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错啊, 带这么多东西,大方!”祈继拎起那两个袋子,转身进了厨房,“正好我煮个面吃。”


    殊景看着他的背影,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陆言彰过来, 递给他一份册子, “看看这个。”


    殊景疑惑地翻开,目光落在内页那个名字上时,惊讶地呆住了。


    特等奖,是他之前提交的那个成果鉴定!经过商业改良设计的贴片式安抚剂通过产业化初期批准, 这意味着学术价值和实际应用都获得了业内高级别认可。


    “太好了!”殊景捧着奖册,嘴角难以自抑翘起, 迫不及待要向导师报告喜讯。


    陆言彰难得见他这么高兴, 一时看得出神, 没忍住跟在身后,等殊景挂断电话, 忽然转过来时, 差点撞进陆言彰怀里。


    陆言彰伸手捞住他的腰,堪堪稳住。


    殊景的鼻子就撞在男人胸膛, 刚抬手捂住,视线越过陆言彰肩头,看见那边站着的祈继。


    祈继端着面碗, 正看着他们,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却忽然顿住。然后他低头坐到桌前, 闷声吃面。


    殊景这才意识到哪里怪。


    祈继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要是这种情况, 他一定会凑过来黏着他,而且无论多晚,无论做什么夜宵还是餐点,哪怕只是他自己想吃的,都会多问一句:“哥哥要不要也来点?少来一点嘛?不要也好,太晚了吃不好…”


    殊景脑子里想着这些,都忘了推开陆言彰。


    陆言彰垂眸看他鼻尖上撞出的那点红,稍微松开手,迟疑了一下,“红了。”


    殊景一怔,想起祈继以前也说过,“哥哥的鼻子好容易红”。


    他退开半步,陆言彰则已经松了手。


    这样的三个人,气氛安静到微妙,连祈继吃面条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送他们的司机应该早就走远了,殊景知道,如果他说要走,祈继肯定是不会愿意和陆言彰留下的,而且陆言彰可能会跟他一起走,那祈继估计也不会乖乖待在这儿。


    殊景觉得自己成了镇山石,就是摆来坐镇的,进退不得。


    但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确实担心祈继。


    既来之则安之。“你来安排吧,”殊景对陆言彰道,“晚上怎么睡?”


    “……”陆言彰一怔。


    正在吃面的祈继抬起眼,筷子上夹的面条吧嗒掉回碗里。


    殊景没听到回答,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


    “客随主便,”他补充道,意思很明确:这是你家,你说了算。他只是在想这屋子有几间卧室,三个人怎么分配,万一弄错了主人房总归不太好。


    陆言彰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楼上靠西侧三个房间都能住,小景先选,我们随意。”顺便把某人也安排进去了。


    祈继在听不到的地方哼了一声。


    殊景认真思索起来,最靠西那个房间看位置应该是主卧,他自觉反向思考,正要去往最靠东那间。


    “我住这儿!”刚才还在挑面条的祈继突然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抢占他左手边那间。


    殊景看他这几下台阶迈得很有活力,像是吃饱了饭终于恢复精神,又变成那个有点欠欠的幼稚鬼。


    虽然对他抢房间的行为有些无奈,但心里隐约的担忧稍微放下些。


    祈继推门,刚往里迈了半步,又退回来。


    只见陆言彰慢悠悠上楼,神色似笑非笑,淡定从容,而后施施然推开殊景右手边那个房间的门。


    等等。祈继愣了一秒,不是说只有三个房间吗?


    他立时顿悟,陆言彰早知殊景会选最边上的,也知道他会抢,故意说三个,让殊景先挑,自己再顺理成章地住进另一侧。


    “不算太笨。”祈继这回居然没炸毛。


    陆言彰挑眉,也有些意外。


    “上次是你吧?”祈继低声道,“你可别指望我说谢谢。”


    陆言彰不屑解释,“确实不用你谢,先前那头熊的摄像头,还是只能破解一部分,但我打通了和实验中心的桥接,如果你能通过它查出谁是对小景下手的人,该我对你说谢谢。”


    “那就更不必了,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言彰认可祈继的能力,祈继也难得没嘲讽他,就此达成合作。


    两人默契得宛如无事发生,而已经进房间的殊景,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就这么被夹在中间——物理意义上的。


    打开衣柜时,他不得不感叹陆言彰的周到,这是客房,却准备了多套换洗衣服,不仅他穿的尺码,连祈继的尺码都有。也就是说不管他们怎么选房间,都有干净衣服可以换。


    不过殊景忽略了一件事:祈继的尺码其实就是陆言彰的尺码,而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款式和风格,并不是祈继平时穿的那种。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殊景刚冲完澡,正在洗漱,过来开门。


    “哥哥,那个…能帮我个忙吗?”


    祈继还穿着自己本来的衣服,脸上过了一遍水,看起来清爽不少,他指了指自己后颈,表情很乖。


    “这里有伤不能沾水,我自己洗怕弄湿了,你能帮我擦一下后背吗?前面的我自己来就行。”


    殊景还含着牙刷,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应该拒绝的,这有点过界。


    但祈继的理由确实很充分,伤在后颈,淋浴确实容易弄湿,何况两人之间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只是擦个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毛巾,转身去快速漱过口,打算把毛巾搓一搓帮祈继擦。


    祈继正要高高兴兴地脱上衣,肩膀被一个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转头,陆言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卷保鲜膜,面无表情地递过来:“怕湿水的话,包一下就行了。”


    祈继眼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陆言彰则回以一个“我早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的眼神。


    殊景拧好毛巾过来,就见这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走廊。


    祈继衣服脱到一半,陆言彰手里拿着一卷……保鲜膜?


    “包着洗也行,”殊景猜到怎么回事,把毛巾往祈继手里一塞。


    就在祈继表情肉眼可见地垮掉时,他又从陆言彰手里抽走保鲜膜,“你自己不好弄,我帮你包。”


    两个男人的算盘同时落空。


    殊景大大方方帮祈继弄好伤口,祈继也没再撒娇,真的自己回房间去了。


    可这种乖巧反而让殊景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点。要是以前,祈继被拒绝了肯定会赖着不走,至少也要磨蹭到被他瞪一眼才肯罢休。


    今天这么听话,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他是不是应该更向着他一些?


    陆言彰也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又在憋什么招?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在祈继关上门后,视线收回,正要说话,视线却不经意落在殊景嘴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白色牙膏泡沫,衬得水润唇瓣更加鲜妍。


    陆言彰一愣,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脸色可疑地泛起薄红,移开目光,“今天可以晚点睡,上次说的那个片子,要不要看?”


    片子?


    还在门口的祈继瞬间支棱起耳朵,什么片子?


    殊景也没反应过来。


    陆言彰低咳一声,“就是那个关于秘境变异植物的外文纪录片,我找到片源了。”


    殊景想起来,“当然可以啊。”他确实很感兴趣,也难得有点时间,最近想做的关于植物素拓展的报告,正好需要补充素材。


    陆言彰下楼调试电视。


    不一会儿,祈继也洗完澡出来。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专门给情敌准备衣服,不过两人身量相当,祈继穿起这种简约熟男款休闲衫,也相当合身,整个气质变了一大截。


    殊景从楼梯下来时,祈继正盘腿坐在沙发里,抬眼冲他笑得明媚。


    殊景目光一滞,由上往下,看到祈继衣领。


    同样的衬衫,陆言彰穿是把扣子扣到上缘,斯文禁欲一丝不苟,祈继则直接敞开三颗,两条胳膊懒散地一搭,大半胸膛都漏在外面。


    瞬间,莫名的错乱感,让殊景心跳漏了半拍。


    陆言彰也注意到他这一瞬的表情,眼神微妙地顿了顿。


    好在因为要放片子,客厅灯光已经被调暗,殊景压下那种怪异的紧张感,没去看和祈继穿着相似的陆言彰,视线投向电视屏幕。


    纪录片停在开头,一株他从没见过的秘境植物正绽开花蕊。


    殊景自然坐在沙发一侧,没完全贴边,陆言彰隔了一个身位坐在他左边。


    祈继将早就热好的牛奶推到殊景面前,理所当然往殊景右手边一坐,“哥哥,我能一起看吗?”


