回事?他是太冷了吗?


    祈继急忙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都烫手,他不管不顾,直接把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脸,镜子被水雾蒙住,看不清。


    他用手掌使劲擦,终于,镜子里露出一张脸,满脸通红,总算能牵起一个弧度了。


    可惜这个弧度不太完美,不是他平时的笑。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反复练习。


    练习那个能让哥哥喜欢的祈小狗。


    然后他又哭,眼眶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楚楚可怜,能让哥哥心软。


    还好,还好,都回来了。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用了这么多手段,走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路,才走到哥哥身边……


    热水还在流,顺着那张俊朗的脸往下淌。


    祈继撑在水池边,又哭又笑。


    突然,他像察觉什么,慢慢直起身,凑近镜子。


    他的眼睛……哭红了,可瞳孔里也红。


    头顶的头发,被强光映得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祈继浑身剧颤。


    红眼白发……这张脸……


    “砰”!


    殊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他皱了皱眉,以往祈继喜欢抱着他睡,说这样可以感受他的心跳。


    可今晚不知是谁的心跳太快,震得殊景整个胸腔发紧,思绪乱成一团,很久才睡着,睡得也不踏实。


    殊景翻了个身,手探向旁边,摸到一片冰凉。


    祈继呢?


    卧室外,客厅一片昏暗,殊景绕过沙发,正要开灯,忽然瞥见角落里歪着一个人。


    瞬间所有睡意都没了。


    “祈继!你怎么躺在这儿?”


    祈继只穿背心短裤,抱着腿像是很冷的样子,却连条毯子也没盖,就这么倚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殊景刚碰到他的手,就一惊。


    祈继的手很凉,冰凉。


    他这一碰,祈继也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却是检查脖子上的项链,慌乱打开看里面的松子。


    殊景看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


    祈继还在发呆:“……”


    殊景握住他的手,从手指摸到手背,再摸到手腕。往上去还好一点,手指最凉,凉得都不像活人。


    “你刚才出去过?”


    “我…”祈继迷茫地看着他,“我就在家里啊。”


    “那你手怎么这么冰?”


    后颈的冷却液还在渗出丝丝寒气。


    祈继垂下眼,“不太困,出来坐坐,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就觉得有点冷…哦,好像有风。”


    殊景抬眼一看,沙发正对阳台,那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冷风对着祈继吹,怎么可能不凉?他立刻起身去关窗,手指放在锁扣上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睡觉前他应该是把窗户关上了的,难道忘记了?


    “哥哥…”祈继的声音有些微弱。


    到底还是担心更多,殊景把人拉回卧室,塞进被窝。


    他正要抱他,祈继却往后躲,嘴里嗫嚅着:“我身上太冷。”


    “现在知道冷了?好好的床不睡。”殊景语气埋怨,却还是温柔。


    “我…怕吵到你。”祈继把自己蜷成一团,最冷的两只手完全缩在胸口。


    眼眶酸涩,睫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往常总恨不得在哥哥面前哭唧唧博取同情的人,这一刻,在黑暗里不敢哭出声音。


    长久的安静,安静到祈继以为殊景睡着了,他才敢偷偷抬起眼睛。


    可殊景微闭的睫毛慢慢睁开,也看住了他。


    “还是睡不着吗?”


    祈继点了点头。


    “刚才做了什么梦?”


    “梦见…松子丢了,找不到了。”


    “松子?”


    祈继定定看着他,忽然道,“哥哥,我做错了事,我知道,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间的若即若离,终于被掰开来,殊景没想到,祈继会主动提。


    “可我真的很害怕,哥哥,我看到他在你身边,就很害怕,如果他真要抢走你,我是不是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


    这时的沉默更让人害怕。


    祈继侧着脸,眼泪从上面的眼睛滑进下面的眼睛。


    “我刚才做梦,梦见我的松子被挖走…”


    松子埋在土里,被咬过它一口的小松鼠挖走了。


    “我急得到处找…”


    一边找一边想,连松鼠都有家,可他没有,种子被挖走了。


    “没有了,哥哥也不要我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在梦里哭不出声音。


    “可那是哥哥的松子,不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偷偷去树底下挖出来的,不是我的…”


    “祈继…”


    祈继用力擦了一把眼睛,“我之前说过,只要你需要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我…我会退出…我不会让哥哥为难…我…”


    可说得那么潇洒,没等殊景回答,就抬手捂住脸,捂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拿脸蹭枕头,擦干了,流得更多。


    “哥哥,你如果真的不要我了…”


    殊景捏住祈继通红的鼻子,终于让他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抽来纸巾。


    “傻,如果我不要你,那现在还在我家、睡在我身边的是谁?”


    他真是好不容易才有说话的机会。


    祈继下巴一抖,呆呆怔住。


    “别哭了…”殊景帮他擦眼泪,“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你洗。”


    其实一直都是田螺祈小狗在洗。


    “唔唔…唔系…”祈继被松开鼻子,鼻音很重,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是那句“别哭了”,让他一点也不敢哭。


    “哥哥…我、我是不是很麻烦?”他很不安。


    “是,这么能哭。”


    “那如果哥哥以后不要我了,别告诉我,不然我还会哭…”祈继立刻往他怀里缩,还理直气壮。


    殊景察觉什么,伸手想握祈继的手,却被避开。


    他不由分说将那手扯出来。


    真的很凉,他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不够暖,就贴着肚子。


    他的手不如祈继大,不能完全握住。


    可祈继感受着那温度,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在上涌,“哥哥…”


    “冷吗?”


    殊景凝视他。


    眼前人,与梦中人……强行重叠。


    “都怪你,我被你吵得一点都不困了。”


    无论春梦还是噩梦,都是梦而已。


    现在、眼前,才是现实。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祈继是他的药,他是祈继的依靠,他们彼此需要。


    就糊涂一回。


    殊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用上了“糊涂”这个词。


    或许他清醒惯了,累了。


    或许是想通过和祈继在一起,来证明身体的感觉,没弄错。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激起了任性和叛逆心。


    又或许,仅仅因为想要。


    他是他的男朋友,殊景在心里反复强调,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是对的。


    那什么又是错的?


    不知道。


    后来,在极致混乱与颠簸中,殊景问祈继,“还冷不冷?”


    “不冷了,因为哥哥很热…”


    殊景是很热,祈继的手指却还是凉。


    温温凉凉,像表面光滑但又有平缓棱角的石头,在深处翻搅。


    冷热交替,既难受,又畅快。


    仿佛做梦一样。


    梦里,殊景睁着迷离的眼,努力向上想看清什么,却在即将看清的瞬间,被不知是谁翻了过来。


    那双大手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在骨头上重重摩挲了好几下。


    祈继就爱舔他,但不会在这时候就把他翻过来。


    他总喜欢在开始一边低头品尝,一边长时间凝着他的脸,捕捉他脸上每个表情。


    祈继喜欢面对他,能看见他。


    而现在他的脸被他按在枕头里,膝盖弯曲。


    跪着时整个胸口下压,腰软软地,却还要被迫上抬。


    一览无余,完全敞开。


    无阻拦地迎向那虔诚的侍奉。


    殊景彻底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低沉喘息,像是野兽的哀鸣。


    他以为终于会迎来渴望中的强势攻占。


    可是没有,那块有棱角的石头,被换成湿滑柔软的东西。


    太羞耻了,殊景很想把自己翻回来。


    想让那人不要这样,这样下去真的会疯掉。


    更想摸到那人的腹肌,祈继腰腹有一道很长的疤,他想摸到。


    可那只大手推在他肩胛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膝窝,像是要避免他转身。


    舔舐吸吮变本加厉。


    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浸湿了枕头。


    像有个欲求不满的大窟窿,填不够。


    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在无所依凭的地方,努力伸手,向后探。


    终于,他感觉自己揪住那人的头发,对方竟也顺从地往上抬了一下头。


    突然的角度变化,让身体禁不住一颤,手再抓过去时,抓到不知是哪里的一点皮肤。


    席卷他的动作微微停住。


    不满这停顿。


    “进来…”


    完全不像他了,殊景听见自己声音里带了哭腔。


    也感觉那道体温,隔着一层薄热空气,缓慢滑过脊背。


    没解开的皮带扣触碰皮肤,冰凉,鲜明。


    西装、衬衫,不同的手指触感。


    喉结上挠出的抓痕,新鲜,红艳,这一刻分外清晰。


    ——“要谁进来?”


    低沉的嗓音,像下坠的冷玉。


    吹皱一江春梦。


    砰、砰砰……


    心脏狂跳不停。


    ……


    整个早晨,殊景都有点魂不守舍。


    祈继从他身边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假寐,感觉对方在自己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今天是试验田集体日,同事们都到了。


    殊景难得比平常晚,径直进入自己的责任区。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眼神飘来,“咳…殊研究员,挺辛苦的啊。”


    殊景抬眼,那同事促狭一笑,忽然看到有谁过来了,表情微微尴尬,“没事没事。”


    说完就走了。


    殊景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陆言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把旁人视线都隔在背后,递来一份文件,“昨天的,整理好了。”


    听到这声音,殊景手中的叶片一滑,枝稍上的露珠掉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一让,目光轻抬。


    “小景?”


    对方喉结随声音自然滑动,那两点红淡了些,但还在。


    “…谢谢。”殊景接过那页纸。


    往常完成这种例行交接后,陆言彰就会离开,这次他却没走,递过去的手停在半空,略微往上。


    不过在殊景转身时,那手立刻放下。


    “…你衣领歪了。”陆言彰错开目光,仿佛随口提醒。


    殊景愣了愣,低头一看,确实有点歪,他随手整理了一下。


    陆言彰余光注意着。还是没遮住,根本遮不住,太多太密了。


    这次殊景脖子上的吻痕不止在领口附近,连上面也有好几处,很明显。


    “…可以把领子翻上来。”男人说罢转身离去。


    殊景站在原地,忽然后知后觉,立刻翻起实验服领口。


    陆言彰已经走到远处,余光见殊景低着头整理。


    上午的任务做完,同事们张罗着一起订餐,因为不在研究所,没有食堂,通常就是点外卖解决。


    殊景婉拒了拼单邀请,他要把全天任务量提前完成,下午还要出去。


    同事们陆续放下手头的事往外走,这块区域很快只剩殊景自己。


    他正要撕一包饼干垫垫。


    “先吃饭吧。”


    后来都没出现的男人,又绕了回来。


    殊景沉默,不看陆言彰,也因此没发现,对方神色同样不太自在。


    “…我订了餐。”


    殊景一时没太理解这话的意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同事惊呼。


    大棚搭建的临时休息区里,拥挤地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两名穿西装打领结的服务生侍立在旁,面带得体微笑。


    这是某家酒店的豪华午餐专送,光食盒第一层,就可见各种精致摆盘、珍馐佳肴,饭团还是翅膀造型。


    风格似曾相识,殊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不过搭配这种高规格配送,不伦不类。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主要是也不好动,根本它就摆不开!


    这里连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唯二的那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才勉强能放一半。


    到试验田是来干活的,在这里吃东西,通常就是搬个凳子坐着解决。


    同事们纷纷偷眼看向某位订餐的大佬。


    尴尬,这时候急需有人救场。


    大棚帘子刷一声被掀开,救场的人如神兵天降。


    “哥哥!我做了汉堡——”


    祈继手里拎着几大包,兴冲冲跑进来,看见那豪华大餐,愣了一下,笑了。


    “这谁啊?要请大家吃满汉全席?好丰盛!不过怎么都看着不吃?”


    众人:“……”


    天降救星带来新一波尴尬。


    陆言彰眉峰轻拧,完全可以想象某些人又要趁机说点什么阴阳他了。


    果然,“哦我知道了!好像没地方放…也是,吃什么也要分场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办婚宴呢!”


    一片呵呵之声。


    但这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陆言彰看到祈继满脸“春风得意”,比起昨天,简直如获新生。


    他垂眼瞥向殊景。


    殊景正看着那些食盒,若有所思。


    这些食盒里的东西,他想起为什么感觉熟悉了,之前祈继送的爱心便当,就是类似造型,所以陆言彰这是……


    “陆顾问订的这些,大家可以带回去晚上吃,”殊景忽然开口,“那边有冰箱,先放起来吧。”


    陆言彰眼神一动。


    祈继立刻夫唱夫随,招呼同事,“是的是的!来来来,别客气,尝尝我做的,虽然不算大餐,但方便管饱。”


    这一圆场,尴尬立时缓和。


    殊景转回头,被陆言彰深邃的目光捕捉到,错开眼。


    对方随即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示意服务生协助分餐打包,冰箱放不下,就用冰袋保存,确保人手一份。


    陆言彰一走,气氛彻底松动。


    同事们吃汉堡喝饮料,有胆大的直接开起玩笑,“你们说,陆顾问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也想和我们打成一片吧?”


    祈继不屑,明明就是无事献殷勤。


    他一边低声蛐蛐,一边挨着殊景坐,把汉堡打开,展示里面的可可酱层。


    “看,独家秘制,我涂了好多!”


    殊景接过,祈继催促他,“难得我能进试验田,哥哥可以吃新鲜的,不用加热了…”


    殊景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跟祈继说过,今天的工作是在试验田?


    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有个同事压低声音,“哎,你们觉不觉得,陆顾问和殊研究员…”


    另一个同事使眼色,“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然为什么他刚送完饭,祈小狗就送…”


    陆言彰突然慷慨送餐,虽然尴尬,但毕竟人人有份,没太强的指向性。祈继拿汉堡来,又说那些话,才让事情显得有点不对劲。


    “可殊研究员和他男朋友,感情那么好…”


    “所以我才说嘛…”


    脚步声靠近,他们立刻噤声。


    “各位同事,来晚了!”


    是所工会会长,带人搬来两大箱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本来应该跟餐一起送到的,这些是陆顾问给大家的新年慰问,今天集体日,正好人齐,大家吃完饭过来找我领,都有份哈!”


