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毕,姜砚已经完全不困了,十分精神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她这几天靠外力让自己醒着,不过现在连喝茶也不太管用了。
嬴政将外袍披上,蹙了蹙眉。姜砚下嘴咬得非常狠,胸口的牙印还渗出了一点血。
姜砚视线瞄过去,嘘寒问暖:“要不要我给你涂点药?”
嬴政斜了她一眼:“不必。”
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姜砚安心许多,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嬴政嗯了一声,似乎已经忘记当时为什么叫她过来。姜砚推开殿门,蒙恬还在台阶下方站着。嬴政想到什么,开口道:“反思完了就回去。”
蒙恬自然是听见了,他开开心心地抬起头。见姜砚神采奕奕地走出来,贴心地把位置让给她:“内史,这个位置给你站。”
内史似乎有点不太一样,蒙恬多瞅了她几眼。他不过是盯着陛下的肚子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有小殿下,当场就被骂了。不过看内史的表情,似乎被陛下骂了她还挺开心。
蒙恬挠了挠头,看来他还不够忠心,觉悟也不够高,还是要向内史多多学习。
姜砚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
见她直接走了,蒙恬盯着她的背影,好像不对啊,她为什么不用反思啊!
——
姜砚回去后也就开心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嬴政坐在她床边盯着她,像是什么恐怖游戏的开场。
在她开口之前,嬴政打断她:“你又睡了三天。”
原来这是第六天了。姜砚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嬴政脸色像鬼一样难看:“你这几日不必回府,在宫中让神巫为你驱邪。”
姜砚原本不想答应,但看一眼嬴政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应下来了。反正只要不往她脸上涂难闻的东西,看看别人跳大神也没什么。
不过这依然没有什么用,姜砚这一年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做也不太管用。她请了病假不再出门,每天泡在姜府里虚度光阴。
深秋的寒风穿庭而过,院中杏树下方堆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门房抬头看了看天色,云雾凝结了一层冰,像是要降下今年第一场雪。
门房搓了搓手,一辆车驾停在姜府门前,他还未看清来人,来人便已踏入府内。
嬴政散朝后连朝服都没换,推开房门,身上还带着秋末的凉意。
姜砚像是刚睡醒,坐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裘衣。她捧着热茶,眼帘半垂,也没看他:“把门关了,冷死了。”
嬴政在门边站了一会,等身上的寒意散了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捂热,又问道:“要不要做?”
姜砚打了个哈欠:“东西都在架子上,你自己找一个动吧。”
十次有九次她都是拒绝,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嬴政看她昏昏欲睡,眼睛都懒得睁开,一时没说话。
他在她面前蹲下,朝服繁琐,嬴政连冕冠都没摘。珠帘缠在一处,相互碰了碰,沾染了潮湿的水意。
嬴政非常喜欢咬。屋子里姜砚一开始就设计了地暖,在自己家里懒得穿鞋,她掀了掀眼皮,踹了他一脚。脚踩在他的左肩,嬴政握着她的脚腕,抿了抿唇,声音低哑:“再来一次。”
姜砚没说话,眼帘微微垂下,往下狠狠踩下。嬴政发出一声闷哼,笑道:“来。”
姜砚盯着他,脚底的触感很不错,嬴政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在秋冬就十分居家。
姜砚踢了踢他的膝盖:“衣服自己脱了。”
嬴政把冕冠摘下,手指落在腰间的革带上。姜砚盯着他的动作,接过他递来的腰带拿在手里把玩。又撑着下巴,继续看他脱下外袍。
嬴政把外袍扔在一边,抬头一看,姜砚歪着脑袋,下巴埋在毛茸茸的衣领里,又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角,把她手里的腰带拿回来系好,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慢慢的他又不笑了,静静把她抱起来。
赵高守在车门,见到秦王抱着人出来,恭恭敬敬拉开车帘。秦王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宫。”
马车有些颠簸,姜砚不安分地动了动。嬴政摸着她的头发,低头看了看,姜砚没睁眼,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精神还不错。姜砚闻到殿内淡淡的沉香,知道嬴政又把她搬到宫里来了。
姜砚慢吞吞从床上下来,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嬴政议事向来不避着她,姜砚听了一会,又觉得他们聊的内容不太对。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俗世浊气太重,我曾踏遍三神山,西王母于梦中点拨,有幸悟得此药。”
嬴政没说话,那人又道:“此灵丹妙药需长期服用,可清除体内污邪之物,使魂魄超脱肉身束缚,治好内史的病症。”
姜砚听了两句,懒得继续听他瞎编,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她披着嬴政的外袍,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墨发未束,黑与白对比分明,似妖似仙,雌雄莫辨,不似凡间中人。方士见到传言里的中心人物,一时看呆了。
嬴政脸色霎时一沉。方士感受到上方的冷气,低下头不敢多看。
姜砚转头看向嬴政,脸色很难看:“你这是要毒死我?”
她终于知道嬴政这两天在忙什么了。嬴政请了好几个方士炼丹药,不过不是给他自己吃,是给她吃的。
让她躺着看别人跳大神姜砚勉勉强强答应,但是让她吃这些重金属含量超标的丹药她可不干。
嬴政只是道:“我知你不喜欢吃药,这半年先试一试,若是三月后无用,便不必再吃了。”
方士点头附和道:“我曾于东海见过一人,也是魂魄游移,似生似死。那人服用金丹之后,顿时飘飘欲仙,仿若看见神仙点化,精神百倍。”
姜砚冷笑一声:“什么神仙,那是你快死了看见你太奶了,蠢货。”
她这一开口便不似妖也不似仙,方士脸色霎时青白交加,精彩纷呈。
他悄悄抬眼,见秦王沉默不言,也不敢辩驳,安静如鸡。嬴政揉了揉眉骨,还是向她妥协了:“既然如此,便先试一个月吧,好不好?”
他神色和缓,但姜砚毫不领情,语气嘲讽:“试一个月的话,前半个月我被毒得活蹦乱跳,后半个月我就吃死了。”
也就古代人命短才能这么霍霍,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毒出幻觉了还以为自己见到神仙了。
嬴政见她说什么也不答应,知道她是不信任这方士。但诸侯王室世世代代都有方士炼丹,记载中确实是有大用。便道:“你不必担忧此人在丹药上做手脚,每日丹药制成两份,我先服你再服。”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尤其是嬴政这么自负的人。姜砚见他说不通,静静看着他:“你有病吧。”
嬴政道:“现在是你有病。”
姜砚道:“说了这药有问题我不吃,你是耳朵坏了没听见吗?”
嬴政用了十足的耐心哄她,见她依旧丝毫不退让,语气也带着怒意:“你以为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这么跟我说话?”
姜砚更烦了:“我就这么说话,你看我不爽现在就弄死我。”
方士在底下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胆敢在秦王面前如此放肆。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吵架了,也很少再有这种咄咄逼人的时候。嬴政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指着门怒道:“你给我出去。”
姜砚懒得再跟他争执,转身就走。
方士垂着脑袋看着她的衣摆迅速划过,又一道衣摆追了上去。嬴政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语气十分不满:“你这么出去是想冻死吗?”
姜砚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神情自然:“怎么会呢,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嬴政唇角抽了抽,想骂她又骂不出口,指着她道:“我看你脑子是冻坏了。”
被姜砚这么一打岔,他怎么也气不起来。嬴政望着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像是在哄一个三岁小孩:“为什么不吃药?嗯?”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姜砚实在懒得回答了:“吃这个药,我会死,听明白了吗?”
嬴政道:“为何?”
姜砚脑中闪过一堆化学解释生物解释,最后只是道:“我是姜妖啊你知道的,属性跟这些矿石冲突,吃不了。”
嬴政:“……”
方士忍不住抬起头,他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秦国朝堂上竟然有一只妖!难怪啊难怪啊,这下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不对,他知道这个秘密会被杀头的吧!
嬴政又揉了揉眉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见姜砚一脸真诚,顿了顿:“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第42章
姜砚随口道:“嗯嗯,你说得对。”
嬴政静静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
姜砚打断他:“我知道。你最好不要背着我偷偷吃药。”
嬴政不再说话,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了,姜砚每次闭上眼睛,他都害怕她永远不再睁开。
他捧着她的脸,微微俯身:“可我真的很担心。”
姜砚抬起眼帘看他,一时没说话。
缩在角落的方士抬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一人道:“看到这个你死定了。”
另一人道:“嘿嘿嘿嘿值了值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姜砚看过去,指着他道:“你的担心就是找个别人陷害我?”
方士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见秦王的视线也盯着他,浑身寒毛直竖:“陛下,我……”
嬴政神情若有所思,姜砚开口道:“愣着做什么,现在就滚出去。”
方士再看秦王一眼,见他没反对,行了个大礼,迅速滚了出去。
嬴政知道她这是打算放过此人,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这次我答应你,如果你再长睡不醒……”
姜砚面露好奇:“那会怎样?”
嬴政笑了笑,威胁道:“自然是把你绑在床上,每日除了喝药什么都做不了。”
姜砚感慨道:“没想到,你玩得还挺刺激。”
嬴政眉心跳了跳,冷笑道:“你现在也就嘴上逞能,手还能动吗?”
姜砚莫名觉得自己像那个抖擞精神的果蝇,伸手道:“行,来。”
嬴政瞥了她一眼:“算了,你自己找一个动吧。”
姜砚捏了捏手心,决定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好人,不跟小气鬼计较。
嬴政见她精神许多,拉着她坐下:“你也不要总是躺着了,替我处理这些奏章。”
他见不得清闲的人,顺手给姜砚安排工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嬴政又感慨道:“王老将军终究是老了啊。”
姜砚拿着奏折抬起头,她休假太久,一时没反应过来。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现今就剩三国了。
嬴政见她感兴趣,把朝上的事简单和她说了一下,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摸了摸手腕上的铜币:“我觉得,二十万兵力不太够。”
嬴政瞬间拉下脸,语气不爽:“王翦非六十万兵力不出,实在狂妄。”
六十万兵力需举国出兵,他其实并不放心。
姜砚并不多说,颌首道:“那行,你开心就好。”
嬴政重新提笔,笔尖落在奏折上,末了他又搁下笔,语气怀疑:“若是李信出兵,结果如何?”
姜砚道:“战事不同于天灾,人越多则变数越多,预测结果并不稳定。”
更何况她现在算卦越来越不准了,她把卦盘扔角落里积灰,实在懒得再起卦。
嬴政道:“那你为何这么说?”
姜砚道:“哦,我乱说的。”
嬴政揉了揉眉心:“你别给我装,你实话实说,我又何曾因此怪过你。”
姜砚淡淡道:“楚国体量庞大,贵族分权。若是只击溃主力二十万兵力自然足够。若是想要完全收服,二十万很难说。王翦战功赫赫,你想现在把王翦撤下来,为时尚早。”
军权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大,将军也算是一种高危职业了,打得太差不行,打得太好也不行。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看着就觉得累。
嬴政重新拿起奏折,没说她猜的对不对,语气自然:“我知道了。”
等姜砚再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嬴政真的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去攻打楚国。伴随的还有因为反对攻楚被降职的昌平君。
昌平君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战国时期叫什么什么君的实在太多了。她对打仗没兴趣,知道的历史不算多,梦里也没翻历史书,实在没对上号。
姜砚没有太在意此人,在她的蝴蝶效应下,历史都被她扎得四处漏风,明显跟后世记载的不一样。
而这一疏忽就出事了,昌平君反,嬴政于朝中大怒。姜砚过来的时候,他沉着脸把诏书递给她。姜砚打开看见自己的新职位,抬起眼帘:“你要做什么?”