    “这个片子好像有点长,”殊景原本要转过脸去和祈继说话的,不知想到什么,睫毛眨了眨,只看着屏幕,“你身体不舒服,应该早点休息。”


    “我现在已经好了,”祈继果然是好了,又有点耍赖撒娇的意思。


    殊景语气下意识放软:“那看一会儿就上去睡觉。”


    “好。”祈继立刻把牛奶杯端起来,“哥哥边喝边看。”


    祈继故意歪头问陆言彰,“陆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谢谢。”陆言彰客客气气。


    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位上次正儿八经见面,还互殴到要死要活。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银幕上光影明灭,祈继手指借由光线掩饰,悄悄往殊景那边挪了半寸,搁在沙发垫上,没有握上来,只是虚虚地靠着,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温度。


    几次下来,殊景终于微微侧头,略带警告地看他一眼。


    祈继便弯起眼睛,笑容干净无辜。


    殊景控制视角,让余光不会扫到祈继穿的衣服,可这种诡异的“换装”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往边上退了一点,才继续看电视。


    陆言彰将这番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暂且忍耐下来,什么也没做。


    纪录片拍到洞穴深处,镜头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片奇异的荧光植物。


    画面里,一组考察队员正在采集样本,其中有个纤巧灵敏的身影,穿着和其他考察员一样的卡其色工装,跳过地下河,正俯身用镊子夹取一片发光子叶。


    她下巴的一角在荧光中一闪而过。


    殊景突然坐直身体。


    那是——


    那道身影已经随考察队深入,没进岩洞暗处,更多奇妙植物随镜头展开,露出这方别有洞天的秘境。


    殊景看得愈发认真,偶尔陆言彰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分析些什么,殊景点一下头,回两句,然后注意力又被画面拉走。


    要么就是祈继端起杯子,提醒他牛奶要凉了,殊景就会抿一口,又放回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浑然不知左右两个男人被忽视后,渐渐各怀心思。


    直到右肩忽然一沉。


    殊景发现祈继不知什么时候挨着他,身体歪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哥哥,困了,我眯一会儿。”


    “去房间睡。”殊景无奈。


    “就一小会儿。”


    祈继闭上眼,像是真的困极了。


    恰好片子越来越精彩,殊景无暇顾及,便任他靠着了。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左侧的陆言彰,缓缓侧过脸,视线越过他,落在祈继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上。


    又过了片刻,左边沙发微微凹陷,陆言彰挪近了,然后男人的身体也轻轻靠了过来,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肩头传来温热的重量。


    殊景思路被打断,偏头看陆言彰。


    男人倒是没像祈继那样,这个靠更像是“贴”,也仍旧目视前方,神色自若,就是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勉强可以赖给困意吧。


    “我也有点想睡。”


    殊景:?


    他脑子里还塞满各种光怪陆离、让人研究欲。望爆棚的植物,左肩和右肩,就同时压上两个人。


    一个理直气壮,一个隐忍试探。


    思维根本还没转过弯儿来,右肩的重量就开始下滑。


    祈继仿佛是彻底睡过去,身体往下坠,脑袋从殊景肩头滑到他胸口,然后那张脸埋在殊景腿间,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咂摸了两下嘴。


    那双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直接环住他的腰。


    殊景右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而陆言彰垂眸看了一眼祈继环在殊景腰间的那条手臂。


    肩膀有两侧,腰却只有一圈,已经被占了。


    先前祈继是正牌男友,他不能抢得太明目张胆,现在都没名分,半斤八两,位于同一起跑线,情敌都当面占地盘了,再不出手就是真傻!


    陆言彰微微眯起眼,身体从“贴”变成“抵”,低着头将高挺的鼻梁嵌进殊景肩窝,动作强势,姿态又有些可怜。


    顶进去后,还拿头发蹭了蹭,嘴唇贴向殊景颈间,若有若无擦过那根跳动的脉搏。


    纪录片里,洞穴深处光线更暗,整个客厅被幽蓝光浸透,像沉在深海底。


    殊景恍惚有点晕,右腰被一条手臂箍着,左肩窝搁着另一颗脑袋。


    两个人的呼吸一左一右落在他的皮肤上,左边很浅,克制屏息,右边很深,睡意沉沉,他夹在这两种呼吸间,心跳被搅得忽快忽慢。


    好像这一刻,才从纪录片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作者有话说:==========


    有点赶,应该还得修


    第77章


    殊景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脱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两个顶级Alha,同样的肩宽窄腰,身形健壮, 这样一上一下, 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遮蔽。


    仅有一双腿和右边胳膊还露在外面, 愈发显得夹在中间的那具身体清瘦纤薄,像一只误入兽穴的食草动物,被两头大型掠食者牢牢圈禁。


    如果有信息素,恐怕现在这只小动物浑身上下已被舔透, 彻底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偏偏他还懵懂无知,即便察觉危险, 也只温柔地流露一点不那么强硬的抗拒。


    “阿争, 别这样。”殊景往右边空挡稍微偏过身体, 快速权衡两边后,决定从陆言彰入手。


    原因很简单, 祈继现在是需要照顾的一方, 让陆言彰放开更合理也更容易达成,而且对方最近都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 本身性格也更稳当可靠。


    然而他想错了。


    在殊景温和地说出那句“别这样”后,陆言彰埋在他颈间的呼吸一沉。


    非但没松手,反而在被避让时, 顺势跟过去,嘴唇从殊景脖颈下移到锁骨窝,目光凝着那点伶仃突起, 眸色渐渐暗了。


    殊景被压得向右。倾斜,肩背陷进沙发靠枕。


    他是真有点生气了, 刚要再说什么,腿间那颗脑袋似乎被吵醒,不满地动了动。


    殊景身体一僵,祈继头发隔着裤子布料扎着他皮肤,有点痒。


    青年原本是拿后脑勺对着他,现在却把脸转过来,面朝这边,温热呼吸直接喷洒在最敏感的腿根。


    然后慢慢睁开眼,看向殊景。


    这是祈继最喜欢的角度,他以前总这样从下往上看他,一边看一边挑逗,轻易就能将他点燃。


    殊景原本就被这两人夹着,又闷又燥,现在愈发觉得热。


    “祈继,你醒了就起来。”


    析继却忽然凑近,脸贴向殊景小腹,深深吸气。


    “哥哥的肚子香香软软,好想埋进去再睡一会儿啊。”


    “……”陆言彰眉梢用力跳了跳。


    殊景一呆,这下不止腿,整个人一路热到耳根,以至于他都错觉,正贴着他脖颈的、陆言彰的嘴唇,好似都变得有点凉了。


    祈继在、在说什么啊?


    这家伙不仅毫无羞耻心,还抬起半边眼睛,对他挑眉笑得又邪又欲。


    以往每次祈继晚上不肯睡觉,央求殊景哄他的时候,就会靠在他肚子上,把头拱进殊景睡衣,说这样能快速睡着。


    但最后十有八九,都会演变成舔舔肚脐,摸摸肚子,一发不可收拾。


    这糟糕的联想。


    殊景正因祈继而心神混乱,陆言彰却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


    “小景,以前你常在飘窗上看书,记得吗?”


    他完全不知道陆言彰为什么提起这件小事。


    “你还很喜欢铺个垫子。”陆言彰嘴唇辗转离开他耳垂。


    那种状态确实很舒服,殊景能在飘窗的自然光下看上半天的书,到犯困了也舍不得休息,往后靠,就会靠进陆言彰怀里。


    男人坚实的臂膀从后绕过来,圈住他,扶着他的手帮他翻页,一起慢慢看。


    姿势就跟现在差不多。


    明明是温馨的记忆,偏偏陆言彰的吐息如有实质,游走在后颈,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Beta没有腺体,可那个位置被这样贴着,脖子都在发烫。


    殊景用唯一还自由的右手,抓紧沙发巾。


    他算是知道了,这两个人又在较劲。


    下半身那股温热漫上来,祈继的头发、呼吸、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每一处接触都在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


    殊景就这么被拉成了两部分,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属于同一个人。


    心跳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红,他终于受不了地狠狠道,“不看了,都去睡觉!”


