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芮最先恢复的感官,是嗅觉。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极柔和的洋甘菊香气。这味道不刺鼻,却带着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经过无数次提纯的昂贵感。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一团没有骨头的云朵里,被上等真丝被面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暖烘烘的,躺在里面的一丝也体会不到冬日的寒冷。


    祁芮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加班后回到那个租来的、隔音极差的单身公寓里,倒头就睡。她的床垫硬得有些硌人,绝不是现在这种柔软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那面朴素的天花板,而是挑高极高的穹顶,繁复的法式石膏线一路延伸,头顶坠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周围垂着层层叠叠的蕾丝幔帐。


    幔帐上还挂着整整齐齐的一排粉色兔子玩偶。


    祁芮的大脑停机了足足三秒。


    “什么情况……绑架?”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视线的高度非常不对劲。


    她掀开被子,刚想下床,结果腿太短,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竟然没够着地毯,整个人失去平衡,“吧嗒”一声,结结巴巴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不疼,因为地上铺着厚度惊人的纯羊毛地毯。


    但祁芮却出了一身冷汗。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镜子里,没有那个常年熬夜、黑眼圈浓重的成年社畜。


    只有一个穿着真丝睡裙,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脸颊带着明显的婴儿肥,眼睛大而圆润的六岁小女团子。


    祁芮呆滞地伸出手,捏了捏自己肉嘟嘟的脸颊。


    “嘶——”真实的痛感传来。


    什么情况?缩水了?!


    就在她脑子乱作一团,准备思考这是不是什么新型整蛊节目时,脑海深处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长鸣。


    【滴——检测到宿主意识已完全苏醒。】


    【世界观载入中……恶毒女配系统已强行绑定。】


    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直接在祁芮的脑干里炸开,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欢迎来到《七月的风,我要和你说再见》世界。宿主身份:祁家大小姐,祁芮,白月光女主小时候遇到的最恶毒的反派。】


    【核心任务:请宿主在小学、高中、大学三个阶段,严格贯彻反派人设,对原书女主江挽星进行持续性精神与□□打击。】


    【警告:若任务失败或人设崩塌,将扣除生命值。生命值清零,立刻抹杀,宿主将永远无法返回原世界。】


    【爱心提醒:每次任务结束,身体由系统安排死遁,请提前准备好相关事宜。】


    祁芮坐在厚厚的地毯上,花了半分钟消化这几段话。


    半晌,祁芮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而笑,整个人被系统这番话搞得无语至极,作为已经成年的社畜,别的不说,就如今在这副身体里去欺负另外一个孤儿,一个小孩子。


    这完全就是纯纯的畜牲好吗?!


    “我不干,要干你去干!”祁芮无语极了,她一个成年人,按照剧情去欺负小孩子,且不说这本小说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产物了,他们系统既然有能将一个异世灵魂拉进一个陌生世界的能力,为何不能去改变这个世界既有的发展,让书中的主角女主走向自己的人生之路呢?


    【警告,若消极怠工,将立刻抹杀!】


    系统警告式的威胁声在脑海中炸起,响彻天际的警告声,像是将音响直接塞进了她的耳膜里,连耳朵都震的生疼。


    祁芮却毫不在意,她心想,既然系统花了大精力将她给拉进这个世界,那不就代表着是缺人的吗?


    既然缺人,那她就是有权利选择的!


    她才不要去莫名其妙欺负什么未成年小孩,干一些不是人干的事情,还毁了一个女生的一生。


    【滴——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开启一级惩罚。】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恐怖的电流顺着祁芮的脊椎骨骤然窜了上来。


    那不是静电打一下的微麻,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生生扎进了骨髓里,然后疯狂搅动,神经和所有的骨肉一起被搅动,像是铺天盖地的潮水要将人淹没。


    “呃——!”祁芮瞳孔骤缩,小小的身体瞬间蜷缩在地毯上,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后背。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但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惩罚只持续了五秒,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宿主是否选择完成反派任务?】


    祁芮整个嗓子沙哑到说不出话,电击并没有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一点痕迹,可内里的筋肉只是轻轻一动,就仿佛撕裂了一样,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


    “我...接。”


    房间内响起女孩稚嫩的声音,声音又弱又低,跪伏在地毯上的女孩像是完全没有了反应一样。


    只有轻轻浮动的身体才让人看出来这个女孩还活着。


    【请宿主即刻前往学校执行任务,欺凌孤儿女主,并将她的衣物踩脏。】


    已是金秋十月末,在极其偏北的北城,10月末几乎和其他的北方城市冬至一样寒冷,狂暴的大风更是此地的常态,冬日中没风的时间更是只有寥寥几天,似是薄而利的刀片,密密麻麻侵入人的骨髓深处。