    陆言彰也在一旁,略微颔首,“我来所里有段时间了,承蒙照顾。”


    简单两句,态度周全。


    那些从箱子里拆出的小方盒,是定制款钢笔,有首院logo,这牌子的钢笔很名贵,伴手礼都得好几千了。


    “谢谢陆顾问!”


    “陆顾问太客气了!”


    送钢笔指工作,送餐指生活,集体日时间也赶巧,那些议论和猜疑,随着烟消云散。


    陆言彰等到众人开始分发,才转身走进责任田,将一份伴手礼盒放在殊景的工作台上,用他外出的公文包压住。


    虽然离得远,但殊景不是没听见伴手礼的事,他抬眸看了眼身侧。


    “…下次别突然过来了。”


    祈继原本笑嘻嘻地,听到这么一句,表情一怔,不知所措,“我…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又……


    “没有,”殊景温和道,“你店里忙,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一直往我这儿跑太麻烦了。”


    祈继刚想反驳说“不麻烦”,目光在殊景脸上一顿,好半晌,“…那我以后…都先和哥哥说…”


    他低头咬汉堡,直接咬在了口腔内的肉上。


    饭后,祈继将大家的垃圾收拢一并带出去,依旧热心周到。


    拐过出口时,遇到站在那里的陆言彰。


    他压根不想搭理,奈何对方先出了声,“小心点。”


    祈继脚步没停,将垃圾丢进垃圾桶,一拍手上灰尘,“您怎么自己不小心?”


    “先来后到,我送了,你就不该送了。”


    一语双关。


    “可问题是,陆先生送的,我看大家也不敢吃啊。”


    陆言彰并不着恼,也不接他这话,而是道,“那些印子被人看见会影响到他,注意分寸。”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为告诫,不为挑事。


    而这句,终于让祈继慢慢转过身,“情侣间的事,需要您一个外人来提醒分寸?”他目光剜上陆言彰喉结上的两点红,“再说陆先生这么放得开,也没见多有分寸。”


    陆言彰半垂眼,睫毛浅浅遮住眼里的情绪,“到现在还不知收敛,你真不怕他知道?”


    他其实已经想出了些眉目,如果不是祈继对殊景用手段,那“低血糖”的反应,或许和信息素有关。


    虽然对一个Beta而言,这很不合常理。


    但以前他易感期后小景总是难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太粗暴,而这次的事,信息素医院,陆言彰隐隐有了种猜测。


    祈继隐藏Alha身份伪装成Beta,是为小景。


    吧嗒一声,风吹动大棚棚顶,阳光洒下,将一切照得敞亮。


    下一秒又都没入阴暗。


    “那陆先生呢?”祈继没正面回答那句话,“您家大业大,随便出手的东西都那么阔绰,可这里面有多少说得清,又有多少,是能让哥哥知道的?”


    陆言彰神色纹丝未变,只眸底幽幽沉暗。


    祈继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径直走出试验田很远,直到一处墙后阴影。


    后颈有些发痒,昨晚封贴自行松动,需要再检查才能踏实。


    可加密通讯却在这时进来消息,是黑眼:[你先别过来了,发现几个不速之客,可能冲你来的。]


    祈继立刻抹除信号,皱眉。


    难道是在首都泄露行踪,让冯维岳查到什么?


    ……


    回到责任区,殊景先给两名受试者打去电话,对方今早提出想退出实验,但在考虑,现在确认是要退出了。


    本就稀少的样本更是雪上加霜,殊景打算将他们的数据做个总结,然后再多联系招募途径。


    好在年前跟原铖说好的,他的几个朋友目前还是要尝试的态度,下午去锈带区福利院的行程不变。


    殊景拿起外出的包,忽然动作停住。


    观测室里,陆言彰正在调试软件,开门声响起,殊景快步进来,从包里拿出伴手礼,放在桌上。


    陆言彰目光一顿,抬起眼,“不打开看看?”


    “我习惯用自己的。”殊景已经听同事说过是钢笔,但无论是什么,即便人手一份,他也不打算接受。


    他正要转身。


    陆言彰却拿过那个盒子,“人体实验样本不够,这里面的东西能弥补部分缺陷。”


    他当着他的面拆开封条,确实是一支钢笔,但不止笔,还有个形似U盘的东西,像物理秘钥。


    殊景眼神闪烁了一下,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在眼底晕开。


    陆言彰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景就是聪明。


    这是非常稀有的信息素图谱,来源特殊,内含当下最完整的各等级Alha信息素原始数据,用在小鼠模拟中可以替代一部分人体实验,还可以验证安抚剂对更复杂的Alha信息素样本的效果。


    如果用上这个模拟器,扩充验证,也能极大增强受试者参与实验的信心。


    虽然不想欠人情,但要拿到这东西,一定费了很大功夫,他现在正是需要,确实无法拒绝。


    “谢谢。”殊景由衷道。


    陆言彰在旁陪他做完一轮测试,见他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嘴角都有些上翘。


    “谢我的话,还记得上次的谢礼吗?”


    殊景事业脑上头,还在专注地输入参数,下意识答:“什么?”


    “我家的热水器坏了,可能…”


    键盘敲击声又连续响了几下,才慢慢停住,殊景看过来:“?”


    陆言彰沉稳自持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


    “你…”殊景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送大餐、送钢笔,现在连家里热水器坏了的借口都出来了。


    陆言彰顿了顿,“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小说里看到,就这么信手拈来。


    但他的热水器确实是坏了,可以这么说吗?


    陆言彰发现自己白活了快三十年,现在重新追人,笨拙得就像小学生。


    “没事…”他抬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接过鼠标。


    但殊景突然应激似的,猛地往侧后让开。


    键盘彻底安静了。


    模拟器运转时偶尔频闪,没再有声音,陆言彰的手也顿在那里。


    屏幕的光打在殊景睫毛,侵染上一点细碎幽蓝,他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无论以前怎样,现在我都有祈继了,以后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他不太明显地强调了“以前”,和“以后”。


    像在明确一个分水岭。


    可冷了才两秒,殊景又补充,“答应奶奶的事…我没忘,别的就…”


    说到最后,颇有些懊丧,“总之,除了正常的…我们不要再有其他接触。”


    尽可能疾言厉色,偏偏还是温柔到不像话,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拼命想维护自己羽毛的干净,却忽然被一团沙子扑得东倒西歪,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后不得不仰起脑袋,拿漂亮的圆眼睛瞪过去,试图增加点威慑力。


    陆言彰看得心尖都在颤。


    他想忍的,也不想这么快让他纠结,可是……


    “什么接触?”


    殊景:“……”


    陆言彰一字一顿,“什么是,‘不正常’的接触?”


    “你…”殊景轻轻吸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你…”


    “我没有。”这次陆言彰接得很快,“我没有昏头,我很清醒。”


    喉结上那两点红,指甲在极度失控下抓出的印子,好似又恢复最初的红艳,带着靡靡之色。


    那个春梦,梦中人。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终于修完了QAQ,整个到这里增加了3w字,已经买过的就不用买了,但是顺下来肯定有前后衔接不到位的地方,虫子应该也挺多,宝们如果看见了帮忙捉捉,谢谢!


    第62章


    “……”殊景猛地别过脸。


    陆言彰气息迫近, 把他困在桌子和他的怀抱之间。


    “你怪我吗?”


    那双深灰瞳孔收去光泽,就那么压着睫凝视他,眼里万千情绪,都辨不清。


    怪我被你引诱?


    殊景从陆言彰眼睛里读出这么一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我不该怪你?”


    殊景几乎称得上横眉冷眼, 他抬手想推, 却发现无论怎么, 都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刚才还说不能有其他接触的,现在这个姿势,算什么?


    这么大大方方承认,又算什么?


    陆言彰看着殊景脸颊上那抹红晕, 可能是气的,但他觉得, 应该也有嗔怪的意味。


    否则为什么明明生气, 攥着拳头却不挥出来打他。


    他赌对了吗?


    “对不起…”陆言彰轻声道, “你男朋友因为这个跟你闹脾气了?”


    这语气,好像别人不该闹。


    殊景又咬住了唇:“他不知道。”


    “那就是他误会你了, 你现在工作为重, 他如果跟你生气,那是他不太懂事。”


    高大的男人低着头, 发梢垂落,冷峻眉眼也往下落,居然有些楚楚可怜。


    “而且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


    “……”


    “……”


    “你知道错你还——”殊景双手撑住椅子。


    陆言彰凝着他。


    于是“还”后面的话,像强行插入一段留白,就这么坠进两人之间。


    涟漪扩散, 或许是那时殊景眼角滑下的泪,或许是他扬起下巴时滴落的汗, 又或许是……心跳,喘息,交织的光,与迷乱的影,更多画面延展开。


    把梦和梦里的人对应起来后,所有一切好似拂去镜花水月。


    就连皮肤的战栗,都变得异常清晰。


    “是我没忍住…”陆言彰声音很哑,“怪我。”


    殊景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怎么缠着人不放?明明陆言彰一开始确实是忍了,送他去休息,耐心哄他睡觉。


    殊景耳根已经烧透了。


    怪人家没忍住?


    可他是不清醒,陆言彰明明清醒着啊,完全可以摔门就走,也可以把他制住,他怎么能……


    他还不如谎称跟他一样不清醒!


    殊景似乎想瞪陆言彰,目光刚往上触及,又蓦地收回。


    男人薄唇微抿,在他望来的刹那,仿佛回味什么般,微微翕张了一下。


    那唇色现在很淡,清汤寡水的,可谁能想象,曾经靡艳潮湿到不像话。


    “你混蛋。”


    殊景眼角有些瑟瑟,可说出最重的话也就是这样了。


    就像那年他趴在他肩上,醉得晕头转向,控诉着的那句“你不讲理” 。


    上方的阴影忽然一晃,陆言彰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大掌覆上他膝盖,轻轻按揉。


    “这里还疼吗?”


    他低着头,殊景看不见他的脸。


    那晚估计也是怕被看见脸,才让他跪着,所以膝盖有那种摩擦的创痛。


    现在承认了,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替他揉膝盖了?


    殊景双腿不自觉并拢。


    他是真的生气。


    实在想不出陆言彰清醒着做出这种事的理由,明明那么克制守礼的一个人。


    就算从前在一起,也仅仅是亲吻、抚摸、按部就班,像例行公事。


    可这次说他能忍吧,他吃个不停,说他不能忍,却又没真的做。


    殊景咬着唇,脑子里一团混乱,有点抓不住重点。


    他现在该想这些吗?他明明该义正言辞讨伐这个混蛋。


    “是,我混蛋。”


    唇角被温热粗粝的质感触碰,殊景一怔,才发现自己把嘴巴咬得很重。


    陆言彰拇指松开,在他下巴轻轻蹭过。


    他从下往上,看着殊景,看他嘴唇交错的白印子,看他睫毛细细地颤,凄清的眸子含着点光。


    小景好像快要哭了。


    他那时就把他弄哭了好几回。


    陆言彰喉结一滚,“对不起…”


    “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殊景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发抖,他说不出那些词,只能恶狠狠道,“如果不是你…”


    应该放出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殊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小鸟奋力飞到一半,扑通一声栽下去,还懵懂地左顾右盼。


    如果不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可以吗?


    是这个意思吗?


    陆言彰按在殊景膝盖的手忽然变重,连呼吸都似有些急促,深邃眼底一直压抑的那簇火苗,终于隐隐烧了起来。


    殊景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和前任过于心有灵犀,这时仅仅眼神相碰,就异常危险。


    可陆言彰根本不顾他回避,还在深深凝视他。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殊景心里有他,不止把他当家人,赌情敌还没把他挤出局。赌可以稍微“越界”一点点,赌一点点埋在下面的希望。


    但后来,确实沉溺其中,小景,实在太甜了。


    克制又克制,才第一次知道的、那种饮鸩止渴般的甜,却是因别人而成熟的。


    陆言彰掩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晦暗,身体向前,从半蹲改为半跪,脊背微弯,仿佛将自己完全送进审判者的刀下。


    “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别让我离开项目组,好吗?”


    “……”殊景差点想说的话就这么被抢了先。


    “我想和你一起,把它做完。”


    身后电脑,传来模拟器运转成功的声音,提醒殊景,现在让人离开,简直是过河拆桥。


    就这么不上不下,他憋了半天,用尽平生最硬的语气:“你真是…糟透了!”


    二十几年的交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竹马是这样的人?


    陆言彰肩膀一松,明明殊景是在骂他,他却像突然间旌摇神荡,慢慢低下头。


    “是…不太会,但我以为你的反应…我做得还可以。”


    “……”殊景颊边蓦地涌上一阵怪热,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许再提了!”


    陆言彰看着他,直把那只小鸟看得都快冒烟,才低声道:“都听你的,那…留在项目组?”


    “随便你。”殊景板起脸,“只是工作。”


    “嗯,只是工作…”陆言彰从善如流。


    殊景咬唇,见他还半跪在他面前不起来,忍了忍,再次强调,“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陆言彰微微颔首,“以后见到他,我会尽量避开,不让他看到我们。”


    “…?”殊景隐约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他来不及理清,陆言彰又道,“别为难,错在我,都交给我就好。”


    他语调堪称柔和,大手放在殊景手背,安抚般拍了拍。


    现在,仅仅这点皮肤接触,都让殊景浑身不对劲。


    “我好像没说要原谅你。”往后让不动,他只能攥紧座椅软垫,冷着嗓子,“你先起来。”


    “不是没原谅我?可以起来吗?”


    陆言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忽而叹了口气,“他做错事,你能一直原谅,轮到我,果然…”


    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带着点不太分明的委屈。


    仿佛在提醒:你男朋友两次害我,我都不计较,偏心不能偏得这么没道理。


    殊景差点被噎得心口疼。


    这是一回事?


    可他实在没应对过这样的前任,从前强势的人,现在一退再退,从前克己的人,现在……底线呢?尊严呢?道德呢?


