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江妤坐上车,砰地一声带上车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窥见她黑得快要滴出墨的脸色,双手扶着怀里的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现在去哪?是回去还是——”


    “闭嘴!烦死了!”


    连“是”字都不敢说,司机瞬间坐直身体,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本以为自己还有家可回,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换了新的主人,面对这堆理不清的烂摊子,江妤生出了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账户里的那笔钱不能随便动,她现在手里可以用的活钱根本不够把房子买回来,但如果不买回来的话,对方随时可能重新装修。


    甚至——


    里面的东西或许已经被动过了。


    妈妈的气息…童年的痕迹,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


    光是想想就喘不上气,江妤直直地望着窗外,不知痛般地咬着腮肉,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才松开牙齿,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自己必须找到买家,必须把房子重新买回来。虽然暂时拿不出全款,但可以花钱签协议,让对方先不要动房子里的东西。


    这套房子对于自己来说是特殊的,但对别人而言和其它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要给出足够令人心动的价码,对方没理由不卖给自己。


    门外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屋里都没有任何反应,新业主估计还没住进来。


    法院收走房子也就半个月的事,加上中间的流程,说不定这几天才刚办好过户……只要尽快联系上对方,过去的回忆就不会消失。


    “去璞丽。”


    听到江妤的吩咐,司机放下手刹,轻踩油门。


    黑色的奔驰无声驶离沪平西路,江妤点开微信,取消了今晚的清洁服务,预缴的定金当做违约赔偿,客服愉快地欢迎她下次再来。


    窗外的路灯斜斜地射进车内,映照出她丰姿妍丽却难掩疲累的面容,卷翘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两道灰色阴影,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拇指搭在屏幕上点了又点,她想找人说说话,但却挑不出一个对象。


    江妤关掉手机,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真可笑,活了23年,身边居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己究竟是怎么活成这样的?


    “滴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江妤解开锁屏,发现是段姐发来的消息:【不是说了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紧,江妤盯着屏幕,几乎快把这条消息刻进眼底。


    【我搬出来住了。】


    【怎么突然搬出来住?住哪里?安全吗?】段丹红很快回复道。


    【我想搬回西苑,但西苑的房子在我爸名下,被法院收回卖出去了。】


    【今晚先住在这附近的璞丽。】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紧接着恢复昵称,然后又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江妤等了足足两分钟,对话框才跳出新消息。


    【可以买回来的,拍卖平台可以买家查到名字,别哭,不然明天眼睛会肿。】


    江妤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摄像头的事我报警了,化妆师目前已经被拘留了,之后我会联系律师起诉她,你安心休息就好,保持好状态,明晚的宴会很重要。】


    冷冰冰的文字却能传递温度,江妤抿着唇瓣,轻轻地打了几个字。


    【一直以来谢谢你,段姐。】


    段丹红给她发了个表情包,猫咪摘下墨镜,墨镜底下是泪流满面的双眼:【哇,我家小姐居然长大了,老奴真是感慨万分。】


    看着这个表情,江妤鼻头酸酸的,没再打字回复,只发了一个小猫别过脸的傲娇表情。


    -


    到酒店后,江妤就让司机回去了。


    夜晚的套房很安静,只有浴室偶尔传来淋浴的水声,伴随着一声轻响,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水声终于停了。江妤拿起吹风机。


    吹得半干后,挤了几泵护发精油抹在发尾。


    浮动的花香混合着清冷的木香,没有温度的酒店,染上了独属于她的气息。


    套房的床品质量很不错,被子松软,床垫微微下陷,羽毛枕的高度也刚好合适,躺上去身体就放松了,但思绪却始终紧绷。


    第五次翻身,江妤睁开双眼,坐起身,从行李箱里拿了一张熬夜面膜敷到脸上。


    “打开阅读灯。”江妤启唇,嗓音如击玉般冰凉。


    靠近飘窗的射灯自动亮起。


    江妤将macbook放在大腿上,打开搜索引擎,查找拍卖网站清单,根据顺序一一浏览,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滑动触摸面板。


    脸上的面膜逐渐变干,就在她即将不耐烦时,西苑的交易信息终于刷出来了。


    处置单位,s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公开竞价,竞买人林夕,在公共平台开展的“s市青江区沪平西路719号房产”项目公开竞价中,以最高应价胜出。


    该标的网络拍卖成交价格为:¥32,100,000元(大写:叁仟贰佰壹拾万元整)。


    “林夕?”