    “……”


    赖着他的两人原本暗中角力,真当殊景变了脸,倒是都不约而同乖乖松手。


    站起来的刹那,竟有点腿软,殊景强忍着快步上楼,始终能感觉两道目光在背后追着他,一道热烈慵懒,一道幽深克制,叫人心慌。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抬手捂住脸。


    脸好热,心跳也好快,怎么回事,殊景质问自己,都说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几步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可越是看不到,反而越放大感官。


    肩窝里陆言彰鼻梁的触感,腰侧祈继手臂的温度,腿根被头发蹭过的酥痒还没完全褪去,嘴唇吻在锁骨的湿热仿佛已留下烙印。


    殊景把自己缩成更小,被子拉到头顶,像只鸵鸟再也不动窝。


    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算放不下,就算对喜欢的人的身体接触无法抗拒,可他至少也该推开一个吧?


    这种“夹在中间”的处境让他纠结,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丝他不愿深想的安心。


    至少此刻,他们三个都还好好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第二天,殊景下楼时,另两人早已各据一方。祈继在厨房煎蛋,陆言彰在旁看文件,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殊景眼下还挂着失眠过后的淡淡乌青,他清了清嗓,避开两人视线,正色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觉得有必要约法三章。”


    “第一,正事为重,都先把该做的做了,工作时间不准打扰。”


    “第二,禁止吵架、斗殴。”


    “第三,未经允许,不能有任何过线的肢体接触。”


    最后那个“未经允许”和“过线”,让陆言彰原本严肃的眼神微微松动,眸底依稀闪过一抹笑意。


    他看着殊景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住了没笑,点头道:“同意。”


    祈继扬起锅铲,“我也同意!哥哥这么可爱,不同意的是小狗~汪!”


    殊景:……所以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实则不然,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确实严格践行了这“三章”。


    殊景把心思全扑回工作,发布会的后续效应比预想的更大,邀请他做报告的单位排到下个季度,预计会议结束后,他还要在首都待不短的时间。


    贴片式安抚剂的产业化方案需要敲定,首院又催他趁热打铁申报下一个奖项。他像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陀螺,转得飞快。


    在外面,是闪闪发光、备受瞩目的学术新星,每一场报告都赢得满堂彩。


    而回到这栋房子,他是殊景,和两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祈继不能出门,自然而然成了这个临时“家”的留守者。


    那两天休假刚结束,殊景离开前特意叮嘱他不要乱跑,祈继回答说,“只要哥哥回来,我就会一直等着的”。


    于是每天早上殊景和陆言彰出门后,房子里就剩祈继一个人。


    棕熊摄像头确实不好查,他锁定目标,却反被清除痕迹,差点又泄露行踪,只能慢慢来,等爬虫找到新漏洞。


    他手里的证据已经给出一部分,但因为木屋尸坑被军方另一波人控制,他们还是相对被动,暂时无法将B转O连根拔起,且真正的幕后人还没确定,不能轻举妄动。


    除了关注那些自动运行的程序,祈继在家做的最多的,就是手绘甜品设计图,每画完一张,就把成分配比、做法步骤、造型灵感,都写上去。


    他的字现在整齐多了,也可能是这些字他写得格外认真的原因。


    白天时,祈继几乎不说话,于是到晚上殊景下班,他就像有点转换不过来,不再如以前那样叽叽喳喳黏着殊景撒娇。


    但无论他在哪,听到声音都会第一时间迎上去,仿佛趋光的本能。


    他会帮殊景把外套挂好,问他今天累不累,然后端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三人份,毫不敷衍。


    是的,早餐和晚餐以及加班夜宵,祈继都很自然地做够三人分量,这让已经准备好自己动手的陆言彰颇为意外。


    陆言彰现在是殊景的工作伙伴,某种意义上还兼任保镖和助理。


    白天他们一起去会议中心,他替殊景挡掉不必要的社交,在他做报告时坐在台下第一排,在他被记者围堵时隔开人群。


    晚上回来,两人常常在书房继续讨论论文和项目,一晃就是两三个小时。


    祈继从不打扰,只偶尔端水果或牛奶进去,就放在桌角,又悄悄退出。


    日子看似很平静,当然这两个人不可能完全相安无事,平静的表象下总也有暗流汹涌。


    比如,陆言彰被祈继支使去洗碗时,虽然会真的去,但一定要打碎个碗碟,让祈继听到动静离开殊景,两人再不咸不淡互怼几句。


    吵架是不敢的,只能这么过过嘴瘾。


    再比如,某个早晨,殊景竟然看见客厅沙发断成了两截。一问才知道昨晚他们为争离他最近的沙发位,谁都不肯让步,又不能打架,可怜沙发就成了承力筒,被一身牛劲儿无处使的两人生生掰断了。


    新的沙发已经在路上,贺翎给他发消息时,都在末尾附了个扶额的表情。


    殊景简直不知说他们什么好。


    但总归来讲,日子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太真实。


    这两周来,殊景时常会有这种感觉,白天他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有陆言彰陪伴支持,晚上回到这栋房子,迎接他的是祈继营造的一室温馨。


    他们一个管他的生活,一个管他的事业,分工明确。


    甚至,殊景发现,这两位还开始友好切磋厨艺。


    那天深夜他起来倒水,看见厨房亮着灯。陆言彰站在料理台前,正对着一碗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皱眉。


    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鸡蛋壳、量杯,还有一本翻开的食谱,像是现打印的。


    殊景装作没看见,默默返回楼上。


    于是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份卖相勉强能看的松饼,只有殊景才有。


    祈继端着早餐过来,瞥了一眼那盘松饼,哼笑,“这能行吗?看着就不好吃,别把哥哥吃坏了。”


    然后在殊景落座前,推来一块刚出炉的小布丁,精致漂亮。


    没对比就没伤害,陆言彰正要把那盘松饼拿走,就见殊景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


    当然他最后也吃了那份布丁,两边的面子都给足,都吃完了。


    第二天深夜,陆言彰又在厨房里出现。这次他刚把围裙系上,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么想学?我教你啊。”


    陆言彰转头,祈继靠着门框,神色不带嘲讽,挺认真的。


    后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偶尔传出几句“火候不对”“水加多了”之类没好气的对话。


    直到把成品从烤箱里取出来,祈继用小刀在表面敲了一下,检验裂纹。


    挺完美,但他勉为其难评价,“及格,算能吃吧。”


    陆言彰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教我?”


    “别多想,只是不想让哥哥以后吃到难吃的东西。”


    祈继走到门口,借着昏暗灯光扫视这房子。


    自言自语,“我要是住得再久点,一定把这里的装修风格也变了,现在看着真无趣,什么性冷淡风,哥哥才不喜欢。”


    他径直上楼睡觉,陆言彰听到其中几个词,心道这小子又在说他坏话。


    从那晚开始,早上第一个出现在厨房的人就变成了陆言彰,他会在祈继之前把早餐做好。早餐料理相对正餐要简单得多,他显然在慢慢尝试。


    祈继被抢了风头也不恼,只雷打不动在殊景的盘子旁,搁上一块当天现做可可熔岩。


    “哥哥喜欢这口。”


    然后在殊景朝他看来时,眨一眨眼,绽出个笑,和这些天祈继的每个笑一样。


    真挚明亮,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晴空。


    殊景偶尔会觉得哪里不对,祈继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叫他好几声才有反应。


    陆言彰接手机的次数也变多了,每次打电话都会走到院子里去,时间也越来越长。


    而他自己,则被密集的会议和访谈推着往前,那些隐约的疑虑刚浮上,总是来不及细想,就被掩盖下去。


    直到山雨欲来,风起了,再回头才发现一切其实早有征兆……


    第78章


    首院庆功会上, 殊景的到场引发许多关注。


    梁觉非上下打量他,笑着摇头,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朵白玫瑰,别在殊景的西装翻领。


    “不错, 很衬你。”


    圣罗厄尔白玫瑰, 殊景在导师家里见过。


    经过先前各场论坛的交流和首院有意的宣传,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殊景的名字有所耳闻。有人前来攀谈祝贺,笑容可掬,话题却在几句客套之后转了个弯。


    “殊研究员,同为年度重点推介项目, 您对B转O的前景怎么看?”