    殊景自顾不暇,当然也就不会察觉,他印象里强势克己的顶级Alha,其实耳根也正隐隐泛红。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陆言彰知道自己在殊景心里已经崩了形象,再不是他憧憬的那个阿争哥哥,完全就是恬不知耻,颠倒黑白。


    但对手脸皮太厚,正道走不通就只能邪修了。


    为了小景,怎样都行。


    而且事实证明,有效果。


    陆言彰的手就隔着一层空气,覆在殊景手背,发现他没躲开,轻轻握住了他。


    殊景身体微颤,抗拒得不太有底气,“…我也没完全原谅他。”


    “那就都不原谅,”陆言彰微微勾唇,接得毫不犹豫,“是我们的错,小景没有错,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碗水端平。”


    别再光偏心他了。


    殊景刚想反驳说这要怎么端平,那是他男朋友,可吸了口气又没说出来。


    这位,也是“一辈子的家人”。


    他撇了撇嘴,脸上那点晕红未散,眼睫像被细风扫过,眉头紧蹙,气愤又无奈。


    多少年了,天知道陆言彰有多怀念殊景这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他手指摩挲他指节,终于忍不住,低头想去啄吻那指尖。


    温热吐息即将碰触皮肤的刹那,殊景猛地反应过来,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用力抽出手,把后面电脑都撞得滑了出去。


    他快速起身,扶住工作台,不看陆言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用再提原谅不原谅,就这样吧,我下午还要出去。”


    语速很快,音调冷淡,只有些微抖。


    陆言彰垂眸,注视自己忽然空出来的手,重重摩挲了一下手指。


    当没发生过?


    他眯了眯眼,没应殊景的前半句,“是要去见受试者?我和你一起。”


    “不用。”殊景拒绝,态度疏离。


    陆言彰慢慢从半跪起身,眼神严肃,又恢复了熟悉的强硬气场,“这次有好几个Alha,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说得没错,在研讨会就出过事,虽然原铖的朋友应该可靠,但要防止突发情况,还是不该单独行动。


    殊景冷静下来,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


    “只是工作。”


    “…嗯。”


    男人这个字像含在喉咙里。


    陆言彰确实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角色转换也很快。


    殊景以为两人同乘一辆车会尴尬,但事实证明,他们一路都在工作,陆言彰哪怕开车时说几句,也能对殊景的思考起到推动作用。


    在锈带区一处加工车间见到原铖和他的朋友时,他们已经把提前能做都完成了,到了测试信息素环节,不用殊景,工作伙伴就主动承担了这份工作,还特意让他走远些。


    “你这同事,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原铖坐在集装箱上,打量陆言彰。


    殊景正在检查刚刚填好的表格,想了想道,“上面借调来的同事。”


    “难怪。”原铖余光瞥见陆言彰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你上次说的问题,我回去后还真考虑过。”


    殊景略一回忆,“强信息素?”


    “是啊,你说强信息素等于负面情绪,那在你们研究里,Alha负面情绪里都有些什么?”


    殊景沉吟:“比如占有欲、破坏欲…控制欲?”


    “哦,那确实,Alha的控制欲是很强。”


    “Alha天生生理强大,自负,习惯掌握一切。”


    “…有点道理。”原铖摸了摸下巴,“但我作为Alha,也见过很多Alha,觉得这个原因不太准。”


    “不准?”


    “控制欲,有时候恰恰不是因为自负,是不够自信。怕抓不住,才会想控制。你看Alha似乎很强吧,但其实骨子里和没开化的小孩差不多,远不如Beta通透。”


    殊景第一次听一个Alha这么形容自己的群体。


    原铖继续说:“我有个傻朋友,就想把自己的腺体割了…”


    殊景心里一惊:“割腺体?”


    “是啊。”原铖摇头,“先前是嫌自己信息素太强,想变弱,后来就是想割腺体。你说他自负吗?不吧。”


    殊景沉默了,竟然会有Alha想割掉自己的腺体。


    眼前闪过陆言彰腺体受伤的那一幕,掌心全是捂不住的血。


    割腺体,会死的吧。


    “那他现在…?”


    “当然没真的割,不过他现在的信息素,被一通折腾,算得上弱了,但我上次见他,按你们研究的说法,那控制欲反而更强了。”


    陆言彰似乎测试完,朝这边走过来。


    “在说什么?”他随意地问。


    殊景没回答,倒是原铖爽朗道,“在说一个想割腺体的傻子。”


    他目光掠过陆言彰后颈的凝胶敷贴,“你这是腺体伤了吗?看着伤得不轻啊。”


    陆言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您那个朋友为什么想割腺体,也是伤了?”


    原铖哈哈一笑,“怎么?你也想割?”


    陆言彰:“未尝不可。”


    殊景几乎是瞪了他一眼,收起手里的资料,“测试完了?”


    “嗯,都弄完了,”陆言彰丝毫不认为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还一脸稳沉地看着他,“组长再去检查一下。”


    原铖打量二人,正摸着下巴笑,忽然空旷厂房外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叔!大叔!”


    殊景也循声看去,来人他见过,是年前在福利院一起做纸灯笼的老师。


    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大叔,彩虹老师不见了!”


    “什么!”原铖跳下集装箱。


    “已经把福利院都找过,没找到,孩子们都在,我们也不敢走远…”那老师急得快哭了。


    殊景想起来,是那个很会画画的小老师。


    原铖的一位Alha朋友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上午看见的那几个生面孔,该不会…”


    原铖立刻想到什么,脸色更沉,“快,叫兄弟们。”


    事出紧急,原铖没来得及和殊景打招呼,就同几个Alha开始找人了。


    殊景迅速收好资料,二话没说朝福利院走去。


    其他老师正在安抚孩子,殊景一问才知道,这会儿应该是彩虹老师上画画课的时间。


    平时那个少年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所以直到上课前才发现他人不见了,孩子们现在吵闹着要画画,只能临时改为别的活动。


    “监控很久前就坏了,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去了哪儿,就知道最后是跟砣砣在一起,在花园…”


    砣砣也哭着,他说话不连贯,老师们拼凑了半天,才得知一个信息,“彩虹老师说要帮他画花,还采了许多花想做成花包。”


    殊景立刻去后院花圃,发现他们说的那种花他不仅认识,且再熟悉不过,就是出自他的研究。


    韧息草,开花会有苦香!


    “你要帮忙找人?”陆言彰看出他的想法。


    殊景毫不迟疑,“得快点,不然味道淡了更难找了。”


    “我和你一起。”陆言彰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胳膊,“别一个人行动。”


    可他说着别独自行动,自己却在穿梭于锈带区的某个时刻,悄悄离开了殊景的视线范围。


    这是一条死胡同。


    看起来是,因为陆言彰走到尽头,手推住旁边那面墙,它簌簌一响,露出一道隐藏的门。


    门开的瞬间,那管黝黑的枪缓慢露了出来,对准他。


    而身后,胡同入口已经被几个人悄无声息、团团围住。


    ……


    就在十分钟前,陆言彰边跟着殊景在巷弄间穿行,边注意耳麦里的汇报。


    “查到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些画面。”


    影像中,晕倒的少年被拖至角落,扒掉外衣外裤,衣服被丢进垃圾桶,下属正在定位摄像头的位置。


    陆言彰脚步却一停。


    不用定位了,几个可疑的人扛着个大袋子,正从左前方暗处匆匆闪过。


    他侧眸看向殊景,小景仍在专注留意韧息草的气味,沿这条线索往前,他辨别得很准,已经把他们带到正确的方位。


    陆言彰不自觉放慢速度,落后殊景半个身位。


    绑架这种事分秒必争,等不及支援,先救下人再说,如果爆发冲突,小景不在也好。


    他没有出声,独自闪身跟上去。


    巷子深处,被枪指住了。


    “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这语气……还用敬称?陆言彰心中思量,难道认识他?


    他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退让的姿态,却在枪口偏移的瞬间猛地侧身,夺枪,卸力,没扣动扳机,枪声会惊动殊景。


    两下制住,把人推了进去。


    入眼是一间窄室。


    光线昏暗,中间一盏无影灯格外刺眼,那少年趴在铺着白垫单的床上,眼睛圆睁,神色惊恐,双手被绑着撑在头顶,床边站着个戴面具、医生打扮的人,正拿一支针管抵着他后颈。


    微弱的信息素在空中漂浮,这个被叫做“彩虹老师”的少年竟是个刚分化不久的Omega。


    陆言彰将持枪人单手甩飞,先一步掀翻那医生手里的针管。


    室内几人顿时一齐朝他扑来,他赤手空拳,只拿枪把当武器,外面的Alha也跟着涌入,堵住出口,与陆言彰缠斗。


    就在这时,有人趁机要把那少年从床上拖走,陆言彰眼见自己无法脱身,当机立断。


    焚香信息素沉冽厚重,狠狠压下,那些Alha同时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陆言彰忍住腺体的撕裂,扶起那少年。


    但少年本就心智不全,这会儿害怕得直往后缩,不肯跟他走,陆言彰当即弯腰把人背起来,少年还挣扎着,手脚乱蹬。


    就在他分神之际,有人从侧面包抄过来。


    陆言彰来不及躲,只能用胸膛硬挡,刀锋切开衣料,血渗出来。他一秒都不耽误,背着人往门口冲。


    身后劲风又至,他单手护住少年,另一只手竟直接反手去握刀刃!


    刀锋切开掌根,血顺指缝淌下,他把住刀刃,五指收紧,借那一瞬僵持把敌人往前一带,膝盖顶翻对方,夺下武器,背后又有两人扑上,只能击中一人。


    陆言彰索性空门全开,护住背上少年,准备侧身用肩膀去迎。


    就在这时,墙上突然跃下一道身影,一脚踹飞后面那人,两支消音麻醉子弹紧随而至,又有两人应声倒地。


    那身影没停,落地瞬间已闪进室内,碰撞声从门内传出。


    陆言彰一眯眼,这身形,是K9?


    他居然帮他救人?


    但来不及深想,背上的少年还在奋力挣扎,陆言彰听了一下门内动静,K9应该没问题。


    他背着少年快步冲出巷口,先将人转移到安全位置再说。


    窄室里,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剩下那个医生,还躲在手术床下边。


    祈继慢条斯理旋动手腕,像才开始活动筋骨,身上一滴血也没沾。


    “你们要取那个Omega的腺体?做什么?”


    他的声音隔着变声器,透着一丝警惕。


    手术床晃了晃,那医生起先看着好像畏畏缩缩,这时慢慢站起身。


    “你要问做什么?”


    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不止姿态,连语气也放松,在满室寂静中显得异常诡异,他甚至拍了拍手,“当然是产出更多的Omega,再让Omega,生出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怪物后代。”


    “K9,或者说…Arus实验体?”


    医生慢慢撕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祈继无比熟悉的脸。


    第63章


    是冯维岳。


    “……”祈继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紧。


    冯维岳笑着, 目光落在祈继的面具上,“这应该是你们这儿友好打招呼的方式吧?虽然你的样子好像变了,但我可没变,还记得我吗?”


    祈继不着痕迹把手移至身后, “你一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当然, 要找到你的位置可是费了点功夫的, 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掉进网里了,”冯维岳摊手,“本来今天的目标暂时还不是你,就是可惜了那个Omega, 可是新鲜的刚分化的腺体呢。”


    巷外,脚步声密集涌来, 正朝这边逼近。


    祈继站在中央, 看着冯维岳那张笑脸, 慢慢握紧了袖里刀。


    ……


    苦草味在某个点位就闻不到了,被腐臭盖过, 捡垃圾的老汉捡出几件衣服, 殊景才发现跟丢了。


    他刚才全神贯注分辨气味,转头找不到陆言彰, 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人不会一声不响离开,再一琢磨这衣服,殊景明白过来, 陆言彰应该是看见什么线索了,故意没告诉他。


    他忙沿原路返回,途径某处时, 突然感知到熟悉的焚香气场。


    殊景双腿一软,本能想后退。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 陆言彰为什么会释放这么强的信息素?他腺体还受着伤,一定遇到麻烦了!


    陆言彰背着不停挣扎的少年,好在他嘴上贴着封条,不然肯定引来更多人。


    “到哪了?”他问通讯。


    “报告,三点钟方向,距您一百米。”


    “不用跟我,转接原位置,K9在那,协助他脱身,千万别让他暴露了。”


    陆言彰说话的空当,那少年突然翻身从他背上滚落,却因为手被缚,身体也没力气,跑不动,只能靠住墙,惊恐万状地盯着他。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乱撞。


    陆言彰腺体已经开裂,这股信息素虽然柔弱,对受伤的Alha却好似钢针穿刺,饶是他都感觉痛苦。


    但他还是用最稳当的语气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可少年受到惊吓,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也不看他,只顾捂着头不住摇晃,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


    像被困在极致恐惧中的幼兽,闷着头到处撞,前方就是黑暗,正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忽然不知哪里扑来一股温煦的风。


    过了很久,少年抱着头的手慢慢一点点松开。


    殊景赶到的时候,这股信息素的波纹正扫到他,像沙滩上来回推进的海浪。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


    焚香味,1800U,浓烈到能覆盖整条巷子。


    他依然觉得喘不上气,但比起超感症的难受,更奇怪的是,这种海浪轻拂般的波动,令耳边奔跑带来的仓促声音都消失了。


    如同被海浪抚平的沙滩,在这瞬间安静而湿润地、缓缓沉淀下去。


    又像一个无比强大又温暖的罩子,正把什么缓缓包裹。


    这也是陆言彰的信息素吗?殊景读不懂,更不确定。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边的男人,那是他所没见过的陆言彰,旁人视角的陆言彰。


    正对一个陌生Omega,传递出保护和善意。


    原来AO信息素相碰,不是只有本能欲望。


    而陆言彰还没察觉殊景在那里。


    他见少年终于安静了,便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指缓慢地依次弯曲,像在演示一个信号,他也没有靠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我不会伤害你。”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陆言彰以手示意自己的嘴,那少年又一点头,他这才帮他解开手上的绳子,然后退至几步外。


    少年自己撕掉了胶带。


    陆言彰转身问通讯那边K9的情况,得到一阵怪异的动静,和让人啼笑皆非的回复:“那家伙贼精的,跑得好快!”