嬴政捏了捏眉心:“我三日后将亲赴郢陈坐镇,朝中留有吕不韦,你也留下。”
姜砚放下诏书:“我现在还在休假期间,我不干。”
她晋升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毕竟上一个坐在她这个位置上的还是个五十岁的老头。而且嬴政在这种事情上致力于压榨每一个人,给她安排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嬴政十分大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姜砚十分冷漠:“没有了。”
嬴政把她的手放到手心,笑道:“那我求求你?”
姜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微动。
嬴政将准备好的盒子放入她手心,嗓音低沉:“我会把蒙恬留给你,虎符在你手上,他便听从你的调令。”
他考虑到姜砚的身体状况,也曾想过换个人选,但思来想去,这件事她最合适不过。
姜砚接过虎符:“那我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嬴政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每过三日你需传信于我。”
姜砚眼都不眨:“好。”
嬴政见她答应得太过爽快,又不太放心:“必须当日写。”
一天写几封“安”,然后派人按时送过去敷衍他这种事,姜砚完全干得出来。
姜砚道:“你事情真多。”
想知道朝中情况,让蒙恬给他写不就得了。
嬴政眉心跳了跳,姜砚又道:“知道了,我每天写小作文还附图,不敷衍你。”
嬴政握紧她的手,其实他更想把她一起带到郢陈,但姜砚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合适。
嬴政道:“朝中有什么事都能让蒙恬替你解决,你必须等我回来。”
姜砚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
嬴政又捏了捏她的手,放她去休息。他临走的时候姜砚恰好在睡梦之中,嬴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晨雾散尽,林枝结霜,他回过神来,推开殿门:“走罢。”
两人自从在赵国相识后,从来没有相距这么远过。而今姜砚晋升成为最年轻的御史大夫,位同副相。蒙恬领了王命听她调遣,拒绝了所有求见的人,姜砚也乐得清闲。
姜砚靠在床头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火柴人,代表太尉。又画了个一脸严肃的火柴人,代表蒙恬。画完后她用绳捆起来,吩咐道:“这是第二捆信,寄出去吧。”
蒙恬十分好奇,接过来问道:“姜相,你在里面都写些什么?”
姜砚随口道:“小孩子不能看的东西。”
蒙恬刚想说你几岁我几岁,但面前的人现在算他上级,他话在口中憋了又憋,悻悻而去。陛下实在偏心,但既然没说他不能写信,他也要写一捆一起寄过去。
天气寒冷,他自然地将两捆信交予信使,信使挠了挠头:“哪个是姜相的文书?”
秦王有令,姜相的文书优先级是最高的。
蒙恬:“……”
他不会欺瞒陛下,只好指着他那捆说道:“这是我写与秦王的朝中要事,务必同姜相的文书一同送达。”
蒙恬看信使一同收下,心情不错。他转过身,却见城门一匹快马赶来,王副将翻身下马,在冰天雪地中直冒冷汗。蒙恬表情严肃,上前扶住他,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副将看见他,把怀里的密信放入他手中,唇色苍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务必将此信交予相国。”
说罢他便晕了过去。蒙恬看着手中要交给吕不韦的密信,表情变了又变。当日他欲随秦王前往郢陈,但秦王将他留下,走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只需听命于一人,若有犯者,杀无赦。”
——
姜府院里堆着一只小雪猫,姜砚把积灰的卦盘拿出来清理一番。见蒙恬绷着脸回来,她心知不对,冷静问道:“军中出了何事?”
蒙恬触及她的目光,心中大定,将密信双手递出,垂着脑袋将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姜砚点了点头,接过密信先检查泥封,见没问题后径直拆开,一边拆一边问道:“传信之人现下在何处?”
蒙恬道:“那人昏迷不醒,已被我控制住,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姜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得不错。”
她视线落在信上,目光微微一顿。
蒙恬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姜砚笑了笑,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呵,那群废物把你们陛下搞丢了呢。”
王翦都率军打到蕲南了。嬴政在郢城不仅身边兵卫众多,他自己的武功对付寻常武将也是绰绰有余,不出意外的话安全得很。历史上完全没这一段,跟她玩呢?
——
郢陈王帐内,风雪未停。众校尉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言。
沉默在帐中弥漫,来人闯入王帐,单膝跪地,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秦军已至!”
众校尉重新挂上笑脸,出帐迎接。只见前方立着两排黑压压的秦军,一匹白马踏着乱琼碎玉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披大氅的如玉少年,众人齐齐噤声。
姜砚睫毛上落了雪,她翻身下马,一脸平静:“天寒地冻,还请众校尉随我入帐商议。”
她径直掀开王帐走了进去,蒙恬面无表情守在帐外。众校尉再次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吕相国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难评的人,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想到这里,他们又安心了,只要有人背锅,来的人是谁不重要。
众校尉走入帐内,一人见她坐在上首,不禁嘲讽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佞臣,也就在宫里凭着秦王宠信撒撒野,不知道在军营里耍的什么威风。”
姜砚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校尉扬了扬下巴,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
啪!姜砚毫不犹豫删了他一巴掌:“一群废物!没用!”
校尉一脸不可置信地偏过脸,脑子嗡嗡作响,唇角渗出了血,还有些耳鸣。
人群骚动,见有人来拦,未等秦军出手阻拦,姜砚转身也扇了他一下:“心思多疑!可笑!”
面对她骇然的眼神,无人敢应。姜砚不欲与这群人多说,她拿出虎符,直接下令:“今日起,本军听命于我,谁有异议?”
帐内顿时寂静无声,一人看了眼半张脸红肿不堪的两人,拱手道:“姜相,此事事关重大,你不了解军营的情况,若有动作,还需同我们商议一番。”
“商议?”姜砚冷笑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人瞬间脸色铁青,愤恨咬牙。嚣张,太嚣张了!此人安得秦王如此信任!
他目光变了又变,看见了门口蒙恬领的秦军,心中有了想法,面上规规矩矩应下:“是。”
——
入夜之后,姜砚在舆图上作画。这个季节,楚地原本不应该下这么大雪。
昌平君叛逃,躲入山中。嬴政不杀此人难平他心中之恨,最有可能同禁军被困在山中。
已有军队入山搜寻多日,皆是无果而返,难怪人心浮动。
地图画到一半,蒙恬进来了,抱拳一礼,表情严肃:“姜相,这几人该如何处置?”
姜砚之前在朝中给人的印象都不太好,来到这里更是把所有人的脸都打得啪啪作响,叛乱的发生并非不可预见。
军心动摇是大忌,蒙恬面露担忧:“这几名校尉在军中颇有威望……可要瞒下此事?”
姜砚抬起眼帘,没想到他们还有幺蛾子。
她淡淡道:“不必,让所有人都过来吧。”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三名叛乱的校尉被绑在她面前,所有人立在帐外,等待她如何处置。
“军令如山不可违。”姜砚视线扫过,声音平稳,“当场斩杀,枭首示众。”
三个人的头颅被串了起来,用一根长杆挂在帐门前,路过王帐的每一个人都看得见。
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被压下,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姜相和秦王本质上是一类人。
而姜砚此时并不在王帐中。
大雪封山,困太久人会出现幻觉,拖得越久越危险。
她拿着卦盘走在前方,秦军跟在她身后搜寻。蒙恬望向前方,风雪遮眼,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内心焦灼,转头看向姜砚,她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姜砚勒马停下,指着前方道:“把这里挖开。”
蒙恬精神振奋,同两名秦兵挖开雪堆,看见手中的箭矢,几乎快喜极而泣,他们找对地方了!
蒙恬恭恭敬敬一拜:“姜相真乃神人也。”
姜砚淡淡应了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蒙恬没注意到,他现下有了盼头,搜寻得更加卖力。
秦军按照姜相所指的方位谨慎前行。姜砚走着走着有些头晕,扶着马鞍捂住鼻子。
蒙恬见她停下不动,走上前查看情况,见她流出鼻血,吓了一大跳。
姜砚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摆手道:“没事,继续往……”
她声音一顿,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手腕上的细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铜币掉在茫茫大雪之中。
找是找不回来了,姜砚一脸淡定:“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
嬴政确实是一路追着昌平君而来,昌平君的脑袋被他亲自砍了下来。但此地古怪异常,昌平君借着山势跟他们兜圈子,到最后秦军也迷失方向。
赵高战战兢兢地更换秦王手臂上的伤布,嬴政抬头看向远处,蹙了蹙眉。他们已经多次路过此地,像是被困在阵中无法走出。
昌平君还是死得太早了。嬴政敲了敲膝盖,禁军体质绝非常人,但若是多日未出,待风雪渐停,他们很有可能已被困死山中。
赵高换好伤布,视线投向远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喃喃自语:“那是谁?”
嬴政表情一凛,突然站起身。蒙恬看见前方的身影,惊喜挥手:“陛下!陛下!能看得见我们吗!”
嬴政大步上前,蒙恬翻身下马,奔向前方。两人擦肩而过,嬴政站在姜砚面前,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姜砚低头看向他:“下午好呀,陛下。看见我来救你是不是很感动?”
嬴政笑道:“你现在裹得像只骑在马上的熊。”
蒙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想到什么,正要出口提醒,嬴政视线落在姜砚的袖口,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姜砚不太在意:“哦,路上被冻得流鼻血了。”
嬴政脱下大氅:“下来。”
姜砚想了想,翻身下马。嬴政把她裹成一个球,死死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真是……”
蒙恬好奇地探了探脑袋,周围人也偷偷摸摸地看。嬴政却不再动作,将她大氅的带子系好:“我们尽快回去。”
嬴政脸上没了笑意,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这里见到的人会是她。蒙恬跟了一路没看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来了。姜砚手腕上的铜币消失不见,此时眼睛都快闭上了,只是硬撑着没睡着。
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姜砚以身涉险,但如今只有她能辨方向。嬴政握紧她的手,视线扫过身后的秦军,沉声道:“即刻整兵回营!”
——
待一行人冒着风雪回归,姜砚已经完全睡着了,嬴政摸了摸她的脸,把她安置在帐中。
蒙恬站着汇报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包括他隐瞒吕不韦,姜砚下令斩杀三名校尉一事。嬴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一旁。
蒙恬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赵高越来越有眼色了,见状笑眯眯道:“陛下与姜相许久未见,两人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中郎将有功在身,陛下自然也是心心念念着。”
蒙恬挠了挠头:“但我也许久未见陛下了?”
赵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这能一样吗?”
陛下与姜相,那关系可是非同一般。
帐内,嬴政掀开床帘,姜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盯着帐顶没说话。
嬴政在床边坐下,哄道:“怎么了?你今日辛苦,却睡不着么?”
姜砚转过头看他,依旧没说话。
嬴政笑了笑:“来,替我换药。”
姜砚慢吞吞坐起来,嬴政解开衣领,露出手臂:“这里中了一箭。”
姜砚看着他把整个半身露出来:“……你把袖子挽起来不就行了。”
嬴政只是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姜砚被盯得毛毛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事?”