    换作从前,殊景不会在这种场合锋芒毕露。但也许是安抚剂的成功给了他底气, 他直视对方, 声音不高不低, 给出回复。


    “B转O的科学可行性和社会伦理都值得商榷,如果能用无副作用的方式安抚Alha信息素, 就没有必要采取违背人类性别规律的做法。生育权应该掌握在Beta自己手里, 而不是成为社会资源。”


    周围静了静,有人低声议论, 说殊景到底年轻,什么都敢说。


    梁觉非站在不远处,笑而不语。


    之后的过程看似正常, 除了中途有两个Alha凑过来,他们靠近殊景时,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忽然升高。


    但陆言彰将殊景挡在身侧, 那两个Alha见讨不着好处,对视一眼就离开了。


    梁觉非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转头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那人拿着两盒安抚剂,追上那两个Alha。


    休息室里,殊景靠在沙发上,他最近吃的激素药太多,药片效果越来越不明显,好在今天的场合比较正式,那两个Alha的信息素不算太浓。


    可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突然对他释放信息素?


    陆言彰俯身靠近,想把靠垫塞到殊景腰后,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气味。


    他注意到那朵白玫瑰,“这花是?”


    “导师给的。”殊景轻轻按揉额头。


    “你头晕的话还是别闻花香。”


    陆言彰刚替殊景把花摘下来,殊景一怔,垂眸看着那朵花。


    手机又震了,陆言彰快速瞥一眼来电提醒,“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让贺翎过来陪你。”


    这里特意提到回去,显然是指陆宅。


    “没关系,你忙你的,”殊景朝他一笑,让他放心。


    陆言彰迟疑片刻,“我会尽快回来。”


    离开休息室,他将那朵打算扔掉的白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花瓣散发出的似乎是正常的花香,刚才他有事来得晚了,现在这气味已经很淡,但还是让腺体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第二天上午,殊景在梁觉非的陪同下见到了院长。


    经过高层决策,院长不仅提出恢复他在首院的职务,还当场宣布晋升,他原来的实验室也划归他管辖,可以从团队里挑人重组新课题。


    殊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惊喜,院长又接着说,研究院已决定扩大实验规模,将贴片式安抚剂正式投入量产。


    “不行,这太快了。”殊景几乎是立刻反驳,“我建议再经过一轮长期验证,时间不能少于半年,现有的毒性数据虽然都在可控范围内,但观察周期还不够…”


    “你老师都对你有信心,你用的植物成分全部可追溯,毒性论证和实验都没有问题,我们都看过了。”


    院长笑着宽慰他,殊景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梁觉非道,“小景还是偏向保守,不过现在是大家都希望你成功,时势造英雄,你想慢下来也不行了。”


    舆论确实如此,殊景已经亲身体会到那只无形的推手。


    铺天盖地的赞誉,把他捧成“Beta希望”的造势声,他可以承受住压力,但研究院要推进量产,就是实打实的政策倾斜,不是他一个人拒绝就能抵挡的。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殊景跟在梁觉非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老师的步伐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以严谨著称的学者。


    “B转O现在同样很受关注,所以要抢占先机,大好的机遇要抓住。”梁觉非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实验室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去看看吧。”


    殊景闻到老师身上飘来一缕淡香,和那朵白玫瑰的余味相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注视那张温和慈爱的脸,某种可怕的第六感在即将成形前,就被潜意识击碎。


    不会的。


    这是和外婆外公一起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妈妈最信任的至交好友,是他视作引路明灯、最尊敬、也最爱护他的长辈。


    老师只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太希望他成功了。


    殊景推开实验室的门。


    这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桌上的摆件都还在记忆里的位置,连工位上那张团队合影也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但旁边多了一张单人照片,不是近照。照片里的他大约二十三岁,穿着首院研究生制服,手捧国际信息素协会认证金奖的证书,对着镜头笑得还有几分青涩。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张照片,显然是老师为他准备的。


    殊景坐下来,拿起那张照片。


    他给祈继发了条消息,告知对方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消息发出后将近半小时才收到回复,只有简单四个字:[好的,哥哥。]


    殊景这时已经打开电脑,把从项目立项到现在所有实验材料从头到尾一页一页核对。


    窗外从日落到日出,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屏幕上时,殊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最后一个文档。


    虽然确认安抚剂的神经毒性在可控范围,一切流程都合规,但也必须延长验证期限,不能再被荣耀冲昏头脑,随波逐流下去了。


    他没有联系导师,收拾好材料,准备独自去见一位姓魏的副院长,那位院长以务实严谨著称,原先殊景和他也有过交流,他想取得对方支持,再去找院长重新沟通。


    可到了办公室才被告知魏副院长正好出差,今天不在院里。


    殊景通过院办秘书处联系上他,在电话里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魏副院长果然赞同他的观点,表示明天会回来面谈。


    殊景挂了电话,悬了一整夜的心稍微落下些。


    然而他并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办公室后,秘书拨出了另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语气恭谨,“教授,殊研究员刚才和魏副院长联系了。”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知道了。”


    因为昨晚熬夜,殊景今天回来得不算太晚。


    玄关和往常一样留着灯,餐桌上放着一块可可熔岩,以往总会像小狗一样跑出来迎接他的那个人,却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殊景走到沙发边,弯腰轻轻唤了一声。


    祈继睁开眼,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偏暗,那双眼有些阴冷,但在看清面前的人时,冰面裂开,温度从缝隙间一点点漫上来。


    “哥哥。”


    他的语调……


    “你…”殊景问,“是不是我昨晚没回来,你生气了?”


    “没有啊,我不会生哥哥的气,”祈继起身道,“工作辛苦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客厅没有开大灯,祈继走过落地台灯时,光线晃过他头顶,殊景不知看见什么,几步追上去,祈继察觉到,转过身,就见殊景抬手,摸向他的脑袋。


    祈继稍微俯身,便于他摸他,像根植于身体的条件反射。


    “你又染头发了?”


    “……”祈继顿了顿,“上次你不是说我有白头发,我说…”他皱起眉,像是忽然卡壳了,在记忆中翻找了好一会儿。


    “你说,一夜白头。”殊景看着他的眼睛。


    祈继忙笑起来,“对,可能太累了,就一夜白头。”


    不是的。殊景想。你说的是:就像小说里写的,因为太想哥哥,所以一夜白头。


    这一瞬间的违和感让殊景的心跳发紧。他握住祈继的手,感觉那只手有点冷,“那冷却液呢?你也还在打?”


    “冷却液?”祈继重复,摇头,“没有。”


    “你可以释放信息素的,不用为我压抑自己。”


    “没有压抑啊,我觉得这样很好,当Beta很好。”祈继将接好的水杯递给殊景,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去睡觉吧。”


    那份可可熔岩最后被遗忘在茶几上。


    祈继回到房间,从包里拿出染发膏,最后一管快用完了。他又翻夹层,翻来翻去翻到一支安抚剂样品。


    正要拆开外封时,忽然停下来,低声喃喃:“又忘记了,实验做完了。”


    他把样品放回包里,“哥哥已经不需要了。”


    殊景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是那种他从未在祈继脸上见过的、全然陌生的眼神,就像今晚祈继睁眼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冷而空洞。


    他喊祈继,人影却越走越远,怎么叫也不回头。


    直到铃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特意定了更早的闹钟,魏副院长说上午会到,给他的时间只有一小时。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据理力争,暂缓安抚剂市场化的进程。


    他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到玄关穿外套时,祈继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倚在栏杆上看他。


    殊景正弯腰系鞋带,抬起眼,祈继便冲他弯起唇角,“没什么,哥哥今天好早,你去上班吧,一切顺利。”


    原本已经拉开门,腿都迈出去了,殊景又转身,“祈继,你等我回来,我有事要问你。”


    祈继一愣,从这个角度有点看不清表情。


    “好。”


    房门被关上了,祈继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两个小时后,暴露位置。]


    两个小时,够了。


    殊景在院长办公楼一楼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秘书处的人说魏副院长的车已经进院,让他稍等片刻。


    他坐在长椅上,把带来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心里默念今天要说的几个关键点,主要是毒性观察周期不足、长期代谢路径不明确、量产前至少需要再做一轮双盲对照。


    他告诉自己,不管高层如何决策,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必须顶住压力,绝不能拿公众健康做垫脚石。


    可还没等到魏副院长,院宣传处就先找到他,说临时给他安排了一个专访,记者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让他马上过去。


    “抱歉,我今天有更紧急的事。”


    “记者是院长亲自请来的,推不掉,只有十分钟,这是访谈大纲。”


    殊景不得已看了一眼时间,拜托秘书处给魏副院长说明情况,拿起材料快步走向会客室。


    专访开始得仓促,但好在有大纲,都是例行提问,关于安抚剂的研发历程、植物素提取的技术难点,殊景都一一作答。


    眼看只剩最后两分钟,他下意识考虑魏副院长是不是应该已经到了。


    记者却在这时,问了一个让殊景始料未及的问题。


    “殊研究员,现在网上有人说您的安抚剂存在副作用,部分受试者已经出现不良反应,您对此怎么解释?”