    “……”行吧,他多余操心情敌死活了。


    “我们还和一伙Alha碰上,好像是锈带区的小组织。”


    应该是原铖?陆言彰思忖,他会不会和祈继在暗网有关联?


    那个想割腺体的傻子……该不会?


    下属又汇报了医生就是冯维岳的情况,但因为不能正面起冲突,确认祈继逃脱后,他们就撤走了。


    陆言彰暗自理清这些,既然是冯维岳,难怪一开始对他还算“客气”。


    B转O做实验需要Omega腺体,福利院这种地方,处于分化期还有心智问题的Omega果然会成为最佳目标,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多半还是因为K9。


    他又接通贺翎,“保护周边福利机构,增加监控设备,暗中进行,避免引发恐慌。”


    吩咐完,他才暂时松了口气,抬头时才觉得后颈疼得厉害。


    但顾不上管了,得先回去找小景……


    陆言彰刚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殊景。


    殊景正沉默地注视他,这个角度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缕七彩光斑打在他发顶,叫陆言彰看得心头一跳。


    他立刻收敛信息素,因为收得太猛,腺体更疼了,身体一抖,强忍着没流露异样。


    “小景。”


    陆言彰想朝殊景走去的同时,殊景也向他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解释,“我刚才是在…”


    “我知道。”殊景平和地看着他。


    虽然那情景,Omega脸色潮红惊魂未定,身前又站着个人高马大正释放信息素的Alha,但他不会误解。


    殊景正要蹲下身去询问情况,尽快带那少年回去,对方见到他,眼睛却微微亮了。


    “殊…景…”


    殊景没想到他居然认得他,这位小彩虹老师表情木讷,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


    “他…救我…”他说得很慢,吐字也不清,但似乎很着急。


    殊景非常认真听,对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好一会儿他才领会过来,少年是在说,别误会那边的Alha,他是个好人。


    殊景抿唇,替陆言彰收下了这张好人卡。


    他扶起少年,送他回福利院,陆言彰一路走在两人身边,并没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少年御寒。


    老师们看到人平安回来,都围过来关心,小彩虹怯生生的,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簇拥,还是院长让大家散开了,握着殊景的手表达感谢。


    “不用谢我,都是…”


    他刚想说都是陆言彰的功劳,转头却发现这人竟又不见了。


    殊景皱眉,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忽然意识到什么。


    根本没能细想,他跑出福利院,一路找过去,当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时,心跳都要停了。


    终于,他在一片黑暗里找到陆言彰,男人背靠墙壁,一只手扣在后颈处,敷料已经脱落,他肩膀不住起伏,像在承受什么剧烈痛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殊景立刻去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刚才用了信息素…”


    “……”陆言彰看到殊景,似乎还有些恍惚,低喘了一声:“没事。”


    他声音很不对劲,殊景再一细看,陆言彰里面的衬衣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止腺体受伤,应该还有其他伤处。


    可他一个字都没和他说,他也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我们去福利院借个药箱。”


    陆言彰却摇头,“我这样,会吓到那些孩子。”


    心口微微一揪,殊景沉默了两秒,“那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家里就有敷贴,消毒换一个就好,我自己可以开车。”


    殊景听他推三阻四,有些着恼,“你这样还开车?”


    出了血,这一带路况也不好,马上就是夜路,万一头晕,出事怎么办。


    陆言彰撑住墙站直身,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重重晃了一下,还是没能稳住。


    殊景又要扶他,这次却被避开。


    “让我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不能有工作以外的接触…”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殊景:“……”


    他真的收回了手。


    脚步声渐渐离开,陆言彰终于撑不住,彻底滑坐下去。垂着头,腺体像一个被掏空的旧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哪里都挡不住。


    可就在他把自己蜷起,想将脸埋进掌心时,一阵温凉触感落在他后颈,轻轻贴放在他千疮百孔的腺体上。


    陆言彰肩膀一颤,抬起眼。


    殊景去而复返,垂眸看他,眼神清润而安静,“我们,不是家人吗?”


    “……”


    “走吧,送你回去。”


    ……


    祈继拐进一处隐蔽地点,等黑眼会合,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


    陆言彰救那个Omega,他和B转O难道真不是一路?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想在哥哥面前邀功。但刚才帮他脱身的人,又是谁派来的?会是陆言彰吗?


    祈继帮陆言彰,纯粹是为那个Omega,也是为哥哥。陆言彰帮他脱身,又是为什么?


    他面色阴晴不定,思绪断断续续,有点找不出头尾。


    黑眼从另一侧过来,摘下背包,递给祈继,“冷却液,以后给你手术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祈继“嗯”了一声,配合地撩起后颈的头发,让黑眼检查。黑眼凑近,皱眉,“你不是说对手都被你打败了?封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祈继答得漫不经心。


    “你最近冷却液用得太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封住一会儿释放很好玩吗?”


    祈继自豪,“我要交作业。”


    黑眼莫名其妙。


    “说了你这单身汉也不懂。”


    黑眼无语,“正经的,你这腺体真不太对劲,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祈继说话跟炮仗似的,整个人好像一点就着。


    “以前你也没这么急躁啊,”黑眼不赞同道,“对自己身体上点儿心吧,最近情绪波动是不是有点大?有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候?或者特别不激动的时候?”


    当然有。情敌不要脸撬他墙角,仇人还找上门差点把他抓回去,心情就像过山车。


    祈继不想多说,转了话头,“问你个事,取Omega腺体组织,能保有活性吗?”


    “只能说可能。”


    “那Omega会死吗?”


    “很可能。”黑眼目光从他腺体上移开,“你想到什么?”


    祈继明白了,取腺体,是B转O实验的一环,找那些没有依靠的Omega,用一个腺体分切、改造,做出多个符合需求的腺体进行移植。


    真是恶心,祈继没继续往下说。


    倒是黑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分别时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遇到个跟你一样想割腺体的傻子,你猜怎么着?巧了,也是顶A。”


    祈继:“?”


    “我觉得你俩可以切磋一下。”黑眼摆了摆手,“祝你好运!拜了!”


    祈继一路隐蔽地回到自己家。


    黑眼说的那人,难道是陆言彰?


    都是混暗网的,祈继并不知道黑眼的身份,也不感兴趣,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顶A,对方说的“傻子”是陆言彰无疑了。


    但他是陆氏继承人,割腺体?他舍得?


    祈继可不信。


    打开电脑,暗网数据爬虫不负所望,居然有了重大收获,捕捉到一份高密Alha信息素图谱。


    原本久攻不破,没想到今天有人居然主动把它调出来了。


    祈继立刻展开比对,图谱里的完美S级样本,和曾经在实验中心里看到的数据完全重合。


    他之前就在暗网某个高级情报市场,重金悬赏过陆氏家族的非公开商业情报。买到的加密数据包里,除了常规商业报告,还有几份已销毁的早期资本流向记录。


    是二十多年前,通过数个海外空壳公司,流向一个代号为“救世主”的科研项目的巨额资金。而资金源头,指向陆氏家族的离岸基金。


    找到了。陆言彰的死穴。


    祈继盯着屏幕,眼睛被光映得发亮,终于锁住猎物。


    “救世主”,B转O项目初期的内部代号。


    他被囚禁时看到过,冯维岳表面上B转O项目的总负责人,但祈继知道,他也是后来才接手的。


    B转O项目还有一个真正的幕后人,就是这个“救世主”。


    但这人十分狡猾,就连祈继用尽手段,也始终查不到他是谁。


    不过从图谱关联看,陆言彰哪怕不想让哥哥变成Omega,和哥哥最恨的B转O,也有直接关系。


    亏他还以为帮他脱身真有隐情,果然都是做样子。


    不过,祈继微微眯眼,陆言彰手里有他的把柄,暂时还得留着这张王牌。


    否则真等不及,想看看那男人暴露在哥哥面前的那天,那张正派的面具,究竟还能不能维持住!


    ……


    冬天天黑得早,车子驶出锈带区时,天色已经暗了。


    殊景会开车,只是这三年都没开过。


    他专心掌握方向盘,目不斜视,没察觉身侧男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气氛不算太尴尬,因为有车载音乐,是陆言彰拿手机放的,他知道这样能让殊景少些防备,多些放松。


    每当殊景开始做自己在意的事,就很容易沉进去,自动屏蔽一切干扰,可陆言彰还是不敢长时间看他,怕会惊扰到他。


    果然,小景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把漂亮的羽毛收进肚皮,乖巧地坐在那里。


    偶尔有路灯扫过车前玻璃,映亮那张侧颜。


    音乐柔和,心动也安静,在陆言彰胸膛起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与爱人同处密闭空间,对Alha而言永远是挑战。


    车子按导航,停在一栋普通住宅楼的车库里,这处位于奶奶家和研究所之间,离前者更近,每天上班得有30多公里。


    殊景送陆言彰进家门,让他在沙发坐下,询问药箱的位置,陆言彰都表现得顺从,也不多话。


    直到殊景把东西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提出了告辞。


    陆言彰低下头,“好,那我不送你了。”


    说完他便扯开扣子,带着几分赌气似的,也不管殊景还在,就把衬衣脱了,抬手按向自己后颈伤处。


    殊景本来见他脱衣服,已经背过身,又听后面轻嘶一声,转头一看,陆言彰正别扭地举着胳膊,伤口抻动裂开更多。


    “…我帮你弄好再走吧。”


    他们是家人,这是他应该做的,不是因为别的。殊景这样劝解自己。


    陆言彰放下手臂,瞥去一眼,别过脸没说话。


    落地窗映出影像,从这里看,男人一身肌肉线条展露充分,但殊景半点都没注意,只专心消毒、止血。


    “先等等,稍微干一些再清理,上敷贴。”殊景放下东西,绕过半周,检查其余伤处。


    陆言彰感觉他目光,肩背不自觉绷紧,原本平滑舒展的肌肉更加硬实坚。挺,仿佛迎接检阅。


    殊景眼神微微凝住。


    上次在奶奶家虽然撞见过陆言彰洗澡出来,但他回避得很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而现在,他发现好几处旧伤痕迹,光弹孔都有四五个。


    这就是拿命博军功?只为了……


    明明三年前还没这么多。


    但殊景很快意识到,他们以前在一起,尤其越到后来,他总是闭着眼或别开眼,在黑暗里被动承受,很少会看陆言彰。


    也许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受各种各样的伤了,而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关心过。


    殊景咬住唇。


    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走到陆言彰对面,坐下来,先处理胸口最大的那条刀伤。


    棉签落下,血洇红白色棉头,殊景强迫自己忽视这一瞬间的心脏揪紧。


    可在那处肌肉痉挛后缩的时候,殊景还是忍不住停下,“疼吗?”


    陆言彰沉默摇头。


    “我再轻点。”


    为让自己动作能更轻,殊景往前倾身,眼睛离到最近,紧张的呼吸轻轻喷洒。


    这样从上往下看,殊景几乎要埋进他胸口,陆言彰只能瞧见那光洁额前几根翘起的头发,和高挺秀丽的鼻尖。


    那粒微微撅起的唇珠正对着他吹气……


    陆言彰倏地别开视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不能再看了,再看要出大问题。


    可这个角度和距离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已经来不及了。


    敌人那一刀还好巧不巧,划破他右胸时恰恰经过某个地方。


    那里本就因胸肌而格外凸显,被殊景呼吸一拂,愈发颤颤巍巍。


    不止陆言彰,殊景也愣了一下。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除伤口以外的地方。


    陆言彰立刻出声,“…有点疼。”嗓音干哑,仿佛疼痛难耐。


    他居然会说疼?腺体划个大口子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人。


    那应该是真疼了。


    可能这里是比别的地方敏感,正常的。


    殊景抿了抿唇,耳根泛起些微薄粉,“忍着点,马上就好。”


    说完还掩嘴低低打了个喷嚏,很小声,不知是被消毒水刺激到,或是被别的刺激到,脸颊也有点红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手指抠紧沙发。


    好险,差点把小鸟惊飞。


    而此时的殊景还没意识到,“家人”会担心对方,但不会在看到对方受伤的身体时,出现除担心以外的其他情绪。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既然说要照顾,就该遵守承诺,善始善终。


    殊景兢兢业业扮演家人角色,放下消毒棉签,转身去取纱布,忽然一声惊呼,“你手怎么…”


    陆言彰右手虎口也有刀伤,正在冒血,沙发都染红了一大片。


    “刚才没发现!出这么多血!”


    陆言彰低咳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攥得太紧,忍的。


    最后他的手被裹成个大粽子。


    殊景一边无奈,一边给绷带打蝴蝶结,可能是看到手,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陆言彰对小彩虹做的手势。


    “之前在维和任务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特殊儿童,这种行为语言偶尔能有用。”


    殊景抬眼,“还有别的吗?”


    “想学?”


    “嗯,有点。”他心里确实有些想法。


    “随时都可以。”


    殊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陆言彰身上那些伤痕,没太经思考,话就从嘴里滑了出来,“我记得有一次,你易感期没回来,跟我说是出任务。后来我听说你在医院,那次…伤到哪儿了?”


    陆言彰愣了一下,习惯让他想用言语搪塞,对殊景,他从不说这些事,因为他觉那只会令他担心,一个强大的伴侣只需要给对方带来正面价值。


    可这次他顿了顿,道,“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殊景稍微迟疑,还是把手递过去。陆言彰轻握住他手指,将它们引向自己的左胸口。


    “这里。”


    指尖下,心跳沉稳有力。


    “两枚子弹,右心房和主动脉管。”


    殊景瞳孔一缩。


    他的手原本是被牵引着落在那里的,可当指腹碰到那层皮肤时,他忍不住轻轻按了下去,像在确认它还跳着。


    而那心跳,仿佛也感应到他,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迟到多年的恐惧在此蔓延开来,殊景指尖微抖,在弹痕上慢慢抚触。


    这两处已经很浅了,如果陆言彰不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而如果那时候他注意到,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殊景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做。


    他抽回手。


    陆言彰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幽深。


    “那次,是真的要死了。”他看着殊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炸开在两人间。


    殊景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甚至没看屏幕上是谁,就迅速接起电话,径直走向玄关。


    “哥哥!”