    江妤盯着电脑屏幕,在脑海中疯狂搜罗这个名字,结果却查无此人。


    她并不认识叫林夕的人。


    “啧,怎么连电话都没有……”


    三千万,出得起三千万,说不定网上能查到这个人?她将页面切成分屏模式,在搜索栏里输入“林夕”,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


    页面瞬间跳出无数条消息,江妤眯着眼睛往下扫,叫林夕的有明星、网红、面馆厨师,甚至还有人给自家小猫小狗取名叫林夕。


    呃,原来这个名字含金量和张伟差不多。


    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但江妤不肯放弃,黑玉般的瞳仁直直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下巴微微绷紧,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指节。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


    人,会使用工具。


    江妤拿起手机,打开talktalk,把难题抛给ai。


    “我理解这套房子对您的重要性,以及您想要把它买回来的迫切心情,接下来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的方式一针见血告诉你……”


    “针对您“只知道对方姓名”的核心问题,我为您梳理了几条可行的路径……”


    ai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长串,江妤看得脑袋发昏,经过一番挑挑拣拣,决定执行它推荐的第三个方案。


    司法拍卖的买受人需要向拍卖平台的指定账户打尾款,而平台需要发送成交确认通知。按照这个思路,平台一定有林夕的联系方式。


    伪装成林夕的财务助理,找客服核对尾款凭证,这样就能拿到林夕的电话。


    越想越觉得可行,江妤立即点开在线客服对话框,却发现现在是对方的下班时间。


    算了,明天再说。


    江妤撕掉干得翘边的面膜,洗了个脸,扭了扭手腕,回到被窝躺下。面对电脑呵欠连连,一躺下,大脑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盘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妈妈躺在病床上,蒋棠接住在葬礼上哭晕的自己,换到音乐专业,初次上台表演……


    第一次遭受网暴,和段姐的针锋相对,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蒋心妍,血肉模糊的车祸……


    最后是墓园的倾盆大雨——


    黑色伞面,没能看清真容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为什么会来参加自己的葬礼?不知不觉,江妤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倦一同袭来,她渐渐闭上双眼。


    -


    很困但是却睡不好,一整晚的辗转反侧,江妤时不时就要打开手机看时间。


    终于到了客服的上班时间。


    早上八点,她像打了鸡血似的,第一时间联系平台客服。


    在演技方面的确很有天赋,经过短暂拉锯,平台客服被她的说辞糊弄过去,将尾款凭证交与她复核。尾款凭证上没太多信息,只有姓名、性别、年龄、电话、付款卡号,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


    但这些对江妤来说已经足够,她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给林夕拨去电话。


    “嘟,嘟,嘟……”随着秒数过去,江妤的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意思?这个电话号码是错的?不可能吧?江妤鼓起腮帮子,仿佛和这个号码杠上了,大有一种对方不接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最后她确实收获颇丰——


    红肿的手指,还有几十通无人接听电话。


    妈呀?现在还有人不把手机带身边的?在她纠结要不要继续时,空荡荡的胃发出绝望哀鸣,江妤揉了揉肚子,决定暂时放自己一马。


    -


    与此同时,s市黄金地段的滨江大厦,第五十三层的会议厅内,顾氏集团正在进行第三季度的汇报总结。顾氏的总部在京城,s市只是分公司之一,但总部近年却倾斜了不少资源在这。


    无它,只因集团太子看上了这。


    顾老爷子死的早,集团这些年一直由他的原配夫人郁古兰亲自打理,顾钰白是郁古兰的孙女,而顾钰白的父亲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郁古兰因为废物儿子丢脸多年,这次终于扬眉吐气。顾钰白晋升飞速,但却没有人敢提出置喙,扭亏为盈的财报就是她最好的底气。


    顾钰白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接班人,她选中哪里,资源便会流向哪里。


    证券金融是顾氏的核心板块,顾钰白投资眼光毒辣,操盘手段干净利落,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乘风而上,但她却急流勇退——


    在最风光时将业务重心转移到科技板块。


    集团总公司的执行董事,变成分公司总裁,没人知道具体内情。今天是顾钰白出任分公司总裁后的首次会议,所有人绷紧神经,生怕出错。


    “……以上就是第三季度投资数据。”


    “啪嗒。”