    访谈室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这问题完全不在提纲里,殊景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记者的脸上。以往被人提刁钻问题也不少,这大概又是谁在挑衅。


    他调整语速节奏,平直地迎着镜头,“安抚剂项目的所有实验数据和受试者反馈都在我这里,我不知道的信息,我不作回应。”


    “您不知道?”记者似乎等的就是这句,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转向殊景。


    热搜榜上,一条话题后面缀着个暗红色的“爆”字。


    “……”殊景缓缓皱起眉。


    门被突然推开,是那两个在宴会上释放信息素的Alha,他们大步走进访谈室,其中一人把一盒贴片式安抚剂重重拍在桌上。


    “这就是你做出来的东西?有副作用还敢让我们用?”


    殊景还没从那条热搜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但他维持冷静,看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一眼那两个Alha。


    “安抚剂在正式面世前,我们绝不会让任何非受试者接触使用,这盒东西,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你们从哪里拿到,就该去问谁。”


    采访因为外人闯入被暂时叫停。


    宣传处出面,院里的公关团队开始梳理网上信息。但刚才的对话已经直播出去了,全部实时传到了网上,那两个Alha,竟还是某家舆论巨头的人。


    事态在接下来半小时内迅速失控。不断有受试者公开发声,声称安抚剂确实存在副作用,而他们签署的知情同意书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些风险。


    “因为是首都研究院的项目,我们才充分信任。”这句话被反复引用,每出现一次,舆论就往深渊里多滑一寸。


    记者直接把网络爆料摆在殊景面前,照片里,知情同意书上确实都没有风险条款。


    不可能。殊景一张张翻看,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拿出名单核对。


    果然,全都是向师兄后来负责的那一批!


    脑子里好几根线在同一瞬间被扯紧,殊景没有试图解释,他把材料放下,抬起眼,“这件事是我们项目组的失误,我会在调查清楚之后,给所有人一个答复。”


    然而记者没有放过他。


    “现在已经有人被诊断为信息素紊乱,这种病严重的还会造成精神问题,甚至出现情感缺失,看你们项目先前公布的材料,那个01号受试者,是最早加入了实验的,他的情况你知道吗?”


    殊景眼神猛地一顿。


    什么…?精神问题,情感…缺失?


    记者的声音压进他耳中,出现断续空白。


    “有症状的受试者都是后来才参加实验的,周期多在一个月左右,只有01号受试者做完了整整两个月。殊研究员,请您告诉我们,这位受试者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们想采访他。”


    “01号受试者…”


    不知为什么,殊景一直平稳的语调终于有了丝颤意,“他从周期结束,就没再和我联系过,我做过回访,没收到回复。”


    “实验周期最长、接受安抚剂剂量最大,应该和您沟通最密切,现在却说失联了?”


    “……”殊景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发抖。


    “网上都猜,这位受试者可能已经因为副作用致残,他的实验数据里有三天空缺,那三天他在哪里?您是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发现他有问题了,还让他继续做实验?而且还隐瞒了事实?你——”


    砰!


    殊景突然站起身,椅子倒了,砸出一声巨响。


    记者们一拥而上,闪光灯和话筒把他团团围住,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只想到一个人。


    第79章


    “所有受试者都签署了隐私保护协议, 本人不愿公开身份,我们就无权让他出面。”贺翎挤了进来,挡在殊景面前。


    记者仍旧咄咄逼人:“即便不出面,发个声明总可以吧?如果连声明都不敢发, 要么是出了实验事故不敢露面, 要么就是被胁迫说不了真话。”


    “你这人——”


    殊景抬起手, 按住贺翎。


    他刚才确实慌了,因为脑子里那个可怕的猜测,但此刻他强迫自己镇定。


    “这位记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您上周发表了一篇B转O项目的专题报道,用了‘人类进化的必然方向’作为标题, 全文没采访任何一位Beta受试者, 我想问问您, B转O的副作用您调研了吗?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又在哪儿?怎么一个项目就成了‘必然’了?”


    记者张了张嘴,话筒还举着, 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殊景目光不躲不避, “至于您刚才的问题,我可以很肯定地说, 我们项目的所有流程合规可查,受试者知情同意会在调查后全部公开,但现在, 采访时间已经过了,我没有义务再回答问题,麻烦借过。”


    殊景直接推开人, 大步走出访谈室,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用跑的。


    一路疾驰,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去,殊景冲到门口先用拳头砸了两下门,才想起要拿钥匙。


    他手抖得厉害,钥匙掉在地上,还是贺翎帮他捡起来的。


    门开了,殊景立刻冲进去。


    “祈继!”


    一片安静。


    殊景最先找到厨房,祈继平常总喜欢在那儿。


    可厨房的料理台上只有一个蛋糕。


    他们又楼上楼下跑了一遍,每个房间都看过,没有人。


    空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祈继答应过要等他回来的。但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窗户关着,警报器也没收到触发记录。


    “应该不是被抓走的。”贺翎这样说。


    殊景拿手机拨号,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接电话,祈继,接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去哪里了?我在找你。]


    然后还是不肯放弃地,一边拨一边在屋里来回走,走到沙发前时忽然停住了。


    沙发上那只抱枕,是昨晚祈继等他回来时靠过的,深色的枕面上落着几根头发。


    殊景眼神剧烈一震,他慢慢走近,放下手机,手指碰到那几根头发时,指尖微微颤抖。


    他陡然间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


    那个蛋糕,形状和裱花都很完整,不是匆忙做成的,草莓和蓝莓也都放了,却唯独没有洒苦可可粉。


    苦可可粉是殊景喜欢的,那是祈继最不可能忘记的一个步骤。


    贺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到了,K9在离开这里后主动暴露过位置,冯维岳的人追踪到他了。”


    “他被抓到了?!”


    “目前看没有,他反侦察能力很强,信号轨迹显示在不断移动,和冯维岳只有短暂交集,您先别担心…”


    贺翎已经通知陆言彰,但对面一直没回复,陆宅那边一定也出了事。他不敢说,只能不停刷新消息,忽的目光一凝,“项目那边有新动向。”


    就在两分钟前,网上每条攻击安抚剂的帖子后面,都出现了一条署名为“01号受试者”的声明。


    声明逐条驳斥了那些指控:受试者本人完全自愿参与实验,安抚剂也没有任何副作用,数据中三天的空缺是因为意外外伤住院。


    此外,还附上了知情书和风险书的签字以及实验期间的聊天截图,当中明确提到为期一周的考虑时间,和反复强调的、随时可以退出实验的记录。


    [事实上,很多受试者确实因为各种考虑中途退出了,这是项目组从一开始就告知过的权利。某些人刻意忽略这些事实,反观B转O,从没胆子公开,因为它本身就是个吃人的实验。]


    01号受试者还指出,那些声称“没有签过知情书”的受试者,实则全是后期通过旁人招募的,不是项目组经手的那批。谁在颠倒黑白,还有待考证。


    舆论开始出现了分歧,然而对手的反应极快。当知情书的争议开始不利于B转O时,他们的攻击方向逐渐转向副作用。


    那两个在会客室拍桌子的Alha背后,是两大媒体巨头的家族,要煽动这样一场风暴太容易了。


    “首院的那些受试者,搞不好都是B转O那边故意安插的,专门等着今天。”


    殊景听到贺翎的话,他也希望是这样,希望是有人陷害,希望安抚剂本身没有问题。


    他原本笃信自己的判断,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殊景垂着眼,看掌心那几根头发,发根有不太明显的褪色迹象。


    嗡。贺翎的手机突然响起。


    殊景抬头,心里涌上极其不详的预感。


    听到那端的汇报,贺翎脸色也变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殊景,划开手机,递给他。


    对手刚才曝光了一份诊疗记录,是从地下机构流出的,诊疗记录提供的与01号受试者在网上发布声明的存在强相关,而记录最后是两行字。


    [慢性神经中毒,导致激素系统退化。]


    殊景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诊断:腺体失能。]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这份诊疗记录开始,愈演愈烈,再也没有停过,贺翎后来已经彻底不敢让殊景再看那些消息了。


    一整晚的不眠不休后,他们终于确认位置,在齐家村。


    直升机以最快速度抵达、降落,下属等在外面。


    “贺副官,K9把冯维岳的人引到管制区外,布置了爆破陷阱。”


    爆破?!