嬴政却开口道:“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她是最怕麻烦的人,为何以身犯险。
姜砚一脸淡定:“你猜。”
嬴政笑了一下,表情笃定:“因为你担心我,你在乎我,你爱我。”
姜砚将手覆上他的伤口:“猜错了。”
嬴政手臂上还带着血,他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笑意:“为何我如此笃定?因为我同样心悦于你,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姜砚猛地站起身。嬴政望着她的脸,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姜砚露出这样的表情。嬴政大笑起来,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语气十分不爽:“笑什么,想被操?”
嬴政止住笑,坐在床上勾了勾手:“来,不来的是小狗。”
姜砚不想来了,嬴政笑着摇了摇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你当然如此爱我,你只能如此爱我。”
姜砚把他按在床上,嬴政搂住她的腰,把她一起按了下来。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磨磨蹭蹭亲了很久。嬴政有些受不住,把她的手引到另外一个地方。
姜砚的脸靠在他胸上,有些冰凉,嬴政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嘴角微微弯起,视线落到她脸上,浑身顿时像冰一样凝固了。
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第43章
始皇十四年,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始皇帝巡游陇西,邀众臣随行。
文书吏,也就是新任的太史丞,在太史署收拾东西,清扫时从桌案底下翻出了几捆文书。
他不在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看一眼这些都是属于何时的,想要将它们放到架上归类。
这上面的字迹……他瞪大了眼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见他动静有些大了,吕太史令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新任太史丞挠头干巴巴笑了笑:“没、没什么。”
他手上拿着三年前的文书,视线扫过太史署的众人。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退休的老头已经退休,吕太史令没有喝茶的习惯,他也渐渐戒了茶,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个人。
新任太史丞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已故的姜相,年少多舛,天不假年,未能得见六国归一之景,实乃大憾。
当年灭楚之战结束,姜相病逝于楚地。而后,秦王怒而下令,烧毁了她所有的东西,连带着姜府,也付之一炬。
既不立碑建墓,也不允世人祭拜。当年不知道出了何事,众说纷纭之中,不由感慨,帝王心,海底针。昨日许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今日便让你尸骨无存、下场凄凉。
而事变之后,秦王手段越来越暴戾,宰割天下,分裂山河,销锋镝以铸金人。统一六国后自称为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人人不敢有一言。
姜相如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文书是留不得了。新任的太史丞咬了咬牙,想将它暗中烧毁,可看了看,还是下不了手。
但他不敢私藏,只是偷偷把它放入堆积的秦简之中,纯当是聊以慰藉。
新任太史丞风尘仆仆赶到宫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定睛一看,方士卢生竟然也在列中。
始皇出巡,大驾属车八十一乘,羽盖大旗,极尽奢华。
金根车至,群臣皆伏于陛下。嬴政微微抬手,威压尽显。群臣起身,噤若寒蝉。
太史丞抬头见始皇帝眼底漠然,面含冷光。不敢直视天颜,恭敬垂首。
车内,嬴政按着眉心,紧闭双目,似有些头疼。赵高谨慎随侍在旁,一言不发。
嬴政猛地睁开眼,看见他,赵高垂头,嬴政把奏折掷出:“滚!”
赵高带着脸上的印子,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他擦了擦嘴角划破的血,陛下的头疾越来越严重,情绪喜怒无常,行事更加暴虐。
这三年来,他是最能感受到陛下身上的变化的。自从那人故去之后,陛下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难揣测。伴君如伴虎,如果说那个人在的时候,陛下身上还有点人情味,现在可是看不到一点了。
王驾行至中途,车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停。”
赵高赶忙令人停下。车驾还未停稳,嬴政掀开车帘走下来,看了看眼前的破庙,大步走进去。
赵高赶忙跟上,惊了一惊,倒没想到此地竟成了这副模样。当年释利房携佛舍利来到咸阳,陛下对其并不感兴趣。但因那人入朝前还需造势,也就建了这么一座庙。
这座破庙杂草丛生,庙里的菩萨半边脸上都覆了一层青苔,只有一个老僧人慢悠悠扫着落叶。
嬴政负手看了一会,开口道:“见到朕,为何不拜?”
老僧人闻言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一礼。
嬴政道:“你身居此庙,让神像蒙尘,实为不敬。”
老僧人笑眯眯道:“佛生于此,怎么能说是蒙尘呢?”
嬴政想到什么,额上青筋暴起,猛然拂袖转身,指着庙里的神像厉声喝道:“给朕烧了它!”
两旁护卫正要上前,老僧人脸上并无不解,只是道:“陛下,她此世不属于这里。”
嬴政动作一顿,面目阴沉:“一派胡言!来人,将此人就地格杀!”
左右将他按下,老僧人神色未变,叹道:“她人生有三大劫,还剩最后的死劫。只有足够的气运才能度过此劫,改变命格。”
赵高听见这老僧主动提起那个人,冷汗都下来了,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要人头落地。
谁知嬴政摆了摆手让人停下,目光锐利:“还有什么话,继续说。”
老僧人语调从容,不急不缓:“只要陛下愿意放手让她回归,让她的灵魂早渡轮回……”
嬴政眉心跳动,不欲再听,挥手道:“杀了。”
老僧人并不慌张,只是摇头:“诸法如幻,因果轮回。生而又生,世事纷争。人而又人,万事归一。”
说罢他便散为一道气,只留下地上一个佛舍利。
众人皆惊。护卫捧着佛舍利,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此物要如何处置?”
嬴政表情变了又变,冷冷看了一眼,挥袖登车:“剁碎了喂狗。”
巡游无疾而终,皇帝盛怒,颁下诏令,剃度者不得入咸阳,见者杀之。
——
咸阳宫,嬴政屏退众人,将宫灯点燃。寝殿的地板打开,嬴政像往常一样走进地道。
地道尽头打造了一副冰棺,嬴政立在棺前,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她。
姜砚安然地睡在里面,气息平稳绵长,尸身不腐不坏。任谁看都觉得她是暂时睡着了,总有一天能够醒来。
这三年间他有无数的期待,期待她像之前那样睁开眼睛。嬴政自然不信转世之说,他相信人死后的灵魂常在。其神仙转世的传言不过是当年的一种政治手段,她自己本人都不信,他更不相信。
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而如今哪怕她成了漂泊的鬼魂,他也认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再说那种惹人生气的话,多么安静,多么令人绝望。
嬴政冷冷地盯着她的脸,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脖颈处,缓缓收紧。
他静静地想,他早就应该杀了她的。在三年前,或是更早的时候。当她说了不好听的话,她就该死。
他曾经不接受任何她离开的理由。几十年后两人势必要葬在同一个陵墓,无论生死她都必须在他身边。
但他已经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不是仙也不是妖,她来自更遥远的千年以后。只要他杀了她,她便能立刻回到原来的世界里。
嬴政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呢?让他放手让她回家,怎么可能呢?她的灵魂就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他。
嬴政突然松了手,她现在还不能死,对,她死了就回去了,他如此恨她,怎么可能让她如此快意。
嬴政跪在冰棺前,将额头抵在冰棺上,忽然大笑起来。他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觉得悲哀,如今只剩下怨恨。
我真想杀了你,为什么爱的同时带来了痛苦。
让我一生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有关,你真是一个可恨的人。
——
赵高守在殿外,见陛下面无表情抱着一个人出来,瞪大了眼睛。
他急急忙忙跟上前,嬴政开口道:“滚回去。”
赵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陛下从来都不让人接近密室,凡事亲力亲为。里面的情况他不敢妄加揣测,可这……这……
嬴政抱着姜砚登上殿顶,她明明还有呼吸,明明还有温度,却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他将她轻轻放了下来,拔出剑横在她脖前。嬴政冷漠地想着,她这么不怕死的人,就连现在都没有太大反应。他就应该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看欺骗他的下场。
过了片刻,嬴政把剑扔到一边,把她重新抱起来。她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想必也不喜欢血溅到衣服上,还是鸩杀了她罢。
他令人备好毒酒,在喂入她口中时又忽然顿住,将酒杯砸在地上。
嬴政抵住她的额头,水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声音低不可闻:“我已经决定放过你了,是你还不放过我。”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往日不可追。历史成为历史,所有的一切都将缓缓老去。
而她的时间在逆流。
嬴政似有所感,微微松开手。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比在赵国初见时更小,在衣物里小声呼吸。
姜砚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睛,醒来看见陌生的环境和人,记忆有些混沌,用奇怪的语调问道:“你是谁?”
嬴政看着面前的小孩,沉默许久。
姜砚见这人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她不是在医院里吗,死了穿越成小孩了?这是哪?这人又是谁啊?
她抬起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嬴政终于笑了笑,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父皇,叫声父皇听听?”
第44章
第二日朝会,群臣举着笏板站在殿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夜未眠。只因他们昨日便听闻宫里放出风声,陛下竟然有一个女儿!
陛下独身多年,如今还未有子嗣,诞下长女理论上是个天大的喜事。但也正因陛下独身多年,这孩子又从何而来啊?
要知道,如今陛下并无后妃,当年义正言辞提出要让陛下广纳后宫诞下子嗣的老臣,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放羊种田呢。
文武百官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心情复杂。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也不知是猫是狗、是人是鬼。他们底线一再降低,打定主意,只要是个人他们就认下了。
天色微明,殿门缓缓打开。百官入朝,参加陛下。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抬头,看见小殿下的脸,皆是一静。
这……这个……这也太像了吧!
群臣哗然,那个人他们自然都是见过的,而这孩子长相气质跟那人简直一模一样,难道这是……陛下和那个人的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三岁多,年纪这么算一算,好像……非常有可能啊!
群臣恍然大悟,那人故去三年,陛下禁止任何人提起,谁知道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陛下也真是的,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啊!有孩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瞒了大家这么久。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百官又想起了久远的瓜条,这下孩子都有了,证据在此,无可辩驳。
左相举着笏板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是场上心情最激动的人。虽然他对那个人不太待见,但他们陛下的孩子他还是很喜欢的。看看这张冰雪聪明的脸,看看这个鼻子,这个屑屑的眼神,这个面无表情傲视天下的样子,简直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啊!谁敢说这不是陛下的孩子!
左相简直老泪纵横,他在陛下这个年纪,孩子都能骑马拉弓上战场了。而陛下连个身边人都没有,他们看着干着急,因前车之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如今天降小殿下,左相喜气洋洋,恭恭敬敬道:“恭喜陛下。”
群臣皆俯身拜道:“恭喜陛下。”
姜砚一脸淡定地坐在上方,瞅了一眼旁边不苟言笑的始皇帝,又看向下面的人,感觉好熟悉,她好像也应该站在里面。
嬴政今日就是带她露个脸当个吉祥物,也没让她做什么。她刚穿来那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而嬴政作为她穿越后第一个见到的人,理应为她答疑解惑。谁知他表明身份后反过来问了她几个奇怪的问题,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后就把她扔给别人。
可能生在帝王家就是这样亲情淡薄吧。姜砚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昨日领着她的掌事女史问什么答什么,姜砚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穿越到了秦朝,还是一个假的秦朝。这个平行时空版的嬴政后宫一个人都没有,据说只有她这么一个独生女。而她病逝的生母得罪了始皇帝,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姜砚其实对明令禁止讨论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毕竟她就算穿越了也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到底什么人才会长这么像。她之前就听说过现代人和古代人长得像的案例,没想到被自己撞上了。
但那个人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有关之物全被嬴政发大疯烧了个干净。姜砚知道后就不再多问,这是多浓的恨意才会消除这个人的所有痕迹啊。
她以旁观者视角分析了一下,嬴政对她这个女儿也不冷不热的,没有恨屋及乌的意思。姜砚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强取豪夺的狗血大戏,什么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事后带球跑,雨夜决然分手,最后留下一个无辜的孩子和悔恨的他。
如果那两人走的路子是霸道帝王和柔弱小白花,那她岂不是天才萌娃?