    殊景心一跳,手将将握住门把。


    下意识想挂断,却已经不行了。他回头飞快看一眼陆言彰,后者也正在看他,眸光深静。


    他没出声。


    宛如达成某种默契。


    “哥哥?”祈继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在!”殊景忙转过身去,“刚才信号不好…”


    陆言彰微微动了一下,朝这里缓步靠近。


    殊景没察觉,他正忙着应付另一头的祈继,脑子里只有一个潜意识:不能让祈继知道他在陆言彰家里。


    “哥哥还在忙吗?晚饭吃了没呀?”


    “没…吃了!”差点说漏嘴。其实已经说漏了,前后矛盾。


    殊景不善于说谎,尤其是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谎的时候。


    “哥哥说不用送饭,我就没做,但你也要按时吃饭哦,你还在外面忙吗?”


    “…嗯。”


    “那个…”对面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心翼翼,“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不会太晚。”这次殊景答得顺畅一些。


    他确实准备马上就走。


    “太好了!那我等哥哥~”尾音上扬,像一颗清爽的薄荷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mua”。


    殊景正要挂断,祈继忽然又追了一句:“哥哥也亲亲我吧?”


    “…在外面呢。”殊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发烫。


    “那回来要亲,亲一百下!”


    “嗯。”殊景掩住话筒。


    匆匆挂断的那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殊景没放松一秒,身后男人的嗓音幽幽传来,“不觉得,他太黏你了吗?”


    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位。


    但那阵极富压迫力的气场,和怪异的酸溜溜的气息,只从他身后一扫而过。


    陆言彰转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脖子,后颈伤口已经止血,简单清理后就可以贴敷料。


    殊景跟过去,打算开口提离开。


    陆言彰从镜子里瞥去一眼,“你回去找他吧,不然晚了他又该多想了,到时候,累的还是你。”


    殊景:“……”


    陆言彰对着镜子,拿起棉签,本来应该是去掉伤口上的粘黏物,好贴敷料,结果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刚止住血的地方又刮烂了,新鲜的肉翻出来。


    殊景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快步走去,接过陆言彰手里的棉签,“你轻点!”


    镜子里的男人透过玻璃,直直看他,眼神里压着一股淡淡的疯意。


    “以前也都是我自己处理,轻或重,都一样。”


    殊景抿唇不答,低着头,只想快点把敷料贴上,可指尖捏着那层冰凉的东西,即将碰到后颈皮肤时,手却被捉住了。


    陆言彰慢慢转身,目光和殊景视线重重相撞。


    有什么晦暗在翻涌。


    像一截细小电流,明明只是眼神,却像触发禁忌开关,小鸟浑身的绒毛都被电得蓬松,炸成一团。


    殊景手中的棉签滑落,对危险的本能预判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扣住,整个人被推进浴室隔间,后背撞上瓷砖,花洒开关碰到身体,冷水兜头浇下来。


    突然间倾盆暴雨,一场被困在室内的暴雨。


    但殊景没被完全淋湿。


    陆言彰弓起身,用高而宽阔的肩背遮出一片空间,屈起手臂撑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护在下面。


    “你看,热水器真坏了,没骗你。”陆言彰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帘传来。


    水淌过他裸。露的肩膀,冷热交接,激起一层朦胧水雾。


    更多水顺他的脸,砸在殊景额头、鼻梁、嘴唇……


    淅淅沥沥,像焚香又像水汽的味道,盈满这处空间,包裹潮湿的身体。


    殊景被变故弄得有些怔怔,视野也是一片迷离,只能看着正前方,陆言彰胸口那层白色纱布被水浸透,渗出一片鲜艳的红。


    “…伤口!伤口打湿了!”殊景连忙要去关花洒,可陆言彰扣着他的肩不放,逼他正视他。


    拉扯间,更多水漏下来,殊景的头发终于也湿了些,睫毛挂上水珠。


    那双眼隔着水汽看向陆言彰时,从茫然到清晰。


    不对,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殊景用了最大力气挣开,冲到玄关门口,拉门。


    陆言彰只跟了几步,在他打开大门的刹那,停在浴室边,不再追了。


    花洒还在里面流,像停不下来的雨。


    那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殊景握着门把,腿像灌了铅,想迈步,却迈不动。


    “你快把伤口弄一下。”他闷声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言彰反问。


    “……”


    “没有你,我弄不好。”


    殊景咬住牙,转头,他想说“有什么弄不好的”,还想说“刚才谁宣称自己可以”,然而那些话在看到陆言彰时,都卡住了。


    在外面受那么重的伤都能不当回事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丝毫气派。


    刚才的水全浇到陆言彰身上,头发软软的垂下来,贴在额前,水珠顺眉骨流至下颌,汇聚到脖颈,淌过已经看不见的那两枚指甲印。


    “……”殊景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陆言彰。


    连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后颈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水线滑落胸膛,渗入西裤。


    那层布料也被浸成更深的颜色,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线条轮廓。


    既狰狞又可怜。


    好像只要他一走,他立刻就要碎了。


    这个保护陌生Omega的Alha,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Alha,现在看着他,眼神明明说着:你走吧,去找他。


    可又好像在说: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殊景脚底像生了根。


    他应该果断地、毫不迟疑地、干脆利落地拔起来的,可手一碰,全是刺,扎在他肉里的刺,他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刺。


    现在,全都从肉里冒出头。


    不止一根,密密麻麻,整颗心都是,再不能当作它们不存在。


    殊景完全动不了了。


    只能近乎绝望地,看陆言彰一步步朝他靠近。


    俯身下来的瞬间,彼此湿透的布料黏连在一起,交换水分。


    殊景的衣服也湿了,紧贴胸口,微微透出玉一般白皙的肌肤。


    像一张窗户纸。


    也像两人薄得不能再薄的那层关系。


    本来中午都说好了,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窗户纸好像也被水浸透,软塌塌的一张吊在那里,不需要谁去戳,自身的重量就能带得它撕开一条口子。


    慢慢往下扯,往下扯,直到彻底扯碎。


    不,不行……


    门被轻轻闭合。


    陆言彰握住殊景右手,把它扣在门上,张开五指,抚触那截细白的、不停颤抖的手腕。


    他们不能这样……


    指尖摩挲着,缓缓滑进他掌心,插。进他指缝。


    “小景,这是你自己…没走的。”


    ==========作者有话说:==========


    大房当三手段如何?


    第64章


    殊景知道自己该拒绝的, 可身体背叛了他。


    每次理智让他强行要分开,陆言彰就会更强势地追上来。


    分开一点就追两点,手揽着他的腰越来越紧,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碰到皮肤, 有种让人颤栗的粗糙感, 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像是要把他钉在门上。


    殊景努力躲他,不看他,死活不肯转过脸。


    陆言彰却一直在看,目光纠缠, 捕捉到稍微一丝松动,就凑过去, 一下又一下亲他的脸, 亲到他不得不愤愤转过来, 却被更完整地吻上了唇。


    殊景抗拒着,手抵在那面裸。露的胸口, 似乎是过于湿漉光滑而找不到发力点。


    但更多是因为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白纱布, 它已经湿透了,几乎掉下来, 露出下面被水泡发的伤口,实在无法狠下心使劲儿。


    陆言彰其实没用蛮力压他,始终顺着他, 留有余地,可一旦殊景想退开,他就会更绵密地吻上来。


    引导他, 引诱他。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有无限耐心, 舌尖缓慢描摹他唇缝。


    殊景咬紧牙关,不肯松。他也不急,唇就停在那里,轻轻蹭着,蹭下巴,蹭鼻尖,蹭耳垂。


    像潮水反复拍打同一片岸,不急不躁。


    和祈继的吻不一样。祈继总是热烈直白,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的莽撞,吻上来就是全部,不给退路。


    而陆言彰的吻是另一种,他明明可以强势地撬开,却偏要等,偏要磨。


    直到殊景在这温热而漫长的触碰里一点点松开,让他进去。


    已经要崩溃了。


    殊景感觉自己被水淋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凉,可嘴唇又很热。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


    是真正的暴雨天,野外丛林,雨幕把考察队冲得七零八落,大家四散躲雨。


    殊景刚跑到一棵树下站定,陆言彰不知什么时候就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用高大身躯遮住他,就像刚才浴室里那样。


    树冠漏下雨,风撩进雨,都被挡得密密实实。


    那时他们的“地下恋情”刚开始不久,殊景是实习生,陆言彰是空降领队,队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大家自顾不暇,没人注意稍远的树下这两个人。


    殊景生怕被发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其实就算有人注意到这里,也只能看见陆言彰。


    不仅殊景的胳膊和腿露不出来,就连陆言彰揽着他的腰将他往上托,略高了一点,旁人也还是看不到殊景。


    陆言彰宽阔的肩膀将他完全笼住,雨水顺锋利面容往下淌,滴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朵朵小水花。


    可殊景被抱起后,鞋子踩在树根上,完全没被打湿。


    陆言彰垂眸看着殊景,殊景则低头不看他。


    事实上,殊景是看了的,但仅仅能看到陆言彰的衣领,再往上,雨帘模糊树影,遮住大半片天,他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下巴和连雨水都挂不住的高挺鼻梁。


    殊景有点脸热,想让陆言彰不用这样帮他遮雨,万一被看见就解释不清了。


    可对方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就垂眸看他,这样一方被圈起来的角落,全是那道目光、和目光掀起的余韵,太烫,太重,也像今晚这样,压着什么千钧重的东西。


    殊景并不知道,那是占有欲。


    当时他的衣服淋湿后贴在身上,从陆言彰的视角,那些雨珠在锁骨窝汇聚,溢满,从中间滑进深处,一览无余。


    不止是要挡雨,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殊景的样子。


    闪电劈下,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殊景无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就在电光裂开、接着一刹那视野的空白,陆言彰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殊景的心狂跳。


    那应该是除了初吻以外,他们间最出格的一个吻。


    只是轻轻一触,但因为那里还有别人,就像“偷”来的一样。


    不能公开,却敢当着外人的面,亲吻。


    不知道为什么,殊景忽然就不怕了,在下一道闪电来临前夕,他揪住陆言彰的领子,踮起脚,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雷声滚滚,一如越来越快的心跳。


    殊景记得雨水从陆言彰眉骨滑落、滴在他脸颊上的凉意,记得自己问:“被闪电劈到怎么办?”


    这算伤风败俗吗?会不会遭天谴?


    可陆言彰看着他,说:“不怕。”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当时的陆言彰没有说,那是:“我们一起。”


    就算被雷劈,也死在一起。


    但他舍不得殊景,要是真会被劈,劈死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这样想。


    所以他只道,“有我在,小景。”


    这声音,像从遥远的雨雾里传来。


    殊景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那场雨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一片不知该往哪里流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不再抵抗的,只是忽然就意识到,撑在陆言彰胸口的手移到他颈后,避开腺体的伤,勾住了他肩膀。


    在这样一个很深很久的吻里,殊景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淋浴的水还在流,这个吻也还在继续,似一条不会断的线,把他和往事缝在一起。


    不同的是,那年他还有资格心动,现在连心动,都是偷来的了……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殊景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抬起眼,看到站在他身边,为他吹头发的男人,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暖风拂过耳廓,陆言彰用自己手背贴了贴殊景微微发热的额头。


    殊景显然还没适应两人现在的“关系”,下意识躲了一下。


    陆言彰手指微顿:“有没有着凉?”


    他的热水器是真坏了,只能出冷水,虽然他天天洗冷水澡,早就习惯了。


    殊景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别开,闷声不吭地把头转向暖风那侧。


    柔软发丝蹭在陆言彰掌根,这一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我最近看了一本小说,原来没看过这些,发现也挺有意思。”陆言彰忽然开口,宛如娓娓道来。


    “小说的男主角追他老婆的时候,就借口说热水器故障,把人拐到家里,淋湿了,然后就…”他顿了顿,“干柴烈火了。”


    后四个字说出来,嗓音格外低沉有磁性。


    殊景咬着唇仍不说话。


    陆言彰心里一动,低头在他耳尖亲了亲,依旧很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放心,”他低声道,“他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也不可能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殊景简直难以理解,更对陆言彰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而不可置信。


    他们这像什么?


    上次是不清醒,这次呢?


    身后两个人刚躺过的大床,床单已经全湿了,看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事,但其实只是接吻而已。


    陆言彰起先是把他抵在门上,后来居然说门太硬,后背留下痕迹会被看到,非常有自觉地把浑身湿透的他抱进了卧室。


    可进卧室之后,也只是接吻,都不像是压在床上这种状态该有的那种吻。


    亲得非常缱绻柔情,亲他的脖子,被项链挡住去路时,陆言彰眸子暗了暗,没出声,只用鼻尖轻轻顶开项链,吻他的锁骨。


    肩膀、胸口,再没往下,好像要把上半辈子没传递出的柔情,全部通过嘴唇传递给他。


    而殊景就只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陆言彰的吻又回到他唇上,那只大手摸索着想去碰那条项链,殊景下意识护住了。


    “这项链是他送的?”陆言彰温声问,明知故问,然后意有所指:“还是注意一点…”


    殊景攥着那条项链,忽然眼泪就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他立刻拿手背遮住眼睛,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气,只是两行泪从眼尾安静地滑,沿太阳穴没入鬓角。


    一直流到耳廓,挂在那亮晶晶的,像一小颗露水。


    被陆言彰轻轻吮掉。


    “对不起,小景,都是我不好。但你身上湿了,不能出去,弄干了再走,好吗?”