    祁芮坐在后座,看着不远处沙坑旁的一群人。


    围观的孩子们穿着御寒的厚靴,在严冬里连脚趾都被毛绒袜子妥帖地护着。而在这密密麻麻鞋子前方,却孤零零地陷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鞋。


    那是一双前几年流行过的黑色帆布鞋,鞋面因浆洗次数太多而褪成了异样的灰,鞋底更是被磨平了花纹。因为绑鞋带麻烦且不保暖,市面上早就绝了迹。


    透过人群只能看到这双鞋子的主人正坐在地上,周围的其他人将她团团围住,看不到这人的一点样貌。


    可只是看着那双鞋子,祁芮就敢肯定她就是这部小说的女主江挽星。


    原书剧情里,女主角江挽星的命运惨得不讲道理。


    比如现在。哪怕她已经在北城快要冻死人的大风里被人围堵了半天,冻得浑身发抖,属于她的倒霉剧情也依旧没有走完。


    直到脑海里终于响起系统轻轻的一声“叮”。


    祁芮这才伸手推开车门。这具小小的身体对她来说有点缩手缩脚,下车时还显得有些笨拙。她脚上踩着一双雪白的雪地靴,往那块泛黄的冻土上一站,整个人干净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车里的暖气在开门的瞬间就被外面的大风吹了个干净。


    寒流扑面而来,祁芮被冻得打了个激灵,露在围巾外面的脸颊瞬间就白了。


    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北城的冬天有多遭罪。


    隔着人群的缝隙,祁芮又看到了那双褪色的帆布鞋。


    这么冷的天,江挽星穿得像张纸一样薄,坐在硬邦邦的冻土上,怎么想都不会太舒服。


    祁芮两步并作两步往前赶,只想快点把这倒霉任务过了。早点收工,江挽星也能早点回教室——学校的暖气给得足,只要回去了,总归出不了大问题。


    她自认脚下没怎么收着动静,可还没等她走到跟前,那群围成一圈的炮灰就跟触发了直觉的npc一样,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他们脸上挂着极其天真灿烂的笑,冲着她直嚷嚷:“祁芮!快来看!我们把这个贱人给抓住了!”


    祁芮的步子生生顿了一下。


    哪怕在原著里看过这段,可当这句脏话夹杂在稚嫩的、带着奶气的童音里扑面而来时,现实的冲击力还是让她有些反胃。本该最天真无邪的年纪,嘴里却吐出最结实、最刻薄的恶意。


    祁芮闭了闭眼,心底里那股生理性的嫌恶怎么也压不下去。


    【警告:请宿主立刻完成任务。】


    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道不容拒绝的催命符。祁芮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只能继续往前走。


    背后的狂风肆虐着,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推着她向前。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这个世界在推波助澜,逼着她去直面那个被设定好悲惨命运的女孩。


    围观的人群察觉了她的动作,像被劈开的潮水一般向两边退让,终于将中间的人彻底暴露在冷风里。


    祁芮垂下眼,视线死死锁在那里。


    先是那双踩在泥里的黑鞋,接着是腿上那条肥大又厚实的旧棉裤。孤儿院里总是充斥着这种好心人捐赠的、根本不合身的物资。


    然而,那宽大的裤管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温暖,反而因为过短,在鞋面和裤腿之间空出了一截。


    在厚重棉裤的衬托下,女孩那一小截没被遮盖的脚腕显得格外细瘦。


    冷风刀割一样刮过去,那一块的皮肤早就失去了正常的颜色,冻得又红又肿,甚至还有些发黑,只是看着就能体会到那种钻心的、无法缓解的痒意。


    眼前的一幕像是一场荒唐的默片,祁芮只觉得极其不真实。


    但随着她一步步走近,地上的女孩像是一点点挣脱了僵硬的躯壳,慢慢扬起了脸。


    两人的目光毫无避讳地撞在了一起。


    女孩的眼瞳是罕见的深绿色,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异域感。在一地灰败与泥泞的北城深秋里,这抹深绿显得异常幽冷、刺目,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祁芮的眼中。


    下一刻,寒风如刀般卷过。


    女孩的眼底没有任何预期的恐惧或求救,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走近的祁芮。


    然后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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