姜砚搓了搓胳膊,对这种情节接受无能。谁知听着汇报的嬴政突然看向她:“冷了?”
姜砚疑惑:“嗯?”
嬴政挥了挥手,宫人拿了一件外袍过来,嬴政仔细地为她披上,手上的扳指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姜砚低头看了过去,扳指挺好看的,很符合她的审美。
嬴政也看了过去:“这个不能给你。”
姜砚眨了眨眼睛,她也没说要玩吧。
嬴政说完就不再管她了,姜砚不再发呆,开始左看右看。左相被她视线扫过,暗暗挺直了腰板。
姜砚:“……”
老人家悠着点,可别闪着腰了。
散朝后姜砚从椅子跳下来要自己回去,嬴政开口道:“你跟我过来。”
姜砚想了想,跟在他后面。嬴政走得很快,她追不上,又不想跑,索性不追了,步子慢吞吞的。
嬴政见她没跟上,倒是停下来等了等,看她动作慢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走一停慢吞吞走到议事殿,嬴政坐到书案后,姜砚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动作十分娴熟,甚至想泡盏茶。
嬴政看了她一眼,径直问道:“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姜砚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她没忘记自己穿越后的身份。她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了。”
嬴政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取一个小名,你就叫胡亥吧。”
姜砚:“……”
她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嬴政显然没打算问她的意见,姜砚静了片刻,开口道:“我拒绝。”
嬴政忽然笑了笑,姜砚多看了他几眼。嬴政今天早上看起来装装的,她还怀疑两人刚见面那会儿是她眼花了,他其实不会笑呢。
姜砚由衷夸赞:“你笑起来比较好看,还是应该多笑笑。”
可能当皇帝总有一些偶像包袱吧,嬴政沉了沉脸,姜砚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生气了,她莫名又挺想看他生气的,感觉会很有意思。
嬴政没生气,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就这么定了。”
姜砚也没反对:“行吧,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反正她是不会认这个名字的。不过说起胡亥,怎么没看见扶苏呢?如果她是长子,那她应该叫扶苏才对吧?
见姜砚问起,嬴政若有所思:“晚点带你去看。”
姜砚惊讶道:“还真有啊?是我哥吗?”
原来她不是独生女吗?这么一想还有点失望呢。
嬴政又扶额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砚有些期待,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等看见扶苏本人……本猫之后,她终于绷不住了,抓着它的爪子左看右看:“你为什么叫扶苏?”
真让她选,她叫扶苏也不想叫胡亥。嬴政取名水平怎么回事,凭什么一只猫叫扶苏她叫小猪啊?真的没有私人恩怨吗?
嬴政看见她的表情,大笑出声。
姜砚面无表情站起身:“你再笑,小心把你身上的帝王之气笑掉了。”
嬴政笑得更大声了。姜砚现在身高比较矮,脖子仰得有点酸,懒得管他。猫咪年纪大了,她不跟老猫计较。
——
而嬴政作为一个刚统一六国的皇帝,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事处理,忙得像条狗,带她看了一眼她大哥后就让宫人带她出去玩了。
姜砚对小孩游戏不感兴趣,在宫里四处乱晃熟悉环境。路上不乏有对她好奇的宫人,不过没人说什么,毕竟这宫里就她一个小孩,凭这张脸谁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殿下,小殿下……”
姜砚微微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人身着甲袍,腰配短剑,看装束应该是武官,眼神却十分的……慈祥?
蒙恬兴奋地蹲下来和她聊天,伸出手说道:“小殿下还不认识我吧?我是蒙恬,喏,这是糖,吃不吃?”
姜砚:“……”
姜砚觉得他脑子不太聪明,冷漠拒绝了他:“你自己留着吃吧。”
蒙恬十分感动,小殿下如此豁达大度、沉稳不惊,真不愧是那两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明君风范。
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小殿下,你想不想学剑?刷刷刷,咔咔咔,很酷的。”
他不仅伸手比划,还自带音效。姜砚冷酷地拒绝了:“我不学,别烦我。”
蒙恬十分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小殿下毕竟也才三岁多,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他也能理解。
蒙恬叹道:“我们之后便不常见面了。”他很快便要离开咸阳,驻守北疆。不过离开前他还能见到陛下的孩子,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
姜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一路顺风,逢凶化吉。”
蒙恬顿了顿,莫名觉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熟悉。
姜砚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显然她今天是清静不了了,她站在树下,又被人拦住。
对方就没有蒙恬那么礼貌了,笑眯眯道:“小殿下,想不想知道你的生母是谁?”
姜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挖坑的手段也太拙劣了一点,这还在咸阳宫里吧,胆子这么大的吗?
宗正见她果然停下,面露了然之色。之前的姜相他们根本不敢打交道,但这么个小孩子还是很好糊弄的嘛。想必宫里无人敢与她说这些事,那他得到小殿下的信任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上前两步,悄悄向她透露道:“你的生母当年离王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只可惜有人暗中作祟……”
宗正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姜砚淡然和他对视:“怎么不继续说了?”
宗正对上她的眼神,背脊发凉,有种莫名的畏惧。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这个态度跟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啊。
姜砚见他说了一半不说了,觉得他真是太没品了,抬了抬手:“来人。”
她身后落下两人,护卫单膝跪地:“小殿下。”
姜砚指着对面的人说道:“此人心术不正,想必有所图谋,抓起来审问。”
什么权谋剧宫斗剧她也是看过的,嬴政肯定派人盯着她。她要是不处置这个人,说不定明天她就因为什么罪名被处置了。
嬴政站在亭中,负手看着两人的对话。蒙恬站在他身后,不由感慨道:“小殿下聪慧过人,跟姜……”
见嬴政视线看过来,蒙恬垂下头:“是臣失言。”
嬴政只是道:“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此事。”
这点小插曲对姜砚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慢悠悠逛了一圈,熟悉了下自己待着的小区环境就马上回去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大好奇心,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小孩。但是宫人都对那个人讳莫如深的模样,像爪子时不时挠她一下,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姜砚坐在椅子上喝冰梨汁,抬头问道:“你们口中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掌事女史没有回答她,只是道:“小殿下,太后要见你。”
姜砚见她又是避而不答,点头应了声。今天要见她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嬴政是刚从山里把她接回来的吗?
第45章
小殿下的消息惊动了不问世事的太后,姜砚算了算时间,心道赵姬居然没有被政治清算吗?不过她现在看见任何不符历史的事情都不会惊讶了。
宫人将她领入殿内,座上坐着一名华服女子,一束光打在她脸上,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艳丽惊人。
姜砚知道嬴政如此优越的五官是来自哪里了,她屏住呼吸,她现在难道要叫奶奶吗?但是古代好像不叫奶奶吧。
姜砚对长得漂亮的人很有耐心,她思考了一下,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称呼:“太后,中午好啊。”
太后摸了摸她的脸:“真像啊。”
姜砚道:“我觉得咱们长得不是很像。”
太后笑了笑:“你是谁生的?”
姜砚有些疑惑:“我觉得我应该是我妈生的?”
她总不能是嬴政生的吧?不过她都变成胡亥了,也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送了她一枚玉佩就让她回去了。
姜砚把玉佩拿在手上抛了抛,想了想还是没立刻回去,对身后的宫人道:“去听政殿。”
听政殿有人在大声密谋,姜砚站在门口听了听,大部分时间都是左相在讲话。
左相恭恭敬敬道:“陛下,小殿下如今也到了开蒙的时候了,是否要请个老师教导?”
嬴政表情变幻莫测:“她不想读就不读,随便她……罢了,你自己问问她吧。”
左相愣了一下:“啊?”
姜砚一听跟自己有关,推门走了进去,径直开口:“我不需要老师。”
嬴政撑着脑袋,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你看。
左相:“……”
左相震惊了,大秦百年基业,千万不能毁于二世之手啊!溺爱孩子是没有未来的啊陛下!
左相苦口婆心劝道:“爱子,当教之以义方。小殿下天资聪颖,更应以礼法教导,明辨是非……”
嬴政招手让姜砚过来:“听到没?”
姜砚道:“听到了,你有可能穿女装吗?”感觉也会挺好看。
左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双目圆瞪,竟是要昏过去了。
嬴政捏了捏鼻梁,语气无奈:“……小殿下我会亲自教导,来人,送左相出宫。”
左相被抬出殿,回头的表情十分幽怨。姜砚多瞅了嬴政两眼,发现他居然没生气,还有些好奇,毕竟嬴政看起来就不像什么脾气好的人。
姜砚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嬴政瞥了她一眼:“没大没小,你要叫父皇。”
姜砚点了点头:“哦,父皇。”
嬴政唇角勾了勾,表情暗爽。
姜砚:……为什么感觉我吃亏了?
嬴政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问道:“很无聊,那想不想玩手机?”
姜砚:“?”
这是她幻听了吧,这里不是秦朝吗?
嬴政站起身,从架上的盒中拿出手机放到她手里:“喏,给你玩。”
姜砚拿着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嬴政。嬴政扬了扬眉:“怎么,不会玩?”
姜砚道:“……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把手机开机,居然还有一半的电。
嬴政撑着脑袋看她。姜砚熟练地点进文件翻看,原来这个世界有另外的穿越者吗?那很多奇怪的事情都能解释了。
可惜这个手机的原主人不爱写东西,文件夹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
板砖手机什么也做不了,顶多玩玩内置小游戏。姜砚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贪吃蛇小游戏,排行榜居然有三个用户。
姜砚随手开了一局,然后把自己的排名改成默认用户四。现在有四个人玩过了。
她做完这些事抬头,便看见嬴政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姜砚把手机递给他:“你也想玩?”
看嬴政的态度,他应该自己玩过才对。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搞得她玩个手机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嬴政道:“电池从赵国宗室中得来,如今只剩你手上那块了。”
姜砚点点头表示明白,见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忍不住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都不能提,那制定规则的这个人总可以提吧。
嬴政思索了一会,还是回答道:“可能叫没良心吧。”
姜砚见他眼神很平静,不太像有恨意,表情充满对八卦的好奇:“你很喜欢她吗?”
嬴政没有对一个小孩敷衍,只是顿了顿,才低声道:“我曾经将她视为与我同生的一部分。”
他们如此契合,也许是因为他放过了那些无数可以杀了她的瞬间,所以最后要偿还自己的私心,剥离的时候才会如此痛苦。
姜砚十分惊讶:“没想到,你还是个文艺青年呢。”
嬴政幽幽地望向她,忽然笑了笑:“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些吗?”