    难道祈继……殊景不敢往下想,忙问,“他现在人安全吗?”


    “目前是安全的,**我们已经拆除了,冯维岳那边临时撤退,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但K9现在的情况…”


    下属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忍。


    齐家村山林的边上,那个“土窝棚”。


    殊景步子明明迈得急切,却越是靠近,就越觉得头重脚轻。直到最后一步落下,足够他看清里面。


    窝棚里蜷着一个人,背对他,正往自己后颈喷什么东西。


    那个瓶子殊景再熟悉不过,是安抚剂样品。


    但它明显已经空了,按着它的手指再怎么用力,也喷不出东西,可那人似乎完全没感觉,还机械地一下一下喷着。


    “祈继。”


    那背影僵住,慢慢转回头。


    这一瞬,殊景的呼吸都停了。


    确实是祈继的脸,可头发……从鬓角、刘海到头顶,发根连成一片白,在昏暗干涸的土包里,这次再不是光线也不是落雪。


    祈继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哥哥”的口型,但没发出来。


    他从殊景的视线里意识到什么,抬手想遮住头发,可抬到一半,又愣愣地放下了。


    因为他还握着安抚剂,顾此失彼,想藏的东西太多,藏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眼睛弯成笑的形状,但没有笑意,深褐色眼底,一抹艳红显得有些冷。


    白发,红眼。


    一时间殊景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纷乱复杂,席卷他全部知觉。


    预感和猜测被验证。


    不用再思考,答案就像开了锁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有什么,早已一目了然。


    过往种种,每一次相遇,每一个巧合,甚至每一句话——


    “怎么会?我小时候天天爬山,野猪都追不上我。”


    前提是,他能跑过野猪。为了吃肉,被盯上就跑,拼命地跑,不敢摔跤。


    “不仅兔子,还有野鸡。”


    可野鸡比兔子还难抓,而且太少。


    “物产丰富,一年四季都不愁吃的。”


    荒山荒地,只有土豆和玉米能活,捡着学种,才没在冬天饿死。


    “我总上山弄野味,给家里添个菜。”


    在那个窝棚里,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百家饭,就是家。


    ——原来每一个阳光的注脚上面,都是真实的疮口。


    “你是…那个孩子。”


    “哦,被发现了呀。”


    祈继应得很淡,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空瓶,又想去怼自己的腺体,动作有点神经质,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不用经过大脑就做的事。


    殊景一把握住他手腕,夺下那东西。


    发给受试者的安抚剂,瓶身上都有编号,这一支是给01号受试者的。


    Mrac,奇迹。


    祈继。


    殊景握着祈继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他早该想到的。


    在刚刚面临实验困境时恰好提出申请,要求匿名,不见面。


    总是后半夜传数据,几次信息素波动。


    不明原因出门,回来身体发冷,是因为那时还在用冷却液稳定腺体封贴?


    所以,白天在他面前伪装Beta,到了晚上,要把封贴主动破开,做实验,再重新给自己注射冷却液。


    据说冷却过程极其痛苦,堪比重做手术。


    整整两个月,每一天。


    就这么反复撕开、反复重建,封贴再叠加安抚剂。所以祈继后来才会暴露,不是不小心,是他的身体早就坏掉了,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了。


    可即便这样,即便是Alha身份暴露、他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也从未间断。


    只除了献血后那三天,他可能晕过去了,可能彻底没法做实验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做完最后两天。


    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最怕的就是做实验,却为了他——


    他说:我的爱人,讨厌Alha信息素。


    他还说: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的眼睛模糊了。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祈继怎么能这样,总是这样,总要骗他!


    他是要让他心软吗?如果要他心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在他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就该告诉他了。


    他该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心软,他为什么不说?


    可这次,殊景更恨自己,那些天他明明已经察觉到祈继的异常,偶尔发呆,眼神空洞。


    他却忽视了,直到现在!


    “我们去医院,我会治好你,让你恢复成正常的Alha。”


    “不,我不要,我不治!”


    祈继被他拉着,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后退的动作很小,却让殊景心口一阵钝痛。


    祈继看他的眼里竟有一丝恐惧,“不用治,这样就很好,没有信息素,哥哥不会难受…没有信息素就是Beta了,Beta很好。”


    殊景嘴唇咬着,说不出话。


    祈继小心翼翼抬眼,像在辨认他是不是生气了。然后低下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揣了多久。


    “不要不高兴。”他慢慢摊开手掌,“只剩这一颗了,都给你。”


    “……”


    殊景肩膀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祈继还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瞳孔里曾经像熔岩一样滚烫的光和热,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灭掉的余烬。


    殊景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抱住了他。


    “哥哥…?”


    纵使祈继再不愿意,殊景还是坚持带他找到了何医生。


    何医生也从新闻里得知近来发生的事,他见殊景神色憔悴,没有多问,直接让祈继进诊疗室检查。


    祈继明显抵触,但几次偷看殊景,又忍着不动。


    何医生做完检查,又叫来一位同事低声讨论片刻,对殊景道:“需要单独和你聊聊。”


    “那我在外面等。”祈继走到走廊长椅边坐下,仰头看向殊景,又和以前一样乖。


    关上门,何医生摇了摇头,“很难办。”


    殊景的心一沉。


    “他的腺体不能正常释放信息素,处于麻痹状态,但据我观察,外伤不是主要原因。刚才请了心理科同事来会诊,一致认为他的情况更接近于一种自我封闭。”


    “…自我封闭?”


    “对。我们测试发现,他现在情感反馈特别迟钝,对Alha而言,信息素是情感传递的直接媒介,但感觉他的信息素像阻断了。”


    何医生琢磨了一下措辞,“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说话总是不能被听见,那他会渐渐变得不爱说话,再不会说话。同样的,信息素是Alha的语言,他的信息素如果不能被听见,时间长了,他就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出现‘失语’现象。”


    殊景听完这番话,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信息素被阻断。


    之前以为屏蔽剂对Alha也有抑制效果,能让信息素浓度下降,所以才将它转为型安抚剂,但它本质上还是屏蔽剂。


    屏蔽信息素,相当于用一个罩子把人罩在里面,并非阻断信息素生成,是让已经释放的信息素不能被外界感知。


    所以,祈继看似“不纠缠”、顺从、默默退开……他以为那是懂事,是终于冷静,但其实那是他被困住了。


    而他努力追着他、想要说话给他听的时候,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表达。


    可自己做了什么?他拒绝听,拒绝看,用冷暴力回应,用最伤人的话否定他。


    所以不是有人陷害,不是B转O安插的受试者故意抹黑,是他做的安抚剂,真有问题!


    是他亲手把祈继……


    殊景的喉咙像被堵死,“真没办法了吗?”


    “他的腺体外伤,说实话,他对自己很能下得去手,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腺体,所以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封闭的动机很强烈。想要恢复,心理疏导和外伤修复缺一不可,但我们刚才给他做了测试,他自己并不想好…”


    殊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诊室外突然一阵嘈杂。


    紧跟着是祈继的怒骂,殊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走廊里,祈继正跟一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人被祈继按在墙上,看到殊景出来,立刻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弟弟!”


    几个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围在四周,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转向殊景。


    “对!是他做的安抚剂!我看过照片!”