    殊景仍不说话,掀开人,破罐子破摔似的当着他的面拿起衣服开始换。


    陆言彰还给他准备了衣服,他的尺码、他常穿的颜色、款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适配到竟像是从殊景自己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殊景在他家,换完衣服出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好事。


    这就是和曾经的未婚夫偷。情的便利吗?


    偷。情……


    殊景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后,就是现在,陆言彰给他吹头发。


    “小景的头发长长了一些。”


    “……”


    殊景好像能做的就只有不说话,一直不说话,忍到头发吹干立刻就走。


    陆言彰拉住他的手,在殊景当真用了力想要抽出手时,他才从他撑紧的掌根探入,将一个光滑小巧、带着体温的物体塞进他掌心。


    “这个,之前就想给你了,你的嘴唇到冬天总是容易干。”


    殊景不由自主抿紧嘴,刚才还潮湿的唇瓣好似瞬间水汽蒸发,这样一说更干了。


    他一声不吭,用沉默反抗,或者表态,他不想要。


    “只是普通的润唇膏,我没有咬破你的嘴巴,他不会看出来,但涂点会更好一些。”


    “……”殊景脑子嗡嗡的,陆言彰这是说的什么混蛋话?


    他攥着手,心想等他下楼,就立刻扔掉。


    “我叫个车送你回去,至少能知道你平安到家了。”


    殊景仍然没说话。


    陆言彰打了车,把车牌号发到殊景手机上,又帮他把衣服扣好,手指拢上衣领时,忽而微微一顿。


    殊景已经转过身,又被握住手臂,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陆言彰将浑身别扭地炸着毛的小鸟稍微揽向自己,“我不发消息打扰你,所以现在都说了。”


    “是我的错,有任何事叫他直接来找我。”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条项链,仿佛在和它对话。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晚安。”


    殊景浑浑噩噩站在门口,又觉得刚才挣扎的自己实在装模作样,都已经发生了,还在矫情什么呢。


    他终于坐进车里,靠着车窗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可他一张也抓不住。


    脸颊还是烫的,不知道是吹风机的余温,还是吻的残留。


    他抬手摸向自己嘴唇,确实没破,一点也不疼,身上应该也没痕迹,和那晚一样,甚至要论实质,比那晚还好上那么一点点,只是吻了。


    可他知道,不一样的,彻底被自己搞砸了。


    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后悔、自责、矛盾,翻来覆去。


    为什么陆言彰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严厉拒绝?后来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走的,可他那时候,除了没顶的背德感,他真的没有对陆言彰的触碰产生任何一丝本能反感,竟然就半推半就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这是成了违背感情忠诚的渣男了吗?


    殊景根本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回去该怎么面对祈继。


    和前任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他这算是出轨了吧?应该坦白吧?然后呢?祈继一定会很伤心的,他那么爱哭,上次只是稍微对他疏远了一点,他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太不应该了。


    出了这种事,他们……只能分手了?


    殊景感觉自己的心被刀割了一下。


    和人分手不是头一回,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舍不得,舍不得祈继。


    在还能对陆言彰动情的情况下,他居然也舍不得祈继?


    但对陆言彰,今天的事,让他同样骗不了自己,明知已经分手,明知不合适,明知没有未来,他还是又一次……


    一颗心能装得下两个人吗?


    是前任还没完全走出去的时候,现任硬生生挤进来,还是心里还没完全装下现任的时候,前任又旧情复燃?


    哪一种,都接受不了。怎么会喜欢两个人?不,不会的。


    或许,他对祈继真的只是生理性喜欢?


    殊景把自己抱紧,彷徨,无助,让他看不清方向。


    可无论如何,这就是出轨。


    祈继是他的男朋友,他和男朋友以外的人发生了过界的事。就算上次还算意外,勉强情有可原,只要当没发生过,保持距离,或许他可以欺骗自己就这么过去。


    但这次不行了,这次是在清醒状态下。


    殊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无论祈继瞒他什么,有什么秘密,他自己都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


    坦白吧,殊景想,至少应该和祈继坦白。


    这个唯一能理清的念头,支撑着他往前走。


    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殊景习惯性抬手想敲门,迟疑了一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他以为祈继会从不知道哪个房间扑过来,欢天喜地地说,“哥哥怎么不喊我?”


    可拧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祈继……竟然不在?


    说不清这一刻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殊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进去。


    没有开灯,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确实没人。


    屋里没有熟悉的可可香,祈继应该是一整天都没回来过。


    想到可可,心中更是宛如针扎,像要防止自己反悔,殊景拿出手机,给祈继发消息:[在哪里?……]


    想和你谈谈。


    有点事想和你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后半句语气怎么读怎么生硬。


    最后都删掉了,只留前半句。


    然后殊景栽进沙发,想等手机亮起,倒下去的那刻,腿被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


    是那管润唇膏,但他完全忘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直到片刻后,手机震了。


    [哥哥先睡吧。]


    殊景定定看着这条信息。


    在他点开手机的同时,黑暗中似有另一道光闪过,但他神思昏沉,并没注意。


    ……


    厨房门后,祈继的身影只露出一侧,像一张纸板贴在墙上,连胸膛都不会起伏,更没有丝毫声音。


    只有攥着手机的拳头,青筋凸起,宛如蛇虫蠕动。


    他望着眼前那片黑暗,不敢踏出半步,因为一旦踏出,他必定会去找那个男人,把他大卸八块。


    但他不能,答应了哥哥的,而且陆言彰就等着刺激他,让他彻底暴露。


    只能忍。


    终于忍到极限,连忍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了。


    祈继望着那片黑暗,过了很久,才慢慢挪动步子,判断自己应该恢复了正常。


    迷蒙间,殊景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被一双手抱着,那双手不算太用力,但温度有点低,身下那团黑色裤子与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半截水鬼,要把他整个人拖进地狱。


    殊景悚然一惊,差点叫出声。


    可喉咙滚动,他认出依偎在他腿边的人是谁。


    “祈继…?”


    怎么这么睡着了?


    祈继跪坐在地,双手抱着他小腿,像主人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小狗,找个地方就能搭窝。


    “怎么身上又这么凉?”殊景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放在祈继头上,“这是去哪儿了?”


    刚问出口,失去意识前那些事返潮般上涌,殊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沙发。


    祈继慢慢抬眼,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么,那双褐色眼睛惺忪晦暗,当中两簇殷红,透出某种异样的瘆人,宛如深水中异兽的瞳孔。


    “哥哥?”一声呼唤无比绵软痴缠。


    祈继抱着殊景的腿,鼻梁磨蹭他膝盖,细细嗅闻他的味道。


    殊景的手停着没动,祈继便等不及摇晃脑袋,模仿他揉他头发的动作。


    刘海在磨蹭中垂落,遮住半边眼帘,眼睛里那抹红好似淡了些,又变回一双又圆又亮的狗狗眼。


    可殊景已经清醒了,他的手从祈继发顶收回。


    “有些事…想跟你说。”


    祈继一怔,唇角凝固两秒后,微微弯起,很标准的露齿笑。


    他手臂环过殊景的腰,身体贴过去,“什么事呀?哥哥说,我听着呢。”


    这声音比刚才那呼唤还柔软,被水泡得太久,湿黏黏的。


    阴暗中有什么在生长,那些缠住殊景的水藻从深处上浮,绕上他的腰,现在又从腰圈到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殊景喉咙隐隐发堵,那些话,他还没组织好,但必须说,“我今晚…”


    “哥哥,我好冷啊,”祈继忽然撒娇,“刚才回了一趟家,可是没有哥哥我好不习惯,你这里暖和,让我抱好不好?”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殊景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话被打断。


    “祈继,你先放开,我们好好说话。”


    “不放。”祈继鼻梁闷在他肩窝,呼吸吹着他,“哥哥可以说啊,我在听的,我一边听一边抱你,又不影响。”


    殊景张了张嘴,呼吸异常不畅,祈继似乎还要凑过来吻他,他心一跳,几近是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祈继怀中拔了出来,别过脸去的瞬间找回一丝空气。


    “我今晚和陆言彰在一起…”


    终于,坦白了。


    祈继气息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慢慢抬头,看着殊景,“哥哥?”


    应该不用说得再清楚了,殊景沉默。


    接吻和别的,也没差,要怎么理解都一样。


    可没想到,祈继轻轻笑了一声。


    殊景想象过他会有的反应,但他居然……对他笑了?那笑意懵懂又无辜,他以为他是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祈继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啊,我也做错过事。”


    殊景愣了愣,“什么?”


    “我也做错了事。”祈继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和他平时撒娇时一模一样,“我之前做错了那些事,哥哥都原谅我了,那哥哥做错了事,我也要原谅你啊,正好扯平了。”


    他甚至有几分欣喜。


    殊景跟不上这个脑回路。


    “不是一回事。”他勉强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怎么不是呢?哥哥都不怪我,我也不怪哥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嘛。”


    “祈继,这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


    “不是…”


    “这就是一回事!!”


    “……”殊景愣住了。


    祈继也被自己这一声暴躁的嘶吼,吓得呆住了。


    空气死寂。


    整个黑暗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块一块散落。


    他怎么了?怎么会对哥哥用这样的语气?


    祈继微弱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有意要这样的,他也不知道突然怎么回事,他以前没这么沉不住气的……


    像被逼到角落的小狗,凶狠地龇了一下牙,立刻又缩回去。


    “哥哥,我…”


    “祈继,”殊景叹了口气,“我犯了原则性错误,我们可能…”


    可能走不下去了。


    祈继仿佛直到现在,才听懂他的话,弯弯的眼睛形状没变,只有眼眶慢慢红了,红血丝从边缘往中间的白眼球里扎。


    他嘴唇在抖,“我是你男朋友,这种事…你不是该瞒着我吗?”


    是啊,一般都该瞒着吧?殊景垂下眼。


    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不瞒呢?


    “是我的错。”


    祈继牙齿咬得咯咯响,情绪又上来了,该死,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扯住殊景两边的袖子,“是他引诱你的?”


    殊景不会推卸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


    “是!就是他害你的!”


    祈继的手也在抖,“他害你犯错,你应该怪他,应该和他分开,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像是想通什么,音调忽然抬高,泪莹莹的眼睛发亮,亮得放光,“就是啊!明明是他的错,你怪他,罚他就好了!你说不是一回事,那确实不是,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错,为什么要罚我?”


    “我是你男朋友,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祈继揪住殊景袖子的手猛地向上,握住他肩膀,“是他的错,你和他分开就行了,我们两个都没有错,是他的错,让他滚就好了!对,让他滚,不要再出现…”


    殊景咬唇,微微睁大眼,祈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他完全没躲。


    他以为他会生气,会抓着他质问他为什么,然后两个人彻底闹掰,这才是自己应得的。


    可祈继跪在沙发上弓起身,那颗温热的、湿漉漉的脑袋抵进他肩窝,像埋进沙子里蒙蔽自己的幼兽。


    “祈继…”殊景抬手落在祈继背上,似乎要推他。


    祈继身体猛地一颤,更用力扣紧。


    “不,我不管,我不管你和他怎样,那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听的。”


    “可我没办法当不知道。”


    祈继的手用力,“那你要怎么样?”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哥哥一点都不肯瞒我,让我知道,是想撇下我,和他重新在一起吗?”


    如果你说是的话。


    如果……“是吗?”


    祈继眼睛里的风暴在聚集,那是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


    但殊景没有任何犹豫,摇头,“我和他没可能的。”


    感情用事错一回就够了,有感情不代表就能走到一起,Alha和Beta不合适,他没勇气重走一次。


    祈继的心猛地松了,又收紧。


    松是因为殊景否认,紧是因为殊景说的是“没可能”,而不是“不喜欢”。


    可是,“那不就行了。”祈继笑起来,“哥哥不会和他在一起,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不在乎,你们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不,他在乎。


    他在乎到要发疯!


    但他必须装作不在乎。


    “我不在乎。”祈继又重复了一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他笑得比刚才轻松。


    然而殊景的声音,却像一把小刀,轻易划开这层轻松,“我在乎。”


    祈继的笑僵硬了,“……”


    “我不能心安理得,已经发生的事,我忘不了。”


    祈继看着殊景,许久,僵硬的嘴角逐渐咧得更开,“忘不了吗?那不如这样好了。”


    他拉起殊景的手,像孩子拉着大人去他的秘密基地,把殊景指尖抵在自己眉心,停了一秒,又转移到殊景额间,再停一秒。


    “叮!魔法生效。”


    他松开殊景,闭上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沙发外。


    “我现在什么都忘了,哥哥也全都忘了。”


    祈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慢悠悠睁开,仿佛刚睡醒般,歪头看向殊景,“哥哥,你怎么站在这儿?”


    “……”殊景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


    任何人看见现在的祈继,恐怕都会觉得,他受到刺激太大,疯癫了。


    可殊景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笑容乖张乃至诡异,却又天真到让他心头酸楚。


    祈继走近来,依恋地偎靠他,抱住他的腰,“我刚从外面回来,真冷啊,哥哥好暖和,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说完他轻轻拉起殊景的手,转身带着他要往卧室走。


    殊景想抽出手。


    “别动。”祈继呼吸加重,手也用了力。


    他吸了一下鼻子,望着黑暗中的卧室,“再动,魔法就该失效了。”


    这句声音再度放轻,仿佛这里真的有魔法结界,他正竭尽全力守护,无法分出心神。


    又仿佛捧着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拼命用手挡风,正低声说着:“嘘,你看它还亮呢,对吧?”