姜砚这会儿连手机都不看了,想到嬴政对自己似乎很熟悉的样子,语气试探:“你知道得还挺多?那你是……”
嬴政道:“我是千年后的人,自然知道得多。”
姜砚语速突然变快:“Can you speak English”
嬴政:“……”
就知道你装的。姜砚面无表情:“嗯,你继续说,我在听。”
嬴政盯着她看了一会,才道:“你自己就没发现,你比刚见到我时长高了不少?”
姜砚真没注意这个,毕竟她也没有每天量身高的习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嬴政又道:“你若身上气运足够,也许就不必维持这样的形态了。”
这话她怎么听不明白呢?姜砚抬起头,虚心请教:“你说的什么气运足够?”
嬴政淡淡道:“统一六国后,整个王朝的气运。”
如果一个君主的气运依然不够,那么换一种方式,只要她是“小殿下”,整个王朝的气运绑定在她身上,她就能改变命格。
这个时候便不需要任何载体,只要身处当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气运。
——
姜砚回去后特意找了个柱子量身高,让宫人在她头顶上做了个标记,等第二天再来看看。
她不习惯有人盯着伺候,嬴政在这种事情上全都允许了。等宫人都出去后,姜砚坐在榻上发呆,腿晃了晃,突然够到地板了。
姜砚低头一看,在她的注视下,腿又慢慢变短,变成普通的小孩模样。
姜砚:……这可真吓人呢。
她又做了诸多尝试,发现时间流速在她身上不存在了。她偶尔控制自己长高一下,过一会又被迫变回去,变来变去还挺好玩。
姜砚思考了一下,结合嬴政告诉她的信息,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她现在气运还不够,只能稳定维持小殿下形态。而她原本形态需要的气运更多,就算变大也会因为能量不足变回去。
但嬴政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尤其是他好像知道自己是穿越的,总不能她身体变小后还跟着失忆了吧……诶?
姜砚垂下眼帘,想到什么,唤来掌事女史:“除了被火烧掉的东西,那个人还有经常待着的地方吗?”
——
太史署重磅消息:小殿下亲临太史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小殿下第一次观政就来太史署,这是什么含金量!
太史署作为一个存在感不那么高的机构,不少人挺直了腰板。姜砚走进去,摆手朝后面的人说道:“不必跟着我了。”
有几个太史署的老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姜砚从中挑选了一个幸运观众,站在他面前:“你在写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那人恭恭敬敬递给她:“太史……小殿下请阅。”
姜砚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她又四处乱逛。新任太史丞在一旁偷偷观察,见她在翻比她人还高的架子,忍不住开口:“小殿下还请小心些,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就成。”
姜砚看过去,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新任太史丞道:“我叫司马滕。”
姜砚道:“你认识那个人。她没留下什么东西?”
司马滕犹犹豫豫,眼神闪躲:“这个……这个……”
姜砚重新审视了他一番:“你偷偷留了东西下来?不错,也拿来给我看看。”
司马滕擦了擦汗:“小殿下误会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姜砚盯着他没说话,司马滕越看越觉得两人实在太像了,他叹了口气,俯下身悄悄道:“小殿下随我来。”
姜砚面色如常地跟上前,司马滕走到书架前,动作又顿住了,视线看向一旁。
姜砚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从未见过那个人留下的任何东西,真的好可惜。”
司马滕咬了咬牙,把文书抽出来放进她手中,声音很小:“……你只能在这看,不可声张。”
姜砚一边翻开一边道:“我知道了——”
她目光微微凝固,落在无比熟悉的字迹上。
见她一动不动,司马滕左看右看,小声询问道:“小殿下?”
姜砚抬头笑了笑:“我没事。”
司马滕见到她的眼神,背后发凉。定睛一看,小殿下又低下了头,方才就像是他的错觉。
小殿下又翻了翻,将简牍捆好递给他:“多谢。”
司马滕将其放回,小殿下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他怎么总感觉背后毛毛的呢。
小殿下开口道:“太史署是不是有卦盘,我要玩。”
司马滕点了点头,把她领到新的卦盘前:“这是天干地支,这是……”
姜砚开口打断他:“你继续忙吧,用完我自己会收起来。”
司马滕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地把位置都让给她。
姜砚抬手拨了拨卦盘,这个动作她做了上百次,几乎不需要思考。看着面前的卦象,她不禁弯了弯眼睛,真不愧是整个王朝的气运吗……
想到嬴政装模作样这么久,姜砚表情微微收敛,面无表情走出去:“回宫。”
入夜后下了一点小雨,马车驶入宫门,小殿下肩上也落了一点雨。
值守的宫人见小殿下跑过来,身上披了一件长长的外袍。
姜砚敲了敲殿门:“父皇,外面雨下得好大,我睡不着。”
第46章
姜砚没有等多久,殿门很快打开,嬴政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三年对她来说不过是睡一觉起来的时间,嬴政看起来变化极大,宫灯拉长了他的影子,显得寂寥了起来。
他像是刚沐浴出来,发尾还带着水汽,看见她过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跟着她的宫人诺诺不敢上前,姜砚站在台阶上,盯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嬴政公务还未处理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身将她抱起来。
宫人脸上出现诧异的神情,嬴政抱着她走进内殿,蹲下来把她沾了泥点的外袍和鞋子脱下。
姜砚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嬴政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一推,姜砚没反应过来,倒在被子里滚了两圈。
姜砚:“……”
头顶上方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等她掀开蒙在脑袋上的被子,嬴政表情看起来深不可测,好像刚刚笑的人不是他一样。
嬴政把她贴在脸颊的头发拨到耳后,把被子盖好,伸手盖住她的眼睛:“闭眼睡觉。”
姜砚闻到熟悉的沉香,抓住他的袖口:“那你呢?”
嬴政又笑了一声:“父皇自然是有事要忙。”
姜砚心道他演的真是像模像样,这个身份代入得也太快了,怪不得她刚醒来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见她没什么反应,嬴政直起身就要离开。姜砚从床上下来,跟在他后面道:“我要你陪我睡觉。”
嬴政停下脚步,果断拒绝了她:“不行。”
姜砚站在原地,脸色很臭。嬴政微微俯下身,点了点她的额头:“心里打什么主意?”
姜砚看着他的眼睛,理直气壮:“但是我一个人睡不着。”
嬴政和她对视,忽然道:“你每次做了心虚的事,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姜砚快维持不住她的表情:“所以呢?”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今日去太史署做什么?”
姜砚伸手打了个哈欠:“我好困啊。”
嬴政将她转了个身,推了推她:“那去内殿睡。”
姜砚垂下眼帘,这个形态她完全掰不动嬴政。如果再长高一点的话,她算了算,应该可以维持一柱香的时间。多蹭蹭嬴政的气运,也许还会更长一点吧?
嬴政忽然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不开心了?”
姜砚偏过脸没看他,嬴政抱着她走到外殿,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睡吧。”
窗外屋檐水声滴滴答答落下。姜砚整个人坐在他怀里,手放在他敞开的领口,又被嬴政移到肩上。
过了片刻,姜砚的手又偷偷下移。嬴政将奏折放下,嗓音低沉:“怎么了?”
姜砚一点都不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还是睡不着。”
嬴政摸了摸她的头发:“吵到你了?”
姜砚摇了摇头,忽然掀开他的衣领,整个人钻了进去。
嬴政胸口一凉,抓着姜砚的后领把她拎出来,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你……”
姜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胸前的牙印,刚刚没看清楚,好像有点咬偏了。
嬴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对她这个形态十分放心,见姜砚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终于冷下脸:“你再乱动就回去。”
姜砚突然开口:“为什么我不可以,那个人也这么咬过你吗?”
嬴政见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把她乱动的手拨开:“不是你想的那样。”
失忆状态的她自然不算是完整的她。而嬴政希望她想起来,又不希望她想起来。
他保持着一个十分微妙的界限,而姜砚把这个界限踩得乱七八糟。她左边摸摸右边摸摸,又从他袖口里掏出来一条发带,语气平静:“不是都烧了吗,怎么还偷偷留这么多东西?”
嬴政蹙了蹙眉,姜砚拿着发带笑了笑:“父皇,演得开心吗?”
嬴政意识到什么,身上的人突然变重,案上的奏折被扫落在地。姜砚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我该怎么惩罚你呢?父皇?”
姜砚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嬴政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神冷得吓人:“很好玩?”
姜砚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看你不也觉得很好玩吗?”
嬴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抱着她翻了个身,两人一同倒在地上,唇齿间互相尝到了对方血液的味道。
姜砚想把他推开,结果没推动,她也没什么表情,手继续下移摸到他的腰腹,嬴政贴着她的嘴唇蹭了蹭,嗓音微哑:“继续。”
姜砚冷笑一声,手上动作用力,嬴政闷哼一声,姜砚将手在他面前张开:“父皇,这是什么?”
嬴政偏过头,闭了闭眼:“你还叫上瘾了?”
姜砚手指按住他的舌尖,因为太久没使用过,衣服领口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她十分有耐心在领口处磨蹭,突然又问:“父皇,你为什么咬我啊?”
嬴政终于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闭嘴。”
姜砚把手移开,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道:“父皇,盒子里的东西好奇怪。你偷偷告诉我,你有没有偷偷用过。”
嬴政实在受不了她磨磨蹭蹭的动作,握住她的手腕,姜砚挑了挑眉:“父皇要亲自教教我吗?”
嬴政咬住她的嘴唇让她闭嘴,姜砚终于不说话了,他微微松开她,垂眸看去。姜砚擦了擦嘴角,正要开口,又感觉气运不够了,她表情变了变,身体慢慢变小,脑袋撞在嬴政胸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嬴政拨开她的手:“你还小,长大一点再来吧。”
姜砚:“……”
她张口咬住嬴政的一边,嬴政蹙了蹙眉,轻易将她的脑袋移开。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姜砚牙齿磨了磨,留下带着口水的红印。
第47章
宫灯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姜砚坐在桌上,脚踩着他的大腿,低头看他:“什么方法能让我更快变回去?多做几次可以吗?”
嬴政把她掉下来的袜子仔细穿好,开口便是拒绝:“不行。”
姜砚道:“但是你刚才一直在喘,还让我不要磨蹭快一点。”
嬴政耳后的痕迹还未完全消散,把她的脚放下,直起身,表情不变:“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姜砚道:“好吧,父皇。”
嬴政揉了揉眉心:“你叫我……你不是都恢复记忆了?”
姜砚抬起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癖好。”
嬴政道:“我看你对这个称呼挺满意的。”
姜砚道:“作为一个合格的父皇,不应该满足我的一切需求吗?”