    殊景没有解释,只上前要拉住祈继,可祈继被激怒,根本不听他的,挣开他就要继续揍人。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朝殊景砸来,祈继原本朝着另一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把殊景护住。


    那东西砸在他额角,闷响过后,水流了祈继满脸。


    那几人见状,拔腿就想跑。


    “站住!”贺翎带人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一同出现的还有陆言彰。


    男人风尘仆仆,见殊景没事,才勉强松了口气。


    祈继被砸了,头发湿淋淋地淌着水,好不狼狈,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殊景,但那眼神有些茫然,完全不像他平时看他的样子,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殊景刚才并不想和那些人理论,这时按着祈继的脑袋,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走廊里混乱的场面被迅速控制,闹事者一个都没跑掉。


    陆言彰走到那个叫得最凶的人面前,“你说你是病患家属,病患呢?”


    那人张了张嘴,支吾半天,报不出病房号,也说不出病人的名字。


    他脸色沉下去,与殊景对视一眼,又是被指使的。


    第80章


    这几个根本不是所谓的病患家属, 真正的受试者和家属陆言彰已经安排逐个善后,由信息素医院和各级鉴定机构出面对腺体进行健康全检,他来正是为处理这些事。


    因为闹得太大,为避开追踪, 他们不得不换了一个落脚点。


    陆言彰站在窗口观察外面, 听耳麦里不同线路的人传回讯息, 转回头,看殊景拿冰袋帮祈继冰敷。


    那只手刚碰到祈继额头,他身体就缩了缩,“离我远点。”


    殊景一怔。


    祈继也愣住了, 声音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殊景弯了弯唇, “没关系。”


    陆言彰走过来,殊景明明看见了他, 却别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 让陆言彰的心脏无声地揪疼。


    当晚,殊景寸步不离陪伴祈继, 帮他敷伤口,靠坐在床上,让祈继枕他的腿。


    可就算这么近, 也闻不到苦可可的味道,没有强信息素,没有弱信息素, 连蛋糕味都没有。


    “你为什么想把信息素变成苦可可?”殊景问了之前没问的那个问题,祈继想让他问的。


    祈继仰面朝着天花板, 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想做成巧克力味,但有点苦。”


    是的,不止一点苦……殊景想,是祈继原本的味道,太苦了。


    他曾天真地以为,用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就能盖过去。


    殊景轻轻抚摸祈继的头发,拨开来,白头发更多,在床头灯下露出清晰的分界线。


    祈继看着殊景的表情,笑了笑,“哥哥不用自责,其实后来我是感觉到异常的,但我没告诉你,没及时中断实验,才害那些人拿这事来编排哥哥。”


    “还有,”祈继像在数落自己,“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愧疚,所以才想参加实验,想着哪天你发现我骗了你,看在这个的份儿上也会原谅的。那样的话,陆言彰就比不过我了,哥哥也再甩不掉我了。”


    “你看,都是我的错,不是哥哥的错。”


    殊景安静地听他说完,“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祈继抬手,碰上殊景的脸,指尖有些轻挑似的,描摹那双他看不够的眉眼,“我就是这么自私,为了得到哥哥,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现在知道我的真面目了,是不是很可怕?”


    殊景却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祈继鬓角,如同祈继第一次亲他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还和他打架?”


    这个碰触突如其来,也太过柔软,祈继愣住了。


    “这么幼稚地争宠,小孩儿一样。”


    “我…”


    祈继终究没能抵挡,他狠狠翻身抱住殊景,像是要吻他,实际却是将脸埋在他腰间,闭上眼。


    好一会儿,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发出声音,“哥哥,还记得在实验中心,你带我逃跑吗?我们两个躲在柜子里,那里面都是药味儿好臭,可哥哥身上就很香,凉凉的像薄荷。”


    “记得,是韧息草。”


    祈继愈发用力抱紧殊景,“想再闻一闻。”


    可现在的殊景没再研究韧息草,身上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祈继却蛮不讲理,把鼻梁探进殊景衣襟,咬在他胸口。


    殊景身体轻颤,没有推开,手指揉了揉祈继的头发,甚至托着他的后脑送他往前。


    放任他舌尖舔过那层战栗的皮肤。


    哥哥果然愧疚自责,他都这么“过线”了,却还无条件包容他。


    祈继内心忽冷忽热,他一点也不想这么轻,他想很重地撕咬这片皮肤,像撕咬一块生肉,信息素缺陷和情感空白,让他内心的阴暗面彻底暴露。


    他已经无力维持阳光小狗的面具了。


    房门外,陆言彰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殊景进去时大概没想过会留宿,门只是虚掩。


    那道缝隙里灯光亮着,某个时刻熄灭。


    陆言彰没离开,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这时候走动会惊到殊景,很久后,他才慢慢挪动僵硬的步子,回到厨房,将那两杯水倒进水槽。


    从房间出来时,祈继看到陆言彰独自坐在沙发里。


    “他睡着了。”祈继轻轻关上门。


    陆言彰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祈继看着他那副样子,本该觉得痛快,这个不可一世的对手,如今坐在黑暗里,连灯都不敢开。


    可他发现自己并不痛快,“我们没做什么。”


    听到这句,陆言彰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压抑的困惑,也有被反复消磨后仅剩的骄傲。


    “…他已经选了你。”


    “你哪只眼睛看他选了我?”


    祈继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对着太阳时,会想什么。”


    那只老鼠本来不配,心善的路人不过是看它可怜,喂了它一块奶酪。可它吃完了那块奶酪,就开始做白日梦了,以为自己也能变成一只宠物小狗。


    于是它找到一张小狗的皮,穿上去,去见它的好心人。好心人以为它是一只乖顺干净的宠物,可老鼠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又脏又臭的老鼠。


    它没法相信主人会喜欢真实的自己,只能继续披着那张皮,窃取本不该属于它的关注。


    可是,过了午夜十二点,皮就没有了,到那时候它怎么办呢?


    祈继看向墙上的挂钟,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一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鼠就算穿上小狗的皮,也有被打回原形的一天,他生长在黑暗里,如今想站在光下,最后一次,为自己,追一次太阳吧。


    仅仅一夜过去,医院事件被发酵放大,经过添油加醋和刻意歪曲,事情变成了“殊研究员殴打受试者家属”,首院门前甚至聚众拉起横幅,要求清理科研队伍。


    陆言彰和殊景赶过去时,检察院的人也来了,这并不合理,药物临床试验出现不良反应理应由伦理委员会和药监部门介入,不应直接上升到刑事程序。


    但检方拿出了一份实名举报材料,举报人姓向,资料中有殊景早期动物实验的原始数据截图,引导公众认为殊景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已发现数据异常,却为求成功刻意隐瞒,最终导致人体实验出现严重副作用。


    办公室里,陆言彰正和殊景紧急查对这份举报材料,陆鸿苍却在这时进来。


    “你总也不见人,我只好亲自来找了,”陆鸿苍目光越过陆言彰,不紧不慢打量殊景。


    “其实这件事不必这么麻烦,只要你成了我真正的孙媳,陆家自然保你安全无虞。”


    殊景皱起眉。


    “爷爷,”陆言彰站起身,“您要找我,就出去说。”


    他又低头看向殊景,“没事。”说完似乎想在殊景肩膀轻轻按一按,手抬起,又忍住了。


    陆言彰跟着陆鸿苍走进旁边的会客室。


    “考虑得怎么样了?告诉我菌种在哪,之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要么就接受联姻,军事法庭的婚约已经失效了,爷爷再帮你选个好对象。”


    陆鸿苍转过身,浑浊精明的眼神扫过陆言彰。


    “按我说的做,你就还是继承人,陆家的一切都会是你的,否则…继承人么,有的是,不过是个头衔而已,既然能给你,我也就能收回来…”


    “那就收回去。”


    这声音不高,却像砸在地上。


    陆言彰直视陆鸿苍的脸,“您把我放进这个狼窝,看我跟他们斗,我现在有的,从来也不是靠您施舍,是我凭本事抢来的。”


    “哦?”陆鸿苍缓缓一笑,他是真的欣赏这个孙子,可惜是个情种,这点不像他,像他那个原配妻子。


    陆鸿苍抽出一沓纸,丢在桌上。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言彰名下的一半股份被强制划转。


    看清那纸上字迹时,陆言彰瞳孔微微扩大,看似神色镇定,实则姜还是老的辣,没能逃过陆鸿苍的眼睛。


    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想将陆家和B转O分割开,拿回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两者早就切不开了,搞垮B转O,整个陆家也将大厦倾颓。


    陆鸿苍故意给他希望,实则在一步步教化他,逼他屈服。


    拐杖叩地的声音宛如魔咒,来到陆言彰身后。


    “既然你说是凭本事,那就想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受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你这么努力,这么拼命,付出这么多,临到最后放弃了,真的甘心吗?”