    “祈继…你…”


    别这样。


    殊景觉得自己真的太残忍了。


    他没法再挣动,被他拉着进了卧室。


    像往常一样,祈继从背后拥住他,脸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满足地轻轻磨蹭。


    “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好累…”


    还疼,你都不知道有多疼。


    “可我还是做得很开心…”


    祈继不知道殊景睡着了没有,他不敢确认,只敢把自己蜷他身后。


    小狗都是这样,躺下时耳朵贴紧地面,等待地板传出熟悉的震动声,就意味着,他等到了他的主人,等到他回来,揉他的脑袋,夸他最乖。


    那时候就是。


    实验中心爆炸,他做好全部伪装,在通风管道里,像老鼠一样躲藏。


    多亏他刚分化,身材还很小,才能钻进那些犄角旮旯,可地毯式搜捕还是让他走投无路。


    最绝望时,殊景找到了他,祈继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只能见到那人掀开遮蔽物,逆着光,被白大褂包裹的肩膀清瘦。


    他甚至朝殊景举起抢来的麻醉枪,可殊景没有离开,他明明因为超感症那么难受,还是尝试靠近他,安抚他,“别出声,跟我来。”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祈继难以形容那瞬间的感觉。


    彼时他还没放过烟花,但那大概就是烟花在心里盛开的声音。


    是哥哥,他又遇到哥哥了。


    哥哥又救了他一次。


    如果这是绝处逢生的奖励,他愿意一辈子都在钢丝上跳舞。


    虽然那时候,他的信息素让陆言彰信息素暴走,殊景还是先选择了那个男人。


    但后来他回来了,他把陆言彰支开,又回来了,还把他带回了家。


    这次殊景一定也还会回来的,回来救他。


    祈继眼睛模糊了。


    “哥哥,我好爱你。”他小声说。


    殊景侧躺着,手放在枕边,指尖蜷了蜷,揪住一点枕头。


    “真的好爱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陆刚长嘴:放心,他不会知道我们偷情的。(只是个吻就自以为可以了)


    祈小狗:小三不要脸勾引,干我这个男朋友什么事?(抱紧紧)


    第65章


    [看哥哥睡得好香, 就没问你要不要带饭,如果不想带就放冰箱啦,我回来解决~]


    殊景低头看着保温袋下那张便签。


    祈继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依然早起准备下午茶、便当, 在他醒来之前出门。


    那时殊景想让陆言彰当什么都没发生, 却反而发生了更多,后来他想跟祈继说清,他却要当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全弄岔了。


    实验室里, 陆言彰已经在,见殊景进来, 放下手里的试管。


    殊景无意识抿了下唇, 润唇膏就在他包里。


    原打算拿回工位随便找个地方塞进去的, 可不知为什么,放哪里都烫眼, 最后依然躺在包里, 没拿出来,彻底成了个不能见人的秘密。


    他没和他说话, 直接开始工作。


    要是能变成鸵鸟也好,可殊景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工作可以帮他逃避那些复杂的事,还可以化悲愤为力量, 但专注工作的时候,人也容易忘形。


    今天奶奶的信息素替代制剂有了样品,殊景心中轻快, 当陆言彰问:“这算谢礼?”他脱口就答:“不算,我也是奶奶的孙子, 是我该做的。”


    “你也是奶奶的孙子?”陆言彰重复。


    殊景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意识到那话有歧义,窘迫道,“我说的是真正的孙子,不是那个孙子。”


    “嗯,是真正的孙子。”陆言彰眼里含笑。


    殊景噎了一下。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陆言彰的引导力,轻易能调动他工作积极性,渐渐就忘了提防距离。


    等殊景察觉陆言彰握着他的手带他写字,再要退开,周围已然盈满对方的气息,没有压迫感但不容忽视。


    以至于殊景笔都没握稳,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按在同一支笔上。


    抬眼的一瞬,目光相撞,那双深灰瞳孔倒映的全是他,亦深亦浅。


    以前,陆言彰从没这么直白地看过他。


    心跳不受控加速,又被理智摁死,殊景缩回手,“该下班了。”


    像这样似是而非的暧昧,持续了一整天。


    “是到时间了,”陆言彰捡起笔,放在桌上,起身时实验服衣领轻轻扫过殊景面前,短暂交叠便分开,避免肢体接触。


    仿佛这所谓的“到时间”,也暗喻“暧昧”的中止。


    “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窗外,夜色已深。


    研究所大门口,祈继站在那里,见到陆言彰时居然爽朗地笑了一下,既没冷嘲热讽,也没夹枪带棍,上前牵住殊景的手。


    陆言彰也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个动作,朝他略一颔首。


    反而是殊景握紧背包带子,从两人间快步走过。


    祈继追上去:“哥哥,我帮你拿包!”


    “不用,我自己拿。”


    祈继没坚持,手臂揽过去,身体靠向殊景。


    殊景盯着地面,心里压着事,并没注意今天除了祈继,公交站台还有另一道格外高挺、不分伯仲的影子。


    直到车进站,祈继牵着他先刷卡上车,殊景后刷,滴的一声响起,他的卡还没收回,身后便伸来另一只手,也要刷。


    两张卡一前一后,像有意又像无意,碰在一起。


    “陆先生这是去哪儿?”


    殊景心一紧,陆言彰怎么也上来了?


    跟在祈继那句话后,是男人低沉笃定的嗓音:“回家。”


    “坐公交?”


    “没人规定该怎么回家,而且,这样顺路。”


    “原来如此,”祈继轻笑:“顺路啊。”


    “嗯,顺路。”


    陆言彰经过两人身边,祈继立刻将殊景揽向自己,将他的脸按在怀抱,殊景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手臂用了力。


    家门口,殊景没有立刻拿钥匙开门,而是转过身,祈继就像没看懂他的意思,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抢先开门,转头冲他笑:“哥哥愣着的话,我就要抱你了哦!”


    说完就弯腰抱起殊景膝盖,把他一路举到沙发上,带着人倒下去,在他唇上飞快亲一口:“累了吧?我给你倒水去,待会儿再泡个脚…”


    烧水、拿盆、拌浴盐,殷勤备至,但头也不回。


    临睡前,殊景考虑自己睡沙发,可祈继已经把床铺好,被子拉开,“哥哥,我给你暖好床了。”不等他说话,就立刻闭上眼。


    殊景最后还是去了沙发,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概心累,还是渐渐没了意识。


    他不知道祈继在那之后从床上起身,站在沙发边久久看他,也不知道他把他抱回卧室,更听不见那低声喃喃,“哥哥,要逃吗?”


    第二天早上,殊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拥抱过的温度,可祈继又不在了。


    就这样,一天一夜稀里糊涂过去。


    于是从那天起,就像个死循环,三个人里只有殊景想解开,另两个人却没一个肯配合。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冷处理,等着任意一方忍耐不住,打破这个循环。


    他和陆言彰保持距离,晨会时坐对桌,讨论问题时隔着楚河汉界,但凡要拿什么,必定会先等一等,只要陆言彰伸手,他就绝不再动。


    陆言彰似乎感受到这当中的变化,却还是帮他把东西拿过来。


    “所以现在,连工作上的接触也不可以了?”


    像极了质问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殊景努力忽视内心波动,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可越是这样,两人间的氛围反而越怪,那藕断丝连的“丝”,原本距离近时看不分明,刻意拉开后,反而清晰地看见了它,长长的一根,牵在那里,剪不断。


    而祈继仍会跑来跑去,送下午茶,如果殊景不让送,就说是给同事的外卖。


    他甚至把陆言彰也算在人头里,大度表明:“陆先生也是同事嘛”,然后送完就走。


    在家里,只要殊景说话的方向有丝毫不对,立刻转移话题,喋喋不休,转移不了就沉默走开,装聋作哑。


    后来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就这么一团乱麻了一个多星期,要不是安抚剂进展颇为顺利,殊景恐怕会成为这三人关系里最先崩溃的那一个。


    目前实验结果非常不错,虽然研讨会后又有受试者陆续退出,但图谱的加入和原铖等人的补位让数据已经达到第二阶段要求。


    而所有的受试者里,只有一个人从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


    Mrac每天都会传数据,连除夕夜都没间断,殊景忍不住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实验。


    对方的回答是:爱人不喜欢Alha。


    之前接受实验的受试者里,多是AB结合中的Alha,这个理由不算特殊。但也许是认识久了,殊景能感觉对方字里行间的焦虑。


    Shu:[这只是安抚剂,起不到隔绝信息素的作用。]


    Mrac:[是途径,就都值得试。]


    殊景被触动了,他想说:他如果爱你,性别其实不重要。可字打出来,发现自己没立场说这种话。


    Shu:[还有一星期就满两个月了,一周后才能准备成果发布,再来一个月才正式提请验收,这是最快的进度了,还得辛苦你。]


    虽然B转O在网上声势浩大,比想象中支持更多,但殊景还是坚持风险管控,不能为赶进度就跳过验证。


    Mrac:[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看着这行字,淤结的心绪仿佛也有所松缓,为了目标,他更要加油,不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可观察植物能平心,操控仪器能静气,问题却不会因逃避而解决。


    三个人的平衡,终于还是被一根小小的杠杆撬动。


    变故发生在正月最后一天,小雪。天降转暖,那也该是宁川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小雪了。


    锈带区福利院内,殊景结束和原铖他们的会面回访,又见到了小彩虹老师。


    少年刚度过分化期,身体差不多恢复,现在正在后院,和砣砣一人一把小伞,蹲在花田边。


    花田里一半都是韧息草,这种由薄荷培育出的亚型,是殊景早年在首院带队研发的成果,因为气味刺激难以被大众接受,后来改良出二代,初代就被淘汰,现在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没想到这里居然养着这么一片。


    而再看,这一大片还是出自同一原始植株。殊景有些好奇,也不知是谁种的。


    不过更让殊景好奇的,小彩虹和砣砣撑伞,伞面却完全倾向花田,雪粒落在伞布上,两人弓着身子,伸长手臂,就像是给韧息草遮雪。


    殊景问值班老师才知道,砣砣从下雪就守着了,说怕花苞冻坏,想让它们一直开着,这样等“爸爸妈妈”来接他的时候,就能摘下来送给他们。


    听说砣砣有了意向领养人,殊景打心眼里高兴,他蹲下来,与他平齐,柔声问他爸爸妈妈的事。


    砣砣又分享给他了小饼干,回答口齿不清,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和饼干一样脆。


    “以前来的爸爸妈妈,都不会选我。只有他们选我,我真的好喜欢他们呀。”说到“喜欢”,砣砣小脸都红了。


    “真好,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


    砣砣低头抠着袖口的线头,半天才说不知道。


    殊景没追问,他在考虑怎样让韧息草的花期延长,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虽然生命力顽强,一年四季都开花,但开一次着实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找老师要来一只水瓶,把那些已经有凋萎迹象的花剪下来,插进清水里,为还没开的花苞节约养料。


    砣砣问这是做什么,殊景就索性接过伞,席地坐下,抱着小朋友讲植物的故事。


    他说花有花期,开过了会谢,但如果一朵谢了,另一朵又开,它们手牵手,把花期连起来,韧息草花田就能总有花开。


    “那如果连不起来呢?”


    “连不起来还有种子,有办法可以让种子快点长大。”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挤在他膝盖边,七嘴八舌问:“小景老师,冬天下雪也能种种子吗?”“种子会不会冻僵呀?”“它要盖被子吗?”“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快点长大?”


    殊景索性从植物过冬讲起,讲雪是种子的棉被,讲春天的第一抹绿芽如何顶开冻土。


    终于把这群精力旺盛的小朋友讲得心满意足,被老师劝着午休去了,殊景坐在原地,侧过头,枕在自己手臂。


    孩子们不肯睡觉,还在窗户里追来跑去,笑声把玻璃上的霜花震得簌簌。


    他看着,忽然微微一愣,那些霜花间映出一个倒影。


    陆言彰手里捏着几根竹条,绕花田周围搭起一间简易大棚,基础框架已经完工,他正弯腰检查中间的连接处。


    老师在旁问他还需要什么,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最好有结实点的篷布,没有的话我下次带来。”


    殊景确实想搭个小型温室,帮韧息草延长花期,还没做,陆言彰已经付诸行动了。


    曾说怕自己吓到小孩的男人,乍看依旧如一尊雕塑,因为天生的优越骨架而卓然不群,但背影被雪光映得发白,肩头也落了一层薄雪,比往常多了几分和煦。


    殊景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许久感觉一道目光,似乎也在看他。


    他抬眼望去,小彩虹坐在矮凳上,膝盖铺着画板,刚仓促收回目光。


    但殊景依稀觉得,那道目光不像来自他,可环顾一圈,孩子们都安静了,陆言彰和那老师还在低头绑竹架,再没有旁人了。


    他没多想,只当自己错觉。


    他起身走到小彩虹身边,看到了他的画。是一个很大的蓝色罩子,下面两个人手牵手,他们的衣着……


    殊景一愣,不确定地看向小彩虹,对方害羞地点了点头。


    他居然画的是殊景,而另一个人,是陆言彰。


    画旁还有四个小字:永远幸福。


    殊景耳根倏地热了,“我们不是…”他低声解释,想说他们不是一对的关系。


    可少年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或许是之前陆言彰看殊景,又或许是刚才殊景看陆言彰,全被这个爱画画、善于观察的少年看见了。


    暗流涌动是一种状态,心无杂念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殊景不禁有点自暴自弃,“那这个罩子是什么呢?”


    少年手指指着画面,慢慢组织语言,“是信息素,那天的…信息素。”


    殊景明白了,小彩虹是Omega,他能读懂信息素语言。那天他感受到的陆言彰的信息素,是这样的吗?


    画出来是蓝色,纹路像波浪,像流动的风,像火焰焰心一点光圈。


    能够包住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却又跟殊景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从研究所来锈带区,开车更方便。返程时,殊景坐在副驾,刻意偏头看向窗外。


    其实最近晚上都睡得很沉,但也许精神太过紧张,今天在福利院难得放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睡着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车内很安静。


    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传进陆言彰耳朵里,他不由地坐直身体,片刻后小心将自己转过去。


    挡风玻璃投进一点月光,殊景睡得酣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侧脸,鲜红的唇微张,鼻尖透着一层粉,上睫与下睫交错,在眼下落成细密的弧,只是弧下面,有淡淡的乌青。


    瘦了,毛衣领子空落落的,袖口下的手腕骨骼分明。


    陆言彰心里一疼,他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


    自省间,他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他,俯身之际,忽然停住了。


    小景睡得这么沉,机会。


    他看向殊景颈间那截细绳,从口袋取出一支仪器。之前就留心准备,检测仪扫过,屏幕显示没有监听信号。


    祈继竟然没在这上面做手脚?