嬴政手指放在桌案上敲了敲,语气自带威压:“如果你是皇子,说出这种话,现在就该下跪请罪了。”
这个时期的嬴政她之前没见过,姜砚多看了他几眼,感叹道:“你现在好装啊。”
嬴政一时没说话。她对这三年一无所知,还当他是三年前的秦王。
姜砚对她现在这个形态不是很习惯,不太满意地踢了踢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
嬴政握住她的脚腕,阻止她在他身上乱踩:“既然你已经长大了,就该学会自己睡了。”
姜砚道:“我现在又做不了什么。”
嬴政松开她,另一手翻开奏折:“那也不行。”
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姜砚打了个哈欠,她是真的困了,没精力再和他争执。
嬴政也没有要跟她叙旧的意思,姜砚从桌上跳下来,走进内殿。刚才她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嬴政寝殿有不少原先在姜府的东西。
她的东西她自然认得,姜砚把手上的小风扇放下。她一开始还以为什么都烧没了呢,所以嬴政是找了个借口把姜府搬空,然后把她东西据为己有?她这几天吃的饭菜味道都很熟悉,连她以前的厨子都有编制了。
姜砚翻了翻柜子,毫不意外地把自己的枕头从柜子里翻出来,又在里面看见了她的衣服。
姜砚:“……”
她当做没看见,慢吞吞把被子盖好,躺在中间占了整张床。
姜砚睡觉很安静,也不会翻来翻去。嬴政起身走到她床前,手指感受她温热的呼吸。过了片刻,他收回手,走了出去。
——
对于小殿下每晚跑到议事殿休息这件事,宫中人都看得很开。毕竟小殿下年纪还小,正是黏人的时候。他们比较意外的还是陛下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小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孩子,陛下平日多有纵容。父慈女孝也是一桩美谈啊,大家都很满意,只有一个人不是很满意。
不满意的左相如今十分焦急。小殿下在宫里招猫逗狗不干正事,陛下也由着她乱玩,可顽劣之子怎堪大任!他忍不住朝同僚抱怨两句,旁人又劝道:“小殿下天性自然,此举顺应天道,有明主之风。”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讲话呢?左相心中之苦无人可诉,看陛下一副溺爱的模样,有些难得地想起那个人的好来。心道这小殿下这个性子,还是得以毒攻毒,靠那个人才能制住。可惜,太可惜了。
夜晚议事殿值守的小太监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这几日习惯了小殿下在议事殿进进出出,值班的时候偶尔也会偷点懒。晚上他坐在台阶上打瞌睡,余光看见同三年前毫无变化的那个人从陛下的寝殿走出来,目光极淡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飘往小殿下的住处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见鬼了。
小太监胆子不大,有点害怕。但这件事又不好说明。毕竟那人无论是看望陛下,还是看望小殿下,都是人之常情——鬼之常情。
那天他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好在那个人连续几日都没有出现,他微微松了口气,只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谁知过了不久,他提着灯,又一次看见那个人从陛下寝殿走出来。
不是白衣飘飘的模样,她身上披着陛下的玄色外袍,这回看也没看他,穿过连廊,又往小殿下的住处去了。
小太监捂住嘴躲在柱子后面,第二天清早立刻同中车府令说了这件事。赵高心里自然有不少猜测,面上还是警告他:“把这件事烂肚子里,谁也不准透露出去。”
宫里没有秘密,尤其是涉及到那个人的事情。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到嬴政耳朵里,他把姜砚唤过来:“你如今也玩得差不多了,便官复原职吧。”
他完全没考虑朝中大臣的心情。姜砚想了想,她现在时间把控越来越准了,两个身份其实都可以。不过小殿下形态嬴政碰都不让她碰,还是原来的方便些。
姜砚道:“也行。”
诏书下达,众臣被这个消息冲得找不着北。当年的姜相其实是秘密假死!难怪未有尸骨,难怪不立碑建墓,那人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死嘛!
朝会上,群臣看着前方那个人的背影,又想起了她的种种事迹,皆是心情复杂。
宗正丞盯着姜砚的背影,恨得牙痒痒,此人手段当真高明!早知如此,让他怀上小殿下,他也是十分愿意的啊!
朝上有几人对视一眼,正要出列反对。左相举着笏板走出来,言辞恳切地拜道:“陛下圣明。”
左相这个老古板竟然临阵倒戈,他们还能说什么。此事就这么拍板定下,没有回旋余地。
怎么说也是老熟人,大家调整调整心情,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他们突然发现一件事,若是姜砚当日上朝,小殿下便会称病不出。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思量,难不成……小殿下与姜相不对付?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可小殿下病那么一次两次还好,自从姜相一来,三天两头就身体出毛病,这就不太对了吧。
群臣渐渐觉得奇怪起来,表情严肃,聚在一起商讨此事。
陛下身边的赵高口风很紧,什么都没有透露。有人想到先前的传言:“难不成是咸阳宫里闹鬼?”
另一人指着他嘲笑道:“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见旁人没跟他一起笑,他笑着笑着停了下来,面露惊恐:“等等,姜府不是被烧了吗?那个人现在住在哪?”
几人回忆一番,那人好像确实是突然在宫里冒出来的……
众人背后发凉,该不会真死是真,假死是假,复活的是个鬼魂吧……
那小殿下一定是被鬼魂缠上了!
几人一言不发,心中发寒,心知这极有可能是真相。那么陛下想必是被此鬼迷惑了心智,陛下危矣!
虽然陛下没说什么,但想到陛下对那个人的态度,大家你推我推,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若能由陛下身边的人开口自然最好,陛下身边人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此时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此事事关重大,自然是陛下身边的亲信来劝谏最为合适。
散朝后蒙恬在宫里被两人拦下,听他们说明此事,婉言谢绝。一人开口劝道:“蒙将军当年便跟随在陛下身侧,如今更是与小殿下相熟,我们之中,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蒙恬面露犹豫,那人咬了咬牙,又道:“我知蒙将军不信传言,可小殿下如今缠绵病榻,皆因此事而起!你就忍心看着鬼魂在宫里祸害一方,而小殿下身处威胁之中吗?”
蒙恬表情严肃了起来,虽然这两人言语真真假假,但有一点没说错,他绝不会令小殿下陷入危险之中。
他有了责任感,应了下来:“届时我会与陛下说明此事。”
等两人一走,蒙恬挠了挠头,他也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其实他本身还是有点怕鬼的。
尤其是他也觉得姜相神出鬼没,这三年来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如果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他很快就找好了解释,想必是姜相思念已久,忍不住来看望故人,陛下又不愿她离去,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可人毕竟生死有别,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放手让她离开罢。
蒙恬打好腹稿,到议事殿拜见陛下。过了片刻,嬴政令他进来,见他一脸忧郁,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蒙恬张了张嘴,很快又闭上了。面前的场景十分温馨,陛下在批阅奏折,小殿下在一旁画画,看起来其乐融融,似乎不太适合说这件事。
陛下这些天心情都不错,在他看来,陛下整个人都变得更像三年前的时候了。他之前还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同僚提起自家孩子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现在他似乎知道了一点。能在陛下身边无拘无束的人不多,以前的姜相是这样,现在的小殿下也是这样。
蒙恬看了眼小殿下,小殿下也抬头看他,脸色不像是生病的模样,眼神倒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
想到陛下与小殿下的安危,蒙恬还是开口道:“是关于姜相一事。”
他一口气噼里啪啦将事情的经过全说了。陛下表情变幻莫测,小殿下望着他,突然问道:“那你怎么不觉得我是鬼魂呢?”
蒙恬打了个激灵:“小殿下莫要开玩笑。”
嬴政搁下笔,没什么反应:“朕自然不会将鬼魂错当作人,回去吧,朕不罚你,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蒙恬一脸想信又不太信的表情:“可如今姜府还未修整,姜相如今……”
嬴政打断他:“她如今住在宫里,不必你操心。”
蒙恬猛地吃了一口大瓜,神情恍惚地走出殿门。
等蒙恬一走,姜砚走到嬴政身边,伸手将他后面的玉拿了出来。
未等嬴政说什么,姜砚冷不丁开口:“之前忘记问你,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那我当时被你放哪去了?”
第48章
嬴政平复了一下气息,避而不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砚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把我埋起来了吧?”
嬴政理了理衣摆,坐了回去:“你自己猜。”
姜砚懒得猜,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她近期的运势相当好,很快就会知道的。
嬴政现在越来越端着了,一本正经地翻开奏折继续处理公务。姜砚用竹笔敲了敲桌案,抱起桌上的画走过去。
她的动静不大,嬴政将奏折放下,目光看向她:“怎么了?”
姜砚把画在他面前摊开,真诚发问:“父皇,我画得好吗?”
嬴政忽略她微妙的语气,视线落在她完成了一半的大作上。虽然还没有添加细节,但各处线条的轮廓非常明显。
姜砚还在等他的回答,嬴政淡定地将画合上,推了回去:“嗯,画的不错。”
姜砚真的有点惊讶了,见嬴政脾气好得过分,伸手揪住嬴政的衣领:“但是我有的还没看清,父皇让我再看看吧。”
嬴政把她的手拨开:“这个不行。”
她刚刚已经变回去一次了,现在只能维持小殿下形态。姜砚两只手都被他抓着,不爽地咬了一下他的手背。
嬴政眉毛都没抬一下,像个好脾气的大玩具任由她啃。
姜砚咬够了,擦了擦嘴:“晚上洗干净等我。”
嬴政捏了捏眉心:“小孩子说话不要这么粗鲁。”
姜砚没觉得她说话哪里不文雅,面无表情改口道:“好吧。那你晚上睡觉觉一定要洗香香哦,等我过来找你玩。”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嬴政扶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
嬴政的笑点简直莫名其妙。姜砚本想恶心他一下,反而把自己说得有点恶心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水,果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嬴政撑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笑意:“你再说一下那个,什么洗香香。”
姜砚放下茶盏,起身打算离开:“你喜欢就自己多说一点。姜府什么时候修完再叫我过来吧,拜拜。”
嬴政立马不笑了:“你就这么快想离开?”
姜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真的小殿下,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宫里。”
她恢复到原来形态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很快不用再扮演小孩。要不是因为嬴政面对小殿下的表情很有意思,她才懒得应付。
嬴政脸色很差:“是宫里有人让你不舒服了?”
姜砚道:“那倒没有,你要是十分想念我的话,我住在宫里也不是不行。”
住在宫里的好处就是做什么都很方便,上早朝很快,上皇帝也很快。坏处也十分明显。虽然她以身份特殊的原因拒绝了嬴政在她身边放人,但毕竟宫里哪哪都是嬴政的眼线,她不是很喜欢走在路上被人形监控盯着。
姜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不是什么守法公民吧。做坏事不想被监控拍到也是人之常情。
嬴政神色稍有缓和:“你原本的东西我让人送去你寝殿,姜府修缮一事,日后再议吧。”
姜砚道:“那不行。”
嬴政又拉下脸,语气冷飕飕的:“咸阳宫的宫殿任你选择,外面究竟有什么人才让你整日想着离开?”
姜砚指责道:“你对小孩子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鲁。”
嬴政表情变幻莫测,负手在殿内走来走去。姜砚盯着他的背影,慢悠悠道:“冷暴力对孩子的成长期不好,说话记得要保持微笑,轻声细语。”
嬴政突然转过身,沉着脸问道:“你穿越之前已有家室?”
姜砚没想到两人第一次讨论这个话题会是这种情况,十分佩服他的脑回路:“没有,我以前是独身主义者。”
嬴政不依不饶:“那你为何懂得如此之多?”
他从未想过这类事还有这样的方式,如果她以前也对别人做过这些事……嬴政眼神变得凌厉,死死盯着她。
信息爆炸时代这些事解释起来麻烦,姜砚随口道:“因为我穿越前是一名记录员。意思是专门在旁边看别人做这种事,然后画图记录下来给两人以后增添美好回忆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指了指桌上未完成的画:“就像那样。”
嬴政:“……”
嬴政当然没被她糊弄过去,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反问道:“什么是独身主义者?”
