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芙疏年少时跟在师祖身边,也曾去过别的宗门。


    常听闻谁谁家的宗门老祖得仙人点化,谁谁家的得意弟子曾得道登天。


    她回到家中,看着简陋的山门,拿着菜刀对她傻笑的师兄,还有练剑练到一半闪了腰的爹爹……她着实觉得指望这些人成仙振兴山门,都不如指望她院里的那些狗尾巴草。


    也难怪在这山门之中,师祖最看重她,平日里对她也最为严苛。


    不过她那时到底太过年少,也曾因山门在仙界无人脉而沮丧。


    但后来师祖宽解她,说那些山门都是捡的便宜,师祖年轻时天地初分,百废待兴天上也缺人,可不得对修为德行放宽些?


    哪像现在,卡修为卡仙缘卡福报,百年都升不上去一人。


    只是荀芙疏没想过,原来所谓的两百年前成仙易,是这么个容易法,什么歪门邪道都不挑。


    她坐在地上,感受不远处似在逐渐靠近的魔修,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紧握着匕首一脸冷漠的嵇御沐,在心中诸多不解之中,唯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幸好是两百年前。


    若是两百年后,在嵇御沐的看守下若是让魔气逸散得这样严重,天道怕不是得降下仙雷劈死他。


    他们所在之处并不隐秘,那群魔修轻而易举寻到他们面前,依旧拿着武器向前冲,大抵是意识到了背水一战,势头比方才更足。


    有人顾虑她会坏事,指着嵇御沐道:“我们只要他一个,不想死的赶紧滚!”


    躺在地上的嵇御沐眼皮微动,黄土将他的面色衬格外苍白,在喊杀声之中,他漆黑的瞳眸望着山顶的方向,莫名透出瑰丽的死气,似乎死于半途的虔诚信徒,妄想死后魂魄能得到眷顾。


    但在那些人靠近之前,嵇御沐眼底重又有光亮汇聚,强撑着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子立于半山腰,吹刮的风不曾磨灭他身上半分的执着与杀意。


    他紧紧握着匕首,准备好划破指尖涂到刀刃处,生迎此战。


    荀芙疏突然在他后背猛推了他一把,生生给他推了个踉跄。


    嵇御沐猝然回眸,盯着她眉头紧紧蹙起:“你——”


    荀芙疏拉了他一把,沉着脸把他拉到身后:“强撑什么,你还能打得过吗就要硬上?”


    血契在方才重又牢固地与她相连,借着身后人的心脉将她体内的魔气引动运转。


    荀芙疏眼含怒意,盯着面前这些不知死活的魔修,突然冷笑一声。


    她开口,话却是在对身后人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骗婚。”


    她咬着牙,忍着周遭压得她心肺发疼的灵力,浓烈的魔气在她掌心汇集,猛然向迎面而来的所有魔修攻去。


    “你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周遭狂风骤起,吹得人站不住脚身形难以维系,头顶天幕亦似被乌云遮挡,眼前所见霎时连成黑压压的一片。


    魔气似无孔不入的绳索,寻到人脆弱的脖颈狠狠缠绕上去,颈骨接连折断发出骇人的声响。


    直到狂风散去,四下里被吹刮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方才杀意十足的魔修此刻尽数倒在地上,一个活口都没留。


    荀芙疏在尸身之中寻出她砸中的那个黄鼬。


    真是可惜了,两百年前的账,他是没办法寻两百年后的魔尊讨,加之他也是跟着这群人要来这吃会食分餐的,那她只能一视同仁。


    荀芙疏稍稍转动手腕,碍事的人都解决了,这会也有功夫好好解决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可待回过头时,却正对上嵇御沐惊异防备的双眸。


    她视线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扫了一圈,气笑了:“怕我?”


    这是两百年前,要是没有她胸膛之中的这半颗心,没有他们夫妻情缘血契,她说不准还能有怀疑一下面前这人是嵇御沐的前世。


    但现在不能了,这就是他。


    荀芙疏双手抱臂在胸前,狠嘶了一声:“不是……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活着啊?”


    嵇御沐的话矜贵的很,饶是紧绷着身子防备着她,也一句拖延的话都不愿往出蹦。


    荀芙疏更气:“你我当初初遇时,你可是跟我说你十六,可怎么这个时候就有你了?你身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能活这么久,传不传人?纵儿授儿要是真随了你,我跟你没完!”


    嵇御沐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终是在此刻说出了相遇至今的第一句完整话:“我不认识你。”


    “你现在当然不认识我,你当谁都能像你一样活这么久,还装什么失忆来偏涉世未深的姑娘吗!”


    荀芙疏说的义愤填膺,嵇御沐看她的视线却越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疯子。


    他杀不了她,而她现在似乎也并不想杀他。


    嵇御沐的视线从她身上挪移到她身后山顶的方向。


    他眸色一点点坚定下来,眼底似能透出近乎偏执的执着,越过正与他控诉的荀芙疏,拖着重伤的身子再次向山顶走。


    荀芙疏自然察觉到他并不理自己,想要继续说的话卡在喉间,当即转身跟上去:“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你到底多大年岁?他们还说要吃你,你别真是什么药引子罢?你名字是什么,别是连名字都是骗我的罢?”


    她的话似入不得嵇御沐的耳,饶是她喋喋不休说了半晌,也不见他又任何反应。


    他只盯着远处的山顶,执着地向前。


    荀芙疏也察觉出不对了,看他的情况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所控,那便应当是他自己的执念。


    她蹙眉也向山顶看去,脑中浮现方才所见景象,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再看嵇御沐,他身上的伤太重,墨色衣衫看不出明显血迹,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荀芙疏压着火气重重叹气一声,停了追问,一把拉上他的手臂:“你受伤了你不知道?还走什么呢,不要命了?”


    她用力拉他,嵇御沐甩了一下没能甩开,便似着了魔僵硬地迈着向前的步子。


    在他努力了两下发现毫无用处后,终似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冷冷看着阻挠他的荀芙疏。


    低沉沙哑的声音出口:“你若是想杀我便动手。”


    荀芙疏深吸一口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杀你?我在救你,你看不出来?”


    嵇御穆沉沉盯了她一息,突然冷笑一声:“懂了。”


    下一瞬,他再次运气,直接抬掌向她攻来。


    不是……他懂什么?!


    他杀不得她,但却不一定伤不得她,荀芙疏当即抬手抵挡,却碍于他有伤在身,不能下多大的重手。


    可嵇御沐不管那些,对她恨不得拳拳到肉,真下狠手。


    荀芙疏终有闪避不时之际,被他寻到了空子,抬手径直劈向她的脖颈。


    眼前骤然发黑前,是她转过身时,看见嵇御沐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荀芙疏暗骂出声:“嵇御沐,你大爷……”


    *


    “你是哪来的人贩子,敢抓我,你知道我家山门吗?你知道我师祖是谁吗?”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殿宇。


    小姑娘手小身子小,但常年修炼习武身上的力气可不小。


    魔域中的嵇御沐被打得生生偏过头去,发麻的面颊将他从忧心的愁绪中抽离一瞬。


    当他再次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面前缩小成纵儿授儿一样大模样的荀芙疏,视线最后落在她因气得咬牙而微微鼓起的面颊上。


    他不由陷入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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