    但那个同心扣里似乎有东西,陆言彰犹豫一瞬,还是收回手,这是小景的东西,他不能碰,没有监听就够了。


    不过小景还没醒,他是不是可以…他还维持这个俯身的姿势,殊景却在这时慢慢醒了。


    两人安静地对视两秒,陆言彰别过脸去低咳一声。


    殊景也移开目光,这种介于老夫老妻与情窦初开的氛围,他一点也不想深究,他只当不知道陆言彰刚才想偷亲他。


    车门推开,陆言彰递来一张画,是小彩虹那幅,“他说送给我们…你要是不想带回去,就放在我那儿。”


    “我那儿”,听来像某种心知肚明的秘密地方,而愈看那幅画,愈像管不住心的证据。


    殊景只能默认画的归属,下了车。


    陆言彰目送他进入单元门,抬眼,从斜角看向上方某扇窗户。祈继没监听殊景,那就是监听了他,他拿出手机,若有所思。


    祈继确实正站在窗边,透过零星落雪,俯视楼下那辆车。


    通讯里接连跳进几条消息:[今天看见一群人,怎么回事?你又过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晃,赶紧出去避避吧。][锈带区肯定是不能再来了,宁川也待不得了,他们早晚查到你的身份。][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祈继掐断通讯,从窗口回到屋里,看着那扇还安静的入户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重新堆起笑。


    当晚,殊景梦见自己踩在两块木板上,失去平衡,最后跌了下去,跌进一个怀抱,他试图分辨,却看不清是谁。


    惊醒时,只感觉头晕得厉害,一看自己又是在床上,而身边没有人。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沙发上也是空的。


    他走过去坐了一会儿。


    忽然,门外传来声响,似乎是隔壁有人出来。


    自从住在这里,殊景就没见过这位邻居,门缝漏进一线楼道光,依稀有影子轻微一晃。


    不知为什么,那影子扫过视网膜的瞬间,像在脑中留下成像,行动先于意识地,他快速返回卧室,躺下,盖好被子。


    黑暗中时间走得格外慢,过了许久才再次传来动静,入户门被推开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殊景闭上眼。身侧床褥没有下陷,一缕冰凉呼吸洒在他脸颊边,又离开了。


    殊景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门边。


    黑暗中只有冰箱门透出光线。


    “祈继?”


    祈继吓了一跳,忙把冰箱门关上,“我…我吵醒哥哥了?”


    殊景走过去,祈继手立刻背到身后蹭了蹭,脚边的地上像是有些水痕,反着光。


    殊景沉默地拉住冰箱门。


    “别…”祈继试图阻止,可门还是被打开了。


    殊景知道,祈继有秘密。


    他想,不如自己亲手揭开它,让那些秘密再也藏不住,他们之间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可冰箱门打开的刹那,他愣住了。


    透明蛋糕盒里不是蛋糕,是两个雪人和一座雪屋,缩微版。


    “哥哥…”祈继小声唤他。


    刚才殊景突然过来开冰箱的举动显然吓到了他。


    他像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畏畏缩缩地,抬手想碰碰殊景,刚触及一点袖管布料,又缩回去,两只手团在一起搓了搓。


    “我先去洗个手!”他快步跑进洗手间。


    水声响了很久。殊景回过神,跟过去,看见祈继把手放在龙头底下冲着,蒸汽弥漫,竟是滚烫的水。


    “你干什么!”


    殊景夺过祈继的手。可已经晚了,那手背通红,指节上有两处皮肤鼓起半透明水泡。


    “这么烫你自己不知道吗?”殊景忙把水龙头拧到最冷一边,要给他冲手。


    “不要。”祈继往后缩,被殊景目光一看,肩膀耷拉下来,“好不容易才捂热的,再冲又凉了。”


    殊景看着那双手,整个脑子都是炸的,“你要捂那么热做什么?”


    而且哪有这么捂热的?!


    “我…”祈继头垂得更低,“碰雪了手冷,得快点热,才能碰哥哥。”


    洗手间的水声仿佛静了一瞬。


    殊景用力咬住唇,一把扯住祈继,去找烫伤膏。


    “我没事,我体质很好的,过两天就全好了。”祈继虽然这么说,还是乖乖被他拉着走。


    可到了抹药的时候,又不肯配合了,“那个…能不擦药吗?”


    殊景动作一顿,发现自己已经进化到不用问就能猜到祈继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轻吐一口气,抬起眼,“抹完药,才可以握手。”


    “好!”祈继立刻笑逐颜开,满心欢喜地伸出大狗爪。


    再烫一会儿估计都直接熟了,殊景忍着胸口涩意,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冷淡:“冰箱里那是什么?”


    祈继怯怯看着他,双腿并拢,坐得像个好学生:“今天下雪了,我就想堆个雪人、搭个雪屋什么的,但是雪太小了,就只能堆这么一点点。”


    他拿手指比了个尺寸,傻气地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因为…”祈继不好意思,“想给哥哥惊喜。”


    殊景放下烫伤膏,看着他没有说话。


    茶几上,雪人和雪屋被揭开了透明盒盖,正慢慢融化,淌下的水珠在周围空气里氤成一团缥缈的雾。


    殊景想起初一那天,祈继被他从雪堆里挖出来时,对他虚弱微笑的模样。也想起福利院,孩子们捧着念念特供的点心,吃得满足的模样。


    他决定直接问。


    “你最近夜里出去,是做什么?”


    祈继正将一层手指皮从指甲边缘撕下,闻言指尖的力度微微加重,半晌,他抬起眼,有点神秘地笑了笑,“哥哥想知道?”


    “那就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但是,要蒙上眼睛,可以吗?”


    黑暗里,殊景感觉自己的手被祈继牵住。


    两扇门次第打开的声音,很近,果然是在隔壁。


    一踏入,就是浓郁的可可香味。


    祈继没开灯,他也不需要开灯。这间屋子就像一个镜像,和殊景家一模一样,他闭着眼都能穿梭自如。


    “小心。”


    祈继牵着殊景的手,回头看。


    玄关柜上,信息素检测仪绿屏幽亮,显示着两组数值,环境值,以及另一个正在下降的数值。


    下降,意味着不久前它还很高。


    客厅一切正常,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几样刚寄到的甜品工具。


    祈继牵着殊景走进卧室。


    经过矮桌时,裤腿扫过桌面,一张检测试纸被掀动,无声飘落在鞋面。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他的手是可以活动的,那条丝带系得不紧,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扯落。


    但他没有这么做。


    矮桌上:安抚剂样品、试纸、检测仪器、冷却液,一应俱全。


    “祈继,你要带我看什么?”


    ——现在,就在看啊。


    祈继唇角微勾,在心里悄悄说。


    他打开卧室衣柜,隔板里嵌着一台电脑,那是K9的服务器。他没有看它,而是蹲下来,拉开最下面抽屉。


    抽屉滑开发出轻响,殊景问:“是这个吗?”


    “不是哦。”祈继摇头。


    ——其实都是他的秘密,都给哥哥看。


    包括这件,在抽屉里单独叠放的衣服,没和任何其他衣服混在一起,因为祈继担心它的味道会被污染。


    这是最初,从木屋偷偷拿走的那件,哥哥的衣服。


    一开始真的很香,他每晚都要抱着它睡觉,后来味道淡了,需要把脸埋在里面,使劲嗅才能嗅到一点点。


    祈继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痴迷的光。


    一点点,也是哥哥的味道。


    他舍不得丢,哪怕真能和哥哥一起睡了,也还是好好保存它。


    其实是怕某天,他又只剩它了。


    祈继拉开更多抽屉,打开一扇柜门,就像顺序密码,直到柜门后出现一道缝隙,缝隙逐渐扩大,露出隐藏的暗室。


    里面传来些微金属碰撞的响动。


    身后房门可以落锁,这间屋子经过特殊设计,是侦察盲区。


    祈继最初改造这里时,曾卑微地想:他可以把自己,连同哥哥的衣服一起,锁起来。


    但现在,他拉着殊景的手,一步步踏了进去。


    墙上挂着绳索,床上放着镣铐和束带,金属扣在暗处泛着冷光。


    就像囚禁猎物的巢穴。


    当目光扫过那些他亲手装饰的开关时,祈继觉得喉咙发干。


    只要身后的门合上,哥哥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不用回那个有陆言彰的世界,不用回任何别人能看见他的世界。


    他就在这里,在这张床上,日日夜夜,只被他一个人看见。


    他可以照顾哥哥,喂他吃饭,给他吹头发,换衣服,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


    从清晨到日暮,直到哥哥身体里都浸透他的可可味,直到哥哥的眼睛里再也映不出别人的影子。


    他不会弄疼他的,那些绳子内侧都衬了绒布,镣铐的口径他量过很多次。


    趁哥哥睡着的时候,他用软尺贴着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反复丈量。不太紧,也不太松,刚好挣不开,又不会磨红皮肤。


    他想过很多次了。想过哥哥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这里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会骂他吗?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他、恨他吗?


    祈继抬起手,指尖悬在那条黑色丝带前,隔着半寸空气,虚虚描过殊景眼睛的轮廓。


    他描摹得很认真,这蒙眼布带下,就是哥哥的全部信任了,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把它变成齑粉。


    “祈继…?”


    祈继侧眸,看着殊景微微抿紧的双唇,黑色丝带覆着那眼睛,下边露出一小截鼻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凌霜似雪。


    这样冰雪一般的人,不会哭的,他只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他,从此再不肯给他抱、不肯吃他做的东西。


    哥哥那么倔,说不定会绝食,咬破嘴唇,瘦得更厉害。


    祈继微微皱眉,忽又浅浅笑开。


    没关系,他可以逼他吃啊,一勺一勺喂,捏住他的下巴,用嘴渡给他更好。他还要逼他承受他,直到哥哥的身体再也离不开他,直到那张嘴唇除了他的名字再也喊不出别的。


    恨他也好,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天天想着为另一个男人踢开他!


    祈继指尖停在半空,离那条黑布只剩一寸。


    突然,他浑身一激灵。


    他刚才想的那是什么?他疯了吗?!


    祈继后背猛地窜上一层冷汗,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指尖,难以置信。


    黑眼说得没错,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了。


    怎么回事?


    祈继慢慢收回手,又轻轻握住殊景的手。


    哥哥直到现在,都还愿意相信他,他居然想那样对待他。


    “…到了吗?”殊景感觉到他掌心微弱的力度。


    “还没,哥哥再多等我一会儿。”


    祈继喉头干涩,牵起殊景,带着他转身走出这间地狱。


    反手将卧室门关上时,祈继听见锁舌咔哒一声咬合。像关闭地狱的入口,也像把自己的心脏夹在门缝里。


    外面的空气重又变得新鲜,可可香更浓郁了。


    祈继领着殊景走到厨房门口,“现在可以看了。”


    殊景扯下蒙眼的布带。


    “这里是我租的房子,想离哥哥近一点,对不起,没告诉你。”


    厨房窗户能透进月色,殊景先看到对面流理台上有两份可可熔岩,是这屋里可可香的源头。


    他目光刚落在那,祈继身体明显一僵,先一步过去将它们堆进垃圾桶,瓷碟与桶壁碰撞,发出闷响。


    “不新鲜了。”他这样解释。


    殊景看着祈继仓促的动作,眼神动了动。


    “东西在这里。”祈继挑开一面防尘布。


    “这就是我这些天晚上出来,想准备的惊喜,虽然它现在已经不算惊喜了。”


    厨房角落立着一个支架,上面放着足有半人高的蛋糕。


    非常精美逼真,但殊景闻着气味就知道不是真蛋糕,是翻糖模型。


    旁边散落着设计图,叠起来足有厚厚一沓,全是祈继手绘,字迹歪歪扭扭。


    殊景眼睫蓦地一颤。


    ——等到我和哥哥认识一周年,我要做一个全宁川最大的蛋糕,送给你。


    ——有多大?


    ——像我这么大!三层高,外面淋满黑巧克力甘纳许,做成瀑布的样子,每一层都有树莓、蓝莓。金箔有点俗气,不要,就要纯的可可心。一切开,熔岩就会像火山一样流出来……


    “哥哥生日,我没能把蛋糕送给你,错过了时间。后来想,那就和这个蛋糕一起吧。”


    “…我本来打算,等做的那天,把雪人和雪屋用雕花雕在蛋糕上,就代表,我们在一起过生日,今天突然下雪了,就想做个真的。”


    ——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可惜周年还没到,就被发现了,明明已经363天,要是再晚两天…”


    祈继低头蹭了蹭眼睛,又抬起来,“现在做不成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给你惊喜了?”


    363……祈继竟一直数到现在。


    殊景忽然眼眶酸胀。


    “363天,也可以是纪念日的。”


    “……”祈继愣住了。那是爬山时自己说过的话。


    殊景抬手,慢慢抚上他的脸,明明这个年轻人眉眼弯弯,他的手却摸到一片湿润。


    殊景心里一痛,“还想搭雪屋吗?”


    祈继发现自己偷哭被抓到了,侧过脸,嘴唇蹭过殊景手指,像小狗用鼻子拱开主人手心,讨一口吃的。


    “可是快没有雪了啊。”


    “有个地方很多,我们去吧,今晚就去。”


    他欠祈继的,殊景想,至少补给他一个完整的一周年。


    至于秘密……


    是不是这个蛋糕?


    殊景都不打算再问了,这是第三次,他选择相信祈继。


    事不过三。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前最后一顿超级满汉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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