姜砚抬头和他对视,语气平静:“意思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想过身边会有其他人。”
嬴政望着她,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忽然说道:“我没听见,你变回去再说一次。”
姜砚懒得理他:“没听见说明你耳朵不好。”
嬴政笑了笑,俯下身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晚上什么时候过来?”
姜砚揉了揉额头:“其实我今日时间用完了,晚上应该变不回去,如果你能接受……”
嬴政直起身,又变得十分高冷:“你该回去歇息了。”
等姜砚走后,嬴政唇角上扬,翻开奏折,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半晌,他又想起什么,将底下的奏章抽出来,批复了姜府的修缮条目。
——
第二日早朝,众臣发现陛下的心情异常好,简直像是回到了三年前。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想承认是场上某个人的缘故。
散朝后,左相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事禀报。”
嬴政盯着姜砚离开的背影,有些不太爽利地坐了回去,把玩手中的扳指:“说。”
左相好不容易寻到陛下心情好的时候,自然把先前积压的公务都搬了出来。姜砚上朝前刚答应嬴政要过来,算了算时间,决定去殿里等他。
嬴政把一部分东西送到她那里,还有一些偷偷自留了。姜砚站在架子前研究他藏了什么东西,分析了一番,又觉得屋里的布局不太对。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踩到一处觉得不一样的地方,蹲下来敲了敲。
嬴政寝殿居然有她都不知道的暗室。姜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猜到这很有可能就是之前关着她的地方。
没想到嬴政还喜欢玩什么囚禁,姜砚心里有不少想法,站起身左看右看,机关会放在哪里呢?
她习惯性地探了探袖口想要卜算,什么都没有摸到。姜砚捏了捏手指,好吧,看来她只能自己找了。
这些天她晚上经常过来,姜砚回忆了一下先前的摆设,将没有变动的花瓶竹简都挪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
她眉毛微微蹙起,目光落在不起眼的宫灯上。有一盏似乎从未点燃过。
她端起烛台,将宫灯点燃。烛光照在她脸上,姜砚偏过脸,地砖缓缓移动开,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
通常来说,这种地方在影视剧里都是十分危险的。姜砚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天光,淡定地走了下去。
这算是什么?地下冷库吗?
姜砚环顾四周,感慨了一下嬴政的大手笔。地下室尽头放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还盖上了一层布。
姜砚走过去,手放在布上微微一顿,打开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她只想了不到一秒,干脆利落掀开。方盒子里面空空荡荡,位置刚好可以容下一个人。
姜砚手指敲了敲冰棺,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她左摸右摸,现在已经逐渐入夏,天气变热了起来。该说不说,其实待在这里还挺凉快的。
姜砚盯着冰棺又十分好奇,她之前绝对躺在这里没跑了。但她沉睡状态实在不记得什么感觉,便试着躺回去感受一下。
……
除了床板有点硬以外,感觉像是在吹空调,没想到穿越了还能有空调房呢。
姜砚躺了一会满足了一下好奇心,就打算出去了。毕竟谈恋爱还是要给对方留点隐私空间,嬴政看起来不太想告诉她,她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她慢吞吞坐起身,听见上方台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砚有些疑惑,嬴政没事来这里干什么?吹空调吗?
她想了想,把地上的布捡起来盖好,又躺回去了。
姜砚沉睡的三年里,嬴政在某些时候习惯来这里冷静冷静。不过自从姜砚醒来,每日都能见到后,他倒是许久未来过了。
今日散朝后姜砚又跑没影了,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他有些莫名的焦躁,忍了忍还是没传唤宫人,姜砚要是知道了,说不定明天又说要搬去姜府。
他在殿内等了一会,姜砚依旧没来。嬴政想了想还是走下去看看,他视线落在中央,觉得有些不太一样——有人来过这里。
嬴政神情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这个地方三年间他亲力亲为,从未允许任何人进入此地。
他目光巡视一周,冷着脸掀开布帘。见到中央躺着的人,他呼吸一滞,浑身冰凉,疑心这些天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
姜砚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凉风,睫毛颤了颤。没想到嬴政还会掀开看,难不成他每天来这里午休?
嬴政的视线实在太明显,姜砚睁开眼睛和他对视,自然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好巧,你怎么也来了。”
嬴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气:“好玩吗?”
毕竟是她不请自来,姜砚从冰棺里坐起身,一边说一边给他挪了个位置:“我起来了,这里给你躺吧。”
嬴政简直要气炸了,他现在就想伸手掐死她。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姜砚见时机不太对,迅速抓住他的手,朝他手腕内侧咬了一口。
嬴政目光落在扳指上,突然冷静下来,他闭了闭眼,正要开口训斥她,姜砚抓着他的手问道:“做吗?”
嬴政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姜砚神情自然:“消除心理阴影的最好方式,就是用更大的心理阴影覆盖——”
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说错了,总而言之,你来到这里第一时间想起的事情,只会是今天了。”
在姜砚把他按下来的时候,嬴政没有拒绝,他的后背贴在冰棺上,感受到阵阵凉意,目光却依旧冷冷地盯着她。
姜砚手上捧着小冰块,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预知你的命运之前,首先要说一个数字。”
嬴政终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皱着眉头想站起来:“不行。”
姜砚按住他的肩膀重新将他推回去,自问自答:“乾卦中九为阳爻符号,你应该会喜欢九。”
……
冰块融化在她的手中,嬴政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
姜砚垂下眼帘:“别着急,还可以放下的。”
她手上都是冰块融化的湿淋淋的水,仔细地抹在他的小腹上,亲了亲他的唇,夸奖道:“好厉害啊。”
嬴政冷着脸闭上眼睛不愿看她,姜砚将手收回,他忍不住又看过去。姜砚将一旁的布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她神情不慌不忙,就像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嬴政看了眼没有变化的那处,声音沙哑:“你就这样结束了?”
第49章
姜砚也看了过去,表情略感遗憾:“时间来不及了,你先自己解决吧。”
今天嬴政来得太晚,万一她做到一半变身了,嬴政又要黑脸了。
嬴政也想到了,平复了一下气息,坐起身来:“你先出去。”
姜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不是没见过,你在害羞什么?”
嬴政咬牙切齿:“姜、砚!”
姜砚慢悠悠道:“我出去,你又要磨蹭很久,不难受吗?”
嬴政抿着唇一言不发,伸手将额发拨到脑后,转身背对着她。
嬴政的手其实很漂亮,前后色泽不深,观赏性极佳。姜砚站着欣赏了一会,目光微微上移。
嬴政的后背也很漂亮,宽肩窄腹,肩膀处的旧伤已经完全恢复,新生的疤痕颜色很浅,肌肉线条沟壑分明。再往下还有不明显的腰窝,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姜砚盯着他的腰,选了块玉走上前,手按在他的腰窝上,十分好心:“我帮你一下吧。”
……
姜砚拉开了一点距离。嬴政喘息尚未平息,侧目看过去。姜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绷着脸严肃地盯着他的腹肌,像是在研究什么。
嬴政立马伸手捡起外袍盖好,脸沉得像锅底:“出去。”
姜砚隔着外袍伸手戳了戳:“但是它还没有……”
嬴政想将她的手拨开,但他手上现在都是他的东西。两人僵持在那里,姜砚见他浑身泛红,快气晕了,松开他后退两步,一脸淡定:“知道了,我现在就走。”
反正剩下的嬴政自己会解决。姜砚很快从地下室走出去,想了想,还是把她之前没画完的大作继续拿出来收个尾。
这一整幅画她都是当着嬴政的面完成的,嬴政路过书案时看见了,面不改色,什么都没说,真是今非昔比。
小殿下形态还是不太方便。等她趴在桌上都快画完了,嬴政才从里面出来,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袍。姜砚抬头看了看,嬴政瞄都没瞄她一眼,径直推开屏风走进浴池。
姜砚搁下笔,也走到屏风后探出头。嬴政依旧闭着眼睛:“看什么?”
姜砚道:“看你。”
嬴政睁开眼睛,看见她的模样又重新闭上:“长不高就安分点。”
姜砚走过去,在浴池边蹲了下来:“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嬴政没理她,显然还在因为刚刚的事跟她生气。
姜砚看着他的侧脸,可能因为那件事她也有一点点故意的成分,便及时安抚道:“你在跟我生气吗?”
嬴政嘲讽道:“你还知道我生气?”
姜砚道:“哦,那你别生气了。”
嬴政:“……”
姜砚手指拨了拨池水,突然道:“你慢慢泡吧,我出去了。”
嬴政看了她一眼:“去哪?”
姜砚疑惑道:“你泡澡喜欢有人在旁边看吗?”
嬴政:“……”
嬴政又闭上眼睛,这次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懒得理她了。
室内静了片刻,他没听见姜砚走出去的动静,反而是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捂住他的眼睛,姜砚语调悠悠:“猜猜我是谁?”
嬴政听见熟悉的声音,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开,盯着她的脸:“你刚才不是已经变……”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突然冷笑一声:“你没说你时间不够,你故意的。”
姜砚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夸赞道:“陛下真是聪慧过人。”
她将前几日偷偷放在这里的东西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姜砚眼睛弯了弯:“猜对了,这是给你的奖励。”
——
宗正丞府上。厅内光线昏暗,宗正丞负手在屋内迅速踱步,眼神怀疑:“此话当真?”
对面的人朝他拱了拱手,左看右看,神神秘秘地说道:“自然是真的,那姜相与陛下每日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了对,压低声音:“据说,都是在做这等事。”
宗正丞神色微变,那人又道:“我从宫里得来的消息,做不得假。那姜相夜夜留宿在陛下寝殿,第二日清早又像没事人一样,反而是陛下……”
他突然闭口不言,勾了勾手。宗正丞靠了过去,喃喃自语:“反而是陛下……”
那人凑到他耳旁:“反而是陛下衣衫不整,神思不属。”
宗正丞屁股一紧,想到了什么,挥了挥手:“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人见他翻脸,有些不满:“这可是你让我打听的。”
宗正丞又在屋里迅速踱步,转身问道:“此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那人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地下,最后在两人之间打转,笑了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宗正丞松了口气,又开始思索着什么。似乎有个重要的人被忽略了……他突然问道:“那小殿下呢?”
那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小殿下?”
宗正丞抓着他的胳膊,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了:“小殿下在哪?”
那人奇道:“小殿下自然是在她的宫殿里养病,你当时没让我打探啊?”
再说了,陛下把小殿下防得死死的,什么消息都透露不出来。除了当初小殿下突发奇想去了一趟太史署,如今她的行事变得十分低调。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斗鸡走狗,倒更像是一个明主了。
宗正丞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肯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他对这两人之间的事嗅觉十分敏锐,无论是姜砚回宫还是小殿下养病,肯定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事。
小殿下,还是要从小殿下入手。突如其来的小殿下,宗正丞一看见她就背后发凉,而这种感觉他还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他脸色铁青,要不是身份不同,年纪也不一样,说小殿下是姜砚变的他也信啊!
宗正丞浑身一僵。对面的人见他表情不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唤道:“你想到什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宗正丞依旧是一动不动。
那人收回手:“消息我已经带到了。”
离开前他又暗暗点了点宗正丞:“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合作。”
宗正丞猛地看向他。那人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你做什么!”