    钢笔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全场空气凝滞,刚结束投后复盘的高管下意识绷直后背。


    顾钰白没有立即开口。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正前方的电子屏上,屏幕铺满了第三季度的财务数据,图表中的每一条曲线都清晰锐利。


    视线在蓝色曲线上停了三秒——


    会议厅度秒如年,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女人脸上的神情叫人辨不出喜怒,白色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精致的锁骨,脖颈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资金使用效率太低了,”她的声线很凉,和气质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同,就像一柄薄而利的锋刃,精准到每一毫米都不容偏差。


    “账面数字不算难看,但穿透到资产端,实际收益率在持续缩水。三季度投的新能源项目,尽调报告我看了,回报周期比预期多了一年,理由写的是“市场波动”,我要的是原因,不是借口。”


    顾钰白长睫微垂,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平板,面前的大屏切出另一张图。


    顾氏近三年核心业务的营收占比图。金融板块的线条稳得像一条水平线,而另一条则是从底部慢慢往上爬,基本都来源分公司。


    “金融是底子,但底子不能吃一辈子。”她环顾一圈,扫过一张张脸,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分公司的重心,望各位清楚。”


    在座的人悄悄交换眼神,其实没人真的清楚,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纡尊降贵地从总公司来这儿。但此刻,所有人只敢点头。


    “实验室搭建起来了,算法团队也已经到位,但产品呢?”


    “转型,不是嘴上说说。”


    搭在桌沿的手指有规律地叩着桌面,视线扫过屏幕上缓慢上升的曲线,“科技不是答卷,而是顾氏未来要走的路,明年这个时候……”


    “我希望,科技板块的营收占比能翻一倍。”


    话音落地,会议厅寂静无声。


    顾钰白面不改色,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叩桌沿。瞥见自家总裁的动作,林夕立刻起身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边,大家辛苦了。”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收拾文件,直到顾钰白起身离开,会议厅的空气才重新流动。


    专用电梯直达总裁办,顾钰白进门后,林夕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看见红彤彤的六十三个未接来电,嘴角微微抽搐。


    什么事这么急?简直比缅北的诈骗犯还疯狂。林夕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总裁办公室,和秘书办的人简单交代几句,走向茶水间。


    隔着一扇门的总裁办公室内。


    “姐!”


    顾钰白甫一坐下,还没坐稳就听见了郁念安的声音,秀眉微颦,“你怎么来了?”


    郁念安撒谎不打草稿,“想你了呀~”


    “出去。”


    “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亲妹诶!?”郁念安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起身晃到她面前,故弄玄虚道:“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顾钰白打开电脑,正常工作,仿佛没看见眼前这只使劲晃尾巴的大金毛。


    “有没有空来参加我的晚宴?”


    衬衫袖口整齐翻折,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腕骨,顾钰白时不时敲击键盘,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完全忽略了郁念安的存在。


    “顾钰白!你怎么每次都不听我说话?”郁念安伸手盖上她的电脑。


    “撤资。”


    “别啊!我,我…不就是动了一下你的电脑吗?”对上顾钰白冰凉的视线,郁念安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再帮你打开。”


    “啧。”顾钰白眉心微拧,道:“有话直说?节目预算不够了?”


    “当然够,我们顾总财大气粗,给的完全够!”


    想到和江妤签下的节目合同,郁念安轻咳两声,道:“不是资金的问题,就是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哪里蠢了?我可是lfs的编导硕士,最佳新人导演,最佳……”郁念安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堆title,说到口干,顾钰白都没有赏她一个眼神。


    “姐,你就来嘛,你可是我们最重要的金主妈妈,这都已经办到第三季了。”


    好不容易才把你女神请来。


    要是你不来,那我不是忙忙活活瞎忙活。


    如果不是意外闯进那间贴满江妤照片的卧室,郁念安还以为顾钰白天生性冷淡,没想到平时连玩笑都不开的她,私下居然这么……


    看在顾钰白年纪轻轻就面瘫的份上,郁念安一咬牙,使出杀手锏。


    “姐姐~昭昭求你了嘛~”


    顾钰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被萌翻,而是像吃到苍蝇似的眉头紧锁,她冷眼看向这位比她还要高两公分,一七五的昭昭。


    “别发癫。”


    “姐姐~就当陪昭昭嘛,嘤~姐姐姐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郁念安夹着嗓子绕到她身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不太聪明。


    胃里一阵恶心,顾钰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郁念安两眼放光,“那就说定了哈,你记得换套好看点的衣服,今晚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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