    门合上,声音渐行渐远。


    陆言彰站在桌前,看着那几页纸。


    他的拳头一点一点攥了起来。如果失去这些,他该拿什么守护小景?


    这是他花了二十年才将将要攥在手里的东西,如果真的一无所有,那时候,凭他陆言彰这个人,赤手空拳,还能做到吗?


    陆言彰坐下来,双肘撑在膝盖,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忽然,他抬起眼,看向天花板上那枚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幽灵。


    这样的注视他再熟悉不过。


    就因为这些无处不在的东西,因为那些虎视眈眈,他必须表现得对小景毫无特殊,他要拿到权力,任何行差踏错,都是万劫不复。


    而现在,那边一定正看着他,在羞辱他后,再看他如蝼蚁一般挣扎。


    从前就是这样。


    “你回去见你奶奶,经过我允许了吗?”


    “她需要信息素?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来找我?”


    高中时刚被陆家接回首都,就赶上奶奶发。情期,他试图联系陆鸿苍,只得到这样两句话。


    彼时的他尚且年轻气盛,愤恨至极,殊景看见,好像都被他吓到,转身就跑了。


    陆言彰担心奶奶身体,被迫飞回首都,跪下来求陆鸿苍给他信息素制剂。再连夜赶回时,看到殊景趴在奶奶床边。


    阿姨对他说:“您不在的这两天,都是小景少爷在照顾夫人。”


    陆言彰轻轻走过去,脚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响。


    “…阿争?”殊景迷迷糊糊睁开眼。


    陆言彰拾起那个东西,才发现是一个摄像头,线头裸露在外,是被拽断的。


    少年殊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这里面总有人和奶奶说话,奶奶好像很害怕,我就把它扯掉了。这是摄像头吧?怎么装在卧室里。”


    “…我爷爷装的。”


    殊景沉默了,好像才睡醒,他看着陆言彰疲惫的脸,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拉他一起坐在奶奶床边。


    “都扯断了,阿争,没事了。”


    那时陆言彰想问:小景,如果我为了奶奶,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你会怪我吗?


    可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任殊景抱着他,把脸埋在不算宽阔的肩窝里,依偎着取暖。


    那个小小的怀抱里,永远能装下一个大大的他。


    小景从来没变过。


    他太好了,是自己不配,给的爱还不够多,远远不够,配不上那么温柔的小景。


    监控画面上,陆言彰沉默地坐着,仿佛终于被磨平棱角。


    陆鸿苍看着屏幕,嘴角刚要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就僵住。


    他看见陆言彰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从中间撕开,不紧不慢,撕成碎片。然后把碎片随手一扔,抬眼,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猛地砸了过来!


    那东西仿佛直砸向他的脑袋,陆鸿苍骇得不由自主后退一大步,拐杖失手,人差点跌在地上。


    画面变成雪花屏,最后归于漆黑……


    检察院的初步审理结果出来了,殊景被停职检查。


    检方来带人时,陆言彰将自己的军部特级授勋章交了出去,作为担保,殊景才没被带走,改为暂留研究院配合调查,等待结果。


    “你爷爷是不是威胁你了?”


    陆言彰摇头,对殊景一笑,“我没事,只要你好好的。”


    两人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以防串供。


    殊景提出见祈继一面,检方没有同意,但批了五分钟的视频通话。


    殊景解释说研究院有点事需要配合处理,很快就能解决,让祈继不要担心。


    但其实事到如今,祈继要查到动向很容易,他们互相装作不知,就为让彼此安心。


    “哥哥,别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这个晚上,两个房间——应该说是三个,三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殊景坚信是举报材料的问题。


    他之前就从头到尾核过原始实验数据,可举报材料里的数据偏偏就是“有问题”的。


    现在接触不到电子设备,他全凭记忆,把所有材料翻来覆去模算,终于发现有几处非常隐蔽的异常数据,像是被篡改过的。


    第二天,陆言彰也向检方提出了同样疑点。


    工作人员还在按流程重审材料,检察官的电脑里就忽然跳出一个弹窗,不止这一台,整个检察院的电脑,同一时间,全部被同一个页面覆盖。


    匿名黑客恢复了举报材料的原始数据,并对篡改痕迹做了技术标定,将前后对比连同溯源追踪结果一并公开,篡改源头直接指向首都研究院的内部。


    同时,闹事的受试者账户上有超出实验补偿金的可疑转账,数目不小,来源一致。


    舆论在短短半小时内再次反转。


    向姓研究员,因为嫉妒殊景高调重返首院,害怕自己的晋升受威胁,于是铤而走险。动机、证据、转账记录,一环扣一环,看似严丝合缝。


    可殊景知道,没这么简单。


    院长找他谈话,措辞很客气,结论却很残酷:虽然网络事件被证明是有人诬陷,但对首研院来说,公众声誉的损失无法挽回。


    即便贺翎带回最新体检材料,几大专业医疗团队对除祈继以外的受试者做了检查,其中只有极少数存在轻度紊乱先兆,经调理可完全恢复,符合实验药品验证期标准。


    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信任已经崩塌,安抚剂背上污点,项目被正式叫停,相关资料封存归档,而殊景作为责任人,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在一线工作了。


    被告知这个结果,殊景强忍着不让膝盖发软。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倾轧,这件事和B转O有关,他绝不会轻易认输的!


    回到研究室,殊景把自己关在里面,逼自己集中精神,从那些痕迹入手,数据的前后逻辑极其完美、隐秘,篡改者对药理路径非常熟悉,这种专业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这是个行业顶尖的高手。


    殊景查到最后,眼睛熬得通红,拨通内线电话时,手在抖,视野一片朦胧。


    他强忍着,“老师,有几个数据,我想请教您。”


    “是吗?”梁觉非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到我办公室来吧。”


    “……”


    “怎么了?”梁觉非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很深,像在安慰一个已经猜到了谜底的聪明孩子,“只是你母亲有些东西放在我这里,差不多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想好了,就过来吧。”


    陆言彰所在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检察院的人进来,“查清楚了,这几天的事是有心人操控,医院的冲突也是被煽动的。这起事件目前定性为药品实验引发的民事纠纷,故意伤害罪名不成立。”


    这么快。陆言彰心头一松,紧跟着又一沉,莫名有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的警觉。


    他快步走向殊景在的房间,里面没人。


    “殊研究员刚才出去了。”


    陆言彰正要去找殊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消息,发件人:K9。


    同在首都研究院,祈继从暗处现身。


    冯维岳对着他拍了拍手,“精彩,三个人倒是很团结,这种局面都能力挽狂澜。”


    “你们别找他的麻烦就好。”祈继淡淡抬眼,“反正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抚剂以后构不成阻碍,我身上的再生细胞,也足够让B转O推进。”


    “那是,都答应让你们好好告个别了,只要你配合,绝对不会有人再动他。”


    冯维岳朝左右抬了抬手,“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吧?”


    祈继扔掉武器,立刻有人上来反剪他的双手,绑住他。手机也被从口袋里搜出来,扔进了旁边的电磁屏蔽箱。


    他没有反抗,只最后看了眼那只黑掉的屏幕。


    实验中心核心区,重新回到这里,仿佛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祈继甚至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被推进一间全封闭的观察室,经过重建,还是老样子。


    铁门合上后,祈继靠墙坐下,不吵也不闹,又过去两小时,他慢慢睁开眼,从舌尖吐出一枚微型芯片,插入墙角网线端口。


    木屋摄像头卡片里的信道被逐条解析,管制区那个操纵棕熊谋害殊景的凶手,果然在这里。


    就在这时,墙上的投影忽然亮了,被他黑掉的摄像头重启,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似乎对他的行为毫不意外。


    “小祈,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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