宗正丞插着腰,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宗正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我发现了这个宫里最大的秘密。”
那人小心翼翼:“这秘密是……?”
宗正丞正要开口,突然闭上嘴:“不行,我还不能说。”
呵呵,你怎么不上天呢?那人露出假笑。宗正丞没注意他的表情,兴奋得不能自已,他可真是个天才!没人比他更天才!哈哈哈哈哈哈!
宗正丞府上传来阵阵笑声,美好的前途在向他招手,宗正丞摊开双臂,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对面的人已经逐渐后退到门口,他疑心这人是疯了,干巴巴开口道:“这……你……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宗正丞没理会他,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他现在是整个咸阳城里最聪明的人。
见对方离开,宗正丞摆了摆手,眼神怜悯:“你不懂,你这个人还是太简单。”
他顿觉人生孤独,无人可诉。现在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他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权势、财富、荣誉,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宗正丞一脸容光焕发,只觉得前途光辉灿烂:“也许你下回见到我,我已经位列三公,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转头微笑看去,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将一大片树叶吹进窗,糊在他的脸上。
第50章
姜砚还是从嬴政口中得知宫里的流言,大意是姜相与小殿下从未同时出现过,所以她们是同一个人。
宗正丞脑子不聪明,想象力倒还挺丰富。姜砚见嬴政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十分淡定:“他倒也没说错,不过这也没什么影响。”
她比较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你不担心你皇位无人继承?”
嬴政却道:“你与我若能长生千年,不死不灭,何须后继有人?”
姜砚道:“虽然你说的很美好,但你说的神仙和长生之法,这世间并不存在。”
嬴政神色笃定:“既然你能从千年后而来,又怎知这不是神仙所为?既然有神仙能将千年后的你送到这里,那他必定是长生之人。有长生之人,那必有长生之法。”
姜砚:……你的逻辑好像还挺严谨。
不过她是学过历史的人,姜砚想了想,说道:“就算这世间存在长生之法,你最后还是没有找到。”
嬴政道:“哦?那千年后,统治你们的是谁?”
姜砚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你真的要听吗?”
嬴政表情不变:“改朝换代也是常事,看你的样子,大秦想必无法延续千年。”
姜砚道:“是的。千年之后没有皇帝了,封建主义完蛋了。”
嬴政沉默不语。
姜砚又给他会心一击:“你的大秦,只存在了十五年。”
嬴政站起身,不欲再听。
姜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脸凑过去,小心翼翼:“你哭了吗?”
嬴政:“……”
姜砚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其实某种意义上,你的大秦也算是传之无穷了。”
嬴政冷静下来,目光看向她。姜砚道:“在后世,你被称为老祖宗。虽然秦朝只存在十五年,但你的影响在千年之后仍然存在,有很多人怀念你呢。”
嬴政眼神怀疑:“既然是老祖宗,你为何对我毫无敬畏之心。”
姜砚一本正经:“我有特殊癖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嬴政:“……”
姜砚继续道:“你也不要太难过,毕竟这世间唯一经过验证的长生之物是文明思想,你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嬴政静静地看着她,心绪难平。姜砚又小心翼翼问道:“现在不哭了吧?”
嬴政眉心跳了跳:“我没哭。”
姜砚肯定道:“你不让我看,肯定哭了。”
嬴政咬牙切齿:“我没哭,你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姜砚迅速改口:“好的我知道了,你没哭。真的。”
嬴政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又对这个人没办法,指着殿门怒道:“给我出去。”
姜砚站起身走出去,十分理解:“我都明白,想必你要偷偷哭。”
担心嬴政气晕了要提剑砍她,姜砚迅速合上殿门,打算这几天都安分做人。
——
自从嬴政知道了秦朝的结局,在屋里关了两天。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把出宫令牌给她,让她上班去了。
姜砚好奇问了一句,嬴政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他没问更多的事,姜砚也没打算告诉他,毕竟知道自己的结局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马车停在御史府门前,姜砚掀开车帘走下来。虽然她三年前就已经升为御史大夫,但先前请了病假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回真正上任。
姜砚观察了一下她的新办公区,她休了大长假,上班积极性不高。不过考虑到在宫里嬴政从早到晚上面忙下面也没闲着,还是应了下来。
太史署、内史府和如今的御史府,姜砚稍微总结了一下,她还是比较喜欢太史署,可以给个五星好评。
她从太史丞一路升上来,在太史署待的时间最长。而太史署身为养老部门,同事都很佛系,工作也很轻松,都不需要带脑子,这么一想想还有些怀念。
内史府就只能打一星,财政部高压环境大家都比较牛马,又有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不找麻烦也会被麻烦找上门,去过一次绝对不想再去第二次。
而御史府身为监察部门,人不多地位也比较微妙,同事都比较沉默寡言,她这次上任没人说什么。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现在她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姜砚收到了一堆弹劾她的文书,每份都翻开欣赏了一下,全都打回去了。这就是体制缺陷,所有文书都要经过她手,弹劾她的无论如何都无法上达圣听。
姜砚想了想,难不成嬴政是嫌这类文书太多,才把她调来御史府?不过这点小事他会答应修完姜府让她回去吗?
姜砚敲了敲桌案,有种不妙的预感。
午后诏令下达御史府,宣布天下初定,始皇帝东巡,登临泰山,行封禅之礼,以昭皇权正统,宣威四海。
姜砚面无表情合上诏书:“这个跟御史府有什么关系?”
封禅大典不是由丞相府负责的吗?之前那件事风平浪静过去了,原来在这等她呢。嬴政没有意志消沉,反而心血来潮打算巡视他的领地了。
赵高笑眯眯道:“自然是有关系,陛下金口玉言,封禅大典事关重大,敲定的具体事宜还需御史府审理复核。”
嬴政想在泰山封禅,没有参考标准,姜砚看着奉常呈上来的长长的礼器图谱和祭祀流程,头都大了。
柱下史搬来各地郡县的奏折:“姜相,这个……”
姜砚扶着额头:“放那吧。”
封禅大典的规矩多如牛毛,若要遵循旧制,连百官站位都有要求,让她参考典籍一个个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姜砚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应该有更合适的人。
丞相府。姜砚晃了一圈,没看见人,只有右相在位置上埋头苦干。
李斯最近也忙,改了十几版碑文,字斟句酌,头都大了。见到她来了,立马展示给她看:“你觉得这五版哪版最合适?”
姜砚看见他眼底的黑眼圈,没说什么。目光落在对她来说一模一样的碑文上,指了一版:“就这个吧。”
她来了就走,决定去找嬴政谈心,一劳永逸。
嬴政见她来了也不意外,只是道:“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
姜砚呵呵一声:“那你的心挺大的。”
在她看来,有些规则根本毫无必要。封禅仪式真正的目的在于强化民间对秦统治的认同感,震慑反对势力,其他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到底谁会在意金器银器怎么摆放?
嬴政却道:“封禅古制久远,确实难以考辨,我已召集齐鲁博士儒生七十余人,供你询问。”
姜砚蹙了蹙眉,还未等她开口,嬴政又笑了笑:“毕竟对付那些迂腐的儒生,还是你比较有经验。”
姜砚:“?”
姜砚看了他一会,慢吞吞道:“那我就按照我的方式来了。”
——
姜砚推开殿门走进去,场上众人皆是一静。她神色如常地坐在主位上,柱下史跟在她后面进来,严肃地坐在一旁记录。
姜砚语气自然:“说说吧,商讨了什么结果出来?”
场上无人回复,柱下史擦了擦汗,姜砚环顾一圈,感慨道:“没想到各位大儒都是哑巴,能走到今天这里,也是不容易啊。”
一人表情变了变,看了眼在一旁记录的柱下史,站起身道:“古者封禅,当乘蒲车,以彰天子仁德。”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姜砚听了几句,让柱下史停下笔:“没想到你们还挺爱护草坪的,但蒲草就不是草了吗?这不是多此一举?”
她十分费解,什么叫用蒲草包车轮防止破坏山林草木,这不是闲得慌吗。跟用塑料袋包装纸吸管来保护环境有什么区别。
姜砚道:“没有更重要的仪式了吗?”
场上儒生你看我我看你,这是遇上刺头了。
一人面露不满,他已经忍很久了,不吐不快:“我们是陛下特意召来商讨封禅事宜,你一名女子干政,法理何在!”
旁边记录的柱下史停下笔,一脸恐慌地看向他。
姜砚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类发言了,还觉得有点新鲜。她敲了敲扶手:“说完了?说完了你就可以滚了。”
儒生没想到她居然毫无愧疚之色,也未有辩驳之词,一时愣在原地。
姜砚转头吩咐道:“直接在泰山南面开辟车道,率领文武大臣攀登而上。记下吧。”
柱下史猛地垂头,奋笔疾书。老儒生见状,只觉得悲从中来:“先王之礼在前,山灵神明在上,你如此行事,必遭天谴!”
姜砚也不知道嬴政哪里找来这么多神人,多大年纪了还哭哭啼啼。她实在厌烦:“你们不是讲究什么圣人遗训?封禅大典乃告祭天地之礼,你们在这鬼哭狼嚎寻死觅活,是在诅咒陛下吗?”
哭声瞬间停了停。姜砚微微一笑:“看来各位都同意了,那便按照我拟订的流程来吧。”
所有莫名其妙的繁琐古制都被姜砚砍了,简直神清气爽。御史府向各地下发具体细则,催促各地官员加快筹备皇帝东巡事宜。
——
封禅大典准备了一年多,百官随始皇帝东巡,登泰山,筑圆坛,摆设祭器。
姜砚对着青铜器一道道检查过去,又看了看天象,此时天气晴朗,北方卷云,就要下暴雨了。
嬴政穿着十二章纹冕服,也看了看天,问道:“雨会下多久?”
姜砚算了算:“不到半个时辰。都准备好了,也没有必要改天吧。”
嬴政笑了笑,语气平稳:“祭礼不可延,继续上山。”
行至中途,果然电闪雷鸣,降下暴雨。天象有异,人心浮动,嬴政下令暂于树下避雨。
此树亭亭如盖,令百官免受淋雨之苦。身后偶尔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姜砚淡定地抬头看着雨幕:“水德尚黑,主阴主杀。此雨昭示秦以法治国,威震天下。”
嬴政脸色缓和,拍了拍树,笑道:“神树护驾有功,便封其为五大夫。”
姜砚看了眼加官进爵的“五大夫”,嬴政身边非人之物还挺热闹的。
百官见状皆附和道:“陛下受命于天,此乃天命所归。”
雨停之后,嬴政宣读铭文,于泰山之顶刻石立碑。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一十五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泰山封禅圆满完成,嬴政暂居行宫。姜砚对着底下的人道:“辛苦了,后两日好好休息。”
她说完就离开了,柱下史看着她背影,挠了挠头:“姜相居然会说这种话吗?”
令史幽幽道:“她的意思是,这两日她不来,你们随意。”
姜砚现在已经可以稳定维持成年形态了,也不怎么变成小殿下。她正令人布置传舍,嬴政过来了。
嬴政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望向她:“这些天你忙上忙下,这里住着不舒服,我来接你回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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